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克斯没有说话,他在背后看得很认真。
印象里的迅龙总是穿着轻便的束腰,喜好深色,在干活时会挽起袖子露胳膊,身上的毛发被打理得很好。
视线里的炉火在扑腾着,背影的毛发将光线分割成小片小片,在轰龙的手背映成跃动的火星,他的爪子停留在半空,踌躇半分,又瘫了下去。
迅龙喜欢安静,不喜欢被打扰。
一年过节,灶台上飘出了糖渍香,窗台外的樱花开得正盛,不知不觉已经落成一片花海。
这个背影,雷克斯已经数不清看了有几年。
伏在桌案上的,或是蹲在草药篮子旁的,这个比他瘦小不少的身影总是很专注,一些细微的动静都会被惊到。雷克斯总是沉默着,陪着对方就感到很安逸,他便把想要说的话憋回肚子里。
毛尾轻扫过轰龙的大腿,他猛然回过神来。他发现迅龙正拉起他的手掌,大腿上仿佛还停留着那点微妙的触感。
“走神了。”
那双毛爪子轻触他的指节,温温的。轰龙的视线越过迅龙的脑袋,灶台上已经准备好过节的食物,天色已是傍晚——他刚刚在这里看了得有三个小时。
轰龙无奈一笑,也许只是看得入神而已。
“今晚想吃哪个?”
沸腾的水声裹起香气,顺着窗台飘出,穿过樱花的间隙时,将悬挂着的木签飘得晃晃荡荡,成双成对的木牌上正刻着他们每一年的祈愿。
“都想吃。”
“知道你会这么说。”
木窗被推得大开,惊动了屋檐上的鸟雀,轰龙朝外探着脑袋,便把手中的一捧豆子撒下去,滚落在樱花与泥土的间隙。
樱飞落,鬼出门。
又是一年樱花季,一年之中的彩灯节。
迅龙灵巧地跃上枝头,朝他摆了摆手,雷克斯递出手里的灯笼,对方接过,便将挂绳穿过枝头,在樱花树上打了个小结。
家门前的这棵树,是轰龙和迅龙在入住时栽下的,现在已经长得茂盛。
雷克斯看着树上近乎被樱花盖过的身影,在樱花间跃动着。迅龙总是手脚麻利,轰龙递上去一盏,便立即点亮一盏。
他看着在半空中晃动的毛尾巴,被灯光照亮着,树上的迅龙似乎还没有下来的意愿。
“纳鲁加。”雷克斯说着,树上传来的是略带轻佻的回应,“今晚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不带任何修饰的邀请,听着有几分不着调。
“好啊。”
迅龙从树上跃下来,直直扑进他的怀里,他便习惯地伸出手臂接住对方身躯。毛发在鳞片间划过,迅龙没在他身上停留太久,落地时,他听到对方落在耳旁的轻笑。
也许是笑雷克斯的这份不着调,也许也在暗自嘀咕他在藏着掖着。
他看到迅龙的毛发乱了,便熟练地从对方的腰间抽出随身携带的毛梳,梳起迅龙后脑勺的毛发来。
他能听到迅龙喉咙里的呼噜声,那是舒服的声音。
“你也喜欢藏心思了。”迅龙睁开眼睛。
鼻腔喷出的气流轻轻打在毛发上,雷克斯沉默地埋着头,他的表情很认真,但他没有否认。
“那我可要看看你要给我什么惊喜了,雷克斯——长官。”
他把毛梳小心地夹回迅龙腰间,迅龙的话音刚落时,爪子抖了一下,毛梳差点从爪子里滑出去。
自从他得到公会的提拔,迅龙就经常拿这个头衔称呼他,让他浑身不自在。
就像某种床榻上的扮演游戏。
迅龙总是别有用意,但他知道这是迅龙的性子。
毕竟雷克斯也是有正经工作的人了,他从小习得的武艺,现在已经可以靠自己打出一片天来。
“我会的,‘老大’。”雷克斯回道。
迅龙忽然轻浮地笑了,像是被戳中什么一般,笑容里总是带着樱花的清香。
但轰龙的语气一直都很认真。
这种认真穿透了他们的时间,从他们的伊始,露往霜来,阴晴雨晦,直到镇里的樱花完全落下又再次盛开,也从来没有变过。
不变的还有这个相伴的节日,这个充满着甜味的节日,用耳朵听不到,但空气中总是夹杂着冰凉的酒液香,从半开的窗户里飘出,在烟花声响起时,裹上一枝无意的樱花穿梭而过,便会一直飘到街的那头。
一岁啊一岁,他们在一起已经数不清度过了多少个一岁,比起他们见证着节日,更不如说是节日在见证着他们。
轰龙背过身去,他的目光里是被樱枝覆满的宅子,不大,但这里承载了他们的很多时间与记忆。
最重要的,这是他们的家。
早年的街市灯火并不繁杂,街边清一色的枝垂樱与挂灯,人流如织,熙熙攘攘,空气中带着清凉的酒液香和鲷鱼烧的糖汁甜。小时候的节日总是像蒙着层昏黄的纱布一般,陈旧厚重,又味香俱全。
雷克斯看着眼前这齐头高的窗台,两爪扒在上面时,刚好能够看见窗户里的景象。
他总是期盼自己长得高一点。
轰龙的脑袋耸动着,像个热乎乎的馒头。店门的玻璃窗格正映着两只龙崽子的脸,面前的是他自己的脑袋,和他肩并着肩的黑毛脑袋是迅龙,都是脏兮兮的模样。
