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地方也太冷了。”阿团搓了搓手,呼出的白气很快隐没在氤氲雾气里,这座山的雾太浓了,浓到不见天日,空气中都是寒冷的水汽。
阿团心里抱怨着这鬼地方的温度,一遍白了老师一眼。
“你那个老朋友真的会在这里吗?这都冷的待不住人了。”哪怕在山下置办了一套棉衣,刺骨的寒意还是慢慢浸入了他的身体,反观老师,一身长衫依旧,还慢慢悠悠的走在前面。
“我那老朋友可比你抗冻的多~谁让你不按我说的好好锻炼~”老师这时候还不忘损一下自己这个便宜徒弟。
刚说完最后一个字,他突然停下了脚步,抬手示意阿团也停了下来,然后竖起耳朵,似乎是在仔细聆听周围的动静。
“有东西来了。”老师话音刚落,十几个白花花毛乎乎的小圆团子就从林间钻了出来,停在了距离他们十几米的地方。
这些毛团子通体雪白,长满蓬松细软的绒毛,圆滚滚、胖乎乎的,像一团团落地的棉絮,又像一只只温顺的小毛球,停在他们身边后,轻飘飘离地半尺,静静悬浮在半空,一动不动。纯白的绒毛在阴沉天色下看着软萌又无害,任谁第一眼看见,都只会觉得是山间罕见的奇异小东西,半点防备都生不出来。
“还挺可爱……这是什么?”阿团下意识放松了警惕,忍不住想凑近看一眼。
他刚往前挪了半步,变故陡然发生。
原本安安静静悬浮的白色绒球,忽然轻轻蠕动起来。蓬松的白毛缓缓向两边分开,露出藏在绒毛底下一圈细密又锋利的细小口器,泛着阴冷的寒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血腥味,顺着北风缓缓飘来,钻入鼻腔,让人莫名心底发寒。
十几个白色毛球同时转动圆滚滚的身子,一颗颗都对准了阿团和老师的方向,原本空游的悬浮姿态瞬间变得灵动,慢悠悠飘来,速度一点点加快,渐渐封死了他们的路。
老师低喝一声:“别靠近!这些东西是吸血的!”
这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阿团浑身汗毛倒竖,再看那些可爱的白绒球,只觉得通体发毛。那圆圆的绒毛之下,藏着无尽的饥渴和杀意,他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寒气,火速退到老师身边,乖乖,这山里还有这种东西啊。
眨眼间,十几只白球骤然提速,像一颗颗小炮弹,密密麻麻朝着两人直扑过来,空气里响起细碎又刺耳的嘶嘶声,那声音就像是有人用爪子划过粗糙的铁板,刺耳又让人不安。
几乎是瞬间,他们就来到了二人身前。
有几只跑在最前的绒球,已经快要蹭到阿团的身上了。
就在这生死一线、千钧一发的瞬间——
一片虚幻的蜃气如轻纱般罩在了他的身前,那几只绒球躲闪不及,直接撞了上去,顷刻间,就消融在了氤氲的蜃气中。
这雾气和山里的寒雾不同,恍惚间散发着一丝暖意,但不知为何,在阿团眼里,这团奇怪的蜃气有一丝呆滞,就好像一个刚诞生意识的孩童一样。
“你们来这做什么。”一条穿着长袍的老龙从前方的路上慢慢走来,那些绒球似乎很惧怕他,在被从他身上散发的蜃气消融掉几个之后,其他的绒球也顾不上阿团和老师了,火速消失在了林子深处。
“还有你。”来人面色不善的看着老师,“你把我的警告当耳旁风了?”
来人眉眼沉静,身形挺拔,正是老师在这深山里的老友,谢珩。
林间终于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北风依旧呼啸。
阿团扶着旁边的老树,弯着腰大口喘气,后背的棉衣早已被冷汗浸透,心还在狂跳,后怕得双腿都有些发软。刚才差一点点就落进了吸血绒球的包围里,后果不堪设想。
“多谢老伙计啊~幸亏你及时出现,不然我们今天怕是要栽在这里了。”老师定了定神,满脸堆笑的套近乎。
不过谢珩并不吃他那一套,缓步走到两人面前,目光扫过幽深的山林,语气沉静:“寒山冬天恶物汇聚,你们两个,来这不是来旅游的吧。”
“瞧你这话说的~我就不能来看看老朋友~”虽然明显能看出来谢衍对师徒二人的不喜,但老师还是没皮没脸的凑了上去。
“那还真是荣幸啊,看完了也该走了吧。”谢衍一脸鄙夷,“你不去给你们那些家伙出力,来这里躲清闲来了,你不会以为靠你那点小聪明就能躲过去吧。”
“总得歇个脚,你也知道,急不得。”老师笑着回答。
谢衍也不跟他废话了,瞟了阿团一眼,就消失在了蜃气里,临走之前,一句微微的鄙夷之语传来。
“他们许了那么多好处,你想白吃白拿,怕不是活不过这轮劫啊,我可不会帮你收尸。”
“你的老朋友有把你当人看的吗?”看着渐渐消散的蜃气,阿团不由得鄙夷了一下自己的便宜师傅,“怎么不是鄙视你就是巴不得你死的。”
”没办法,我太优秀了,招人妒忌。”老师一脸云淡风轻,高深莫测的来了一句:“孤独才能铸就思考的高峰。”
“别思考的高峰了,马上天就黑了,再找不到住的地方今晚就得冻死在这里了。”阿团打了个喷嚏,一脸担心的看着即将落山的残阳。
“这个不用担心,马上到了。”老师拍了拍略显疲惫阿团的头顶,然后沿着山间隐约的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越往山谷深处走,凛冽的北风反倒渐渐柔和下来,枯黄的寒林尽头,竟突兀现出一片灼灼盛放的桃花林。
寒山冷冽,万物冰封,此处却桃花满枝,粉白花瓣层层叠叠,暗香随风漫溢,与外面萧瑟苦寒的山林判若两个天地。一层微微显形的屏障立在面前,隔绝了严寒,伸手触去,毫无阻拦的就进入了其中。
二人穿过屏障快步走进,林间地面落着薄薄一层花瓣,掩去了冰雪的寒凉,暖意隐隐萦绕周身,让人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
“虽然桃花不错,但还真老套啊。”老师撇了撇嘴,“小团子~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阿团早就冷的快受不住了,也不理会不着调的老师,快步向前走进了桃花林中。
穿过蜿蜒的花径,林子中央立着一间古朴的木舍,竹篱围院,柴门半掩,檐下挂着风干的山草药与枯藤,正是老师那位所谓老友的隐居之所。
师徒二人放缓脚步,走到院门前,抬手轻推柴门,吱呀一声轻响,院门应声而开。院里静悄悄的,院中石桌石凳收拾得干净整齐,檐下炉火早已熄灭,只留一捧残灰。
屋内窗棂半敞,案上杯里空空如也,书卷摊开摆在桌上,却不见半个人影。
老师缓步走入院中,目光扫过空寂的木屋与寂静的桃林,指尖抚过微凉的石桌:“你看,落脚的地方这不就有了。”
“我觉得你那个朋友要是知道你擅闯进来,肯定会一巴掌把你拍出去。”阿团暖了暖冻僵的身体,稍微休息了下,开口问道:“那个大叔说他们许了你很多好处,他们是谁啊?许的什么好处,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寒风掠过桃林,落英簌簌飘下几片,落在院中小径。周遭静得只能听见花枝轻摇的声响,木屋空空落落,没有炊烟,没有人声。
师徒二人站在院中,老师沉默半响,然后摊开双手。
“就那些老朋友啊,我又没说一定要帮他们,好处我也没拿到呢~”他依然是一副贱兮兮的笑容。
“原来真是干吃饭不出力的。”阿团翻了个白眼,他可太了解这个老师了,哪怕不出力,好处肯定没少拿,他跟在这个老油条身边八年了,就没见过他到嘴边的肉不啃一口的。
阿团看了看屏障外侧,山林寒意仍在周身萦绕,望着空寂的桃林雅居,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茫然与不安。
“还有啊,谢衍的年纪都够做你爷爷了~叫大叔可不合适~”老师直接躺在了石桌边的躺椅上,吱吱呀呀的声音从椅子上传出来,看来这个椅子有些年头了,微微的震动让几瓣桃花飘落下来,正好落进了桌上的杯子里。
阿团愣了一下,仔细回想了一下谢衍的样子,毫无老态,正当他出神的时候,一阵泌人心脾的花香掺着酒香从桌上的杯子里穿出来,老师随手拿起杯子,那里面飘落进去的花瓣已经变成了清透的粉红色酒液,虽然只有一杯底,但是味道却出奇的浓郁,飘散在了整个小院里。
“这是什么?桃花酒吗?”阿团好奇的看着老师手中的酒杯,“奇怪,刚才进来也没闻到啊,是你倒的吗?”他看向躺椅上的慵懒人。
“当然不是,这是刚才落进去的花瓣化成的。”老师把玩着手里的酒杯,“这个杯子里面,留了一丝谢衍那个老家伙的蜃气,加上酒涎,掉进去的东西都能化成美酒,这家伙还是戒不掉这一口~”说罢,他抿了一口。
“酒涎?那是什么?酒曲吗?”阿团也坐到石桌边,好奇的问道。
“那可比酒曲高级多了,你不是好奇为什么谢衍能当你爷爷吗~那是因为他都活了上百年了~”老师笑了笑,“他是一条蜃龙,也算是异兽的一种,寿命那可太长了。”
“至于这酒涎,其实应该叫蜃雾涎,就是谢衍身上的蜃雾凝成的露滴,普天之下也就这里能喝到这么醇厚的桃花酒了。”老师感叹了一句,然后贱兮兮的凑了过来。
“小团子,你想不想尝尝谢衍珍藏的桃酒?”
