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 偏折镜

  一早迫不及待前往车站的夏离还感觉有些恍惚，看着自己小而毛茸茸的爪子，昨天发生的一切都好像不那么真实。橙子哥对昨天的事是怎么想的？是小玩笑吗？现在才想起来，橙子哥昨天好像说自己还是第一次和别人做这种事，夏离原本还以为像橙子哥这种人应该早早地就有过相关的体验，那么，如果自己能给橙子哥留下这样深刻的印象，就算他并不喜欢自己，一切也足够了。德牧的气味、温度，那双看着自己的青蓝色的眼睛，失态的神色，还有抚摸着自己脑袋的那只温暖的大爪子，定格成夏离记忆里一个永远也不会忘记的瞬间，自己难道真的爱上了橙子哥吗？不过自己现在确实无法停止想橙子哥的事，原本自己的生活一直像一潭并不清澈也不脏污，从来不会泛起波纹的水，现在自己的心却剧烈地摇晃着。之前自己偷偷尝试写同人文的时候，根本没有想过很多剧情，两个男主只是呆在一起就会爱上对方，自己的这种感觉能算得上爱吗？还是只是单纯地在友情上在意？现在看来把自己可能是同性恋的事告诉那个凶巴巴的爹都不算什么要紧事了，橙子哥如果知道自己的想法，是会高兴，还是会觉得恶心？他看起来像是个完全的直男，有时候又露出心细的一面。要不然跟橙子哥直接摊牌，让他选择过来亲自己一下或者扇自己一巴掌然后走掉好了？但那样的话会被觉得像神经病吧。如果橙子哥只是用自己发泄欲望……虽然这件事还是自己主动要求的，夏离在那些同性恋社群网站上也看过很多相关的故事。如果可以的话，和橙子哥在大街上光明正大地一直牵手也可以，去同性恋婚姻合法的地方结婚也可以，之前看见的一个男生问另一个男生对方是喜欢冰岛、挪威、荷兰还是瑞典的段子让夏离很心动，假如自己这样问橙子哥，橙子哥会是什么反应？

  现在的时节里，这个时间出门，天色还完全没有亮，浓重的墨色笼罩着一切，空气也是冷的，宽阔的马路上空荡荡的，只有偶尔的几辆车驶过，行驶的声音拉长铺平在整个道路上，暗黄色的路灯一排排地为寂静而黑暗的道路投下些微勉强能让人看得清东西的亮光。无数混乱又不安定的思绪充斥在夏离心间，每一个脚步都被拉长，不知为何，他感到自己的心中满满地充满了某物，像是希望，又像是害怕下坠的恐惧。

  夏离穿过马路，走向公交站时，远远地就看见了那只身材高大的德牧正坐在公交站旁的长椅上，一点也没有困倦的样子，看见夏离走来，他立马站起了身。

  “橙子哥这么早就到了啊？”

  “对啊，我很守时的。来，一看就知道你又没买早饭。”

  黄承穿着长袖的秋季校服外套，蓬松的毛发从领口钻出了一部分，手里提着一杯豆浆和两个包子，还腾腾地冒着热气。接过早餐时，夏离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被冷风吹得快失去了温度。

  “谢谢橙子哥，晚点我帮你盯下李姐上午什么时候来班里抓睡觉的。”

  “我不给你带早饭你也得帮我盯着吧？”

  公交车在夜幕中缓缓开来，亮起的大灯照得夏离有些眼花，二人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地方。昨天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夏离看不出面前的德牧大狗在想些什么。

  “小笨狗，昨天的作业和预习复习都有好好做吗？”

  “当然有啊，昨天我答应了你的。”

  “那我问你，turn on是什么意思？”

  “打开。”

  “那turn down呢？”

  “呃，嗯，关闭？”

  “笨狗，是拒绝，怎么这都记不住，白给你买吃的补脑子了。”

  “我知道错了……”

  黄承让夏离想起班主任踱着步在一片寂静的教室里报听写的样子，自己总是下了课就在那趴着罚抄那堆错了的单词。

  “唉，本来还想着你表现好就给你奖励玩这个呢。”

  黄承从校服那宽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白色触屏手机，抓着朝夏离的眼前舞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我去，橙子哥，这是iPhone 4？你家里也太有钱了吧，给你用这个？”

