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6~4.18
四月十七日 猴子会写出名小说吗
“这里真不错。”
十一看着楼下的游泳池，这个海边度假小公寓被装潢得不像是个酒店，倒像是个真正的个人住房。
“价格也不贵。”我回应着他，看着他能有精神也让我松了一口气。
……昨晚十一回到酒店之后就早早地睡过去了，就算是叫他陪我一起追剧他也只是摇摇头，我只好做了失眠的准备躺在床上。
但是听着十一轻轻的鼾声，我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安心，就算是床头旁那个像是随时会出现什么鬼怪的柜子也变得典雅起来。
也许是昨天熬夜今天起太早的缘故，我本想吞褪黑素再躺着的，一股困意涌了上来，我也睡了过去。
这一夜我没有再梦到过去的种种，只是安静地睡着，然后一觉到天亮。
和十一随便吃了碗粉当作早餐，我们便退了房前往海棠湾。
今天的十一看上去没有昨天那么萎靡不振，精神饱满了很多，也会和我正常开玩笑聊天，让我的心也宽慰了不少。
我本以为昨天之后他会直接退出我们的旅行，也许是我喜欢把凡事都想得最糟。
这样子的思考方式可以让我面对大多数的失败都有预期，但也让我对预料之外的失败而加倍失落。
那么，她不在了是我没思考的事情，我的事业失败了也是我没思考的事情。
现在这些都过去了，我只想找到一个答案，会顺利吗？
答案是我没想过失败的场景，因为这一次我想不到了，我也不敢想。
已经不想再去死的我，如果过了生不如死的生活，既不想死，也没有活着的乐趣，那不就是活死人了嘛。
所以我很庆幸十一还能和我在一起旅行，我们也顺利地在海棠湾的一个度假公寓落了脚。
“不过我觉得这里看海没有在梧桐岛看到的海近啊。”我走到阳台旁边，看着距离我们有点远的海还有一栋超大的酒店。“那个就是亚特兰蒂斯酒店了吧。”
十一走到我旁边，然后找了把椅子坐下来。“对啊，这里是有钱人才会来的度假区，我们只是在这一排五星酒店找了个便宜的体验一下。”
我好奇地拿出手机搜索了一下十一说的酒店，然后看到了那家酒店最便宜的房间也要2000元一晚。
“妈呀，现在不是淡季吗？！”
“毕竟人家就是这样的酒店。”
“哦……”一股自卑感突然涌上心头，我和那些有钱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楼之隔，可是却怎么都跨域不了啊。
“你不会又在想什么奇怪的事情了吧？”十一站起来敲了一下我的脑壳。
“诶？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看上去就是一个喜欢想很多的人啊。”十一直接躺在了在阳台上的大浴缸里。“想那么多干什么，干脆我们来洗个鸳鸯浴疯狂一下。”
“你确定吗……”我有些心动了。
看了一下隔壁楼的布置，也是阳台上有一个大浴缸。
但是再朝着低楼层看去，几乎毫无隐私性可言，一眼就能看到对方在阳台上做什么。
“我觉得这个浴缸只是酒店的噱头吧，实际上根本不能拿来用。”
“如果你脸皮够厚的话就可以。”十一笑了，然后脱下了上衣。
真的？真的要和我一起洗？
我爬进了浴缸，十一反过来把我压在下面，他前胸的白色绒毛非常柔软，迎着海风而摆动，让我感觉身体异常燥热。
“阿逸，你有什么感觉。”他把头低下来，在我耳边轻语。
“我感觉……”
心跳的很快，身体很热，血液在朝着不该去的地方涌动。
自昨天之后，我好像变得很奇怪。
“我啊。”十一继续说着。“没有特别的感觉。”
“什……”
“阿逸，其实昨天我就想告诉你了。”他用手指在我的胸前画着圈，然后一路撩拨到我的脖颈，顺着下巴滑上我的吻部。“我们不是说了要做普通的朋友吗？”
“这样啊。”我尴尬地扭过头，然后用膝盖稍微抵着他。“好了，我知道了，不要再调戏我了。”
“一下就上钩了呢，怪可爱的。”十一笑着从我身上离开。“也没那么严肃，只是我比较……想保留一点距离。”
“哈，没问题。午饭想吃什么？”我也从浴缸里起身。
“我看到点评上有个美食广场，我们就去那里吃吧。”
十一走到门口开始穿上凉鞋，而我则在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我承认，我喜欢你，甚至有点爱上你了。
我也很需要你，你是我现在精神稳定的寄托，是我这趟寻找答案的重要旅伴。
可是我的尊严不会允许我爱上一个不爱我的人，甚至让我去讨好、去谄媚。
也许是我被十一昨天的表现弄得有些神魂颠倒，也许是昨天的一起起事件产生了奇怪的吊桥效应。
既然我们彼此都愿意给对方一个台阶下，那就索性一直做好朋友吧。
我内心的热情正在极度冰减，也许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就是我这个人极端的写照吧。
……
“喝茶。”十一一如既往地承担着泡茶水的任务，熟练地给我泡上一杯香茶。
“吃虾。”也一如既往地把白灼虾的虾壳都去掉，只给我留下虾肉。
中午来了家海鲜大排档的，我发现我还是无法拒绝十一的好意。
照旧在饭桌上很会来事儿呢，你这狡猾的狐狸。
说起来，十一是一个这么外向的家伙，又有几分姿色，平日里小软件上约他的人肯定不少吧，微信和QQ里的好友聊天也肯定是应接不暇。
他最初看上我的理由我还是没明白，时至今日也觉得像个奇怪的陷阱。
但是我们一起旅游的钱都是它和我AA的，并没有蹭吃蹭住的嫌疑，他也直言对我没感觉了，那么他到底想要什么呢。
尽管我还是对他的亲切抱着好感，可是一旦发觉对方没有所图，我就不得不以最坏的想法来揣测。
过去的几天里，我一直怀疑着十一来到我身边的理由。
不为了我的钱，我也没名声和人脉可用，又对我这个人不感兴趣，那对我那么好有什么意义，就交个朋友？太奇怪了，绝对有鬼。
当然，我现在也可以说是丑人多作怪，迄今为止十一对我真的挺好的，我只是因为他刚刚在浴缸那里拒绝了我而有些不平衡而开始拎出我的怀疑。
若是真觉得可疑，前几天玩的那么开心的人是谁呢。
“十一。”我刚刚看完手机上的搜索，这附近既然是富人区，必定有富人才能逛的地方。“等下我想去免税城看看。”
“我以为你对那种地方不感兴趣呢？那里可都是奢侈品哦。”
“看看又不要钱，再说了如果真的又便宜的也不是不能买。”