他们挤在同一扇窗前,节日将窗框装点得精致,他们看着店里摆放的节日专供的食物,正把烤盘子盛满着,美味而诱人。
想吃。
轰龙脑袋萌生出的第一个想法,他摸着自己的肚子,在节日之前,他已经很久没吃过一顿好的了。
他很渴望暖和的东西。
“饿、了。”
轰龙本能地说出话来,声音埋没在车轮声中。
他说得很笨拙,像是咀嚼了好几分钟,最后才能一字一顿地吐到嘴边。
这是他学到的第二个词,即使说得很不利索,但他若是肚子饿了,说出这个词,就会被身旁的迅龙听到,迅龙便会给他找吃的。
“老、大。”
轰龙抬起脑袋,他呼唤着对方。
就像是只仍趴在窝里嗷嗷待哺的龙崽子。
彼时的迅龙身子长得早,还要比他高上几分,脸上稚气未脱,气质中带着属于龙崽子的顽劣。他知道正是因为老大将他拾到,才能有现在这般想吃什么就要的生活。
迅龙已经在街头巷尾混迹多年,对这里很熟悉,所以老大会帮他解决各种困难,也会罩着他这个小弟。
迅龙竖起着耳朵,眼眸观望四周,随后凑近了脑袋,朝着他警惕地压起嗓子。
老大有一个神奇的能力,那就是能够知道屋子里头有没有人。
“大人都出门了,老大进去拿给你。”
等着街上四周围没人,迅龙小心翼翼地压低身子,麻利爬上墙壁间的水管,单手抓住房檐,一溜烟便钻进二楼的屋里。
这是老大另一个神奇的能力,那就是敏捷到随意翻越屋子的身手。
他看到迅龙很快从屋里的楼梯上出现,对方悄悄摸进柜门里,顺走几块炸好的点心,目光朝他撇过来时,还在向他摆手,像是在炫耀着得手的战利品。
视线中的迅龙很快在屋里消失不见,隔壁巷子里头传来口哨声,这独特的音调是迅龙特制的暗号。
老大已经得手。
轰龙擦了擦流到手臂上的口水,匆忙跳下窗台,他一路笨拙地小跑进巷子,像是一个呆楞的小傻子。
这便是他们小时候的日常,居无定所的崽子没有赚钱的本事,就只能依靠迅龙的偷窃过活,得手一顿,便能够吃上一顿。
轰龙一股脑撞进老大的怀里,像一只热情的皮球。
他让迅龙的身子差点没稳住,在后退着一个踉跄中,将手里的炸饼递到他的手里。雷克斯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住饼干,他可不想珍贵的食物掉在地上浪费。
握在爪子里,食物朝手心传递着令人安心的温度,就像是崽子找到了暖和的窝。
轰龙把饼干掰开一半,里面溢出来香喷喷的红豆馅料,不小心流到手上,他便凑上去舔一口。
另一半是老大的。
“给、你。”
迅龙对他眯着眼笑着,接过饼干时,把他挂在嘴边的饼干渍擦干净。
轰龙囫囵吞枣般咽下去,他已经迫不及待塞进嘴里,甚至还没来得及尝出味道,他已经饿坏了。
很甜,甜味会让他想到节日,节日的镇子里总是会暖和上几分,所以甜是好的东西。
其实老大笑的机会很少,因为老大并不能每次都得手。
在被大人发现时,还会挨大人的毒打。
到那时迅龙会让他藏起来,他便缩在角落,听着那些大人喊着“小偷”、“贼”之类的称呼,对老大拳打脚踢。
没有口哨声,他就不能出来,因为口哨声是命令。
抬起头,巷子里的天空总是很窄小,天正亮着,像一条呲牙咧嘴的细缝。
轰龙和迅龙肩并肩靠着墙,爪子里捧着滚烫的饼干,至少在这一刻,蜷缩在巷子的角落里时,他感到很满足。
节日不是很热闹,因为在窄小的巷子里听不到庆贺和锣鼓声,也看不到拥挤的人潮,但节日能让他吃到好吃的,节日也能不挨饿。
更重要的是,老大会在节日里笑。
这是一定是一个好节日。
“雷克斯,雷克斯!”
“……”
雷克斯被摇醒了。
耳旁传来迅龙的声音,语气听上去不对劲。
他被迅龙从窝里拉起来时,便看到一个嘘声的手势,对方朝他摇摇头。轰龙立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有人在这个节日的休憩时刻盯住了他们。
这里是一间废弃的工具间,也是被他们寄居的小窝,小得发寒。
四周围散发着祛不掉的霉味,已经年久失修,就连下雨天也会漏水,地面上的两张被褥是他们全部的家当。
迅龙透过墙壁半开的口子往外探着,他畏缩地靠着墙,两腿甚至有些站不稳。
“是痹贼龙……他们找到这里来了。”
这些黑漆漆的家伙总是让轰龙感到害怕。
他本能地伸出爪子拉住迅龙的衣角,他不想和老大在这个时候分开。
对方正在工具箱里翻找着衣服,注意到他的动作,便转过身来,把他的肩膀稳稳地立住,和他正视着。
“把角落墙壁的通风口打开,你能钻出去,还记得我怎么教你的,翻过家背后的那道墙,不要发出声音,听到了吗?”
