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躲避虎帮

  山路在身后越来越窄,最后层层叠叠的树冠吞没了来时的痕迹。

  星眠抱着云白走在镖队最前面。怀里的人轻得惊人,隔着破烂的衣衫传出来的体温烫得吓人,像一块刚从火里捞出来的石头。云白的头歪在星眠的颈窝里,冰蓝色的绒毛蹭着他的下颌,呼吸又浅又急,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声细微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哨音。

  烧成这样,再拖下去怕是要出事。

  星眠加快了脚步。苍彪在后面赶着两架空镖车,木轮碾过树根和碎石,发出沉闷的咣当声,几个镖师紧跟在两侧,没人说话。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苍彪从后面追上来,压低声音说:“小眠,前面有个岔路口。左边那条通鹿角镇,右边的是一条老路,以前走镖走过,有个隐蔽的山洞,入口被藤蔓遮着,虎帮的人不一定找得到。”

  “走右边。”星眠没有犹豫。

  苍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怀里烧得不省人事的云白,把到嘴边的“要不要歇一下”咽了回去,转身去招呼镖师拐弯。

  老路比主道窄得多,镖车碾过去的时候,枝条刮过车身发出沙沙的声响。星眠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云白一直在烧,眉头皱得紧紧的,干裂的嘴唇偶尔翕动几下,发出含糊的呓语,声音太小,听不清在叫什么。

  大概又在叫师傅吧。

  山洞藏在老路尽头的一道石壁后面。藤蔓从崖顶垂下来,密密匝匝地遮住了洞口,像一道天然的帘子。苍彪跳下车,用刀背挑开藤蔓,探头进去看了一圈,回身冲星眠点了点头:“空的,里面还不小,够我们所有人进去。”

  星眠抱着云白侧身钻进洞里。洞口狭窄,进去之后反而开阔了——大约有两间屋子那么宽,地面是干硬的泥土,角落里还有前人留下的几块平整石头和一堆干柴的残迹。

  “猎户进山歇脚的地方。”苍彪把最后一架镖车推进洞里,又出去扯了几把枯枝把洞口遮了遮,“这种山洞虎头山上多了去了,虎帮搜不过来。只要我们不点火冒烟,躲到明天都没事。”

  星眠把云白放在洞壁边一块比较平整的石头旁边,脱下自己的外衣叠了几层垫在他头下当枕头。云白的身体一接触到地面就本能地蜷缩起来,膝盖往胸口缩,尾巴卷到身侧,像一个护住自己最柔软部分的球。“彪哥,把水囊给我。还有干净的布,谁带了金疮药也拿来。”星眠蹲在云白身边,语气平稳,但手上的动作已经在挽袖子了。

  苍彪从镖车上翻出这些东西递过来,蹲在旁边看了看云白的伤势,眉头越皱越紧。云白的衣衫破得不成样子,身上能看到的鞭痕少说有十几道,有些是旧的结痂了,有些是新的还在往外渗血。手腕上的勒痕已经肿起来了,皮肤磨破的地方沾着麻绳的碎屑。脚上的肉垫更惨——裂开的口子里嵌满了碎石和沙粒,整个脚掌肿得变了形。

  “那些虎帮的畜生……”苍彪咬了咬牙,没有说下去。

  “彪哥,你先带人在洞口守着。”星眠说,“虎帮的巡山队可能还在附近,不要放松警惕。”

  苍彪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星眠的肩膀,转身去安排。

  洞里安静下来。镖师们在洞口轮班放哨,镖车靠洞壁停好,几匹马被拴在洞深处的石笋上。星眠把水囊打开,倒了些水在一块干净的布上,然后俯下身去看云白的脸。

  云白的眼睛紧闭着,脸颊因为高烧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在冰蓝色的绒毛底下格外明显。他还在呓语,声音比之前更低了,星眠把耳朵凑近了才听清几个字。

  “师傅……不要……丢下我……”

  星眠的手停了一下。他垂下眼,用湿布轻轻擦掉云白脸上的泥土和血迹,从额头开始,沿着鼻梁到下巴,绕过嘴角那道咬破的伤口时格外小心。云白在昏迷中依然皱着眉,但被凉布擦过的地方似乎让他稍微舒服了一点,紧绷的眉头松开了一线。

  “没事了。”星眠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你现在安全了。”

  他换了一块布,开始清理云白的前爪。指端的爪鞘上全是血痂,有三个指甲被整片拔掉,只剩下暴露在外的嫩肉,已经有些发炎了。星眠的动作放到了最轻,用布角蘸着水一点一点地擦拭伤口周围的污物。云白在昏迷中还是疼得抽搐了一下,手指条件反射地往回缩,星眠立刻停住,等他的抽搐过去再继续。

  从指尖到掌心,从掌心的粉色肉垫到手腕上被绳子勒出的那道深可见肉的伤口,他一道裂口一道裂口地清理。每擦掉一层血污,就把金疮药细细地撒上去,再用干净的布条缠好,直到最后一根手指。