  夏离震惊地看着握在黄承手里的那部手机，线条简洁优雅，科技感十足，和自己平时用的那个老翻盖手机截然不同。之前他听说过，这样一部手机差不多能卖到五千多块钱。

  “是啊，你看，有好多游戏可以玩呢。”黄承伸出一根爪子，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给夏离展示着。“不知道你喜欢玩什么，愤怒的小鸟？水果忍者？忍者跳跃？假如你表现得好，就给你玩玩。你看，拍照比你的手机也清楚多了吧？”

  黄承揽过夏离的肩膀，用自己长长的手臂把夏离拉到自己怀里，脑袋向夏离的那侧歪去，露出大大的笑容，另一只手举着手机伸到斜上方，用摄像头对准两人的方位。

  “来，笑一个！”

  夏离看着摄像头，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脸上仍挂着惊讶的表情。身旁传来黄承的温度，还有一股轻微运动后散发出的德牧体味，他的心思又变得像飘在空中不断被风打乱的云朵，之后他才笑了出来。闪光灯闪了两下。

  “我看看……嗯，不错，小笨狗还挺有镜头感呢。”

  照片里，黄承眼睛眯成了缝，两只毛茸茸的大耳朵挺立着，咧开嘴，露出尖利的白色犬齿，搂着夏离的那只手朝镜头比了个耶，脑袋向夏离那边微偏，而夏离的脑袋则直接被拉着靠到了黄承的脖子处，靠着的地方毛被弄乱了点，一侧耳朵也被挤得变了形，第一张照片瞪大了黑色的眼睛，嘴巴闭着，呆呆地看着镜头，第二张照片他才露出笑容，一小部分牙齿露了出来。

  “橙子哥真是的，我都还没准备好呢。”照片里的夏离算不上多好看，校服都没理整齐，他却不讨厌这样。

  “就是要抓你没准备好的时候才好玩呢。好了，之后你听写要是能错三个以下的话，放学回家路上我就把手机给你玩会。”

  “一言为定。”

  没有堵车的早上比到学校的时间比晚上回去要快得多，天空从漆黑变成深蓝再变成淡灰，很快天就要彻底亮了，夏离看着身边的黄承，感觉之前心中那种沉重又充满着想要什么的感觉快要溢出来了。

  “橙子哥，我之前听说，有很多女生追过你，想给你送礼物，又被你拒绝了？”

  “啊，是有这么回事。”

  “那橙子哥为什么拒绝她们？”

  “嗯，我想想，就是不喜欢她们吧。”

  夏离心中燃起一阵希望。

  “橙子哥有过喜欢的人吗？”夏离的心快跳出来了。

  “这个啊……”黄承的声音顿了一顿。“没有，我感觉我没办法喜欢任何人。”黄承青蓝色的眼睛看向窗外。

  夏离的心坠入了冰窟，有一种从脊椎处爬上的凉意，果然一切只是自己想多了吗？但橙子哥也并没有任何别的喜欢的人。那么是还有希望？

  “怎么了，突然问这种事？”

  “没、没什么，只是有些好奇，八卦一下。”

  “车辆进站，请注意安全，虎卓泉站，到了，请携带好随身物品，依次从后门下车，开门请当心，下车请走好。各位乘客，请往车厢后面走，谢谢合作。”音质略有些失真的电子播报声响起，黄承和夏离背上书包，抓着吃干净的早餐塑料袋下车往学校走去。夏离第一次感觉到走在自己身边的这个人是那么遥远。

  “梅可，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跟任何别人说。”

  下午的体育课，夏离和梅可在学校教学楼后边的湖畔散步。夏离不知道到底有谁能帮忙解决自己的问题，但心中沉重想法已经压得他快喘不过气了。

  “嗯？行啊，我说梨子你今天怎么看起来心事重重的呢，还以为你又在玩那个假装今天自己是高冷总攻的游戏。”

  “先别提那个了。我感觉，就是……”

  “就是什么？”

  “我可能真的有点喜欢橙子哥。”

  “我就知道！水果组果然是官配嘛！”梅可兴奋地拽了一下夏离的手臂。

  “但是我今天试探性地问了一下，他说他自己……谁都不喜欢。”

  “这样啊……好吧不开玩笑了。”梅可的表情严肃起来。“我的视角来看的话，橙子哥还是有些喜欢你的，之前他在班上和大家都玩得很好，但最后总是自己一个人行动，现在大家都知道你总和他玩在一起了，他也没拒绝你不是。”梅可停住了脚步，思考了一会儿。“但是他说自己谁都不喜欢，说明他虽然可能有点喜欢你，但还没到自己心中能确认的程度。”