那轮到我给你下套了，不用等收网，我来主动给你花钱。
“行吧，逛逛倒也没什么。”十一把最后一只虾剥好放到我的碗里。
这里距离免税城很近，打个车不到两公里就能抵达。
看着这里来来往往拿着手提箱的人群，每个人都打扮得异常精致，我和十一的穿着就像是两个闲逛的岛民般格格不入。
过了安检，便是商场内高级的香水味，这个我在上都的一些大商场也闻到过。
展示给普通人的永远是奢华，那是一道墙，无形的墙。
贫穷用标签与品牌来遮掩自己的空虚，即便那些货真价实，也只会被认为是虚构伪造。
财不配位必有灾祸，所以我不以奢侈来遮掩自己，阶级是现实中难以跨越的鸿沟。
那十一呢，你会像那些沉迷于金钱与权利的那些男孩一样，依附于他人的力量来满足自己的空虚吗。
他看起来有些不安，我反倒是变得自信起来，怕什么，一场设计好的局，我们都能踏入。
“先生你好，请这边排队。”
好险，差点直接就走入人家的店里，现在这些奢侈品门店都是排队选购啊。
“那个……我们不是就逛逛吗，怎么还要进去的。”
“逛就逛个彻底。”我扫着导购端着的二维码进入小程序，里面的价格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嗬，这一个男士手袋要一万六呢，一双鞋一万，一件衬衫四千五。
换算下来那可是我四个月、两个半月、一个多月的工资呢。
只要十一愿意开口要，我也不介意就此离开，我是说，退出这场旅行。
现在的我异常清醒呢，也只不过最多是多加一条伤口，有什么的。
进入了门店里，导购立刻迎接了上来，我看着那些被陈列在玻璃柜中的商品，学着那些暴发户一样的语气问着他：“喜欢哪个？”
“啊？”他有些意外地看着我。“我喜欢哪个你还能给我买不成？”
“嗯，我买给你。”
“你玩真的？”
“当然咯。”
来吧，快上钩了。
“阿逸，我要……”
他叹了口气。“我要先离开了。”
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门店，我愣在了原地，然后才追了出去。
他跑得飞快，就像是要将我甩下一般，这样子的十一我还是第一次见。
“十一！等一下我！”
直到我们跑到了免税城外的一处没什么人的地下广场，他才站稳了脚步。
“唉……你跑得也……我跟不上……”我都这么长时间没运动了，怎么可能跟得上这家伙的速度啊。
“耍我很有趣吗？”他的眼神有些冷冷地看着我。
“什么……意思……”
“王顺逸，你装有钱人一副想要包养我的样子很有趣吗？”
“……”我苦笑一声，然后坐在长椅上，真是什么都瞒不住这狐狸，摊牌吧。
“是，我没钱买这些东西，我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能愿意和我一起旅行。”
“我也会不安，你那么好，怎么就愿意搭上我这个又丑又肥的人，还请了一周的假就为了我？”
“你不……都已经……说过了嘛，没有特别的感觉……”
我越说越觉得自己难受，那种明明喜欢却要考验对方的感觉更让我恶心，一时间不争气到感觉自己的眼睛一酸。
“阿逸……”他的语气突然缓和下来了，然后坐在我的旁边。“我上午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唉……”
“阿逸，我先说好一件事，现在我所做的这些都是因为和你在一起我真的很开心，我很久……没这么放松过了。”
我抬起头有些诧异地看着他，他将我的眼镜摘下来用手轻轻擦掉我的泪水。
“和你在一起追剧、一起去旅行、一起看风景、一起游玩项目，我都是发自内心感到很愉快。”
“不知不觉间，我也不敢面对自己内心的这种感觉了。”
“你还记得那一晚我们跑到码头上吗，就是你卡到‘篮子’的那一次。”
我本来的悲伤都被他弄得没了气氛。“喂，能别拿那么低俗的东西来记事吗。”
“是你自己说的低俗，可不是我说的奥。”他见我笑了，然后继续说下去。“那个地方……”“——那是我前男友和我分别的地方，而且我们就是因为异地恋而分开的，所以我决心再也不会谈异地恋。”
“在那之后我的恋情总是短暂，而且大家到底对恋爱是如何定义的呢……我已经快找不到心跳猛然加速的感觉了。”
“我们不想那么遥远的事儿，我们就说近的……你只是来这里旅游吧，这趟旅程是不会一直持续下去的，你会回到自己的城市吧，到那个时候我们不就只能……”
“所以，我绝不是对你有任何谋求，我是……你明白的……”他看着我，有些为难。“不能开口确立的关系会让你不舒服吗。”
这样啊。
也许现在感情开始萌芽，甚至带着欢笑的余韵一直到离岛，但之后便只能任由时间抹平心中的这股冲动。
我明白了，自己选择投入多少感情在里面嘛，只要不过量，就不会让这关系演变得更进一步。
我们两个像是将恋之种放入土壤的人，看着它萌芽，然后又故意蒙上遮罩让它无法生长。
我们将爱放入猫箱之中，自此不再观测它的生与死。
现在十一在问我，愿不愿意只是让它保持着萌芽的阶段。
也罢，反正恋爱这东西其实也就是萌芽期才最有感觉啊，茁壮成长后开花结果就意味着必然衰败。
“没关系，我理解。”
成年人都不愿意投资看不到未来的东西，也畅想不到未来。
尊重当下的感觉吧。
“谢谢你，阿逸。”他突然拧了一下我的大腿。“但是你为了诈我的这一套也太丑陋了吧，你哪来的钱啊！给我道歉！”
“对不起嘛！我以后再也不这么做了！”
“真的很下头！”十一松开了手，然后看着头顶那阴郁的天空。
“我们还是去一些适合我们去的地方吧，反正现在天还早，一直待在酒店也没什么意思。”
我看了看手机地图里收藏的景点，我们今天应该去看猴子了。
看着打车到那里快七十元的打车费，我的脑海里突然有了个主意。
“十一，你会骑电动车吗？”
“会啊，等等，你是想……”
“对，我们骑电动车去那里。”
“真疯狂。”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距离，正好是三十公里左右，骑电动车需要一个半小时。“不过倒也是个疯狂又浪漫的主意，这边应该有能租电动车的地方，我们去租两辆就好了。”
有了下一个目标，我和十一都雀跃了起来，我们很快就打算动身离开这个地方。
我们正上着露天扶梯的时候，对侧刚好有人正在下来。
那是一个矮个子的灰狼兽人和一个高个子的狐狸兽人，都是雄性。
他们打扮得非常精致，一股名贵的香水味从我们的身旁飘过，脖子上还有金色的项链，手里拿着名牌的旅行箱和手包，惬意地谈论着下一步的计划。