阿团一阵恶寒,用脚想都知道这条老狐狸要干嘛,“我警告你啊,拿而不告是为偷。”
老师倒是完全不在意,自顾自的走到院子里那棵最大的歪脖子桃树下,树边堆着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坛子,他在树底下挖了一会,努力了半天,才挖出来一个小小的酒坛。
“嘶,看来就剩这坛了。”老师掂量了下手里酒坛的重量,“谢衍这家伙也不说弄个大点的坛子,才这么点。”
阿团也算明白为什么那么多所谓的老友都不待见自己的老师了,这种不请自拿和爱贪小便宜的老狐狸,是个人都会嫌弃吧。
不过下一刻,满院的酒香和果香就充盈了他的鼻腔,和花酒不同,这坛用桃子酿出来的酒是另一种更醇厚的清甜的香味,勾起了他的馋虫,他在心里不停告诉自己这是不对的,但还是没顶住诱惑,接过了老师递过来的满满一杯。
这桃子酒入口太柔,清甜适口,全然没有烈酒的辛辣,不知不觉,阿团便贪了口。一杯接着一杯,起初还想着留些给老师的老友,可酒意温润诱人,一时没忍住,酒坛子慢慢见了底。
酒劲后知后觉慢慢涌了上来,暖意翻涌,阿团的头脑渐渐发沉,脚步开始虚浮飘忽。眼前的桃花林、木屋、老师和散落纷飞的花瓣都融成一片朦胧虚影,眉眼惺忪,身子发软,再也撑不住。
他再也站不稳,歪歪斜斜倚在院中石桌旁,顺着石凳缓缓滑坐下来。脸颊绯红,眼皮沉重得直往下耷拉,满身酒气,伴着淡淡的桃香,没一会儿功夫,便抵挡不住浓重的醉意,沉沉醉倒在桃花纷飞的小院里,任由片片粉白桃瓣轻轻落在肩头、衣襟上,陷入了酣沉的睡梦之中,醉倒之前,他脑子里就剩下了一个念头。
老师这家伙喝得比自己还多,怎么一点不见醉?
山间晨雾湿冷,带着残雪的寒气漫进桃花小院。
阿团宿醉渐醒,头痛沉沉地坐起身,肩头还落着几片凋萎的桃花瓣。院中依旧静悄悄的,木舍柴门虚掩,檐下冷清,自始至终,都不见谢衍归来的身影。
“呜......”阿团从桌子上爬起来揉着发胀的额头,望着屏障外幽深的山林,“老师,说起来,你来找那个老爷爷到底要做什么?”阿团此刻知道谢衍的真实年龄后,也改变了称呼,“总不能就来偷坛子酒吧?”
“唉~不要瞎说,把酒喝完的明明是你,什么叫我偷酒?”老师推过来一杯水,阿团接过来一口喝完,一股冰凉的感觉从口腔蔓延到五脏六腑,让他整个人都精神起来了,这杯水是老师到院子里的井里打上来的,还带着山林里的冷冽,虽然酒劲消了,但是这股深入骨髓的寒意还是让阿团难受了好一会。
“好喝吧,喝完我们该出去找人了哦~”老师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花瓣,身了个懒腰,“这地方谢衍肯定不会回来,得去山里找他呢。”
“所以你找他到底有什么事?”阿团驱散了身体里的寒意,站起来活动了下有点僵硬的身体,向着老师问道。
“找他拿样东西,拿完就走。”老师笑了笑,“那件东西特别重要,不拿不行呢。”
师徒二人踏出桃花林屏障的瞬间,寒山凛冽的寒风便裹挟着碎雪扑面而来,冷意如针,密密麻麻扎在肌肤上。
阿团连忙凝神运转命灵气,焿炎温热的气息顺着经脉流转周身,在体表凝成一层淡淡的暖光,将刺骨寒气隔绝在外。他拢了拢身上的棉衣,望着四周白茫茫的浓雾,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反观老师,仍然是云淡风轻,似乎这刺骨的寒意于他无用。
这山间的雾气比昨日更浓了,昏沉的天光被厚重雾霭遮得严严实实,视线不过丈余远近。枯瘦的古树在雾中露出嶙峋枝干,如鬼魅伸出的枯爪,四下寂静无声,只有风声穿过林叶的呜咽,听得人心头发慌。
“我们该往哪边走啊?四下全是雾,连条正经山路都瞧不见。”阿团眯着眼打量四周,脚下踩着覆枯枝,每走一步都发出咔嚓脆响。
老师缓步走在前方,长衫被山风吹得微微翻飞,丝毫不受周遭严寒影响。他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林间迷雾,唇角噙着一抹闲散笑意:“往里走便是了,深山里的路,也就出去和进来两条。”
两人顺着林间隐约的小径往里深入,脚下地势渐渐拔高,周遭林木愈发茂密,雾气也愈发厚重。寒风吹过树梢,卷起细碎冰沫,落在肩头转瞬融化,湿冷的气息无孔不入。
阿团一边运转灵气御寒,一边警惕地留意着四周动静,昨夜那些藏着致命凶险的白色绒球,至今想起来仍让他后背发毛,那张小嘴里生长着的无数细碎尖牙给他留下了非常深的印象,他时不时侧耳倾听,生怕林间再骤然冒出那些看似软萌实则嗜血的小东西。
就这般约莫走了半柱香的时辰,前方林间忽然传来一点动静。
阿团瞬间绷紧神经,下意识停住脚步,轻声呼唤前面的狐狸:“老师,有动静。”
老师抬手示意他噤声,目光淡淡望向雾气弥漫的林间深处,神色从容,并无半分慌乱。
片刻后,十几团熟悉的雪白身影缓缓从浓雾里飘了出来,正是昨夜袭击他们的吸血绒球。依旧是圆滚滚胖乎乎的模样,浑身绒毛蓬松柔软,轻飘飘离地半尺,安静悬浮在半空,看着依旧软萌无害。
阿团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体内命灵气悄然运转,已然做好了随时防御的准备,心头紧绷,生怕这些绒球再次骤然发难,为了自己身上的鲜血扑杀过来。
可预想中的袭击并未到来。
这群吸血绒球像是压根没看见近在咫尺的师徒二人,连半点侧目停留的意思都没有,只是慢悠悠调转圆润的身子,朝着寒山更深处的方向缓缓飘行。它们漂浮的姿态慵懒又整齐,一只只首尾相接,连成一条松散的白色长线,在浓稠白雾里缓缓游动。
“奇怪……它们怎么不理我们?”阿团满脸诧异,放下了戒备,眉头微微蹙起,“之前还一副要把我们生吞活剥的模样,今天反倒跟没看见一样。”
老师目光沉沉地望着那群缓缓远去的白绒球,慢悠悠开口:“这些东西本来就是漫无目的游荡,平日里蛰伏在这山里面,只有嗅到生人血气才会主动出击。”他略微思考了一下,“前面估计有什么东西吧,不然咱们两个大活人,这群玩意早涌上来给你做全身按摩了。”
阿团愣了愣,随即好奇起来,“那我们要不要跟上去看看?正好我们也找人,跟着它们说不定还能少走弯路。”
他心里着实好奇,这些嗜血的绒球乖乖结伴前行,寒山深处必定有什么问题。再者老师本就执意要进深山寻人,跟着绒球前行,也比在寒雾里盲目摸索强,还能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能驱使这些凶物。