迅龙的语速很快,现在正是紧急的时候。
轰龙朝对方点头,不带一点犹豫。即使要暂时分开,他也不想让迅龙担心。
他按照迅龙的指令打开通风口,依靠自己的身板钻出去,他在屋外朝里探头时,迅龙已经披上兜帽,靠在门板上蓄势待发。
他们互相打一个准备的手势。
迅龙早已预见过现在这种情况,便和他演练过很多次,为的就是能从这些人手底下逃脱。
拉开门缝,迅龙顷刻之间便披着衣服冲出门外。
节日本应是休息的时候,但现在看来有些人是不会休息的。
痹贼龙群如同病毒一般侵蚀着这个镇子,他们窝在巷子的每个角落,打砸劫掠,无恶不作。他们盯上了雷克斯,正是因为雷克斯是从他们手底下跑掉的。
轰龙抱起地上的纸箱,一个个垒高,直到高度够到面前的墙壁。迈开大腿,他笨拙地往上爬去,直到翻越过墙壁的最顶端,不带犹豫地往外一跃而下。
雷克斯来自荒野里的轰龙族群,他们是甚少与文明社会接触的部落,荒野本就是他们的家。
不久前,他被痹贼龙诱骗离开族群,直到被孤零零地被关进笼子里时,才发觉走进了陷阱。
他在笼子里哭着,喊着,暴躁地啃咬栅栏,但笼子被黑布罩住了,没有人能够回应他。他发觉有人将他搬到车上,等到醒来一睁眼,他透过黑布的缝隙看去,他已经被送到一个完全陌生的镇子。
直到夜里,一只面生的黑龙鬼鬼祟祟地爬上车,对方尝试和他沟通,他却一句话也听不懂。
一开始他对对方不搭不理,直到这只龙每一晚都来找他,在笼子里的他,已经找不到第二个可以说话的对象。
这只龙的脸上有着不属于大人的稚嫩,年纪与他相仿,对方给他吃的,给他珍贵的水喝。他从对方的手势知道,对方要把他救出去。
不管怎么说,他已经找不到第二个可以信任的龙了。
那一晚迅龙撬开了笼子的锁,在不被人发现的情况下,他拉着面前这只龙的爪子,一股脑跳下车,用他平生最大的力气冲进巷子里。
噗通!
轰龙成功着陆,得益于地面上摆满的垃圾,他才没有摔坏他的屁股。
他知道那些人的目标正是把他抓回去,所以他一定不能被发现,迅龙的作用,则是充当诱饵转移痹贼龙的注意力。
“找到你了,小崽子!”
就在轰龙落地后几秒钟,一声叫喝从背后不远处响起,紧接着便是竹竿齐刷刷的倒塌响,四周围立即响起了密集的追逐声。匍匐在各个角落的痹贼龙顿时倾巢而出,如同穴中蚁群发现锅里的肥肉。
“臭小子,别跑!”
“追上他!”
砖瓦摔落,房顶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脚步声,披着斗篷的身影很快从房顶上出现,在瓦顶间穿行着,快速掠过墙壁背后的一排屋舍。
陷阱、掩体,见峰镇的巷子四通八达,每一处都存在博弈的机会,迅龙所利用的正是所身处的环境。
几道影子快速掠过头顶,密集的步伐在身后紧咬着不放,踢落的砖瓦在轰龙面前破碎开来,裂成一地碎片。
轰龙紧张地蜷缩起身子,即使身子在发抖,他也尽量控制住自己不发出声音,他知道不能给老大添乱。
“啊——!”
“小子你敢偷袭我!”
轰龙心里一惊,老大和他们打起来了,但是老大寡不敌众,能行吗?
他想探头往外看,又马上控制住自己冲动的想法,结果一个踉跄,被自己身后的尾巴给绊倒在地上。他屏住呼吸,缓缓蹲下抱住自己的脑袋,就连手臂都在颤抖。
不行……不能出去……
耳边打斗的声音渐行渐远,直到声音再也消失不见,轰龙也不敢挪动哪怕一下。他就这样缩在这里,只要把自己缩成一个肉团,别人就不会看见他。
他身处一片垃圾堆放处,虽然很脏,但是能掩盖他身上的味道,老大说藏在这里,那些人就不能通过气味找到他的位置。
风吹进巷子,扬起着一地垃圾,头顶上飞着老旧的报纸,破烂的衣服,还有碎落的樱花,一片狼藉。
轰龙捡起落到面前的樱花瓣,凑到鼻子前闻着,上面仍留有很新鲜的味道,以及淡淡的清香。
他小心翼翼地把花瓣揣在兜里藏起来。
他祈祷着。
老大一定会没事的,自己也会没事的。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雷克斯再也没听见过任何动静。
迅龙没有出现,他本该在这里继续藏着,但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行动。
顺着垃圾堆爬出来,轰龙抬起头看向变暗的天色,太阳快下山了。
他开始担心迅龙的安危,因为他一直没有等来对方的暗号。
沿着家背后掉漆的墙壁,轰龙往外慢慢挪动着,足膝下是成堆的、肮脏的垃圾。直到爬出垃圾堆,他终于可以用两脚在平地上走了。
面前是矗立着的铁隔门,门上有一个往外看的口子,正常情况下,他能与家门前的那条巷子隔门相望。
扒在门上时,他看到了老大。
迅龙正窝在巷子角落里,背靠着潮湿生苔的矮墙,毛发乱糟糟一片,手臂上几道割破的伤口,流了不少血,看着触目惊心。
对方正用舌尖舔舐着手臂,然后撕扯绷带,一圈一圈给自己包扎。