我们简短地对视了一秒，立刻就看出了彼此的性向，简直就像是反面的镜子一样。
“嘿。”十一拉扯了一下我的衣领。“你的gay达响了？”
“正常运作。”不过我感觉刚刚才上升起来的情绪暗淡了一下。
“城市的老鼠和乡下的老鼠，你想当哪个？”十一突然问了个耳熟的寓言问题。
“什么？”
“阿逸想做一只贫穷快乐的乡下老鼠，还是拼搏奋斗的城市老鼠呢。”
“我啊……”我想了一下，我的人生应该一直是想做一只城市老鼠吧。
从那个小小的北方城市外出漂泊，其实我很害怕，因为我的家庭很普通，我本人也没有足够的自信能在光鲜亮丽的大城市站住脚。
但比起大城市带给我的压迫，我更怕在小城市待着，然后保持着自己过低的眼界，在那个如腐水的城市任由自己沉沦。
“我是一个想做城市老鼠的乡下老鼠呢。”我回答着。
“这算什么答案啊哈哈。”他思考了一下。“我的话，会一直想做一只乡下的快乐老鼠，所以我不羡慕城市的老鼠。”
“你这辈子也当不成老鼠了。”我捏了一下他尖尖的嘴筒子，他把我的手打了下来。
“干嘛，刚刚上厕所洗手了没啊。”
我嘿嘿地笑了一下，回头看下电梯下的那对富有的同性情侣，他们已经走远了。
我们到了在点评软件上的租车行，在签了两张合同后，员工给我们开了两辆白色的电动车。
“好久没骑电动车了，有点紧张。”我坐在厚实的车座上，然后调整着头盔的松紧。
“啊？我还以为你常骑呢？”十一拿着头盔的手僵在半空中。
“以前在广南的时候经常会借同事的来用，不过在那之后就没骑过了。”
“你别到时候翻车了，我都有点害怕了，你先骑两圈我看看。”十一把头盔放在车座上，然后站在我旁边。
我拧动着车把手，然后缓慢地——
飞了出去！
“啊啊啊啊啊！”
我朝着马路的尽头一路撞过去，然后立刻按下手中的刹车，急刹车让我整个身体都在前倾，险些就从车座上摔下去。
“喂！”十一连忙抓着我的电动车头，然后惊魂未定地看着我。“你这真的能叫会骑吗？”
“就是……太久没骑了嘛。”我挠了挠头，十一却叹了一口气。
“不好意思，老板，我们租一辆就行了，他不会骑。”
……
就这样，我在后座上抱着十一的腰，然后开始了我们长达三十公里的骑行。
骑电动车的感觉是很不一样的，和开车与骑自行车都不同。
风快速地吹过脸颊两侧，两边的景色飞速后退，是自行车时达不到的飞驰感——至少我是骑自行车达不到那么快的。
而且不像是开车的时候在铁皮里面看到的风景，所见所感更加真切。
所以我很喜欢骑电动车兜风……特别是，现在能趴在十一的后背上兜风。
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还有毛发的温暖和紧贴的安心感。
两边的风景从干净整洁的街道慢慢变成了但有烟火气的小镇，那些低矮的楼房与褪色的招牌让我感觉仿佛是回到了十几年前，我喜欢那种怀旧感。
穿着校服的本地学生拿着饮料和冰淇淋走在棕榈树下，我看着他们，总是会想起自己学生时代的某个下午。
“你渴不渴？”
十一把车停在了蜜雪前，我这才发现他在用后视镜看着我的一举一动。
“买一支冰淇淋吧。”我也不想掩饰自己的欲望。
再次启程的时候，我们的车前座上挂着两杯饮料，而我一只手抱着十一的腰，另一只手拿着冰淇淋继续欣赏着这风景。
“我看你不是挺喜欢乡下吗？”
“喜欢但是不代表要住在这里嘛。”我把冰淇淋凑到十一嘴边，他舔了一口然后继续开着电动车。
“如果我们就出生在这个小县城的话，你还会拼了命地想往外跑吗？”
“……也许会？”
我回答完之后，十一便加速开着摩托车，风的噪声开始加大。
反正说话也会被风声吞没，我们
公路两边的景色慢慢变成了一望无际的田野，我能看到许多不认识的植物种在田地里，建筑也变得稀稀落落，变成了在贩卖水果的小摊。
我们已经开上了国道，看了看导航，距离终点还有一半的距离。
从后视镜看到十一认真的开车的脸，总觉得有一点别样的诱惑在里面。
平时只是一味开玩笑、嘻嘻哈哈他，也会摆出这样的表情吗。
我双手环住他的腰，他明显震了一下，车速也开始放缓了。
“……喂，不是说好了不要这么抱着我吗。”
“可是我们在开电动车诶，我不抱紧你一点掉下去该怎么办。”
“真拿你没办法。”
我更加肆无忌惮地抱着十一，猛吸他身上的味道，感觉十一就像是僵住了一样。
怪有趣的。
就这样抱了他一路，我们也到了终点。
他黑着脸从车上下来，也没有拔掉车钥匙，反倒是扶着车把手说了句：
“往前坐，你来开一下试试。”
“啊？”
“来时候的路是我开的，回去的路你自己开，你不是稍微适应一下就可以了吗，我就在旁边锻炼你。”
“怎么，是怕我抱着你？”
十一皱起了眉头，然后一屁股坐在后座，把我往前挤。
“给我开。”
“那你把稳咯。”
十一想了想，然后还是补充了一句。
“……你一开始别把油门拧到底，轻轻地拧就行了。”
这次可是十一给我的机会，我尝试着找回当年的感觉，然后慢慢地拧动着车把手……
不过这一次并没有飞出去，车在缓慢前行，我也稍稍加速了一下，车还是很平稳。
那种熟悉的驾驶快乐又涌上心头，我带着十一在景区门口又兜了几圈，最后还是十一不耐烦地掐了一下我的腰。
“行了，我知道你能开了，你还想兜几圈啊？回去一个半小时给你兜呢。”
我有些依依不舍地停住车，恨不得连景区都不看了，立刻就开车回去。
……
所谓的南湾猴岛确实是一个岛，而景区的大门则是在岛的对面，游客需要买票乘坐缆车或者是船进入岛内。
我和十一选择了缆车，因为是淡季的缘故，门口架设的分流栏杆内一个人都没有，我们非常顺利地就登上了缆车等候区。
还好这一次是正常的缆车，也不用再提醒我该减肥，也不用自己滑下去，我和十一非常顺利地就登了缆车的包厢。
伴随着滑索的摩擦声，缆车内部轻微晃了一下，眼前黑黢黢的空间变得豁然开朗。
我们的下方是一艘又一艘的渔船，清澈见底的海水，还有绿色的群山。
“哇，那些相连的船不会是渔民住的地方吧？”我趴在窗户上看着北方极难见到的景色。
“那些是疍家人住的渔排，虽然不完全是船，但的确是他们居住和捕鱼的地方。”十一拿起手机。“又该给你拍照了，笑一个。”
“啊……拍景色就行了，别拍我了。”
他把脚爪从拖鞋抽出来踢了我一下。“拄着胳膊望景。”
“好好好，大摄影师。”我配合着十一的拍摄，尽管两边现在是阴天，但是景色真的很美。
我拿出手机也给十一拍了几张照片，不过他看过之后却摇了摇头，然后拿起手机开始自拍。
“喂！”
