《熊探狄仁杰》:第一、二回

  ## 第一回 白熊入京肥躯藏锦绣 太常暴毙空壳惊朝堂

  列位看官,且将茶碗端稳了,听老朽给各位说一段奇事。

  这世上断案的能兽多了去了,虎探威猛,狼探嗅觉灵光,鹰探眼尖爪利,可要说到咱大衍朝头一号的断案圣爪,诸位晓得是哪个?

  不急不急,容老朽先铺个底。

  话说这大衍朝传至第七代天子萧承渊爪下,正是个四海升平、暗流翻涌的年景。朝堂上文武百官各怀心思,表面上一团和气,底下的刀子比菜市场肉案上的还密。就这么个局面里头,圣上钦点了一位大理寺卿,专管天下刑狱断案,兼领皇城密探总司之衔。

  此兽何方神圣?

  北境寒州白熊氏族出身,姓狄名崇岳,今年四十有七。朝野上下提起他,都爱叫一声"熊探"。

  诸位要问了,一个断案的官儿有甚稀罕?老朽告诉诸位,稀罕的地方多着哩。头一桩,此兽的身量。一丈开外见着他,还道是谁把北境的雪山搬进了京城。一百九十六的个头,一百四十二斤的……嘿,是一百四十二公斤的分量,通身雪白的皮毛打理得油光水滑,一颗圆墩墩的大肚腩将那深蓝色官袍撑得浑圆饱满,走起路来一颤一颤的,活似庙里头的弥勒佛爷下了凡。

  可诸位莫被这副皮囊唬住了。

  第二桩稀罕处,在他那双天蓝色的眼珠子。看着温温和和的,笑眯眯的,跟个好脾气的胖老头儿似的,可一到审案的时候,那两颗蓝珠子往嫌犯脸上一搁,比三九天的冰碴子还凉。有那胆大的江洋大盗,三刑不招,五刑不吐,到了狄崇岳跟前,人家连刑都不动,端碗茶慢慢品着,东拉西扯聊了一炷香的闲天,嫌犯自个儿就哭着把底儿全交代了。

  列位要问这是何故?

  老朽也说不上来。只晓得事后那嫌犯在牢里跟狱卒说了一句话,说的是:"那只白熊望着我笑的时候,我觉着我肚子里的蛔虫他都数得清。"

  好,这第三桩稀罕处嘛……嘿嘿。

  老朽看在座的都是知趣的看官,这桩便说得隐晦些。只道那圣上萧承渊乃是一位龙兽人,生得威仪赫赫,帝王气度非凡。十二年前,狄崇岳三十五岁那年,孤身面圣陈情,以铁证翻转了一桩宫廷冤案。圣上龙颜大悦,不仅是赏识他的才干,更是……

  更是甚么?

  诸位自个儿品去。只看那狄崇岳左爪腕上终年不摘的碧玺手珠,便知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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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闲话休提。

  单说这日乃是大衍历贞和十九年,秋分方过,京城里的梧桐叶子落了满街,踩上去窸窸窣窣地响。

  大理寺后衙的值房里头,天色还没大亮,油灯豆子般的火苗晃着,映出一团庞大的白色影子。

  狄崇岳打了个呵欠。

  这呵欠打得颇有气势,低沉浑厚的声响从宽阔的胸膛里头滚出来,震得桌案上的茶碗盖子都跟着颤了颤。他拿粗壮的爪指揉了揉眼窝,天蓝色的瞳孔还带着几分未醒的迷蒙,顺爪又往下摸,摸到了自个儿圆滚滚的肚腩上头,隔着月白色寝衣有一搭没一搭地揉捏着,嘴里头哼哼唧唧地嘟囔。

  "唔……今儿个……是什么日子来着……"

  寝衣的前襟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胸腹之间蓬松柔软的白色皮毛,那毛发在灯火底下泛着暖融融的光,显见是昨夜沐浴后用了好洗毛露,打理得极是蓬松。

  他坐在那把特制的加宽太师椅上,身量实在太过庞大,椅子被他坐得吱呀作响,仿佛随时要告饶。桌案上摊着几卷未批完的文书,旁边搁着一碟吃了大半的北境蜜饯,蜜渍的果子还剩三两颗,孤零零地躺在碟底。

  "大人!大人!"

  值房的门被推开,一股子秋日的凉风灌进来,裹挟着院里梧桐叶的干燥气味。进来的是个年轻的狼兽人,二十五六岁的模样,灰褐色的皮毛梳理得整整齐齐,竖着两只精神十足的尖耳朵,一条蓬松的大尾巴在身后摇得像把扫帚。

  此兽便是大理寺新晋推官陆九思。

  "陆九思,大清早嚎什么。"狄崇岳慢吞吞地把最后一颗蜜饯拈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天还没亮透哩。"

  陆九思跑得气喘吁吁,尾巴却摇得更欢了,两只爪子在身前比划着,声调都拔高了三分:"大人您快些收拾收拾,沈少卿已经在前头等着了!太常寺出大事了!"

  "太常寺?"狄崇岳揉肚子的爪掌停了停,天蓝色的瞳孔微微聚拢了些,那份慵懒还挂在脸上,语调却已经换了个味儿,"太常寺能出什么大事?掌礼乐祭祀的衙门,难不成菩萨显灵了?"