老师轻笑点头:“也是个好主意。这群小东西对这地方的路可比咱两熟,跟着它们,也能看看深处究竟藏了什么古怪。”
二人当即放轻脚步,不远不近地跟在那队白色绒球身后,不敢靠得太近惊扰,也不愿离得太远跟丢踪迹。
一路深入,周遭环境愈发荒芜阴冷。地上早已被厚厚的坚冰覆盖,杂草尽数枯败,随处可见断裂的枯枝与覆雪的乱石,连一丝生机都难以窥见。浓雾缭绕不散,将整片山林笼罩得愈发幽深诡谲,风声呜咽,夹杂着不知名兽类低沉的低吼,隐隐约约从远处传来,更添几分森然。
那些吸血绒球始终保持着缓慢的速度前行,悬浮在离地半尺的高度,顺着林间沟壑与山道稳稳飘移,全程安静无声,连一丝细碎的嘶嘶声都没有,乖顺得全然不像昨夜那般凶戾。沿途偶尔还会从旁侧林间钻出零星几只白色绒球,默默汇入队伍之中,一同朝着深山深处行去。
阿团跟在后面,越走越是心惊。他能清晰感觉到周遭空气中的阴寒气息越来越重,早已不是普通山间的寒冷,而是带着一股侵入神魂的阴冷,即便有焿炎灵气护体,依旧觉得心底发寒,隐隐生出不安之感。
“寒山深处的煞气越来越重了。”阿团低声感慨,忍不住看向身旁的老师,“那个老爷爷一直住在这里真的不会得风湿吗。”
“蜃龙本就喜幽寂阴寒之地,这地方正好。”老师语气平淡,目光始终锁定前方的绒球队伍,“越往深处走,凶险便越多,待会儿打起精神,别分心。”
阿团连忙正色点头,收敛了心中的杂念,全神贯注地跟着队伍前行。
一路沉默跟随,不知不觉间,周遭的林木愈发稀疏,地势变得开阔起来,已然快要抵达寒山的腹地深处。这里的雾气颜色都隐隐透着一层淡淡的灰黑,天地间昏暗压抑,连风都变得凝滞起来,四下静得可怕,唯有脚下踩过坚冰的细微声响,在空寂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前方缓缓前行的吸血绒球队伍忽然齐齐顿住了身形,不再往前飘进,一个个停在半空,圆润的身子微微蜷缩,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忌惮的事物,透着几分怯意,再也不敢贸然向前。
阿团和老师也随之停下脚步,隐匿在一棵粗壮的古树后方,凝神往前望去。
只见绒球队伍前方不远的地方,整片空旷的林间空地上,不知何时飘起了点点幽光。
那是一簇簇淡青、幽蓝、微弱惨白的火光,虚无缥缈,悠悠荡荡漂浮在半空,离地高低不一,星星点点铺满了前方整片山路。鬼火漫无目的地轻轻摇曳、飘荡,光影忽明忽暗,透着刺骨的阴邪与悲凉,将前路彻底严严实实地封堵起来,没有半点可以绕行的空隙。
阴风悄然掠过,无数鬼火跟着轻轻晃动,幽冷的光芒映在枯树怪石之上,投下斑驳扭曲的黑影,四下瞬间被一股浓郁的阴森戾气笼罩,比方才行路时的寒意还要骇人数倍。
阿团见状,瞬间头皮发麻,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体内的命灵气不由自主运转到极致,焿炎的暖光在周身愈发浓郁,勉强抵挡着扑面而来的阴冷戾气。
老师之间给他讲过深山老林里面的鬼火,知晓这是阴魂戾气所化,盘踞在阴寒绝地,阴气刺骨,扰人心神,还会勾动人的恶念和执念,若是被缠上,怕是要困死在这寒山迷雾之中。
“是鬼火,这也太多了吧。”阿团压低声音,头皮发麻,“这得是死了多少活物啊,它们把路完全堵死了,我们现在怎么办?绕路也没地方绕啊。”
前方是连片飘荡的鬼火阵,左右两侧皆是陡峭的山壁,乱石嶙峋,根本无从落脚绕行。后退便是来时的路,可老师要找谢衍、要取那样重要物件,无功而返也不太可能。
那些停在原地的吸血绒球更是怯懦,一个个紧紧靠在一起,雪白的绒毛微微颤抖,面对前方成片的鬼火,半点上前的勇气都没有,只敢远远悬浮观望,像是天生就畏惧这阴邪鬼火的气息。
老师缓缓从树后走出,立于原地,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漫天飘荡的鬼火,神色不见丝毫慌乱,依旧从容淡然。他微微眯起眼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袖,淡淡开口:“这寒山本就是阴煞汇聚之地,冬日里阴气鼎盛,生出大片鬼火再正常不过。这些鬼火拦了去路,足以说明前面有需要他们这么做的理由。”
“这种时候就别这么文绉绉好吗。”阿团紧紧皱着眉,望着那些摇曳不定的幽蓝火光,只觉得心神隐隐有些发慌,脑海里莫名浮现出一些零碎的悲戚虚影,心头泛起一股莫名的惆怅与烦闷,“光是看着,心里就乱糟糟的。”
鬼火最擅长便是引动人的心绪,以阴气扰神,寻常兽人若是定力不足,踏入鬼火阵中,很快便会陷入幻境,任由阴气侵蚀,最终死在这里,沦为山间戾气的一部分。
阿团修行时日尚浅,虽有命灵气护身,可面对如此成片的鬼火阵,依旧难免心生畏惧。
阴风再次卷过林间,漫天鬼火忽然齐齐一晃,幽冷的火光骤然变得明亮几分,点点火光缓缓流转,隐隐朝着师徒二人的方向靠拢过来。阴冷的戾气随之扑面而来,像是无数冰冷的丝线缠绕周身,冻得人四肢发僵,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冰凉的死气。
那些原本畏缩不前的吸血绒球,被这股鬼火散发的戾气一冲,更是吓得往后飘退了数丈,团团蜷缩在一起,再也不敢靠近半步,显然早已被这鬼火的阴煞之气震慑,不敢与之抗衡。
老师抬手轻轻一挥,一团淡淡的青蓝色火焰就直直的飞了出去,那股阴冷的气息瞬间消散了大半。
跟了老师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看他出手,以前这家伙可是能不打架就绝对只用嘴皮子的那种人。
阿团定了定神,仔细打量着眼前的鬼火阵。只见那些鬼火依旧慢悠悠飘荡,忽明忽暗,幽光流转之间,隐隐能听见极细微、若有若无的呜咽低语声,细碎沙哑,缠绕在耳边,勾得人心头酸涩烦躁,险些迷乱了心智,直到老师放出的那团火主动向他靠近,那种朦胧的眩晕感才尽数消散。
“这是什么啊?也是火相的命灵气吗?”阿团仔细打量了一下这团青蓝色的火焰,它就像一盏提灯,漂浮在二人周围,却让所有的阴寒都停留在了外面。