“干嘛，你拍的用不了。”他找好姿势和角度给自己拍了几张，然后又看向我。“不过你还是发给我吧，这还是你第一次给我拍照呢。”
“嘿嘿，我就知道。”我立刻把照片发到他的微信。
刚一从缆车上下来，我们就看到了一只猴子在门口懒懒地趴着。
“这里的猴子都是散养的？”
“是啊，我还以为你知道，你可别招惹他们，小心他们打你。”
“一只猴子居然还敢这么嚣张。”
我看着面前的猴子，但还是忍住了摸他们的冲动。
淡季的游客显得非常少，除了工作人员基本上就都是到处乱爬的猴子了。
我看着门口的猴山，似乎这里就是猴子们的据点了，它们在这里打闹、互相梳毛、或者坐在地上找食物，看着甚是有趣。
“你看着还挺喜欢猴子的。”十一又拿出手机，把我和背景的猴山照在了一起。
“我确实喜欢，除了猴子之外我还喜欢狗、猫、狼……哦对了，还有狐狸。”
我看着十一，期待着他脸上的表情。
“那你这么喜欢，干脆喂他们算了。”十一走到工作人员那里，没等我阻止，他就扫码买了一包猴食。“你拿着喂吧。”
“这……我……”十一刚把猴食交给我，猴山上的猴子就开始暴动，然后一股脑地凑到了我面前。
“快扔啊，一会儿它们该抢你的了。”十一在一旁继续拿着手机拍，很明显是在录像。
眼看着一只猴子想要从我的小腿上爬上来，我赶紧丢出手里的猴食，它们瞬间便蜂拥而上。
十一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继续拍着，猴子们贪得无厌的又簇拥而至，我只得快速将手中的猴食全都丢出去，这场面好不痛快。
“这是什么，还有盒装的酸奶吗？”十一看着其中一个猴子正抓着酸奶盒子扒来扒去，镜头也给到了猴子那边。
“喂……”
不过我也有些好奇地看过去，但是猴子比我们想的都要聪明，很快就扒开了酸奶的盖子舔了起来。
喂完了猴子之后我们试着找一找其他的互动项目，听着远处类似于马戏团的音乐，我和十一凑了过去。
“嘿，那位狼兽人观众。”
“嗯？”我屁股还没坐稳凳子，就听到了台上的话筒在叫我。
“你愿不愿意成为我们的特邀嘉宾来参加表演呢。”台上的小丑似乎在叫我，怎么回事，这不是猴子表演吗？
“不好意思，我……”
“好的！他愿意！”还没等我答应，十一就突然举起了我的右手，然后推着我上台。
“等一下，我不擅长这种场合……”
“可是那边还有很多小朋友诶，你要让大家失望吗？”十一指了指坐在观众席上翘首以盼的小朋友们。
“好像我们的大朋友有些紧张了，我们给他一点掌声好吗！”小丑鼓动着场上的小朋友们，他们一起拍起了手，随着欢乐的音乐和时间的流逝，我只能硬着头皮走上舞台。
“好好表现哦，我会都录下来的。”十一坐在前排拿起手机对着我。
“好咯，现在我们的大朋友已经上台了，请他来模仿我们的小丑动作，如果都完成的话就可以获得我们准备小礼品一份！”主持人接过话筒，然后后台推上了一堆彩色的条状气球。
……
我感觉紧张且尴尬地要钻到地缝下面了，我拿着气球模仿着小丑的每一个动作，从骑鸭子到吹气球、又从编动物到钻圈……
到底我是来看猴子的还是大家来看狼兽人表演的啊！
漫长的三分钟总算是结束了，主持人送了我一份猴食兑换券，然后我才僵硬地走下台，看着笑疯了的十一。
“哈哈哈哈哈哈！阿逸你实在太有表演天赋了，那个圈你是怎么钻过去的啊！”
“别说了，我们赶紧逃离这里吧……”
顾不得还会有什么其他表演，我赶紧拉着十一离开了这个表演项目。
到了外面寂静的地方，我才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
“你还好吗，我还以为你会生气呢。”十一拍了拍我的背，脸上没带着坏笑。
“没……我没那么玩不起。”
“好了，现在我们扯平了。”十一晃着手里的猴食兑换券。“你上午故意试探我的事现在我可以彻底原谅你了。”
“等等！我可是出糗了两次啊！还有喂猴子呢！”
“那怎么了，我也要喂。”
然后十一真的拿着猴食兑换券去喂猴子了……
我坐在一旁看着他耍那些猴子，就像是不怕被咬一样，少量多次地将食物投到很远的地方，还有假动作。
可是那群猴子反倒是被他戏弄的没了脾气，连一旁的工作人员都捏紧了手里的棒子时刻准备敲打栏杆。
我突然意识到，十一特别会调教动物。
这种若近若远的感觉，时而强势时而示弱，把度拿捏的总是很好。
我不会是被他戏弄的猴子之一吧……
“阿逸你看，猴食都分发完了。”
十一高兴地拿着空了的盘子给我看，然后潇洒地交给工作人员。
算了……都到了这一步还想这些有什么用呢，我不是心甘情愿的吗。
猴岛的景区非常的小，免费的表演、随处可见的猴子、还有顽劣猴子的收监区域，除此之外便都是一些收费的项目了。
我们花了一个小时就逛完了这里，回去的路上我看着离岛的船有些心动，在十一也赞同后，我们选择坐船到了对面的沙滩上。
……
“呀，这里的海果然很清澈呢。”
到达了对岸之后，我直接奔向了附近的沙滩，刚刚从缆车朝下看就觉得清澈无比，实际到了后更是觉得景色优美。
“喂，小心你脚上的伤口啊。”十一拽着我稍微往后退了点，我有些不满地看着他，但我的脚确实沾到海水就觉得刺痛，看来只能在岸边玩玩水了。
“我再给你拍一张照片吧，这里的景色确实不错。”十一又拿出了手机。
我则是有些不耐烦地看着他。“还拍啊？”
“我上传你的小丑表演到朋友圈。”
“请拍，十一大人。”我赶紧摆好动作。
……
很快便玩得有些累了，我和十一坐在了沙滩上，这里可比四亚湾和天涯海角的海边人少太多了。
我摸着口袋里的烟，然后朝着十一抬了抬眉，十一有些不情愿。
“就一根嘛，这么美的海。”
“……唉，真拿你没办法，只准一根哦。”
十一拿出打火机，我放松地点了一根烟，看着眼前的水清沙白，我叹了口气。
“真讽刺啊，命运。”
“上一次我在海边这样点着烟的时候，想的都是投海。”
十一看向我，眼里流露出了一丝担心。“现在还有这样的想法了吗。”
“完全没有了，我明白了我就是胆小得不敢死，其实……”
我含着一口烟，然后咽进了肺部。
“我只是想被谁拯救而已。”
“突然出现的陌生人，救生员，医生，朋友们……甚至是神给我的一个念头。”
“我其实也不想死的啊，如果有稍微顺意那么一点的人生，谁没事会想死啊。”我低着头看着燃烧了一半的烟。
“那你现在被拯救了吗？”十一继续问着。
这一次我看向十一，然后闭上眼睛笑了一下。
“有那么一点点吧。”
海风继续吹拂着，棕榈叶随之摇动，香烟的烟雾飘散而去。