  "比菩萨显灵还吓兽!"陆九思的声音又拔高了一截,尾巴尖儿都竖起来了,"太常寺卿魏大人,昨夜死在了自己的书房里头!"

  "死了?"

  "死了!"

  "怎么个死法?"

  陆九思吞了口唾沫,灰褐色的耳朵往两边压了压,声音反倒降下来了:"沈少卿说,魏大人死的时候面容安安详详的,跟睡着了似的。可仵作初验,发觉他……他全身上下,竟然没有一滴血。"

  值房里安静了那么几息。

  灯火晃了一下。

  狄崇岳把蜜饯咽下去了。

  "有趣。"

  他站起身来。

  这一站,那值房便显得逼仄了。一百九十六的身量,一百四十二公斤的分量,雪白的皮毛在昏暗的灯光底下如同一面会移动的墙壁。他伸了个懒腰,粗壮的双臂高举过头,骨头缝里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圆滚滚的肚腩跟着一阵抖动,撑得寝衣下摆都翻卷上去了。

  "叫兽把朝服备上。"他低沉的声音里头带着一丝鼻音,"老臣要去会会这位没有血的死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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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按下狄崇岳更衣不表,先说那前头等着的沈惊鸿。

  大理寺少卿沈惊鸿,鹰兽人,今年二十八岁。

  列位看官,若说狄崇岳是一座覆雪的圆墩墩肉山,那沈惊鸿便是一柄出了鞘的窄刃长刀。此兽身量颀长,肩宽腰瘦,通身覆着深褐色的短羽与细密硬毛,背后收拢着一对宽阔的羽翼,翼尖的飞羽呈深铁色,稍一展开便有遮天蔽日之势。面部轮廓锐利,鹰喙状的吻部微微弯钩,一双金黄色的圆瞳视物极远,此刻正站在大理寺正堂的檐廊下头,负着爪望天。

  他等了小半个时辰了。

  金黄色的瞳孔里映着天际渐白的鱼肚色,两只竖立的耳羽纹丝不动,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可他身后那对羽翼的翼尖却在微微抖颤,泄露出主兽未曾表露的焦急。

  脚步声传来。

  不对,说脚步声是不确切的。狄崇岳那双宽大的脚爪底下肉垫极厚,走起路来几乎无声无息。真正先到的,是一股子北境蜜饯的甜香气,混着新换朝服上头熏的沉水香,再掺上白熊兽人特有的那种淡淡的奶膻味儿。

  沈惊鸿转过身来。

  玄色朝服绣着暗纹,腰间系着加宽的玉带,古玉佩和碧玺手珠一左一右地挂着。狄崇岳收拾得还算整齐,只是那身丰腴的体态怎么收拾也是将衣料绷得紧实,肚腩的轮廓在袍子底下起伏分明。头顶银白色的粗硬毛发用一根朴素的墨玉簪束了,几缕碎毛不服帖地翘在圆耳朵边上。

  "大人。"沈惊鸿抱爪行了个礼,声音低而利落。

  "惊鸿啊。"狄崇岳笑眯眯地应着,那副笑容搁在宽阔浑圆的熊脸上,当真是一尊弥勒的模样,"辛苦你大早上的。几时得的信儿?"

  "寅时初刻。魏府的管事来报的案。"沈惊鸿的金瞳微微收缩了一下,"臣已差兽封了魏府前后门,仵作苏酥也带过去了。"

  "苏酥?"狄崇岳拈了拈吻部两侧的白色触须,"那小崽子行不行?魏大人好歹是正三品的太常寺卿,初验的仵作怎么派了个学徒?"

  "正经仵作张老头昨夜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沈惊鸿的语气里带着一丁点儿无奈,两片翼尖又颤了颤,"苏酥虽是学徒,验尸的本事比张老头只强不弱。大人您知道的。"

  "知道知道。"狄崇岳点点头,圆耳朵微微晃了晃,"那小崽子就是太不着调了些。走罢,老臣亲自去看看。"

  他抬起宽大的脚爪迈下台阶,天蓝色的肉垫踩在石板上,无声无息的。

  陆九思已经把马车备好了。狼兽人的尾巴还在摇,在车辕旁边转来转去的,连车夫都被那尾巴扫了两回。

  "大人上车的时候小心些,今儿个路上有露水,踏板滑。"陆九思殷勤地搭了把爪。

  狄崇岳哼了一声,费了些力气才把自己庞大的身躯塞进马车里头。车身明显往下沉了沉,车轴发出一声幽怨的吱呀。沈惊鸿随后上车,在对面坐下,车厢里顿时被白熊兽人的气息填得满满当当。

  马车辘辘地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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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日的京城街面上,早起的铺子刚开了板,卖油条的虎兽人吆喝声传进车帘缝里,掺着热油的焦香。狄崇岳掀了掀车帘的一角,天蓝色的瞳孔望着外头渐渐热闹起来的街景。

  "魏蕴山。"他开了口。

  沈惊鸿的金瞳转过来。

  "太常寺卿,正三品。掌宗庙礼乐,管祭祀朝仪。"狄崇岳慢条斯理地说着,粗大的爪指头不自觉地揉上了自个儿的肚腩,那圆鼓鼓的腹部在朝服底下一起一伏的,"此兽今年六十有三,兔兽人,在太常寺的位子上坐了十一年。素来与世无争,不结党不营私,朝中上下的口碑都说他是个老实本分的。"