  他放下云白的前爪,又去查看他的脚。云白的脚掌比手伤得更重。肉垫被磨烂了,碎石嵌在裂口里,血和泥沙糊在一起。星眠用湿布捂了一会儿,等血痂软化了些,才用爪子一颗一颗地把碎石夹出来。每夹一颗,云白的腿就抽一下,但始终没有醒。

  这个过程花了将近半个时辰。星眠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尾巴在身后一动不动,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上。他给云白的每一道伤口都上了药,裹好绷带,连脚趾缝里的小裂口都没有遗漏。当最后一圈绷带缠好的时候,他轻轻吐了口气,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剩下的伤都在身上了。

  星眠把云白轻轻翻过来,让他侧躺着。云白的后背几乎没有一块好皮,新旧伤叠在一起,最深的那道鞭痕尾端还在渗血。星眠用湿布从后颈开始往下擦,擦过瘦削的肩胛骨,擦过细长的脊椎,沿着鞭痕的走向一道一道地清理。少年在昏迷中发出了一声闷哼,但没有反抗。星眠的眉毛拧了起来,上药的手却依然稳。

  他想起苍羽教他处理伤口时说的话:“疼是免不了的,但你的手越稳,他受的罪就越少。”

  把所有的伤都处理完,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苍彪在洞口点了一盏小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洞内。

  星眠把剩下的外衣盖在云白身上,他靠在云白旁边坐下,把水囊放在手边把他头轻轻抬起给喂他水喝。

  云白还在烧。星眠时不时用湿布给他擦额头降温,但高烧始终不退。到了半夜,云白开始发抖,整个人缩成一团,牙齿咯咯作响,尾巴在盖着的外衣下面痉挛似的抽动。

  “……爹……娘……师傅……”

  这一声比之前的都清晰,带着哭腔,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云白的手无意识地在身边摸索,星眠把他的刀放了过去然后他死死的攥着,缠好的绷带又渗出了一点血迹。

  星眠低头看着那只攥着刀的手,星眠伸出自己的手,轻轻覆在了云白的手背上。他掌心上的肉垫,柔软而温热,盖在云白冰凉的手背上,像一块恒温的暖石。

  “师傅不走,师傅在这里,你好好睡,睡醒了就好了。”

  云白的身体又抖了一阵,然后慢慢的平静下来。他攥着刀的力道没有减弱,呼吸渐渐平稳,皱紧的眉头松开了些许。尾巴从外衣下面伸出来,无意识地向星眠靠了靠。

  星眠没有动,他靠着石壁,一只爪子覆在云白的手上。不知过了多久,洞口方向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星眠瞬间睁开了眼睛,头朝洞口转去。苍彪蹲在洞口,把藤蔓扒开一条细缝往外看,回头冲星眠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虎帮的巡山队,七八个人,举着火把。”苍彪压低声音,走过去蹲在星眠旁边,“在搜山,从西边那条道过来的,离我们大概两里地,暂时没往这边拐。”

  星眠的手还覆在云白的手背上,没有动。他低声问:“他们叫唤什么?”

  “还能叫什么,找周彪。说周彪白天带了几个人下山玩去了,到现在没回去,周裂让找找。小眠,周裂,这人出了名的狠。要是让他知道咱们”

  “他不知道。”星眠打断他,“我们把尸体留在碎石滩上,虎帮找到尸体也得先乱一阵。他们不知道是谁杀的,也不知道我们往哪个方向走了。这个山洞足够隐蔽,只要我们不暴露,他们找不到。”

  苍彪沉默了一会儿,往洞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声音变得更低了:“我之前没问你,你是想把这个小崽子带回镖局?”

  星眠低头看了一眼云白,呼吸平稳了些,但脸上的潮红还没退。“他这个样子,不带走能怎么办?留在这里就是让他死,”星眠的语气很平静。“行吧。”苍彪没再多说,拍了拍膝盖站起来,“我去洞口守着。你先睡一会儿,后半夜换班。”

  苍彪回到洞口,星眠重新靠着石壁闭上了眼睛,但没有睡着。他的手始终覆在云白的手背上,耳朵一直转着,听着远处虎帮巡山队的吆喝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直到寅时末,虎帮的人似乎放弃了这一片山林,吆喝声彻底消失在了山风里。

  洞里只剩下油灯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云白平稳下来的呼吸声。

  天快亮的时候,云白的烧终于退了一些。星眠用湿布给他擦了最后一次额头,把滑下来的外衣重新盖好。

  他靠在石壁上,看着漆黑的山洞慢慢变亮。云白的尾巴不知什么时候又靠了过来,冰蓝色的尾尖贴在他暖橙色的尾巴旁边。两条尾巴并排搭在地上,一冷一暖两种颜色,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