  “这种胃痛狗血情节怎么会落到我头上啊……”

  “别急，你才刚来半个多学期，橙子哥这种外热内冷的没办法这么快对你敞开心扉也是正常的，闷骚攻嘛。而且，他要怎么先知道你喜欢他呢？”

  “虽然确实是这样，那我怎么办？”夏离已没空吐槽梅可的用词。

  “好感是要培养的嘛，你再和他相处一段时间，等到一个重要的时间，圣诞节、跨年、情人节什么的，你再跟他摊牌试试看。不过，我也不能保证那个闷骚脑袋真的能理解你和他自己的心意，你也要做好他最后拒绝的准备。”梅可笑着摸了摸夏离的头。“没想到我家小梨子也终于情窦初开了啊，到时候假如成了，我再给你俩画同人图。”

  “好吧……谢谢你，最好真的有那一天。”夏离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现在只能这样了。”

  “先不说这个，你也别想多了，放松心情，好好学一下，橙子哥现在负责管你学习，你成绩好点，说不定也让他好感度上升呢。而且，如果你之后想和橙子哥上同一所高中的话，可得好好加把劲了。”梅可摘下旁边的一片叶子，把它放到夏离脑袋上。“下下周我们还要去漫展玩呢，到时候好好放松一下，最近上课我就不打扰你了，有什么问题就来问我吧。噢不，现在是橙子哥负责你的学习，你问他吧，相处也是增进好感的手段，不是说向别人求助有时候会让对方对自己更亲近吗？”

  看着面前笑着的梅可，夏离由衷地庆幸当初自己转学到了这里。

  家长会时，各科老师们一个个在讲台上介绍着各个学科的学习情况以及班级里的风气，没有被留下来帮忙的学生在操场上边玩边提心吊胆等会家长会怎么对自己发火。家长入场的时候，夏离看见黄承在学校的花坛小径和一个与黄承差不多身高的黑狼交谈。那黑狼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黑西装，有一双深紫色的眼睛，脸颊有一道疤痕，几乎没有任何表情，那是黄承的爸爸？除了身高，那人看起来和黄承没有任何相像的地方，而且黄承之后应该会长得更高才对。

  “橙子哥，刚才和你说话的那人是谁啊？”

  “他是我的舅舅，我爸妈不方便，就由他来代替参加家长会。”

  “他是做什么的啊？看起来好吓人。”刚才和那黑狼交谈过的黄承也收起了些表情，但远没有黑狼的脸看起来那样冰冷。

  “也是做生意的。”

  “怪不得，和你一点也不像。”

  尽管在成绩出来的时候，夏离爹已经把夏离骂得狗血淋头一次了，家长会结束，他还是抓着夏离的书本，冲出来就死命地揪他的耳朵。

  “老子把你送到这里来是干什么的你不晓得？七百多个人你考他妈四百五十多名，脑壳怎么长的？作业作业错得一塌糊涂，公式公式都能抄错，不想上学早点跟老子说，老子把你送去厂里打工早点赚钱算球！”

  周围的家长和学生看了过来，夏离被揪着耳朵一路往前拽，他强忍住泪水，不让自己在所有人面前哭出来。这种打骂和羞辱在家长会后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不管考得好还是不好，老师说了什么或没说什么，自己的爹好像总是对自己不满意，仿佛什么都能立刻点燃他的脾气。

  “叔叔，别在大家面前打孩子，夏离已经很努力了，李老师之前跟我说过，夏离刚转学过来，对学校的东西都还不是很习惯，需要一段时间适应，还让我平时多关照关照他。”

  听到黄承的声音，夏离心中绷着的某根弦像断掉了一样，泪水瞬间盈满了他的眼眶。黄承背着书包，站在夏离爹和夏离的侧前方。他的个头比夏离爹还要高些，体格也更强壮，不知为何，虽然在说很礼貌的话，夏离总觉得他的眼神带着些凶意。

  “给老子滚快点，看看别个成绩多好，别让老子在别个面前丢脸！”夏离爹看了一眼黄承，松开揪着夏离耳朵的手，转而拽着他的胳膊把他粗暴地往前拖。

  看着睁大了眼睛不让自己眼泪流下来，眼泪还是流下打湿了脸颊黄色茸毛的夏离被他爹拽着带走，黄承紧紧地捏住了自己的书包肩带，随后跟着那头黑狼沉默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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