“是也不是,这是一种阳火,用来驱邪是最好的。”老师简单回答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走着。
“还有,别去听,别去想。”老师沉声提点,“鬼火扰神,无非是放大人心底的杂念与情绪,你心神笃定,他就没什么用了。”
阿团依言照做,闭目凝神,摒除耳畔的低语幻声,一心守着体内流转的命灵气,让心神归于平静。片刻后,那些扰人的悲泣低语渐渐变得模糊,心头的烦闷惆怅也消散而去,唯有身前成片飘荡的鬼火,依旧静静封锁着前路。
“那我们现在要硬闯过去吗?”阿团睁开眼,看向老师。
老师缓步往前踏出一步,离鬼火阵又近了几分,青蓝火焰轻轻摇曳,堵在前面的鬼火似乎多了种名为忌惮的情绪,慢慢散开了一条路给他们。
一旁的吸血绒球依旧在远处观望,始终不敢靠近鬼火半步,像是早已熟知这片鬼火的凶险,只敢徘徊在外,进退两难。它们本被无形的力量引向深山腹地,如今却被鬼火死死拦住,只能焦躁地在原地轻轻打转,雪白的绒毛微微起伏,透着几分焦躁与无奈。
青蓝色阳火悠悠悬在二人身侧,柔光流转,像一盏亘古不灭的夜行明灯,周身萦绕着纯净温热的阳气,将四下翻涌的阴煞戾气尽数隔绝在外。
原本步步逼近、隐隐合围而来的鬼火,被这股阳火气息一慑,顿时纷纷往后退散,幽蓝摇曳的火光微微瑟缩,不敢再靠近半分。那些飘忽不定的呜咽低语,也像是被生生掐断,瞬间消散在寒风里,林间一下子清静了下来,只剩山风掠过枯林的低哑声响。
老师步履从容,缓步向前,青蓝火焰亦步亦趋跟在身侧,稳稳撑开一圈无形的结界。阿团紧随其后,紧紧抿着唇,不敢分心张望,只专心守着心神,借着阳火的庇护,一步步踏入了鬼火遍布的山道之中。
周遭点点鬼火在结界边缘飘摇游走,幽冷的光映在雾色里,明明近在咫尺,却始终跨不过阳火筑起的屏障,只能在远处不甘地明明灭灭,如同无数双暗中窥伺的幽瞳,偶尔有不怕死的,却在刚闯入阳火周围的时候化为虚无。
一路往里走,雾气越发浓稠暗沉,周遭的林木渐渐变得稀疏,怪石嶙峋错落林立,地面不再是普通的泥土沙石,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厚厚的黑褐色冻土,隐隐透着化不开的阴冷煞气。
身后那群吸血绒球还停留在原地,远远悬浮着,眼睁睁看着师徒二人借着奇异的青蓝阳火,安然穿过了鬼火封锁的通路。它们依旧不敢靠近鬼火,也不敢贸然追随,只能在原地团团打转,雪白的毛团子挤在一起,透着一股无措又焦躁的意味,终究只能停在原地,不敢越雷池半步。
穿过鬼火笼罩的狭长山道,眼前豁然开朗,彻底踏入了寒山最深处的腹地。
这里的天地更显昏沉,头顶浓雾沉沉压下,像是一张无边无际的灰网,将整片天地笼在其中。四下没有半分草木生机,唯有一座座黝黑陡峭的崖壁拔地而起,山石纹路古朴苍劲,透着岁月沉淀的荒寂与苍凉。
而空地正中央,立着一扇气势恢宏的古老石门。
石门通体由暗沉的墨色巨石雕琢而成,高耸巍峨,门板紧闭,表面刻满蜿蜒繁复的古老纹路,似流云、似蜃影,又像蛰伏游走的龙纹,沟壑间萦绕着淡淡的蜃雾气,古朴又神秘。门框两侧立着两根斑驳石柱,覆着经年不化的薄霜,透着亘古的清冷孤寂。
就在那紧闭的石门正前方,一道身影静静端坐。
正是谢衍。
他一袭素色长袍无风自动,眉眼清隽沉静,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淡薄蜃气,与这片寒山腹地的阴煞戾气格格不入。他双目微阖,身形挺拔如山,仿佛早已在此静坐了千百年,静待来人。
师徒二人脚步一顿,在离石门数十步外停了下来。
阿团下意识屏住呼吸,望着端坐门前的谢衍,心头微微一紧。这位蜃龙老爷爷周身气场清冷疏离,不怒自威,比在山口初见时多了几分生人勿近的凛冽,周遭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青蓝色阳火依旧悬在二人身侧,柔和的光芒缓缓流转,与石门周遭弥漫的蜃雾气息遥遥相对,一阳一幻,隐隐形成微妙的制衡。
谢衍缓缓睁开双眼,漆黑的眸子深邃如寒潭,不带半分温度,目光冷冷落在师徒二人身上,自上而下扫过,带着几分鄙夷与不耐。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间的风忽然停了,周遭所有的声响尽数消歇,只剩下石门纹路间缓缓浮动的蜃气,无声流转。
“你来这做什么?”谢衍一边抚摸着石门,一边不耐烦的问道。
“我说来看你~你信吗~”老师依然是一副贱兮兮的模样,“你还没找到办法打开这道门吗。”
“哪有那么容易。”谢衍叹了口气,“我们这一脉到底没被正统龙族认可,说到底,还是在异兽一族,想打开龙墓没那么容易。”
蜃龙,依托天地蜃雾而生,名中有龙,但并不属于龙族。
普通兽族和异兽最大的区别就是,普通兽族要么是普通人,要么可以自己修炼契合自己的五行命灵,而异兽天生就有神异的力量,比如之前遇到的澹台一家,就能够分辨谎言。
“龙墓?”阿团打量着石门,“所以说这地方是坟场喽?难怪这么阴森。”一想到刚才差点被鬼火带进沟里,阿团就不禁一阵恶寒。
“嗯,硬要说,是一半的龙墓,安葬着清龙一脉。”老师补充道,“龙族分为两种,清龙和灼龙,灼龙喜热清龙喜寒,所以这里只埋葬着清龙。”
谢衍没搭理老师,依然对着石门出神,他并不在意自己作为蜃龙能不能被龙族认可,他在乎的是龙墓里的东西。
“我把这个带过来了。”老师笑嘻嘻的从袖子里掏出来一个小瓶子,里面盛着一点点漆黑的液体,“拿你的蜃涎来换我就给你~”
谢衍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老师,搭理都懒得搭理,自顾自的继续研究门上的纹路了,许久,阿团都快冷的受不住了,他才慢慢开口。
“你自己敢用这东西开墓门吗?”
“不敢~”
“那就闭嘴。”
老师手里的是一条灼龙的血,只是饱经岁月,只要是清灼两族的龙,他们的血都能打开对方的墓门,不过,如果你想用灼龙的血打开清龙的门,那就会激怒墓中的残魂,勾起整个墓场的怨气,反过来也是一样。
“哎呀~你不要这么死脑筋嘛~那这个呢~”他又掏出一瓶鲜红的液体,虽然一样只有一小瓶底,但是也不由得让谢衍心动。
“你杀了清龙的人?你不怕报复吗?”谢衍看得出来这瓶是新鲜的血,就连阿团都一脸懵,这个老狐狸什么时候搞到这个东西的,自己要不要叫巡捕查查有没有龙受伤?