“老、大。”
轰龙爪子握紧了铁栏杆,他很着急,但他没法靠自己翻出去。
老大的样子狼狈极了,于是他小声地说着,怕老大注意不到他,又闷闷地朝外叫着对方的名字。
“迅、龙。”
“纳、鲁、加……”
他低微的声音受到对方的注意。似乎是有些意外他会出现在这里,迅龙朝他做出噤声的手势,示意别人还没走远。
轰龙顿时把刚出口的话都憋回肚子里,用鼻孔吸着空气,他把脸紧贴在门上,隔着一道厚重的铁门,他就这样看着对方。
巷子外的地面落满了樱花,行满了节日外出的人影,灯笼亮起暖黄色的火光,贩子的吆喝淹没在银子叮当响中,随着车轮滚滚而远去。
樱花是从来都不会漫进来的,它们只会落在被灯火照亮的外头,在窄口处划出了明晃晃的界线。
轰龙看着自己稚嫩的爪子,掌心上是他捡到的那枚樱花,色泽艳丽,是这里唯一有色彩的东西。
他握紧拳头,然后又松开。
他在心里不断默念着。
“纳、鲁、加。”
“纳鲁、加。”
“……”
“纳鲁加。”
轰龙的视线没有离开过对方,他的目光怔怔的,但又很坚定。
这是他第一次完整地,念出了迅龙的名字。
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炸出一片光彩夺目,而又美丽动人。
节日的烟火铺天盖地,欢笑声,呐喊声,嬉笑着穿透了巷子的各处。轰龙仰起头看着,光斑正打在被褥上,亮闪闪的,即使透过窗洞看去也会觉得很耀眼。
迅龙在给他盖上被子,他瑟缩着,伸手抓住迅龙停在空中的那只爪子,他的动作很小心,刻意避开手臂上的伤口。
“老、大……”
他的视线没法从这些伤痕上移开,他就只是这样看着。
一直以来,他都痛恨于自己没法把很多话说出口,因为他实在不会说,他的嘴巴只能说出些简单的字。
迅龙空出来的爪子在他脑袋壳上摸着,倒也听懂他的意思,对方微微笑着,爪子摸在脑壳上的力道很轻,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爪子上柔软的肉垫。
“老大没事。”
“老大受过的伤多了去了,这种只能算是小伤。”
“放心吧。”
轰龙把兜里的樱花掏出来,小心地放在迅龙掌心上。那是在黑与红中间盛着的一抹粉色,粉得透亮,被迅龙合握在掌中。
就像黑夜里的烟花一样鲜艳。
“这是送给老大的吗?”
“老大很喜欢。”
轰龙把两臂从被窝里伸出来,伸得高高的,示意要老大的抱抱。迅龙会意一笑,俯身下来抱着他,轻轻蹭着他的脸。
老大身上毛茸茸的,是熟悉又温暖的感觉。
夜空恢复了宁静,巷子外面的人潮逐渐散去,灯火将熄。迅龙躺进旁边的被窝里,小窝的空间不大,但刚好能容纳他们两个并排睡着。
雷克斯一直没睡着觉,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前是黑压压的天花板,木砌的工具间已经遍布蛀虫和发霉,角落里散发着一股霉味。
这间屋子雨天会漏水,没有地方可以睡。到那时老大就会带他出门睡房檐底下,但外面不安全,老大就会一直醒着守夜。
被子总是挡不住风的,会冷得不像话。那天他刚好在半夜醒来,就在半夜发现老大不睡觉这档事。
平时老大会教他识字说话,他也到处捡些报纸来看,现在会认的字不少,但说话总是说不利索。
不论如何,老大总能明白他的意思。
轰龙的嘴巴干巴巴的,他半张着嘴,从喉咙里缓慢吐出一个陌生的音节。
“家…”
迅龙睁开眼,视线和轰龙正相对着,老大的眼瞳在黑暗里总是很明亮。似乎是因为对他能说出的这个字显得不可思议,语气中又带着点不确定。
“嗯?”
轰龙斟酌着词语,嘴里吐出的热气卷成白雾团子,飘散在天花板上。
“老、大。”
“为什、么…”
“…没有。”
“家?”
屋内安静了一会,他没看着迅龙,迅龙也没在看他,他们俩都一齐看着面前这窄小的天花板。
龙崽子生来就会没有依靠吗?
自打遇见迅龙起,他的心里就一直有这个疑问。
迅龙用手臂枕着脑袋,爪子捏住缝了几个补丁的被子,无奈地捏紧又放松,倒也有些释然。
“老大以前有过家。”
迅龙也在斟酌着用词,似乎是从来没在别人面前提起过自己的事情,语速便没有平时的快了。
“我父亲是个很厉害的人,他教会了我生存的技巧,让我知道够强才不会在这里饿死。”
“他……他走了,为了保护我。”
“他现在在哪,生还是死,我不知道。”
“也许我还能见到他,也许也不可能,但我现在活得好好的,他应该会很欣慰吧。”
迅龙的声音收住了,没有跟轰龙讲太多,雷克斯不知道怎么去回应,片刻后,枕边低声地叹了口气,
“好了,睡吧,轰。”
房间重新陷入安静,轰龙颤颤地透过窗洞看着外面,巷子的外头很黑,静得出奇。
他在被子里摸到迅龙的爪子,便缓缓握住。迅龙已经闭上眼睛睡了,但他觉着有些温度握在手心里才踏实,因为外面很冷,老大也一样怕冷。
老大摸到他的爪子时,也会安心一些吗?