  "大人似乎对这评价有所保留。"沈惊鸿的声音像刀背上淬的冰。

  "保留谈不上。"狄崇岳的吻部弯了弯,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只是在这朝堂上头,能做到十一年的正三品而'与世无争'的兽,要么是当真无欲无求,要么便是……心思藏得比谁都深。"

  马车拐了个弯,车厢晃了一下。狄崇岳庞大的身躯随之一荡,那肥厚的肚腹差点蹭到沈惊鸿的膝盖。鹰兽人不动声色地往后缩了缩,翼尖在身后紧了紧。

  "魏大人与旁的朝臣有无嫌隙?"

  "目前查到的没有。"沈惊鸿从袖中摸出一卷薄册,翻开来递给狄崇岳,"这是魏府管事的口供,臣在路上粗粗整理的。说是昨夜魏大人如常在书房读书,戌时用了宵夜,亥时遣退仆从说要安歇。今晨寅时,仆从去送洗漱热水,发觉书房门从里头闩着,喊了半天不应,破门进去,兽已经凉了。"

  狄崇岳接过薄册,翻看的时候右爪的肉垫无意中蹭过纸面,留下一道极浅的温热痕迹。天蓝色的肉垫在晨光中隐隐发亮,柔软得不像话。

  "从里头闩着。"他重复了这四个字。

  "对。窗户也是关死的,铜栓齐整。"

  "那就是密室了。"

  沈惊鸿点了点头,利落得像砍柴。

  狄崇岳将薄册合上,天蓝色的瞳孔微微眯起来,圆耳朵往前倾了倾,吻部两侧的白色触须轻轻翕动。

  "全身无血,密室独死,面容安详。"他把这三个词在嘴里嚼了嚼,末了发出一声闷闷的、从胸腔深处滚上来的笑,"当真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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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停在魏府门前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魏府是座三进的宅子,青瓦白墙,门楣上的匾额写着"魏府"二字,笔力端正却毫无锋芒,确实像个老实本分的兽住的地方。门前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街坊,被两个大理寺的差役拦在外头。

  狄崇岳从马车里出来的时候,人群里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不为别的,实在是这位大理寺卿的体量太过惊兽。那踏板被他一脚踩上去便哀嚎了一声,等整个兽落了地,地面都仿佛跟着颤了颤。玄色朝服在他身上绷得紧实,腰间的玉带勒出腹部饱满的弧度,走起路来那圆滚滚的肚腩一颤一颤的,配上那张笑眯眯的白熊圆脸,活脱脱一尊行走的雪山。

  "让让让让,大理寺办案哩。"陆九思跑前跑后地吆喝着,灰褐色的尾巴甩得啪啪响。

  狄崇岳迈进魏府大门,那双宽大的脚爪踏在青石板上,天蓝色的肉垫几乎无声。他一进院子,鼻头便微微翕动了几下——那颗宽大圆润的黑色熊鼻头极是灵敏,院子里的气味被他逐一分拣:香炉里残留的檀烟、厨房飘来的隔夜粥气、下兽房里仆从惊慌的汗味,以及……

  他停了一停。

  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座宅子的气味。

  甜的。像蜜糖,又像腐烂的花。

  "大人?"沈惊鸿注意到了他的异样。

  "老臣闻到了点东西。"狄崇岳用粗大的爪指蹭了蹭鼻头,语气还是慢悠悠的,"走,先去看死兽。"

  ---

  书房在二进院落的东厢。

  门已经被破开了,碎木渣子还撒在门槛边上。屋里的陈设简朴,一桌一椅一书架,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桌上搁着半盏没喝完的残茶。

  魏蕴山的尸体还在原位。

  一只老年兔兽人,灰白色的皮毛,瘦长的耳朵服帖地垂在脑后,穿着一身家常的素色便袍,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桌后头的椅子上。双眼微闭,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当真如沈惊鸿所报的那般,跟睡着了似的。

  可尸体的颜色不对。

  活兽的皮毛底下是有血色的,尤其是耳朵内侧和鼻尖这些毛发稀薄的地方,总会透出淡淡的粉。可魏蕴山的耳朵内侧、鼻尖、爪掌的肉垫,全是一种不正常的灰白,像被抽干了墨汁的宣纸。

  苏酥蹲在尸体旁边。

  这个小熊猫兽人确实如沈惊鸿所言的"不着调"。二十二岁,身量娇小圆润,一身红褐与亮白相间的毛发蓬松得像个绒球,脸上一对特有的泪痕状毛发纹路衬得那双圆眼睛格外大。他蹲在死兽旁边,带有环纹的蓬松大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摆着,一只短爪按在死兽的手腕上,另一只爪子里捏着根银针,正对着灯光端详针尖上沾的那点子东西。

  嘴里还哼着小曲儿。

  "苏酥。"狄崇岳叫了一声。

  小熊猫兽人头也没抬:"忙着呢,等会儿。"