“你脑子里除了打打杀杀还能有点别的吗。”老师不由得翻了个白眼,“我可是和平主义者,这些可是用正规手段搞到的,你就说换不换吧。”
“我怎么知道你这玩意是真是假。”
“那我倒了。”
“换。”
“我就喜欢你这么爽快的,麻溜拿过来吧~”
老师露出一副贱兮兮的笑容,盯得谢衍一阵恶寒,良久,谢衍叹了口气,寒冷的蜃雾拖着一小个小瓶子送了过来。
老师看了看,掂量了一下,然后在阿团和谢衍鄙夷的目光中咬了一口瓶子,像是在确定金子的纯度。
“臭大叔,别丢脸了行吗。”阿团再没阅历,也知道这种验证办法毛用没有。
“一如既往地没皮没脸。”谢衍中肯的评价,然后,一团雾气把那瓶龙血托了过来。
谢衍把一小瓶底龙血泼洒到墓门上,和阿团想象中不太一样,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奇观,也没有什么怨灵从门里冲出来。
就只是打开了,然后谢衍稍稍用力,石门就开了。
厚重的石门被完全推开,两扇巨门向两侧缓缓滑开,石面摩擦发出沉闷的隆隆声响,在空旷的墓道里层层回荡。先一步涌出来的寒气绝非山间风寒可比,那是沉淀了许久的阴冷,仿佛浸透了岁月冻土。
阿团身上的棉衣瞬间被寒气浸透,他下意识运转命灵气,焿炎暖意自经脉散开,才勉强抵住这股蚀骨凉意。
混杂在寒气流里的香烛气息愈发清晰,清淡悠远,不像凡世祭祀所用,反倒带着一种古老肃穆的沉静,漫布在整条幽深的通道之中。
谢衍迈步踏入门内,自泼洒龙血、开启石门起,他整个人便有些心神飘忽,目光放空,脚步不疾不徐,像是并非主动前行,而是被一股无形的牵引拉扯着,一步步走入这片沉寂已久的龙墓。
他周身的蜃雾淡得近乎看不见,平日里疏离冷冽的气场也柔和下来,眉宇间凝着茫然与怅然,全然没了方才在门外拒人千里的模样。
老师与阿团对视一眼,二人默契地放轻脚步,紧随其后走入墓中。青蓝色的火依旧悬浮在身侧,暖光缓缓铺开,驱散周遭浓重的阴寒,也照亮了前方蜿蜒向下的墓道。
墓壁由整块青黑色岩石砌成,石壁上雕琢着繁复的龙形纹路,龙身盘绕,鳞爪清晰,只是历经漫长岁月,纹路边角早已磨损蒙尘,却依旧能窥见昔日的磅礴气势。两侧立着高矮不一的石灯,灯盏空空如也,唯有灯座上积着厚厚一层尘埃,已经许久无人踏足。
沿着墓道向内深入,周遭光线愈发昏暗,唯有那团阳火提供着唯一的光亮。越往深处走,香烛气息便越浓郁,同时,一道道半透明的虚影开始在光影里缓缓浮现。
那些都是残魂。
它们形态模糊,轮廓残缺,有的只是一团朦胧光影,有的尚能看出昔日龙族的身形,却都失去了完整的神智,如同无根的浮萍,在墓道两侧、穹顶之下慢悠悠飘荡游走。
这些残魂没有凶戾之气,也不曾主动靠近来人,只是安静地悬在原地,目光空洞地望着四方,像是守着这片故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整座龙墓之内,没有嘶吼,没有怨毒,只有一片死寂的平和,以及挥之不去的落寞。
“好阴森啊......”阿团不由得紧紧跟着老师,他是真的怕鬼。
“这里可是墓,全是死去的人,怎么可能不阴森。”老师有点无奈的说道
谢衍走在最前方,对四周飘荡的残魂视若无睹,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脚步机械地向前挪动。可就在他行至墓道中段时,一道相对凝实不少的残魂缓缓从石壁旁飘了过来。
这道残魂依稀能看出壮年龙族的模样,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光,比起其他残缺涣散的魂体要完整得多。它停在谢衍身前,半透明的目光落在对方身上,没有恶意,只有一丝困惑和呆滞。
“你又来了?你去哪了?”残魂的声音缥缈空灵,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雾,在寂静的墓道里缓缓响起,“你怎么又从外面回来了?这么久了还不愿意好好待着?”
这一声呼唤,像一块石子投入静水,瞬间将失神的谢衍拉回了几分神智。他猛地顿住脚步,原本涣散的目光骤然聚焦,错愕地看向眼前这道残魂,眉头紧紧蹙起,神色里满是惊疑。
他不认识这道魂体,至少他记忆里没有。
“我不知道........”谢衍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困惑。
“你不知道?”残魂轻轻晃了晃身形,虚影在阳火的光芒下微微起伏,“为什么会不知道呢?你为什么要回来呢?”这缕残魂虽然相对凝实,但也在天长日久的消磨中神智去了大半,问不出什么问题。
一番话语说得温和,却句句戳中古怪之处。谢衍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答不上话来。他垂落双手,周身的蜃雾轻轻翻涌,眉宇间的迷茫再度加重。是啊,他为什么要回到这里?
以及,它为什么要问自己为什么回到这里。
当蜃气托起龙血,触碰到墓门的刹那,他心底那股无法抗拒的执念就被无限放大了。
一定要走进这座沉寂的龙墓之中。
至于进门之后要做什么,要寻找什么,他被亡魂提问后才发现,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明确的答案。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来。
这般莫名的执念,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
跟在后方的阿团将二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心中的疑惑也积攒到了顶点。他看了看满脸茫然的谢衍,又环顾了四周飘荡的无数残魂,终于忍不住上前几步,走到谢衍身侧。
“谢老爷爷,我们一路跟着你到这里,也看到你执意要打开这龙墓。大家都有各自的目的,那你……你到底是想在这里找什么东西?”
这个问题直白又简单,却像是一把钥匙,撬开了谢衍心中最茫然的部分。
他周身的气息猛地一滞,原本微微回神的神智再次陷入混沌。他抬起手,看着自己虚幻流转的袖口蜃气,目光扫过幽深漫长的墓道,扫过两侧无数沉睡般的残魂,扫过斑驳古老的石壁纹路,嘴唇动了动,半晌都没能说出一个字。
找什么?
他反复在心底追问自己。
是寻找失传的龙族秘宝?是寻找遗失的历史?还是想要归属族群的寂寞?
可思来想去,这些都不是。他的脑海里空空荡荡,没有具体的物件,没有明确的目标,自始至终,就只有一个模糊到极致的念头——打开龙墓,走进来。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我……”谢衍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浓的迷茫,往日里的冷静、疏离、锋芒尽数褪去,只剩下手足无措的惶然,“我不知道。”
三个字落下,墓道里陷入一片死寂。
飘荡在周围的残魂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状态不对,纷纷放缓了游动的身形,空洞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道与他搭话的残魂也轻轻一怔,虚影微微晃动,满是不解。
阿团瞪大了眼睛,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他原本以为谢衍必定是怀揣着明确目的守在此地、开启墓门,或许是为了守护宝物,或许是为了完成某个约定,可对方竟然说,自己也不知道要找什么。
“不知道?”阿团下意识追问,“那你为什么非要打开这扇墓门,执意要进到龙墓里面来?”
“我不清楚缘由。”谢衍缓缓摇头,一步步往前又走了两步,目光望向龙墓更深、更幽暗的腹地,眼神飘忽不定。
他活了上百年,身为寿元悠长的蜃龙,早已能掌控自身心念与行动,行事向来理智沉稳,从未像如今这般,被一股莫名的执念牵引,茫然前行。
就好像有一股绳,从龙墓深处而来,将他拉拽着进入其中。
一旁的老师脸上浮现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神色变得认真起来。他缓步走到谢衍身旁,目光望向龙墓深处幽暗的阴影,又看了看四周无数沉寂的残魂,开口劝到。
“何不往里走一走。”
谢衍闻言,身形一震。他仔细感知着周身流动的气息,墓中阴冷的寒气里,确实缠绕着一缕极淡、却无比熟悉的气息,微弱却执着,不断拉扯着他的心神。
对,就是那里,就是那里!