轰龙的视线从窗外重新移回来,怔怔地盯着脑袋顶上,他的呼吸很沉。
这里的天花板,从来都不会长出星星。
屋檐落着雨滴,空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潮湿,混合着陈旧的发霉味。石砖路面积着昨晚的雨水,轰龙光着脚踩在上面,低头时,水面正映着自己的倒影。
脸上脏兮兮的,他蹲下用水抹一把自己的脸,让自己显得不那么邋遢。
白天的街道有很多人,轰龙的视线时不时被大人的身躯完全挡住,龙人们的阴影在头顶上掠过,掀起来来去去的风,远去时,途留下耳边的呼呼响。
“请、问……?”
轰龙抬高脑袋,提着嗓子,嘴巴一张一合。
“……”
他的声音没有被任何人听见,也许被听见了,只是没有人留意到他。轰龙低下头拍拍自己的脸,他开始纠结自己的用词是否正确,或者尝试让自己表现得更礼貌一点。
“你、好……”
人来人往,摩肩擦踵。街上的人各有去处,在他们眼里,雷克斯只是哪户人家出来嬉戏玩闹的崽子罢了。
他想他的声音被大人听到,这或许实在太难了一些。
在轰龙向老大的执意要求下,他独自离开自己的窝,穿行在见峰镇的街道中,想要从别人的施舍下得到一些食物。
以往总是迅龙外出觅食,他只需要在窝里等着,就能等来滚烫热乎的食物,但每次看到迅龙身上多出来的伤口,都像疼到他自己。
雷克斯独自走出来了,他很固执,他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被老大照顾下去。
轰龙驻足在一块木匾前,刀刻木纹,大门正半敞着,坐落在街道不起眼的转角,看起来几乎没有人到访。
这是他无意间走到的地方,虽然没什么人,但木匾上刻下的字却吸引了他。
“武、馆。”
这是雷克斯在书上学到的字,他从垃圾堆里捡来的,迅龙没有教过他这个,但他已经能逐字逐字读出来。
书上说,这是能让人变厉害的地方。
他踌躇着,脚步却在不自觉地靠近,停留在门框前时,他发觉自己已经走到别人家的地方,应该快点离开才是。
一个沉重的脚步从里迈出,让轰龙不由得往一旁退让开来,他把脑袋直往上抬,直到看清面前这位高大龙人的脸。
紫鳞黄角,若披甲胄。
雷克斯没有被来者的气场吓到,只是木讷地杵在那里,直到对方发现了他。轰龙犹豫半分,最后还是捧起手里的陶碗,鼓起勇气向对方说道。
“可以、给我、点吃的、吗?”
眼前的怨虎龙略显老态,听到他的声音时停顿了一会,眼眸的视线从他身上掠过,就像一把老练的磨利的刀,这种目光与其说是端详,更不如说是审视。
那人缓缓从嘴里吐出烟雾,略显轻佻。
“结巴?我好像没在镇里见过你。”
轰龙仍保持着捧碗的动作,嘴里也没说出什么话来,就在这一动不动。
他们就这样对视了好一阵子。
“这样吧,小子。”见到他没什么反应,怨虎龙重新叼起烟管,“我们讲究的是一个爽快。”
武人袴服笔挺,气势威严,扯开衣袖横跨一步,然后在自己坦实的腹部上拍了拍。
“你朝这里打一拳,把我打疼了,我就从后厨拿吃的来。”
面前的怨虎龙眼色一眨,雷克斯动作慢吞吞的,也怔怔地朝对方眨巴着眼。
就像是在逗小孩。
面前的武人语气里带着一点商量的态度,是少有对他表现出耐心的人
“打、你?”轰龙确认道。
“对,打我,够力气了才有饭吃。”
他不明白对方的用意,但既然面前这位武人答应了给饭吃,为了能让自己和老大吃上饭,他要使出全力才是。
轰龙崽子屏着息凝着神,稳稳地立在原地。
轰龙族群有争夺食物的规矩,族人狩猎回来的食物会放在祭典台上,要想填饱肚子,每一只幼崽都要和他的兄弟姐妹互相争抢食物,赢了才有活下去的资格。
现在看来,依靠力量夺得食物的规则,在这里也同样适用。
雷克斯握紧自己的拳头,盯准目标,助跑借力,他带着全身的冲劲往前,向怨虎龙的腹部挥出自己的一拳。
轰龙毫不怀疑自己的拳头像是打在石头上,他往后退了几步,手臂上传来酸麻的痛感。眼前的武人眼睛却是连眨都没眨,宛若一尊威严的石像。
伴随着一声轻笑的鼻息,怨虎龙慢悠悠地开口道。
“不会借巧劲,但是爆发力不小,看得出来骨子里有野性。”
“你的底子不错,轰龙族的崽子。”
看起来武人从不吝啬夸赞,但轰龙要的不是口头功夫,弯腰捡起地上的碗,他只想向对方确认一件事。
“吃、的?”雷克斯直视着对方。
“你是没有去处对吗?我的武馆可以收留你,只要你愿意跟我习武,你想要吃的,这里都会有很多。”
收留?