  陆九思在后头倒抽了口凉气,尾巴都不摇了。沈惊鸿的金瞳眯了眯,翼尖抖了一下。

  狄崇岳倒是笑了。

  "忙完了再跟老臣说。"他和和气气地应着,也不恼,背着爪在书房里踱起步来。一百四十二公斤的分量踩在木板地上,每一步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感,可那天蓝色的肉垫偏偏吸走了所有的声响,只有地板发出的细微吱呀泄露了他的行踪。

  他先看了书架。书架上的典籍摆放齐整,没有被翻动的痕迹。他歪着圆脑袋看了看书脊上的题签,多是礼制典章之类,还有几卷佛经。

  再看书桌。桌上摊着一卷未读完的书,书页之间压着一枚竹制书签。半盏残茶,茶色已暗。一方砚台,墨已干涸。砚台旁边搁着一张写了一半的信笺,字迹工整,墨痕到"近日偶感不适,恐……"便戛然而止。

  狄崇岳拈起信笺,凑到鼻尖前嗅了嗅。

  那股甜腻的气味又来了。淡得若有若无的,附着在纸面上。

  他放下信笺,又蹲下身去看地面。这一蹲颇为费力,肥厚的腹部挤压在大腿上头,朝服的衣摆堆了一地,他喘了两口粗气才稳住身形。天蓝色的瞳孔贴近了地板,来回扫视着。

  "大人您仔细些,别闪了腰。"陆九思在旁边急得尾巴直竖。

  "老臣的腰还结实得很。"狄崇岳头也不抬地答了一句,忽而伸出爪指,在地板的一道缝隙里头抠出了一小片什么东西来。

  薄薄的,半透明的,像蝉翼。

  "惊鸿,你来看。"

  沈惊鸿几步过来,金黄色的瞳孔凝在那片薄物上头,锐利得能把它看穿。

  "这是……虫蜕?"

  "像。"狄崇岳把那片东西翻了翻,"又不全像。太薄了,比寻常虫蜕还薄。老臣在北境见过一种雪蚕的蜕壳,跟这个有三分相似,但颜色不对。"

  "北境的东西?"

  "且先存疑。"狄崇岳将那片薄物小心地收进一个随身的油纸袋里,又撑着膝盖站起来,肚腹晃了几晃才稳住。

  "好了。"苏酥终于开了口。

  小熊猫兽人站起身来,把银针插回腰间的针包里头,拍了拍短爪上的灰,蓬松的大尾巴在身后竖得老高,语调里带着一种与他面前这具尸体格格——带着一种奇异的兴奋。

  "狄大人,这尸体有意思得紧。"

  "说。"

  "其一,死兽确实全身无血,但找不到任何创口,皮毛完好无损,没有针眼,没有刀痕,没有虫咬。"苏酥掰着爪指头数,"其二,死兽的面部表情极度放松,连瞳孔都没有散大,我验过了,跟正常死亡的瞳孔反应完全不一样。其三……"

  他顿了一顿,圆眼睛里闪过什么东西。

  "其三,死兽的内脏摸上去……是空的。"

  "空的?"陆九思的声音尖了。

  "隔着腹壁按压,能感觉到内脏的体积明显缩小,好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血液也好,脏器里的津液也好,全都没有了。"苏酥歪着脑袋,泪痕纹路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分明,"我做仵作这两年,没见过这种死法。"

  书房里头安静了一息。

  狄崇岳的天蓝色瞳孔定在苏酥脸上,又转到尸体脸上,再转到桌上那张写了一半的信笺上。他粗大的爪掌缓缓按上了自己的肚腩,一下一下地揉着。

  "唔……容老臣再想想。"

  他嘴里这么说着,可那双天蓝色的眼瞳里头,已经亮起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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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列位看官,这便是"金蝉脱壳案"的头一桩命案。

  诸位且莫急,好戏还在后头哩。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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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二回裴狐郎笑里藏三分刺龙天子帘后递一盏茶

  却说狄崇岳在魏府查验尸身之际,京城里另有一双眼睛也没闲着。

  刑部侍郎裴无忧,狐兽人,今年三十有三。

  列位看官,老朽须得好好说说此兽。这裴无忧在京城官场里头有个绰号,叫作"笑面刀"。何解?盖因此兽生得实在是好皮囊。一身赤金色的皮毛油光水滑,衬着那张狐类特有的尖长吻部,怎么看都是副风流倜傥的模样。两只大耳朵在头顶竖着,内侧的短毛白得发光,听着谁说话都微微侧着,显出十二分的殷勤。身后那条大尾巴蓬松得足有半个身子宽,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比京城里的柳枝还招摇。

  可这兽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从来不跟着笑。

  且说这日辰时刚过,裴无忧已经坐在了刑部衙门的花厅里头,翘着腿品茶。消息灵通得很——魏蕴山暴毙的事儿,他比大理寺只晚了半柱香便知道了。

  "有趣有趣。"他拿爪尖拨弄着茶碗盖子,赤金色的竖瞳里头映着茶汤的碧绿,嘴角噙着笑,尾巴尖儿在椅背上慢悠悠地扫来扫去,"太常寺卿,死在自家书房里,全身没有血。这个死法,够那只老白熊嚼上好一阵子了。"

  他身旁立着个犬兽人小厮,打着扇子不敢搭话。

  裴无忧也不在意有没有兽接话,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按例,京中三品以上官员横死,刑部与大理寺要会同查办。可我倒要看看,那位熊探大人愿不愿意让我这只狐狸插一爪进去。"