海浪拍打着沙滩，从不停歇。
远处船只的汽笛声响起，十一看了看我，然后从我的烟盒里也抽了一根烟。
“喂，你干嘛，别逞能学抽烟啊。”我想把十一手里的烟抢过来，十一却用手里的打火机把烟点着了。
“咳咳咳咳咳！”十一被一口烟呛到，他剧烈地咳嗽着，我刚想做些什么，他却用手掌隔在我们之间。“我没事……就是有点呛。”
他又吸了一口，这一次烟雾顺利地吐了出来。
我没再阻拦他，和他一起叼着烟看着远处的大海。
“你不像是第一次抽烟。”
等到烟抽完了之后，我才敢出声。
“我也没说我不会抽呀。”他笑了一下。
“所以在四亚湾的那个……”
“你还要再提这件事我就继续惩罚你咯？我说了不是我，怎么那么倔啊。”
我苦笑了一下。
“因为我希望是你。”
十一愣了一下，我继续说下去。
“我希望那个愿意把我带出来的人，是你。”
可十一还是摇了摇头。
“我知道那个时候的家伙对你而言有救赎的意义吧，可惜真的不是我。”
“那就只能当做是奇遇了。”我摇了摇头，然后悄悄地牵着十一的手。
他的身体轻微颤抖了一下，但是这次没有阻拦我。
“我想好好活下去了，因为我们还要一起度假呢。”
“别总想着活啊死啊的，多消极啊。”十一的手掌回应了我。
温暖、娇小的肉掌，带着一点海水的潮湿和沙粒的粗糙。
……
“我们回去吧，也有点饿了。”
在牵了一会儿后，十一松开了手，他拍了拍身上的沙子，然后把我们的烟头捡了起来。
“好。”
我们很快就回到了我们停车的地方，这一次我要开车带十一回去，一想到这里心情都好了不少。
十一在我的身后双手怀抱着我的腰，就像是一只小小的树袋熊一样。
“你可真是个大家伙。”
他挠了挠我的肚子，弄得我发痒想笑。
“手感真好。”
“不过我开车的时候可不要挠痒痒，小心我们一起飞出去。”
“如果就这样一起死了倒也挺浪漫的。”
“我刚说完不想死。”
开玩笑的话说完后，我们两个一起朝着公寓的方向飞驰而去。
我能感觉到十一的脸紧贴在我的后背上，我们的毛发一起被风吹拂着，激烈而平静地享受着傍晚微凉的风。
我们的车就像是一支紧贴在地面上的箭矢，跨过了崭新的旅游公路，蓝色的公交车棚与我们擦肩而过。
跨过了车辆飞驰的国道，路边的田野在护栏一侧，放眼望去满是绿与黄。
跨过了乡村的公路，我们买了一个巨大的芒果，还买了放在冰箱里的新鲜椰子，喝起来冰凉甘甜。
跨过了时间，跨过了空间，我们的车就好像另一个独立的世界，与这个曾满是痛苦的世界时而交汇时而并行。
有的时候只想要一阵风，吹散了烦恼。
停在田间的道路上，看着小小的黑色山羊从我们的面前经过，看着散养在田间的黄牛，看着一辆辆电动车停在小学的门口，看着乡间的公庙。
是啊，这才是我想要的。
狂风，无法停止的狂风，将悲伤、烦恼、过去、未来、梦想、抱负全部吹散。
迄今为止将我困于囹圄的一切，我所一直停滞的这条街，全都席卷而去吧。
道阻且长，行则将至。
把一切都……
“十一！”
风的噪音也带不走我的声音，我兴奋地大声喊着。
“怎么了！”
他也同样大声地回应着我。
“我啊！是个写小说的！”
“然后呢！”
“我想写下来啊！我们的旅程！”
“那回去就写吧！写好了发给我看啊！”
“一定会给你看的！”
没有夕阳，没有帅气的机车服，没有轰隆隆的机车。
只有不休的岚，只有我们的笑声。
……
结束了骑行的我们找到了镇子上的夜市，晚餐就在这里解决。
“屁股都坐痛了。”
我刚把车停稳，十一就从后座上弹了下来。
“看不出来你骑得还蛮狂野的嘛。”
“电动车而已，就算再怎么狂野也狂野不到哪去吧。”我掩盖着自己的小兴奋。“我们还是快点吃饭吧，这边看上去挺热闹的。”
于是我们两个今晚还是选择吃海鲜，不过这一次我还点了两杯扎啤。
这条街上到处都是游客，还有吆喝的本地人，烧烤的烟熏味、酒味、爆炒的香气萦绕在整条街道。
我心血来潮买了一条铁板大鱿鱼，结果咬着咬着就把酱汁弄到了衣服上，十一拿着纸巾去擦却最后只能叹气。
“这得手搓了。”
“之后我自己去洗啦，还有，这杯敬你。”我拿起啤酒杯，他也和我碰了一杯。
“感觉你骑电车回来的这一趟好像很亢奋。”
“嗯，想通了一些事。”我豪饮了一口酒。
“是呀，你还是第一次和我说你是个写小说的，到时候可要把我写的帅一点哦。”
“那个……那个没有写的很好啦。”我害羞地挠了挠头。“不过……我现在确实想重新码字了，也许是想要好好改头换面了。”
“说到改头换面，我想要理个发，要不我们一起？”十一用手指并拢了量一下自己红色的毛发。
什么都想要做，只要是好的都来。
饭后，我和十一走进了一家理发店，然后一起坐在座椅上等待着剪发结束。
“你想要剪个什么发型？”理发师观察着镜子中的我。
“呃，剪短点就行，你设计？”
他抓起了我的头发，我看到了我有些稀疏的毛发还有变高的发际线。
“你结婚了吗？”
“没有啊？”
“没事，现在大多数年轻人都不结婚了，你今年三十了？”
“……”
我翻了个白眼，顺便看向一旁憋笑的十一。
……有些不会聊天的理发师可以不用表现的自己很健谈，真的。
从理发店出来之后，十一迫不及待地开始嘲笑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结婚了吗，今年三十了没？”
“该死，别说了。”我摸着自己的头，感觉剪得也不怎么样，感觉像是势头被泼了一盆凉水。
“好啦，反正你也不用结婚了，安啦。”十一拍了拍我的肚腩。
“那谈恋爱怎么办，这岂不是被判处失去谈对象权利。”
“无所谓吧，有我……呢……”他脱口而出之后，然后意识到这句俏皮话似乎过了。
对他来说过了。
“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明白吧，我们的互不干扰公约，就是……那个！”
“好，我知道，自己把自己套进去先生。”我拍了拍慌张的小狐狸，不过他好像还没缓过来。
“我们是朋友，对吧？”
“是朋友哦，朋友以上恋人未满的。”我再次强调一下，他这才舒了一口气。
“你小心我给你打到朋友以下。”他晃着手中的电车钥匙，然后寻找着什么。“阿逸，那个大芒果呢？”
“就挂在这儿啊……”我拿起塑料袋，这才发现塑料袋破了个大洞。
“看来芒果太重了，越狱咯。”
“有点担心芒果会不会掉在公路上，然后导致后面的电动车碾过之后滑到，再发生什么交通意外……警察来抓我……”
“你不应该先心疼一下我丢的这个大芒果吗？”十一把塑料袋丢进垃圾桶。“现在才八点半，我们回公寓吗？”