轰龙只是思索片刻,便无言地摇摇头,两手把碗捧到胸前,面无表情地重复道。
“吃、的。”
“……”
“真是油盐不进的小子,这样吧,我给你点时间考虑,想学可以随时来找我。”
武人随后背过身去,踏进武馆里,只留下一句话:“现在想要吃的话,就跟我来。”
面对着武人渐行渐远的身影,轰龙没有显得半分拖沓,他动起身子,快步跟了上去。
雷克斯第一次觉得饱腹不再是一种奢望。
武人给他盛上一碗热羹,捧起碗来闻了闻,这种直透掌心的温度让他感觉有点不真实。
右手上正提着一纸袋点心,看起来是节日过后剩下的,怨虎龙便一并都给了他,够他和迅龙吃上一个礼拜。
他的视线正朝屋外边看着。
“我能到、那边、吃吗?”轰龙指着道场中央的大樱花树,向武人问道。
“去吧。”
得到怨虎龙的允许后,他小步接小步地朝那里走过去。
全都是樱粉色。
道场安静肃穆,越是走到中间,地上的樱花就落得越密,甚至稍有不慎,轰龙的脚就会陷在里面。
他在樱花树下走动着,阳光从樱枝的间隙洒下来,宛若落下一地的星星,但地面上是不会有星星的,这里更像是落了一地的金粉才是,显得金贵。
他踮起脚来越走越快,走到树下的石墩子边,把碗和纸袋子都放在一旁,坐下来静静地看着。
这里安静祥和得不像是在同一个镇子里,往这坐着,便是他处不可寻觅的小天地。
轰龙从兜里掏出竹笛,吹响了它。
这是迅龙给的,只要雷克斯出门都会被要求随身带着,他不是那种细心的家伙,但唯独这支笛子被一直保护得很好,到现在也跟新的一样。
这是他和迅龙传信的方式,若是走散了,只要在镇子里吹响,迅龙就会知道他的位置。
很快,他便看到迅龙站在武馆外头,迅龙也同样注意到他,他热情地朝对方挥动手臂,嘿嘿笑着,像是个捡到宝的傻小子。迅龙耸耸肩,也对着他笑了,便淌着一地的樱花瓣走过来。
老大曾跟他说,尽管他不会吹笛子,但吹奏的声音会不自觉地包含自己的情绪,老大的那双灵耳朵能从中听出来。不管是他有危险还是有要分享的地方,老大都能立马知会他的意思。
老大总是很懂他,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不会说话,也能把他肚子里的意思道出个七八分来。
不多时,迅龙坐下带起一阵凉风,这只龙崽子走起路来总是轻飘飘的,步子很快,在花瓣中走过时也不容易留下脚印。
他看到迅龙也不禁抬起头来,眼睛里装着漫天飘飞的樱花,不免怔住。
“这个、地方,很好看。”
轰龙两腿在半空中晃荡着,石墩子很高,显得树下面的两只龙崽子很小。
“嗯。”
迅龙没有回应很多,只是和他静静看着,不同于市井见证着喧嚣的樱花,这里的风景显得更加安详一点。
他们从未见过,也从未体会过,就像踏进了另一个世界。
“老大,喜欢、这里、吗?”
“这里看起来比我们家好多了……但宽敞得不像话呢,睡觉会着凉的。”
轰龙咂咂嘴,默默把老大的话都记下来。
“以前我就在镇子里到处睡,被赶过不少次,这些都是经验之谈哦。”
老大总是笑着说出些很心酸的事。
轰龙从纸袋里拿出一块点心,掰开一半,用爪子背蹭着迅龙的肩膀,他的动作很小心,因为不想老大的笑容消失。
即使他们并不属于这个地方,他们也没有家,在这里短暂的停留一刻,也要更加珍惜几分才是。
“这里的人,很好,给我,很多,吃的。”
迅龙接过时顿了两下,似乎是为他自己觅得食物感到高兴,便从上面咬了一大块进嘴里。见老大吃下了,轰龙也把爪子里的剩下一半吃进去。
牙齿嚼成碎末,甜蜜的滋味从口腔中化开,化成一地星星点点。
他看到迅龙把自己的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是饿的慌,其实雷克斯也一样。
迅龙正指着他的脸笑着,却因为激动了几分而不禁捂起自己的嘴。雷克斯用手背抹一把自己的脸,才发现满脸都是饼干渍,吃得实在是不像样子。
轰龙嘻嘻笑着,然后咕噜一声,把这份甜蜜全都吞进肚子里,最后打了个嗝。
咔!
饼干掰开的脆响,雷克斯又往嘴里塞了一块。
吃的总是要等上老大一起吃才有味道,而他不经意总是分一半的动作,已经不知不觉形成了习惯。
即使袋子里的食物够吃,不用那么小心翼翼的。
樱花树的影子将两只龙崽子盖住,慢慢悠悠地挪,偌大的道场装不住一丝细微的风,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停住了,停在玩笑的瞬间。
他不禁发觉,让老大笑起来其实很简单。
扫帚在清扫落叶,休静期的道场里似乎不只他们两个,他们都没有注意,直到那沙沙声在不远处停住了。
是某人鞋履踏在地面上的声音。
“白疾风……?”