  他说着站起身来,将茶碗搁下,那只赤金色的大尾巴扫过桌面,带翻了一叠公文也浑不在意。

  "备车。去魏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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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无忧到魏府的时候,正赶上狄崇岳从书房里出来。

  两只官场上的老对手在院子里打了个照面。

  说"老对手"其实也不确切。论品秩,裴无忧的从三品刑部侍郎比狄崇岳的正三品大理寺卿低了半格。论年纪,他小了狄崇岳整整十四岁。论资历,更是拍马也赶不上。可此兽在朝中的势力盘根错节,背后站着的是太后一族,等闲兽不敢招惹。

  "哎呀呀,狄大人,您来得好早。"裴无忧笑盈盈地拱了拱爪,赤金色的大尾巴在身后晃了两晃,"下官一听说魏大人出事,急得觉都没睡好,赶紧过来瞧瞧,看看有什么帮得上忙的。"

  "裴大人有心了。"狄崇岳也笑,笑容搁在那张宽阔浑圆的白熊脸上,敦厚得不能再敦厚,"老臣这把年纪,腿脚慢,幸亏裴大人来得及时,正好帮老臣搭把爪。"

  两只兽笑得客客气气的,旁边的陆九思看着,尾巴不自觉地夹了夹。沈惊鸿冷着脸站在狄崇岳身后,金黄色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盯着裴无忧,那目光比秋风还凉。

  裴无忧感受到了那道目光,非但不避,反倒转过脸去冲沈惊鸿笑了笑:"沈少卿也在。小沈大人可是又清减了些?太操劳了吧。需不需要下官送几斤上好的鹿茸补补?"

  沈惊鸿的翼尖绷直了。

  "裴大人费心了。沈某身体很好,不劳挂念。"

  "那就好那就好。"裴无忧的笑意更浓了些,赤金色的竖瞳在沈惊鸿身上转了一圈,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摆设。

  狄崇岳适时地打断了这场暗中过招的客套:"裴大人既然来了,不妨一道进去看看。老臣正好有些疑问想跟裴大人参详参详。"

  "求之不得。"

  两位官员一前一后地进了书房,一胖一瘦,一白一金,倒像是一幅颇有意趣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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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无忧看完尸体,脸上的笑意总算收了几分。

  "确实蹊跷。"他蹲在尸体旁边,用爪指轻轻翻了翻死兽的耳朵内侧,那灰白的颜色让他两只大耳朵不自觉地往后压了压,"全身无血,无创口,密室,面带笑容……这不像是被杀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

  "吸的。"苏酥在旁边补了一句,蓬松的大尾巴卷在怀里抱着,圆眼睛亮晶晶的。

  裴无忧看了苏酥一眼:"这位小仵作倒是直白。"

  "谢夸奖。"苏酥完全没听出那语气里的调侃味儿。

  狄崇岳把从地板缝里抠出的那片薄物拿给裴无忧看了。裴无忧接过油纸袋,凑近了端详,赤金色的竖瞳骤然缩了缩。

  "这东西……"

  "裴大人认得?"

  裴无忧的嘴角动了动,那个笑重新挂回去了,只是这回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说不上认得。只是想起一桩旧事,也许不相干。"

  "裴大人不妨说来听听。"

  "十二年前。"裴无忧将油纸袋递还给狄崇岳,爪指碰到狄崇岳肉垫的那一瞬,毛茸茸的指尖似乎多停留了半息,"贞和七年,京中也出过一桩类似的案子。死的是个六品的礼部主事,也是全身无血,也是密室独死。那案子后来不了了之了。"

  狄崇岳接回油纸袋的时候,天蓝色的瞳孔与裴无忧的赤金竖瞳对上了。

  两只兽都在笑着。

  "贞和七年。"狄崇岳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嚼,爪掌又按回了自己的肚腩上头,缓缓地揉着,"老臣那年刚入京不久,倒真没赶上这桩案子。裴大人那时候在何处高就?"

  "下官那年方才二十一,还在外放做县令呢。"裴无忧笑得坦坦荡荡,大尾巴晃了一晃,"也是听长辈提起过几句罢了。"

  "哦。"狄崇岳点了点头,也不追问,只道了声"多谢裴大人提点",便岔开了话题,安排陆九思去查贞和七年那桩旧案的卷宗。

  裴无忧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慢了些。

  他出了魏府大门,上了自家的马车,赤金色的大尾巴在车厢里铺了一圈,占了大半个座位。犬兽人小厮在外头候着,隔着车帘问:"大人,回衙门么?"