“反正今晚夜还长，要不我们去找个网吧打发一下时间好了，你想去吗？”
“可以啊。”
我们又踏上了电动车骑行，当然，去的路上还是我来骑。
镇子上的网吧意外地有些远，我们骑了将近八公里才找到了一家网吧。
这家网吧很像是十年前的装修，对，就是那种烟熏火燎的黑网吧。
不过设备倒是现代的……
过去在广南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晚上我会去网吧，那个时候没有朋友也没有事可做，我只能靠着游戏来消磨时间。
因为要带着一个24小时都要响应的客服手机，除了睡觉时间可以解释，其余时间都是“我不回就是错”。
我恰好还是一个必须写作时需要安静环境的人，宿舍是住满了保安的小房子，基本上是没机会了。
所以我在那段时间将近一年半都没有写任何东西，现在想来那段时间也是选择错误了。
不过今天在这个小网吧的座位上，我却没有打开游戏，而是破天荒地打开了文档——即便周围都是一群打游戏的人，包括十一。
“让我看看阿逸写的……”
“啊啊啊不要看啊！”我几乎是要把整个屏幕都遮挡住，十一也只好噘嘴继续回到他的游戏中。
“切，不给看拉到。”
我很羞于让十一看到我写的东西，我比起用嘴说，更喜欢用文字来表达我脑内的想法。
不过十一偶尔还是在死了或者是载入界面会瞟我一眼，就这样战了好几回合，我最终还是打开了游戏。
“怎么不写了？”
“你这样隔三差五看我一眼让我很难写下去啊……”
“这可别怪我，你敢说你在网吧从来不会左右看旁边人的屏幕吗？”
十一说完，我们隔壁的人都看了我们一眼，然后又把视线放回到自己的游戏上。
……肯定会啊。
“不过，你也可以用手机来写嘛，之后我们也可以住电竞房，现在和我玩一盘吧？”
“好吧……”
十一的游戏技术出乎我的意料，几乎全程都是在被他带着飞。
出了网吧之后，我在一家还开着门的杂货店请十一两瓶饮料，还有几个小芒果。
“怎么样，我牛吧？”
“不要像那群直男一样说话啦！”
……
这样幸福的碎片，马上就要聚合到一起，成为高潮。
然后……跌入谷底。
就像我在小说里所写的那样，用前面的五万五千四百九十五字来向屏幕前的你保证。
我即将找到我的答案，随后就像一个我所写过的故事该有的那样，过去种种埋下、“我”所忽略掉的恶果像是链式反应一样迅速将“我”杀死。
四月十八日 天使于午夜中展翅
佛，是慈悲之相。
听众生之苦，解众生之惑。
若是能够得到一些您施与我的恩惠，人生是否会顺意一些？
……
因为南山寺距离我们比较遥远，门票也不低，因此我和十一这一次也选择了报团，加起来的价格比来回的路费都便宜。
而且再加上这个景点是宗教人文类，还是需要一个导游来讲解一些注意事项的。
我并不是个信徒，但是身边的长辈多少都有信佛之人，所以我对佛还是抱有一定的敬仰之心。
不如说，兽人都有这样的能力。
我喜欢到每一个城市都去博物馆看看，从古至今，兽人们的历史总是包含着各种各样的信仰。
村落的、乡镇的、地域的、国家的……当精神需要某种不可见之物来支撑的时候，人们就会编织出信仰。
也许……集体意识所构建出的神，真的有某种力量。
我依然迷惑，对自己的人生充满了疑问。
我和十一注定没办法结合，只能像现在这样保持着暧昧的关系，在我离开海兰岛后我们就会分开了。
在那之前，我需要找到一个目标——能够支撑我人生的方向的目标。
只是，我也不确定来这里求神拜佛能找到这个意义吗。
和那天去热带雨林公园不同，这一次我认真地听着导游的讲解。
南山寺的南海观音修建后，海兰这些年都没有被比较大的台风灾害袭击过，可谓是非常之灵。
我也学了一些参拜的方式，并且因为我的生肖是虎，在犯太岁的2025年我需要每一个佛像都拜九次。
准备好了之后，我便和十一一起踏入了这个清净之地。
“怎么感觉今天阿逸脸上这么严肃啊。”十一从卫生间走出来，他看着我还坐在长椅上板着脸，我也感觉自己今天格外紧绷。
“毕竟是佛门之地嘛，我觉得还是严肃一点好。”
如果今天这趟旅程我不能获得答案，那么之后该怎么办呢？
“倒也不用这么夸张哦？我们本地人也是每年都会来到这里上头香的，那个时候人多的诶……”
我们跟着导游穿过法门，望着已经距离我们不远的南海观音，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十一本来还想给我拍照，但是我却觉得现在做任何事情都会让我分心。
我已经把自己当做了一个虔诚的信徒，虽然没入门，但我今天就是想献出足够的诚意。
也许祂真的听见了我对声音，然后为我解惑呢？
在附近的净手处洗了手，领取了三根净香后，我将香放在点香处点燃，然后足足拜了九次才将三支香插入香炉。
愿望……我能向菩萨说出自己的三个愿望。
她还在的时候，我想许愿她能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但现在她不在了，我说什么好。
【一愿事业有成】
我的幸福和快乐就是读者和玩家喝彩的那一瞬间，那抵得过任何财富与世界上所有的快乐。
二愿……
这个时候一般都会祈求身体健康诸事顺利吧？
可我前一阵子才刚刚求过死，我也不在乎自己能活多久。
【二愿能求得人生的答案】
这算什么愿望呢。
三愿……我怎么也想不到了。
这个时候，我突然想到了十一，可我和十一的关系终究无法再有进展。
【三愿黎辛林诸事顺利，万事如意】
我念出了十一的本名，希望菩萨听到以后能够帮助十一。
我已经不再期望十一能和我在一起，他终究是要留在海兰的，而我则会在尘埃落定后回到那个狭窄阴暗的小房间继续我的人生。
这阴郁了多日的海兰岛是如此的美丽，它的一切都是那么有烟火气，可这不是我的家。
我忘了我的家在哪里，如果那个外面是如此繁华，内室却逼仄的地方是我的家的话，那我算是有家可回。
来这里的第一站我本打算先去抱佛脚，不过在殿内我看到了其他的菩萨像。
我拜了很多和事业与功名有关的菩萨，十一却说要先去上个厕所，我们就暂时分开了。
这全程我都尽量保持着双手合十的状态，直到上了狭窄的楼梯后，我才登上了顶部可以抱佛脚的台子。
菩萨其实有三个面，我打算每一面的佛脚都抱一下。
尽管今天依旧是阴天，但是仰望菩萨却依然让我觉得睁不开眼，而且就算是淡季这里的游客依旧很多。