轰龙回头看,只见怨虎龙握着一把扫帚,与他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脸上的神情很复杂。
对方没在看着他,而是看着他身旁的迅龙。
就像是从迅龙身上看到某个人的影子。
他想着这声称呼一定和老大有关系,身旁的迅龙却已经站了起来,眉头紧皱,语气中带着犹疑。
“……你认识父亲。”
这个问句不似问题,而是已经带上了答案。
“你是他的孩子。”武人道。
其实雷克斯完全不懂发生了什么状况,只是因为老大已经朝怨虎龙走过去了,便慌忙收拾起纸袋子。
他暗自想着一定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急匆匆地跟上迅龙背后,但他两手上的吃的是一点没落下,因为吃的对他们两个来说弥足珍贵。
怨虎龙环视着他们两个,随后转过身去。
“这里不方便,先进屋里说。”
茶盏冒着腾腾热气,墙壁上炉火传来的热度很舒适,这是雷克斯从来没体验过的感觉。
轰龙托起茶碗嘬两口,嘴边不断响起呲溜声,在静得有些压抑的室内惹出了点动静——他刚刚才在迅龙的帮助下学会去用茶具。
雷克斯就这么在一旁听着另外两人的对话,现在终于整明白了一件事。
老大小时候家里遭了报复,父亲在混乱之中将他带出来,那时候的老大,还是连路都没学会走的幼崽。
他跟随父亲来到见峰镇隐居,度过刚开始安稳的几年,这几年里,父亲教他体术和格斗,以及更重要的,学会保护自己。
而他的父亲,正是迅龙族里的忍者大师白疾风。
带着孩子的忍者终究是个过于明显的目标,在麻烦到来的时候,父亲甚至没来得及跟他道别。
他目睹着父亲引出镇里潜藏的眼线,他从家中的暗道爬进见峰镇的巷子里,独自过活了几天,最终躲过搜捕的浪潮。
抬头看着月亮,迅龙一直都在期盼着那个身影,直到萧瑟的落叶盖满了樱花,直到洁白的雪又盖掉了落叶。
那望着月亮的脑袋终是垂了下来。
雷克斯看向老大,迅龙正看着茶盏里自己的倒影,久久没有发声。
他握住对方放在桌台下的爪子,手背没有什么温度,他知道老大现在心情不好,却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
“老大……”
他焦急极了,他觉得自己的嘴巴很笨,实在是没有什么用。
“我知道他暗地里藏有一个儿子,但忍者的孩子,大部分都带不到成年。”
怨虎龙的视线撇过来,面色凝重,不多时,又默默面向回火炉前。
“看来现在还收了个小弟,有出息,老头子知道会欣慰的。”
“…父亲来过这里?”迅龙看起来纠结了好一阵子,最后才开口问出道。
“老头子……不只是来过这么简单,他帮过我很多,当年这家武馆建成有他的一份功劳。”
“当然了,如果你想听,我可以给你讲更多你父亲的故事。”
“所以啊,你们两个崽子说什么我都不会让你们走的,留在这里,等到你们长大了,去留随意。”
怨虎龙撇撇手,背过身去。
大人的背影将他们两个小孩完全盖住,就算从缝隙溢出来的一点火苗,也显得十分光亮。
他意识到老大和他自己一样,也只是孩子,老大不能一直保护他。
他想要抓住火苗,不,他要和迅龙一齐抓住这点火苗。
这样就再也不会冷了。
轰龙崽子从椅子上站起来,他朝着怨虎龙的影子,目光坚毅。
他能说的不多,但他能做的可以有很多。
“那,之前说的,话,还,算数?”
武人看了他一眼,意会道:“当然。”
“如果、愿意、收我为徒、的话。”
轰龙走上前,单膝跪地。
他也想有老大那样厉害,那么,独当一面。
“师傅。”
“我想习武。”
“我也想、变得、有出息。”
他想要保护自己的老大。
“小子,你的意见如何?”怨虎龙让他起身,向他身后问道。
迅龙喝尽了杯中的茶水,对上雷克斯的视线时,却无奈地笑了。
“你这里有杂活要干么?”