  裴无忧没答话。

  他把爪中那根不知何时顺来的——拿着的一小截白色毛发凑到鼻尖前,嗅了嗅。

  白熊兽人的气味。奶膻味里头带着一点子沉水香。

  "去趟文兴坊。"他忽然说,声音比方才在魏府里的任何时候都轻,"我有个故兽要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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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说那边厢,狄崇岳查完了魏府回到大理寺,屁股还没坐热乎,便接到了宫里来的口谕。

  圣上要见他。

  传旨的是个小太监,猫兽人,浑身橘黄色的皮毛,细长的尾巴在身后卷了个圈儿,嗓音又细又脆:"狄大人,圣上说了,让您用了午膳再进宫也不迟,不必急赶。"

  "圣上体恤。"狄崇岳搁下爪中的卷宗,笑眯眯地谢了旨,又从案头的碟子里捡了两块蜜糕塞给那小太监,"辛苦跑这一趟,拿着吃罢。"

  小太监乐得眼睛都眯成了两道缝儿,千恩万谢地揣了蜜糕退下了。

  "大人要进宫?"沈惊鸿立在一旁,金瞳里掠过一道难以名状的光。

  "圣上召见,哪敢不去。"狄崇岳嘴上这么说着,爪下却不停,将方才在魏府收集的几样物证逐一登记在册,"惊鸿啊,老臣进宫的这阵子,你带着陆九思去太常寺走一趟,问问魏蕴山近来跟什么兽来往过。苏酥那头让他把尸体运回来做细验,告诉他别急着开膛——等老臣回来。"

  "是。"沈惊鸿抱爪应了,转身要走时忽又顿住,背对着狄崇岳站了一息。

  深褐色的羽毛在他肩背上微微蓬起来又压下去,那对羽翼收得极紧,两片翼尖几乎交叠在一处。

  "大人。"

  "怎么?"

  "保重。"

  说完这两个字,鹰兽人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门外。

  狄崇岳望着那扇空了的门,天蓝色的瞳孔里头的光变了几变,末了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鼻头。

  ——这个小动作,在旁兽看来不过是寻常的熊族习惯。

  可了解狄崇岳的兽会知道,他只在紧张或者期待某件事的时候,才会这么做。

  ---

  御书房。

  萧承渊坐在御案后头,一只爪翻着奏折,另一只爪端着茶盏。

  龙兽人的天子。五十二岁,身量极高,坐着都比旁兽站着有气势。通体覆着深铜色的细密鳞甲与暗金色的短毛交错,在烛光底下一片一片地泛着冷光,活似一尊铸金的雕像。面部轮廓刚硬,吻部较之寻常兽人更为修长方正,上颌的鳞片在两侧延伸出两道类似角一般的骨嵴,头顶生着一对向后弯曲的苍灰色龙角,角面上的纹路古朴深沉。一双暗金色的竖瞳不怒自威,眼尾微微上挑,看兽的时候总像是俯视。

  御书房里烧着上好的龙涎香,可萧承渊身上自带一股子极淡的硫磺气息,那是龙兽人特有的体味,常年的高体温将他周身的空气都烘得微微发热。

  "陛下,狄大人到了。"殿外的内侍通传。

  "宣。"

  萧承渊搁下茶盏,暗金色的竖瞳从奏折上移开,投向殿门的方向。

  狄崇岳进来了。

  一百九十六的身量穿过御书房的门时,两侧几乎要蹭到门框。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那副庞大丰腴的身躯跪下去的时候,玄色朝服铺了满地,圆滚滚的肚腩压在大腿上头,朝地板磕头的动作里头带着一种笨拙的真诚。

  "臣狄崇岳,叩见圣上。"

  "起来罢。"萧承渊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龙族特有的共鸣感,像是从极深的洞穴里传出来的,"朕说了不必急赶,你怎么还是来得这般快?午膳用了不曾?"

  "回圣上的话,臣在路上垫了两块糕。"狄崇岳撑着膝盖爬起来,肚子跟着晃了好一阵子,说话间不自觉地舔了舔鼻头。

  萧承渊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动了动,动的幅度极小,可那道纹路让刚硬的龙族面孔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柔软。

  "坐。"

  狄崇岳谢了座,在御案一侧的绣墩上坐下来。绣墩比他的身量小了两号,他坐上去的时候整个绣墩都被臀肉包裹了,看着像把圆凳长在了他屁股上。

  萧承渊没有立刻问案情。

  他抬了抬爪指,侍茶的内侍端上来两盏茶。可那内侍将茶盏搁在狄崇岳面前的小几上之后便退了出去,萧承渊又叫住了他。

  "那盏不是。把朕桌上这盏给他。"

  内侍一愣,赶忙把御案上萧承渊自己方才喝了半盏的那杯茶端过去,换走了小几上原先那杯。

  狄崇岳的圆耳朵微微动了动,耳尖泛起了极浅的一层红。

  他低下头,双爪捧起那盏天子喝过的茶,碗沿上还留着萧承渊吻部的余温。他抿了一口,茶汤是明前的龙井,香气清冽。

  "魏蕴山的事,朕听说了。"萧承渊靠在椅背上,暗金色的竖瞳半阖着,声音里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威压,"说吧,你看出什么了?"