他被那种强烈的召唤吸引,晃晃悠悠的向着深处走去,进入了墓穴腹地的墓道。
整条墓道幽深漫长,青蓝色阳火的光芒能照亮眼前数丈之地,却照不穿尽头无边的黑暗。
四处的残魂依旧安静飘荡,古老的龙纹石壁沉默伫立,千百年的沉寂在此刻被打破,却又笼罩上一层更深的迷雾。
阿团站在原地,看着失神徘徊的谢衍,再看向前方望不到尽头的墓道,心里也跟着沉甸甸的。
原本以为只是跟着老师来取一件物件,却没想到一步步卷入了龙族墓场的秘事之中。眼前这位活了不知多久的蜃龙前辈,守墓、开门、入墓,一路行来,到头来竟连自己的初衷都无从知晓。
谢衍的状态明显不对,平时凝实的蜃气此刻竟然变得飘忽不定,甚至消散了不少,但他也只是呆滞的向前,那种呼唤越来越强烈了,他停不下脚步。
淡淡的香烛气息混着千年寒气萦绕周身,无数残缺的龙族残魂在两侧静静相随,一行三人,循着无形的召唤,一步步踏入龙墓最幽深、也最神秘的腹地。
“小团子,等会看到什么都别出声哦。”老师悄悄的提醒了一下阿团,这小子最怕鬼怪了,他可不想让徒弟打扰这里的先辈们。
“哎呀,真冷,我这把老骨头今天得受罪喽。”老师突然没来由的感叹了一句。
阿团不由得鄙视了一下这条老狐狸,全身上下都是厚厚的裘皮衣,说冷,他是不信的。
谢衍的身影渐渐看不到了,师徒二人只能加快步伐,跟上这条老蜃龙。
空旷的墓室广场广袤无垠,地面由整块玄色巨石铺就,历经千年依旧平整,只是石缝间凝着化不开的阴寒,香烛的古味在此处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苍凉。
广场正中央,那一具庞大的龙族骸骨静静横卧,龙骨莹白如玉,骨骼轮廓遒劲威严,即便皮肉早已尽数风化,依旧能想见其生前纵横天地的雄姿。
丝丝缕缕的淡白蜃气缠绕在龙骨周身,那是属于蜃龙本源的气息,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在谢衍踏入广场的刹那,这些蛰伏的蜃气骤然躁动起来。
原本散漫飘荡的气丝像是终于寻到了唯一的归处,挣脱龙骨的束缚,化作无数细碎的雾流,呼啸着朝着谢衍席卷而去。
铺天盖地的蜃气将他整个人包裹,谢衍浑身剧颤,双腿一软,颓然瘫坐在冰冷的石地上。他周身原本稀薄到近乎消失的蜃雾,此刻被外来的同源气息冲撞、撕扯,体内两股同源却分属“过往”与“现世”的力量疯狂交织、碰撞。
到了此刻,所有模糊的碎片终于在他脑海里拼接完整。
眼前这具横亘广场的龙骨,是他自己。
千百年前,他便已然走完了属于这条蜃龙的一生,遵从龙族祖制,长眠于这座龙墓之中。世间游荡、隐居寒山桃林、拥有独立意识与身形的他,不过是一缕脱离本体遗骸、遗失了过往记忆的残魂幻影。他以为自己是守墓的族人,以为自己是自在逍遥的隐士,却从没想过,自己本就是这座古墓的主人。
他早已尘归尘、土归土,夙愿得偿,安然下葬,唯独一缕执念不散,化作形骸流连世间,浑浑噩噩度日,而这缕执念,来自面前这条白狐。
巨大的荒诞、悲凉与怨愤瞬间吞噬了他。他僵硬地转动脖颈,漆黑的眼眸此刻深不见底,像是坠入了万古寒渊。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一旁立着的老师身上,颓然、不解、惊骇层层叠叠爬满眼底,最后尽数凝作刺骨的质问。
“为什么……”
低沉的嗓音破碎沙哑,在空旷的广场上反复回荡,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千年的迷茫与痛楚。
阿团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地望着眼前的一幕,满心都是费解。他听不懂这声质问背后的深意,只觉得周遭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他想开口询问,想上前劝解,可谢衍的注意力自始至终都没有落在他身上。
在谢衍眼中,此刻世间万物都成了虚无,唯有老师是他唯一的目标。
下一秒,原本涌向龙骨的蜃气猛地调转方向,以谢衍为中心轰然暴涨。纯白的雾霭骤然化作浓稠的雾色洪流,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之声,铺天盖地朝着老师碾压而去。
那不再是平日里用来遮蔽身形、制造幻境的温和蜃雾,而是凝聚了蜃龙所有怨怒、力量与执念的杀招。
阿团被外泄的气浪掀得连连后退,不得已靠在墙边,体内命灵气自动运转护住周身,眼睁睁看着漫天蜃气将老师整个人彻底吞没。
视野之内,尽是翻涌的雾色,周遭的景物开始扭曲、重构。脚下的石地化作起伏的云海,四周的龙墓石壁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谢衍记忆里的半生光景。
寒山桃林、林间迷雾、沉睡的同族残魂,还有千百年来他游荡过的每一处山水。
老师身处的,是谢衍以自身最后的神魂与蜃力构筑的无边蜃境。
“你故意的,这一切都是你的手笔!”谢衍的身影在层层雾霭中不断闪现,忽远忽近,数十道虚影同时从四面八方扑出。每一道虚影都握着由蜃气凝铸的利爪,寒光闪烁,裹挟着千年阴寒,朝着老师猛力撕抓。
蜃境之内,规则由谢衍掌控。他在此地近乎无敌,积压了千百年的迷茫、不甘,在知晓真相的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不明白为什么到了最后,一切结束之前,会发生那样的事。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只白狐要在上苍劫的最后,趁着自己虚弱痛下杀手。
老师自始至终神色平静,脸上那几分玩世不恭彻底褪去,只剩一片淡然。他没有躲闪,任由数道利爪擦过衣袍,长衫瞬间被蜃气撕裂出数道裂痕。
他有点无奈,不过也能想通,谁见到自己的仇人会冷静呢?本来还想顺带让阿团跟着历练一番,就是可惜这便宜徒弟修为尚浅,别说干掉谢衍了,连上前帮忙都做不到,亏大发了。
可事已至此,局面只能由他亲自收拾。
漫天蜃雾翻涌如狂涛,整片幻境被旧日光景填满,谢衍的虚影层出不穷,利爪破空的锐响接连不断,将周遭空间绞得微微震颤。
老师足尖轻点,身形骤然化作一道浅白流光,在密集的攻势里自如穿梭,步伐飘忽不定,明明近在眼前,转瞬便又消失在雾色之中,任凭无数爪影轮番轰击,始终难以触碰到他真身分毫。
阿团被蜃境溢散的力量逼得贴在远处石壁上,焿炎灵气全力运转才勉强稳住身形。他睁大眼睛望着雾海里交错的光影,只觉得眼花缭乱,根本分辨不出哪一道才是谢衍本体,哪一处又是老师的踪迹。
“靠北啊,这两个家伙到底有什么毛病啊,刚才还好好的现在怎么打的你死我活啊。”阿团一边吐槽一遍稳住身体。
整片蜃境被对方神魂牢牢掌控,寻常手段根本无从破解。
“不过是天数罢了。”老师的声音穿透层层雾浪,不高,却清晰地落进每一处角落。
话音未落,他掌心腾起簇簇青蓝狐火,火苗摇曳间,并未径直攻向袭来的虚影,反而向着四周雾霭四散洒落。
“天数?天数?什么叫天数?你这个混蛋想要什么不是人尽皆知吗。”谢衍牙呲欲裂,蜃气越发浓郁。
点点狐火坠入浓稠蜃气之中,骤然炸开无数光影。一时间,幻境里凭空多出数十道与老师样貌一般无二的幻象,衣袂翻飞,神态各异,有的负手而立,有的缓步游走,真假交错,瞬间搅乱了谢衍构筑的规则。