“我们不会欠你的。”
武馆的大门被推开,是迅龙从外头赶集回来了,手上正提着大小袋东西。待到整顿完毕,迅龙总是会坐在那颗樱花树的底下,拿出几本书来打发时间。
即使在训练,眼尖的雷克斯也很快发现这一点。
生活变得安定了,迅龙便可以静下心来学上一些手艺。他知道那本书是药理学,在雷克斯去诊所探望干杂活的迅龙时,经常看到对方桌上那本蓝色的书,而迅龙总是在一旁的篮子里认草药。
老大也能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了,真好。
雷克斯抹一把脸上的热汗,向一旁举铁的师傅打一声招呼,他看到怨虎龙沉默着甩甩手,脸上的神情总归不是很好看,但默许了。
他放下手里的训练剑,便朝那只黑色毛发的龙走过去。
迅龙很难不注意到他,毕竟轰龙总是像街上那些蛮横的拉车似的,动作大开又大合。在他浑身冒着热气赶来之前,迅龙就已经拿出袋子里的毛巾和水壶等着他了。
他气呼呼地朝对方垂下脑袋,像只亟待抚慰的野兽,任由迅龙那只提着毛巾的爪子在脸上擦过,把汗涔涔的身子都通通擦干。
轰龙的鼻孔直喷着气,待到对方把自己擦干净了,便一股脑往迅龙脸上靠。迅龙想要推搡着,却是拗不过他的力气,无奈地被他蹭了满脸的汗味。
青春就像一场追逐游戏,你追我赶的时候,都生怕跑在后面被落下。特别是那些血气方刚的龙,若是跑得稍微慢一点,就会变得再也追不上他。
似乎是轰龙族狂野的基因在作祟,曾经那只跟在老大后面的小肉球,竟然很快就长到和老大一般高,到现在,已经有了几般成人的模样,这中间似乎也才没过去几年。
那只毛爪子在他的脸上轻轻抚过,手掌变大了,掌心也没有以前那么柔软。轰龙睁开眼,迅龙正小心翼翼地揉着他的脑袋。
相比几年前,迅龙早就褪去了往日的稚气,当收起以前那副顽劣的样子的时候,变得更加沉稳了。
樱花树默默记录着他们的影子,他们都在长大。
他发觉自己似乎比迅龙长得快一些,像是肚子里有一股冲劲,面对着别人时,他也不会自发地感到害怕。
迅龙正抚摸着他脸上的伤口,虽说他最近都在受一些大的小的伤,但不被注意到是不太可能的,他不想迅龙因为自己而心疼。
“…你出息了。”迅龙说道。
他当然知道对方指的是什么,因为他最近又在打架。
上次有个挑衅迅龙的邻居崽子,雷克斯没忍住气,把别人给揍了一顿。最后还是以迅龙出面赔偿医药费了事,为了偿还欠下的钱,现在的迅龙不得不打起两份工。
“对不起,纳鲁加。”
他朝对方低下头,声音在迅龙面前很低微,即使是他有错在先,他也不想迅龙因此而生气。
越是这种血气方刚的年纪,轰龙就越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特别是看到迅龙在别人面前忍耐的时候,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毕竟他真的很想保护自己的老大。
“你没必要跟我说对不起,你没有错。”
“但是我不想给纳鲁加添麻烦。”他不假思索地回道,甚至让迅龙把后半句话憋了回去。
轰龙听到面前人深吸了一口气,没敢看着对方的眼睛。他能闻到对方气息中带着深沉的药草香,当对方的爪子覆在他的脸上时,让他的脸部肌肉微微一抖。
迅龙在把他的脑袋慢慢抬起来,像是之前那样引导着他,让他正视起对方的脸。
迅龙的眼睛是温和的,只有看着他时才会这样。
“雷克斯,你也大了,你应该清楚我们以前那些日子是怎么来的。”
“你现在好好用功,将来让我们不受欺负比什么都重要,知道吗?”
轰龙咽了一口唾沫。
……不受欺负。
他想起以前流离失所的时候,他们的安身处被痹贼龙步步逼退,最终迫不得已才从街角搬到垃圾场旁边。后来老大得了病卧床不起,他窝在旁边哭了几个小时,饿了七天。
他那时候觉得自己没本事,饭要靠老大去偷,那些混混他一个都打不过,只能忍气吞声,一直躲了再躲。
他一直想要去改变什么,直到现在有了机会。
“纳鲁加说的话,我在听。”轰龙认真地顿头道。
这也是他现在容易为了迅龙而情绪失控的原因。
曾几何时,那个老大已经变得不再那么无所不能,或许是他长大了的原因,他能够主动去为迅龙分担些什么,他便想要去做得更多。
他看到对方主动贴了上来,把脑袋贴在他的颈侧,就像以前那样抱着他。
他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对方身上仍是那般毛茸茸的触感,气味很好闻。
雷克斯习武几年,身上已经长了些腱子肉,虽然还没达到壮硕的程度,但现在比迅龙还要结实不少了。
以前他还是个要抱抱的小龙崽呢。
“你又高了。”迅龙小声道。
“嗯。”
“但是我想你再高一点。”这次更小。
“好。”
他总是会听老大的话,包括以前和现在,他也会一直听老大的话。
迅龙从他身上离开,从包里翻出一个水壶递过来,他凑上去闻了闻,里面是迅龙提前煎好的药。
他现在身上大大小小的伤,都是在迅龙的手下一点点打理好的。
“受伤的事情不要怕,我在呢,你皮糙肉厚的,多挨些揍就当长经验了。”
“记住,不要打输,就算打输了也不要哭,知道吗?”
“记住了。”
“你师傅在叫你呢,去吧,我们在这说这么久他得有意见了。”
轰龙青年拿着水壶,一路往回小跑,直到跑了一小段路,回头看见迅龙在树下驻足的身影。
他看见迅龙朝他笑着,高高挥着手臂。
他跑得急匆匆,却也不忘给对方一个回应。
这场追逐游戏,他好像一不留神间就把迅龙给追上了,他变得强壮,他可以站在迅龙的前面挡住风雨,而曾经的那个老大,似乎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般强。
他看着迅龙的身影,正随着自己的位置越拉越远,直到在道场里变成一个小点,直到再也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轰龙跑在前面,跑得快极了,他背后有老大的支持,他感觉身上有用不完的力气,似乎只要往前迈步,就可以超越掉很多人。
也许直到有一日,雷克斯终于反应过来了,他便转身回头,想要往身后看去时——
茫茫人海里,迅龙正停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