  "回圣上。"狄崇岳捧着茶盏,声音放得比平日里还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圆滑的恭顺,"臣看出的不多,倒是疑问不少。"

  "那便说疑问。"

  "其一,全身无血却无创口,这手法臣闻所未闻。其二,密室之中那一片疑似虫蜕的薄物,臣尚未辨明来历。其三……"

  他顿了一顿,天蓝色的瞳孔抬起来,与那双暗金色的竖瞳撞在一处。

  "其三,刑部侍郎裴无忧提到了十二年前贞和七年的一桩旧案,说也是类似的死法。臣想调那年的卷宗,可能得请圣上批个手谕。"

  "贞和七年。"萧承渊的爪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龙族的指甲坚硬如铁,叩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两声脆响,"那年的案子朕有些印象。死的是礼部主事周寅。"

  "圣上还记得。"

  "朕记性好。"萧承渊的竖瞳微微收紧了一点,"那桩案子当年查了三个月,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堂会审,最后定的是蛇虫咬死,草草结了案。朕那时候登基不满两年,手里的刀还不够快,有些事……管不了。"

  这最后三个字,说得极轻。

  狄崇岳低下了头。

  "如今臣的刀够快了。"他说这话时,语气变了,那层恭顺柔软像被风吹走了,露出底下硬邦邦的东西来,"请圣上赐臣手谕,臣要将贞和七年的案卷全部调出来。若当年果真是草草结案,那便是有兽在遮掩。遮掩了十二年的东西,今日既然自己冒头了,臣便不能容它再缩回去。"

  御书房里安静了几息。

  龙涎香的烟气在两只兽之间袅袅地升着。

  萧承渊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像石头在石头上磨,粗粝却并不难听。他伸出爪来,覆着暗金色细鳞的宽大爪掌越过御案,按在了狄崇岳的脑袋顶上。

  那只爪的温度极高。龙兽人的体温天生比旁族高出许多,爪掌按在白熊蓬松的头毛上头,热度隔着银白色的粗毛一路渗下去,烘得狄崇岳的圆耳朵又红了几分。

  "手谕准了。"萧承渊的爪掌在他头顶揉了一把,动作里头带着几分不甚分明的亲昵,"查罢。查到天边去也无妨。"

  狄崇岳仰起脸来,天蓝色的瞳孔撞进萧承渊的暗金竖瞳里头。

  那张宽阔浑圆的白熊面孔上,恭顺也好锐利也好,这一瞬都被压了下去,浮上来的是一种很复杂的神色——像是感激,又像是别的什么。他的鼻头微微翕动,黑色的大鼻尖上反着烛光,吻部两侧的白色触须轻轻颤了颤。

  "臣……谢圣上隆恩。"

  他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面前这只龙兽人能听见。

  萧承渊的爪掌从他头顶收回去了,指尖划过他的耳廓边缘,那一下又轻又烫。

  "晚些再来。"天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只有狄崇岳能辨别的意味,"朕还有话跟你说。"

  狄崇岳的短小圆尾巴在臀肉深处颤了一下。

  "臣领旨。"

  ---

  列位看官,到此处且歇一歇。

  诸位瞧明白了不曾?这局棋里头,明面上是一桩命案,底下牵着十二年前的旧账。朝堂之上,熊探要查案,狐郎在搅局,龙天子在幕后看戏。鹰少卿的翅膀绷得太紧,狼推官的尾巴摇得太勤,小熊猫仵作对着死兽的兴致比活兽还高。

  至于那位禁军统领贺兰霜……嘿嘿,此兽尚未登场,老朽先卖个关子。

  有诗为证:

  > 一案牵出十二年,白熊翻卷觅前缘。

  > 狐狸笑里三分毒,龙座云中万里天。

  > 鹰隼心头藏未语,狼儿尾上写天然。

  > 且看雪掌拨迷雾,冤骨何时得洗冤。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神之剧场·龙爪之下的白熊】

  🐻‍❄️ 番外·那些不曾写入卷宗的夜 🐲

  贞和十四年的冬天,京城落了一场极大的雪。

  狄崇岳在御书房里待到了子时。不为案子,这回当真不是为案子。

  萧承渊让所有内侍都退了,殿门从里头落了闩,龙涎香烧到了最后一截,气味变得浓稠黏腻,混着龙兽人身上那股硫磺般的热气,把整间御书房烘成了一座暖笼。

  狄崇岳跪在御案旁边。

  不是面圣时的那种跪。那种跪讲究规矩,额头触地,脊背弯成弧,是君臣之间的礼数。这种跪不一样。他的寝衣已经被褪到了腰间,胸前蓬松的白色皮毛全露在外头,两只粗壮的膝盖撑在铺了厚毯的地面上,圆鼓鼓的肚腹垂坠着,随呼吸一起一伏。

  萧承渊坐在龙椅上,一只爪伸下来,覆着暗金色细鳞的指尖拈起了狄崇岳左爪的爪掌,翻过来,掌心朝上。

  天蓝色的肉垫暴露在烛光底下,柔软、细腻、微微泛着潮意。

  "你的爪子在发抖。"萧承渊的声音很低,龙族特有的胸腔共鸣震得空气都跟着哼。他的拇指按上那颗最大的掌心肉垫,慢慢地碾了一圈。

  狄崇岳的整条手臂跟着痉挛了一下。

  "没、没有抖。"他声音闷闷的,脸埋在自己另一只臂弯里头,圆耳朵红得要滴血,吻部两侧的白色触须全都炸开了。尾巴那个短小的圆毛球在臀肉深处不受控制地颤个不停。

  萧承渊没有揭穿他。龙兽人低下头来,修长方正的吻部凑近了那只天蓝色的肉垫,吐出的气息温度极高,烫得肉垫上的细微汗珠都蒸散了。他伸出舌尖,龙族的舌头略比旁族窄长,表面带着细密的粗糙颗粒。