蜃境本是谢衍依仗心神所化,最擅惑人,可如今对方以狐火镜像反制,反倒让他自己陷入了迷局。
漫天虚影攻势猛地一滞,那些扑击而来的龙形幻影动作变得迟疑,在无数相似的身影间来回扫视,竟一时分不清该向谁出手。
“故弄玄虚!”谢衍怒喝一声,周身蜃气再次暴涨,试图操控蜃气强行抹平外来幻象。他凝聚全身神魂,一道凝实到极致的龙形雾影从雾海深处冲出,鳞爪分明,龙目赤红,裹挟着千年积攒的怨愤,直扑中央区域。
这是他最后的反扑,也是他残存神魂所能催动的最强一击。
也就是临死的撕咬。
老师见状,不再一味游走闪避。他收敛周身幻象,所有虚影尽数消散,独留一道真身立在原地。
他第一次完全放开手脚去战了,九条洁白的尾巴突然出现,只是,其中一条已经断了,白森森的尾骨漏在外面,带着大片的暗红色血迹。
那九条尾巴凝聚起冰蓝的火芒,对着雾影泼洒而去。
火与雾轰然相撞,刺耳的气爆声此起彼伏,狂暴的能量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整个蜃境剧烈摇晃,无数画面开始崩裂、褪色,寒山桃林、漫漫迷雾、旧日行迹一一化作碎光飘零。
幻境的根基本就依附于谢衍的神魂与远处那具龙骨,如今双方力量剧烈碰撞,蜃境早已濒临破碎。
老师目光一沉,心中清楚,只要龙骨尚存,谢衍的残魂便会借着同源气息不断汲取力量,缠斗下去只会永无止境。唯有从根源下手,才能彻底了结了谢衍。
他借着两股力量僵持的间隙,身形陡然拔高,冲破层层溃散的雾霭,视线越过战场,牢牢锁定广场中央那具莹白龙骨。下一瞬,周身狐火尽数收拢,化作一道凝练至极的火芒,如流星般破空而出,目标直指龙骨躯干最核心的位置。
“不!”谢衍惊怒交加,发出凄厉的嘶吼。他能清晰感觉到本体遗骸传来的剧痛,神魂与龙骨相连,对方这一击,便是要彻底断绝他最后的依托。
他不顾一切想要回防,可身前的火雾缠斗死死将他牵制,纵有万般不甘,也终究慢了一步。
青蓝火芒精准命中龙骨,轰然炸开。
清脆的碎裂声在空旷的广场响起,莹白如玉的骨骼从受力处开始蔓延出细密裂纹,转瞬之间,整具庞大的龙族骸骨寸寸崩解,化作无数莹白碎片,散落在玄色石地上。缠绕在龙骨四周的本源蜃气瞬间失去依附,变得躁动紊乱,却再也无法凝聚成型。
龙骨碎裂的刹那,谢衍的身形猛地一颤,半透明的躯体急剧变得黯淡、稀薄。他所有的力量、执念、记忆,大半都寄托在这具长眠许久的遗骸之上,如今根基被毁,残魂如同断线的风筝,再也无法维持形态。
“为什么……偏偏要做到这一步……”他望着散落一地的骨片,眼底翻涌着无尽的痛苦与不甘。
上古劫数里挚友的暗算,千年游荡的迷茫,直至此刻遗骸被毁,层层苦楚压垮了他最后的意志。
他挣扎着抬起手,想要再催动蜃气,可指尖溢出的雾丝刚一出现,便随风消散。
体内的力量飞速流逝,身躯一点点变得透明。他死死盯着前方的白狐身影,怨怼、悲凉、怅然交织在眼眸之中,却再也发不出有力的质问。
几声微弱的呢喃消散在风里,随后,整道魂体如同被风吹散的雾絮,缓缓消融在空气里,彻底归于虚无。
龙墓广场之上,终于再听不到争执与嘶吼。
漫天蜃境随之土崩瓦解,扭曲的景象尽数褪去,重新变回原本空旷冷寂的模样。唯有方才龙骨崩解后,弥漫在广场上空的浓稠蜃气还未散去,在阴寒的空气里缓缓流转,那是蜃龙一生凝练的本源精华,混杂着千年沉淀的气息,温润又醇厚。
阿团惊魂未定地走上前,看着地上散落的龙骨碎片,又望向空荡荡的前方,心绪复杂难言。他虽不知道二人之间的陈年旧怨,却也明白,那位活了千年的蜃龙,就此彻底消散了。
老师缓步走到龙骨残骸旁,垂眸打量着四周盘旋不散的蜃气。他抬手轻轻虚引,柔和的力量笼罩整片区域。那些躁动的蜃气似是受到牵引,不再四处游荡,渐渐朝着他掌心汇聚而来。
在蜃气最浓郁的核心处,几缕剔透如凝露的液体静静悬浮,色泽温润,泛着淡淡的莹光,还萦绕着清雅绵长的桃香与古旧香烛气息。正是此行真正要找寻的蜃雾涎。
谢衍之前给的,不过是蜃雾中凝聚出的露而已。
老师指尖微动,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白玉小瓶,瓶口对准那几缕涎水。晶莹的蜃雾涎如同溪流般缓缓汇入瓶中,一滴不落。灵液入瓶的瞬间,瓶身微微泛起一层薄雾,内里液体澄澈通透,光泽流转,一看便知是难得的奇物。
待最后一滴蜃雾涎收入瓶中,周遭残存的蜃气失去凭依,慢慢淡化、消散,融入龙墓的寒气之中。
他旋紧瓶塞,将玉瓶妥帖收好,脸上终于再度浮起几分往日的闲散笑意,只是眼底深处依旧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旧事落幕,需要的东西也到手了,这场一波三折的寻友之旅,也算落下了帷幕。
“老师,我们……现在要离开了吗?”阿团看着满地骨片,小声问道,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唏嘘。
老师抬眼望向龙墓深处幽深的甬道,又回头看了看来时的路,轻轻颔首:“东西已经拿到啦,咱两就先走吧,也算是送了老友最后一程了。”
阿团并不知道这段秘辛,也不清楚二人的关系,在他眼里,老师就只是送别了一个老友罢了,哦,这个老友脾气不好.....
伸了个懒腰,老师率先迈步,朝着墓道出口走去。青蓝色狐火重新亮起,暖光驱散周遭阴寒,照亮前行的道路。
阿团最后回望了一眼广场中央散落的龙骨碎片,轻轻叹了口气,快步跟上前方的身影,一步步走出这座埋葬了过往与执念的古老龙墓。
残魂们目送他们离开了墓穴,然后把门再度封闭了,只是,那个神智尚存和魂魄,在封门前深深地看了阿团一眼,眼中情绪变化,最后化成一声叹息和同情。
刚踏入寒山腹地的山道,先前堵截去路的连片鬼火骤然生出剧烈异动。一簇簇幽蓝、青白的飘摇火光猛地剧烈颤栗起来,原本弥散开来的阴煞气急剧收缩。它们好似嗅到了极致克制自身的恐怖气息,再没有半分盘踞封路的气焰,慌慌张张四散奔逃,光点拖出一道道细碎残影,向着山林沟壑、暗崖石缝深处钻去,转瞬之间就消散得干干净净,整条山道再无半点鬼火踪影。
被鬼火拦在外面的吸血绒球本就怯懦畏缩,见震慑自己的鬼火尽数溃散逃窜,顿时惶惶不安,一团团雪白毛团子再也不敢滞留山道,齐刷刷调转方向扎进两侧冰封密林,蓬松绒毛一闪而过,彻底隐没在浓雾枯枝之间,自此销声匿迹,再也不见踪迹。
拦路的两处凶险尽数自行退避,那弥漫在山间的蜃雾已经尽数消散,返程之路再无任何阻滞。寒风依旧卷着冰沫掠过山林,却再也无法阻挡二人脚步。阿团不用持续催动命灵气御寒,紧绷了许久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一路紧跟老师,顺着熟悉的山路往桃花屏障的方向行进。
不多时,那层隔绝寒山酷寒的透明屏障再度出现在视野之中。伸手轻触,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一步跨入,外界凛冽刺骨的北风瞬间被彻底隔绝。满目粉白桃花层层叠叠缀满枝头,落英随风轻扬,清甜花香裹挟着暖意扑面而来,和龙墓里万古阴冷、死气沉沉的光景判若两个世界,连日奔波积攒的疲惫在此刻骤然翻涌上来。
柴门依旧半掩,竹篱院墙完好无损,院中石桌石凳还保持着他们上次醉酒离去时的模样,几片干枯花瓣落在石面上,檐下挂着的山草药被微风轻轻吹动,整座小院安静得只剩花枝摇曳的轻响。