我转着圈抱完了每一面的佛脚，在菩萨脚趾上的漆都被众位来此的人给磨平抛光了，我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将自己的脸和额头整个贴上去。
结束了这一趟的抱佛脚，我又在殿内找到了自己对应属相的菩萨，然后转了一些香火钱。
当我从大殿内出来的时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十一就在大殿门口等着我。
“完事啦？”
“嗯，能拜过的都拜了，还投了一些香火钱呢。”
“心情好点了吗？”
“总觉得……像是心中的什么负担放下了。”
但好像还是没有解惑。
“那我们去求签吧？”十一拉着我一路朝着一个小院出发。
出来的这一路上，我都感觉有股挥之不去的悲伤。
是为了什么呢，我好像忘记了什么。
源头，我把努力的源头给忘记了，是为了谁而努力，为了谁而写作，为了谁而活着。
我把这个答案给弄丢了。
到了南山别院后，我按照了刚才的流程上了三支香，然后才走入内院排队领取签。
十一就在我的后面，他好像也想要抽签。
我在佛像前跪地九拜，看着前面的四个签筒分别是财运，事业，婚姻，平安。
我只抽了事业，在犹豫了一会儿后我又抽出了财运。
签上是没有文字的，只有序号，具体的解签需要到后面去找。
我看着手中的两支签，它们竟然全都是第十七签，我有些慌张地攥紧签，如果它们都是下下签该怎么办？
就像我一个朋友所说的，预测命运其实是一种诅咒，能抽到好签固然是幸运，但若是坏签呢，岂不是自己的命运像是被人注定好了？
就在我低头思考的时候，十一已经抽好了，他的手中只有一根签。
我有些好奇他求了什么，凑过去看的时候十一却把我的脑袋推开。
“干嘛啦，这个不可以给你看，看到了就不灵了？”
“真的？”我也把我的拇指按在了签的序号上。
“骗你的，哈哈哈。”十一笑着，但还是没把签给我看。
我们来到了后面的签文处，我寻找着自己的签文，十一则一样。
功名第一十七签：【上上】【经纶满腹白云间，玉殿千官第一班，福如东海寿比山，荣华富贵不一般】
求财第一十七签：【上油】【 积德人家大吉昌，乐善好施善人帮，生意好比春前草，财源犹如洒后花】
诶？
十一把头凑了过来，然后“喔”了一声。
“这么好，都是好签呢。”
“真的？”
“不都写了吗，都是上签，看来你的福气在后头呢。”十一拿过我的两支签，然后将他的签放在一起。“看完了要还回去哦，你这小子手气这么好，不放回去别人可抽不到好的啦。”
“十一你的呢？”
“我啊，我看完咯？”他神秘地笑着，然后走回去把签都放回了签筒中。
也许是因为都得了上签，我的阴郁一下子一扫而空，不过直到最后我也不知道十一求了什么，他的签好不好。
刚走出求签的南山别院，十一就晃了晃自己的手机。
“回去吧？”
“可是我们的车还有三个半小时呢？”
“是啊，所以我们和导游打声招呼然后自己打车回去吧？反正单程的路费我们平摊也不算很贵。还是说……你在这儿还有什么事没做？”
“都做完了。”
“得到你的答案了吗？”
“老实说……还没有，但是我觉得心情很不错？”
“那也算很有收获了。”
十一走在前头，我跟着在他的身后，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们预定的计划已经全部结束了，也就是说，我和十一接下来已经没有要去的地方了。
怎么办？我要再找几个景点邀请他吗，我要在这里再多住一段日子吗，钱足够在这里天天住旅馆吗？
我不安地跟着十一走出庙外，去寻找网约车的停车场。
他走到一个凉亭下面，去摊子上买了个冰椰子。
“我感觉你好像挺爱喝这个的。”十一把插着吸管的椰子递给了我。
“我确实喜欢……但是你的呢？”
“早喝吐了。”
回去的路上十一和我一起坐在了后排，我们一起欣赏着路边的风景，只是彼此默契地什么都没有说。
我们要做的事情全都做完了吧，当这辆车再停下来的时候，会不会就是十一和我告别的时候？
然而无论怎么祈祷，驶向终点的车也一定会到目的地呀。
……
车停了。
我和十一下了车，这里是四亚湾，是我第一天抵达的地方。
那么，我们接下来去哪呢。
那个，你还想要和我一起旅行吗。
我们先去吃个饭吧。
这些话其实都可以让这趟旅行顺理成章继续下去，可是我一句都说不出口。
“我们在海边挖沙堡吧。”
十一先于我甩出了他的提议。
“啊？”
“我觉得你会喜欢，我看你一见到海和沙滩就走不动道，索性在这儿痛痛快快地玩一次吧？”
“好？”
我好像又变回了第一天见到他的样子，只会支支吾吾地回答。
十一和我一起去买了挖沙子的工具，我买了一把粉色的铲子，而他则选了一把朴素的小铁铲。
我们两个就在人比较少的沙子那边挖了起来，我总想找一些话题，可十一却一直在专心致志地挖掘。
我们就像是两个幼稚的小孩，第一天见到海和沙滩，而且还没有大人不耐烦地喊我们吃饭。
十一喜欢在离海更近的地方修“护城河”，看着海水一遍又一遍地冲跨他的“防线”，但是却能保护后方的我所修建的沟渠。
我的沙堡越垒越高，他的护城河也是越挖越深，我们就这样玩得不亦乐乎，逐渐投入。
忘记了周边人的目光，忘记了躲在云层不愿见我们的太阳，忘记了接下来的计划，忘记了过去的种种。
直到天暗了下来，我们的沙堡修建的有模有样，十一还为它拍了一张照。
“天黑了，十一，我们是不是该……”
“你说的对。”十一将手机放下，走近我们的沙堡……
——然后一脚给沙堡开了个窟窿。
“嘿！好不容易才搭的。”
“对啊，好不容易才搭的。”十一笑着，他脸上的笑容很纯粹，就像是做坏事的小孩。“我们从下午搭到现在，倾注了全部的心血才建好的呢。”
“那为什么……”
“如果我们走了，海水迟早会拍过来将我们的沙堡摧毁，或者捣蛋的小孩过来铲平。”
“我们自己费尽努力维护了它，然后就这样等着除我们之外的人给玷污，那我宁可破坏它的人就是我。”
“而且至少，我还把它最美好、属于我的、没有离我而去的它都留在了我的手机相册里。”
十一一边说着，一边走入到海里，我搞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眼看着他越走越深，海水都已经拍到了他的膝盖，我皱着眉头喊着他的名字。
“十一！你在干嘛啊！”
“十一？！”
十一没有回头，还是一味地向前走。
“黎辛林！”
可十一还是没理我，海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腰部，我有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你这笨蛋！”