  他舔了一下。

  就一下。

  从掌心的大肉垫一路划到中指根部的小肉垫,那条窄长的舌头带着灼人的温度和粗糙的质感碾过每一寸敏感到发颤的软肉。

  狄崇岳猛地弓起了背,一百四十二公斤的庞大身躯整个往前折,圆肚腹撞在御案的桌腿上,撞出沉闷的一声响。他五根粗壮的爪趾失控地蜷紧又张开、张开又蜷紧,喉咙深处涌出一声压抑到变形的闷哼,像是被掐住了又不肯出声。

  "臣……陛下……"

  萧承渊抬起眼来,暗金色的竖瞳里头映着烛火,也映着面前这只白熊肥厚颤抖的身躯。龙兽人的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比正殿上的龙纹雕刻还要危险。

  "朕的狄卿。"他含着那只天蓝色的爪尖,说话都含混了,热气喷在指缝间的软毛上,"你这只爪子,白日里翻卷宗翻得利落,怎么到了朕嘴里便不中用了?"

  狄崇岳的回答被闷在了臂弯里,听不真切,只有粗重的喘息一声叠一声地往外冒,热气把他面前的毛发都蒸得潮了。

  萧承渊把他的爪指含进去了三根,龙族特有的灼热口腔裹着那几颗肉垫,舌面上的粗粝颗粒来回碾磨,连指缝间最细嫩的短毛都不放过。涎液顺着爪掌往下淌,在白色的皮毛上拖出透明的水痕。

  狄崇岳的另一只爪扣住了御案的桌沿,厚实的肉垫把红木都攥出了指印。他的身体在发抖。整座覆雪的肉山都在发抖,从圆耳朵尖到脚爪的肉垫,那层雪白的皮毛底下的每一块肥软的肉都跟着颤。

  寝衣滑到了地上。

  他太胖了,跪着的姿势让腹部的脂肪层层叠叠地堆在大腿面上,像一尊被融化了的白玉佛。胯间的白色耻毛浓密蓬松,被体温蒸得微微潮湿,底下的东西已经硬了大半,粗壮的轮廓在耻毛和肥软的小腹脂肪之间若隐若现。

  萧承渊松开了他的爪指。天蓝色的肉垫上留着涎液和齿痕,红肿了一圈,几乎变成了深蓝色。

  龙兽人站起身来。

  他比狄崇岳还要高出几寸,此刻居高临下地望着跪在脚边的白熊大臣,暗金色的竖瞳从上往下,扫过那对红透了的圆耳朵、埋在臂弯里不肯抬起来的圆脸、颤抖的厚实胸膛、圆滚滚的肚腹,一直到胯间那团被耻毛和脂肪裹住的、已经挣扎着撑起来的欲望。

  "抬起头来。"

  不是请求。是命令。

  狄崇岳慢慢地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天蓝色的瞳孔湿漉漉的,不是泪,是生理性的水汽,把那双透着智慧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雾。宽阔浑圆的熊脸上,两腮的白毛都被自己的热息蒸得贴在了皮上,黑色的大鼻头濡湿发亮,吻部微微张着,露出里头的粗喘和一截殷红的舌尖。

  他望着萧承渊。

  这个朝堂上以智谋闻名的熊探、以一己之力掀翻过三位重臣的铁面寺卿、令江洋大盗闻风丧胆的断案圣爪,此刻跪在天子脚边,满身潮热,肉垫湿透,眼底是化不开的浓稠情欲,圆鼓鼓的肚腹上还挂着从御案桌腿上撞出来的一道浅红印子。

  "陛下想怎样都好。"他说,声音哑得像被磨石碾过的粗砂,"只是……明日还要去查案,臣的腰……您悠着些。"

  萧承渊笑了。

  龙兽人弯下腰来,覆着细鳞的宽大爪掌托起了白熊的下巴,拇指上的鳞片刮过下颌厚实的白色软毛,他凑过来,修长的吻部贴上了狄崇岳的吻部前端。龙族灼热的呼吸灌进白熊的口腔里,像往冰面上浇了一壶滚水。

  "你的腰,"萧承渊在他嘴唇……不对,在他吻部的间隙里含混地说,窄长的舌头扫过熊族宽厚的舌面,带走了一片颤栗,"朕何时不悠着了?"

  狄崇岳被吻得喘不上气来,一百四十二公斤的身躯往后仰,肥软的背脊抵在了御案腿上,腹部的脂肪在龙兽人靠过来的压迫下一层层地挤叠,胸膛上蓬松的白毛被对方胸前的鳞片碾得四下倒伏。

  他伸出两条粗壮的手臂,环住了龙兽人的脖颈。天蓝色的肉垫按在萧承渊后颈的鳞甲上,一冷一热,激得龙兽人喉咙深处滚出了一声极低的、类似于龙吟的震颤。

  窗外的雪还在下。

  御书房里的烛火晃了又晃,在墙壁上投下两个纠缠在一处的庞大影子——一个覆鳞,一个覆毛,形状交叠得分不出你我。

  那一夜的卷宗上,只记着四个字:

  "圣上留宿。"

  ——摘自大理寺值房日志,贞和十四年冬月十七

  记录人:陆九思(字迹潦草,疑为慌忙补写)

  ❧God of Novel

  · 我与你再次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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