老师随手推开吱呀作响的柴门,率先踏入院中,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木屋,语气带着几分怅然,然后又恢复了往日那副散漫模样:“可算回来了,我得再找找谢衍这小子还有没有存货。”说罢他又到桃树下挖了起来。
阿团跟在身后走进院子,下意识望向桃林深处,想起龙墓里碎裂的龙骨、不甘消散的谢衍,心里沉甸甸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伸手拂去石凳上堆积的花瓣,缓缓坐下,后背往石桌边缘一靠,连日赶路加上目睹一场神魂消散的缠斗,浑身筋骨发酸,倦意涌上头来。
“没想到最后会是这样的结局。”阿团恍然,仔细一想,自己好像完全不知道老师和谢衍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看着好像两人有什么苦大深仇似的,哦,是谢衍对这条老狐狸有苦大深仇。
阿团正想问,刚抬起头,老师就把一个小杯子放在了他面前,那股清冽浓郁的酒香一下就涌了上来,如痴如醉。
老师走到桌边坐了下来,用一个小小的坛子给自己也到了一杯,笑嘻嘻的说道:“我就知道谢衍这小子还有存货。”
青蓝色狐火自行缩成一簇小小的火苗,悬在屋檐角落静静燃着,替小院驱散潜藏的阴寒。
“执念缠身,永生不得自在,消散对他而言,算不上坏事。”老师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阿团侧头看向木屋窗棂,窗台上摊开的书卷依旧原样摆放,杯盏空置,炉火残灰早已冷透。这里处处都留着谢衍生活过的痕迹,人却已然化作雾气消散在龙墓之中,偌大一座雅致桃林雅居,转瞬就成了无人驻守的空宅。
其实硬要说,这地方早就没有活人居住了。
“那我们还要在这里停留多久?接下来打算去哪?”阿团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然后就被这杯酒的味道彻底吸引了。
怎么形容呢,那是桃花酒的味道,但是,就是特别好喝,特别好喝,阿团一杯接一杯的喝着,全然不在乎自己问的问题未有答案,直到最后一杯下肚,他晕晕乎乎的,整个人都仿佛进入一种美妙的仙境。
老师没有作答,踱步走到院中那棵歪脖子老桃树下,低头打量着树下挖开又重新填埋过的泥土,想起先前偷偷挖出酒坛、最后整坛美酒都被阿团一饮而尽的旧事,不由得轻笑一声。
这小子,还真是不知节制。
晨光透过桃树枝桠,碎成星星点点的金斑,落在木屋木质床榻上。屋内还残留着淡淡的桃花酒香,混杂着檐下草药的清苦,两种气息相融,闻起来温润平和。
阿团撑着胳膊坐起身,太阳穴突突地发胀,后脑钝痛顺着经脉蔓延开来,典型的宿醉后遗症。他下意识皱紧眉头,低声倒吸一口凉气,可这痛感仅仅持续了一瞬,便如同被温水冲刷一般,眨眼间消散得干干净净,连一丝余韵都未曾留下。
他愣在原地抬手按了按额头,满脸疑惑。上次在这小院喝醉,足足头痛了大半天,浑身发软困顿不已,可这次醒转,除了片刻的眩晕,身体非但没有疲乏,反倒隐隐透着松弛暖意,连日在龙墓、寒山积攒的筋骨劳损,全都消弭无踪。
屋内柴门虚掩,外头传来石桌磕碰的轻响。阿团穿好护足走出木屋,庭院里晨雾稀薄,粉色花瓣沾着露珠,被晨风一吹簌簌滚落。屋檐那簇青蓝色狐火依旧微弱燃着,经过一夜,火苗更显内敛,只默默吞吐着微光,将龙墓带出的残余阴煞彻底清扫干净。
老师正弯腰站在石井旁,手握井绳轻轻提拉,木桶破水而出,井水澄澈冰凉,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寒雾,是寒山地底渗出的活水。他随手取过桌边粗陶水杯,舀满井水推到石桌外侧,头也没抬:“醒了?刚好井水冰透,压一压酒气。”
阿团快步落座,没有丝毫迟疑,端起水杯一饮而尽。刺骨寒凉顺着喉咙直坠丹田,瞬间驱散了脑海最后一丝昏沉,四肢百骸的温热暖意和井水寒凉对冲,形成一股奇妙的平衡。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混沌彻底褪去,终于彻底清醒。
“昨天那酒怎么跟之前不一样。”阿团放下水杯,眼神笃定地看向老师,语气满是不解,“和我们之前偷喝的那一坛桃花原酒完全不一样。上次的酒可没这么好喝。而且啊,昨天那坛子酒,喝完醉倒像是睡了一场养神的好觉。”
昨晚饮酒时他只顾沉醉于酒香,头脑昏沉没能细想,如今清醒复盘,两种酒水的差距堪称天差地别。明明都是谢衍埋下的桃酒,怎么可能凭空出现这般异变。
老师指尖摩挲着手边空置的白玉小瓶,瓶身内壁还残留着一层淡白色雾痕。他唇角勾起惯有的散漫笑意,慢条斯理给自己又倒了杯水,说实话,要不是渴了,这条老狐狸肯定会等阿团起来再让他去打水。
“眼力总算长进了。”老师抿了一口酒,淡淡开口,“昨天挖出来的是头茬桃酒,我临倒酒时,往酒坛里倒进去了蜃雾涎。”
“蜃雾涎?!”阿团猛地坐直身体,瞳孔微微收缩,眼里满是震惊。他清楚记得,二人深入龙墓、击溃谢衍神魂,历尽凶险才从碎裂龙骨中取出蜃雾涎。一路躲避凶险、苦战蜃境,险些葬身龙墓,阿团下意识觉得这是什么逆天的宝贝,再不济也是很值钱吧?
他原本以为老师费尽心思跨越重重险境,要么是要用蜃雾涎做点什么,要么是用来化解当年和谢衍之间的旧怨,再不济也是换钱。万万没想到,历尽生死拿到的至宝,居然只是被拿来兑桃花酒喝。
“那可是蜃雾涎!你就用来调酒?”阿团音调不自觉拔高,满脸难以置信,“我们一路差点死在里面,你就为了拿它配酒喝?”
老师看着他夸张的反应,忍不住低笑出声。“不然呢?”他反问得理所当然,“你就说这东西好不好喝吧。”
阿团听完,瞬间陷入极致无语,后背都泛起无力感。之前他脑补过无数宏大缘由:修补旧伤、躲避上苍劫数、对抗什么幕后黑手,每一个都惊心动魄。结果所有生死博弈,最后的目的单纯到离谱——只是为了喝一杯味道更好的桃花酒,哦,那些还都被自己喝干净了。
“也别露出那种表情嘛~”老师收好白玉瓶,抬眼望向院外漫山桃花,“蜃雾涎这东西还有个功效,就是护心脉,最起码你以后不太容易得什么心脏病了你说是吧~”
晨光彻底穿透山间薄雾,桃林暖意更盛,落英铺满庭院。阿团瘫回石凳上,仰头望着漫天粉瓣,彻底被自家老师随性至极的行事逻辑折服,只剩满心无力的无语,连吐槽都无从开口。
不过好歹有点用,最起码,嗯,最起码有个强身健体的效果。
“那你接下来的打算呢,打算去哪?”阿团又有点困意了,看来酒劲不会随着味道好而减少。
“接下来嘛,得去渡世山~族城等去完渡世山再去吧~带你见见老师的老朋友~”
“他们会想弄死你吗?”
“别说的那么难听~这只是一点小小的历史遗留问题。”
阿团也懒得和他争辩什么,跟着老师这么久了,他大概知道这个老东西口中的老友对他的态度。
好点的只是不欢迎他,坏的那就是想直接弄死他了。
“发什么呆呢,走了。”老师招呼了一下,然后指了指院墙边的行李,“辛苦你啦~小团子~”
阿团白了一眼这个老家伙,背起了包袱,跟着老师离开了桃山。
走到山口,他不由得回头望了一下,然后快步离开。
桃林消失在了山间,以后可能都不会再被人发现了,建造它的人已经逝去了,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消散在了世间。
也许以后自己和老师还会回来吧,不过也是很久很久以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