我冲到海里，任由海水打湿我的裤子，然后拉住了十一的手。
“你终于会挽留我了。”他回过头，语气即为平淡，好像我们只是在街角咖啡馆散伙的商业伙伴。
“你……你怎么突然就走那么深啊，万一浪拍过来你这小个头不是直接就卷进去了，我的游泳技术可没好到能救人啊！”
“那天救你的人不也是这么做的吗？”
我愣住了。
“你说那天在这里救你的人也是这样——看到你都已经被海水没过了半个身子，而且在大晚上的海里不管衣服会不会湿，毫不犹豫来救你了？”
“可惜那个救你的人不是我。”他继续说着，可却没有惋惜的语气。
“真可惜啊，能让阿逸这么惦记的人不是我，是一个和我长得很像的家伙，这便宜让他占去了。”
我突然鼻头有些酸酸的，我抱住了十一。
“嘿，我不是说了别突然抱过来吗。”
“我受不了了……”我听着自己的声音都带了哭腔。“就这样和十一分开，我不想啊……”
十一的双手拍了拍我的后背，这是他第一次回应我。
“没事的，没事了，我们先上岸吧。”
就这样我们湿着裤子坐在沙滩上，沿着海岸线的酒店是那么金碧辉煌，可此刻我却觉得那是繁荣的景象，而非触不可及的傲慢。
“我刚才有被阿逸拯救哦。”十一突然对我这样说着。“你不愿意就这么和我分开真是太好了，我还以为我们的旅程结束了呢。”
“笨蛋！”我有些生气了。“刚才多危险啊！你每次都要用这么奇怪的方式表达吗！”
“习惯了嘛。”十一笑了笑，然后掏出了口袋的打火机，可惜，还在滴水。“抽不了了。”
“我也没有堕落到就连聊天都必须要抽烟，而且和你聊天是什么很无聊的事吗？”
“原来你无聊才会抽烟啊？”
“……心情不好也会。”
“阿逸今天没找到自己的目标，会不会就这样离我而去……我很担心这件事呢。”
“我……”我没想到十一会先说出这句话。“我其实……也一直很害怕面对接下来的事，我不想让这趟旅程就这么结束……因为我还没和十一玩尽兴……”
“但是一直揣着心事没办法旅游吧？”十一看向我，那是想要挖掘我内心更深处某种东西的眼神。
“因为我……想要关注……”
“我很害怕，不能被大家一直注视着。”
“我以前去过广南……我想我喝醉的那天可能说过，但其实是一个广南附近更小的地方。”
“其实……我也可以继续写作。但我总是想逃避网络，想逃避数据，想过就此停下不再创作……如果我在平静的小地方一直待着，是否才是我真正的幸福。”
“可我的生活并没有因此变得更加幸福，什么都没发布的我很快就泯然在了网络上，不被大家所注视着的我过得反而更加痛苦和孤独了……”
十一注视着我。
“所以你不想当乡下的老鼠，对吧？”
我点了点头。
“你到底为了谁而努力做城市里的老鼠，为了家人，爱人，朋友，一直关注你的网络？”
我思考着，是啊，是谁呢？
“你其实……”十一的眼神在那一瞬间仿佛洞穿了我的内心。“是为了你自己，你这个自私的家伙。”
我像是被雷击中了般，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如果不做城市里的老鼠，你就活不下去，因为你自己的内心得不到满足，外界就算给你再多刺激也填不满你的心，是吧？”
我只能麻木地点头，他说的都对，我是个自私鬼，我希望我所能触及的世界是围绕着我而转的。
“那你的家人呢？”
“他们都……不在了。”我又开始低落起来。“妈妈他……不在了，我和爸爸关系很不好，他有自己的家庭，我们快十年没联系了，甚至妈妈的葬礼上也是……所以我可以说……没有家人了。”
“如果阿姨知道你想去死，我是说，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灵魂的话，她会原谅你吗？”
“……”
我想到了有一天，我和她偶然间聊起的生死话题。
她突然考我家里的银行卡密码是多少，我答错了。
她说自己终有一天会先我一步离去，所以要让我牢记她所有的遗产。
可我不想让她想的这么消极，我半开玩笑半威胁地说自己会先死。
她说。
阿逸，如果你有一天死在我前面，我一定要骂你没出息，你不许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我说。
可是妈，如果你有一天不在了，我真的……坚持不下去，我想跟着你……
她生气了。
那等我死了之后，你至少你要活个几十年，不然我在地府也不会原谅你的。
“啊……啊……”我感觉泪水不受控制地躺了下来，因为我想起那个时候她说了什么。
“她说‘决不允许我做这么没出息的事’……”
十一给了我一个拥抱，我缩进他的怀中痛哭起来。
我还是第一次感觉小小的十一却有着这么宽阔的胸怀。
“你是她最好的孩子，能走到今天，你真的已经很坚强了。”
我仰起头不让泪水继续滑落，这么多天的情绪第一次发泄出来，我才想起和她的承诺。
我不能死啊。
她不是为了让我死而孕育这样一个生命的，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是为了……
她想看到我成长，看到我变老，看到我活着，是希望我幸福才将我诞下的。
我哭了好一会儿，情绪才慢慢平息下来。
“阿逸，今后你想怎么活？”
“……不知道，但我知道要幸福，她在那个世界才会开心。”
“那，你希望被人注视着对吗？那样你会觉得幸福吧？”
我点了点头。
十一趴在了我的耳边，他的气息吹得我耳朵痒痒的。
“今后我会一直注视着你的，你不是需要为什么而活吗？”
他挑起了我的下巴。
“为我而活吧，阿逸。”
“……”我麻木地点了点头，放弃了思考，好像这样也不错。
“你之前做乡下的老鼠不快乐，是因为你在‘乡下’的那段日子并没有被人所关注，但是今后不会了，我会一直看着你。”
“这样子你也不需要想那么多了啊，如果你能留在这里，我们就不需要这么别扭地来遮掩自己的感情了。”
他的声音很有磁性，提议也很有诱惑力。
“我知道下一步我们的旅游计划是什么，和我去北边的城市，我们去海回市。”
“你愿意吗？”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样……就是……幸福了吧？
我再次点了点头，他亲了一下我的额头。
“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