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血吻

  当狴犴醒来时,他眼前只有一片漆黑,这只金黄皮毛的雄健虎兽人躺在一个冰凉的石台上,身上的束缚让他一根手指也动不了——他被绳子绑了个结实,几乎只给他留下了呼吸的空间。他的上衣被扒了个精光,裤子也只剩下了半截勉强遮住重要部位,后脑勺的伤口还在一跳一跳地疼,干涸的血液从伤口处一直流淌到脚底,把他引以为豪的金黄色虎皮染成了斑驳的棕黑。从他大脑中挥之不去的眩晕可以看出,他恐怕已经晕了不止几个小时。

  狴犴很确定自己被人关在了一个破烂的地下室里,因为这里的空气潮湿陈旧,霉味、灰味、油漆味,各种让人不舒服的味道一股一股往他的鼻孔里钻,让他忍不住地想要咳嗽。但经过了一番努力,狴犴还是勉强忍住了自己的条件反射,因为他隐约听到了一大团柔软的脚步声正在向他逼近。显然,有人来了。

  那群人很快就走到了狴犴面前,狴犴甚至能感觉到有湿热的呼吸喷在他毛茸茸的胸脯上。这些人的呼吸声各不相同,但他们呼出的气息中却带有很明显的魔雾痕迹,不出所料的话,他们大概是一个高等雾爪的集群。于是他选择屏息凝神,继续歪着头闭着眼躺在原地,装作自己还没有从眩晕中清醒过来。

  “‘缝衣针’大人,就是他,我们为您献上的祭品……”有人说话了,声音尖细且怯懦。

  “哦哦,这就是我们一直在找的祭品!真不错,完整,强壮,让人心醉,呵呵……”另一个声音说话了,这位“缝衣针大人”的声音平静且自信,而且不知是不是狴犴的错觉,他总觉得这家伙的声音非常耳熟。“这就是我一直,一直想要的……呵呵……‘锁眼’,你,你真是个,好人……”

  “是吗?”一个高亢尖锐的男声质疑道,“他一直睡得跟一头死猪一样,刚才我把他抬上石台都没有一点反应。你们到底怎么干的活?你和‘锁眼’不会把他敲死了吧?”

  “不,没有!他没死,他活的好好的!”第一个声音争辩道,“你看他的胸脯,他还在呼吸!他只是晕的时间有点长!”

  “好了好了,别吵。”缝衣针不耐烦地说,“这里是魔雾神的御所,如此大吵大闹,不怕神向你们降下灾祸吗?”

  “……!”一提到“神”,另外两人立马噤若寒蝉,地下室一下子陷入了寂静,唯独狴犴的呼吸在惊疑和思虑中愈发急促。

  缝衣针,祭品……狴犴不禁屏住了呼吸,这两个词语深深刺入了他的头颅。这里是“天启会”的秘密接头地点?他被选为了新一轮“血祭案”的受害者?可恶,他的运气也太差了点,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偏偏被这些家伙——

  “哦对了,缝衣针大人……”怯懦的男人说,他身上的布料簌簌地响了一阵,似乎是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了一个什么东西,“在把他搬到这里来的时候,我和‘锁眼’大人搜过他的身,然后我们在他的口袋里发现了这个……”

  “哦,是吗?让我看看……”一阵簌簌的布料摩擦声,“缝衣针大人”似乎凑到了他同伴的脑袋边,“这是一本……书?《傲慢与偏见》,品味不错嘛。所以呢,这书怎么了吗?”

  “不,您看看里面的内容……”

  一听他们要翻自己的书,狴犴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忍不住轻轻动了动自己的右腿,意料之中地,右腿裤兜里空空如也。可恶,这些小罪犯怎么那么机灵!他在心里暗骂道。狴犴当然不是为了被敲闷棍才呆在那个小巷中,他当时手握着自己辛苦工作得来的重要情报,选择走小巷也是为了能尽快将情报传递给同事。而那份他豁出性命也要保护的情报,此刻就藏在——

  “内容?内容怎么了吗?”刷拉刷拉的翻书声,缝衣针开始仔细检查手上的书本,他甚至把它倒过来抖落了一下,但依然没有发现任何端倪,“内容也没什么奇怪的啊……哦,这上面倒是做了很多笔记和划线,看不出来这家伙读得还挺认真,哈哈。”

  狴犴悄悄松了口气。是的,他们当然不会把情报就这么大喇喇地藏在书里,当他拿着书走上大街时,情报已经用只有BFI知道的密钥加工过了一遍。如果“天启会”里有密码学的专家或许可以把它们破译出来,但——

  “……不,恐怕不止这些。”高亢的男人缓缓说,“我读过《傲慢与偏见》,这本书的内容和原书有很多不一样。而且您看这些笔记,完全前言不搭后语,谁会这么记笔记呢?”

  “是的,‘锁眼’大人也发现了这一点,他认为这是某种密码。”怯懦的男人接话道,“这已经可以说明很多事情了,他想从这个家伙嘴里问出更多消息来,奈何他睡得……着实有些沉。如果太长时间不去警局露面,他的同事们会怀疑他的,所以他就只能过来拜托您了。”

  “哦?很多事情?”缝衣针明显来了兴趣,“也就是说,他的观点是——”

  “毫无疑问,这家伙肯定不是个普通人。”高亢的男人下了结论,“他是个特工,来自BFI的特工。”

  “特工……原来如此,看来我们捕获了一只,前所未有的肥美猎物。”缝衣针说,他话中的笑意都快掩藏不住了,“这下我们不得不给锁眼更多更好的奖励了……若那魔雾之神身处于此,想必也一定会对他大加赞许的吧。”

  “是的,可是我,我也——”怯懦的男人想要争辩,但缝衣针似乎没心情和他卿卿我我。他缓缓踱步到狴犴身边,手指轻轻拂过狴犴的毛发,让他一阵毛骨悚然。

  “啊啊,赵烨霆,我可爱的梦中情郎啊。”缝衣针的声音里充满了陶醉,“你有一副这么健美的身体……这也就罢了,还要亲自把这等大礼送到我们眼前来——呜呼,你为何要让自己如此充满魅力呢?难道你不知道,你这样很容易惹祸上身吗?”

  随着缝衣针那令人恶心的声音由远及近,狴犴感到一团热腾腾的重物爬到了他的身上,一缕缕热气直接对着他的脸吹过来,让他脸上的绒毛一阵阵发痒。显然,那个变态现在正骑在自己身上,他的嘴和自己的脸距离甚至不足五公分,一想到自己正在和一个血债累累的杀人犯几乎零距离接触,狴犴就觉得直犯恶心,他几乎要花费自己的全部意志力来强迫自己继续装晕,而不是一巴掌把这个变态扇下去。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同伴明明就在旁边,为什么还——

  “缝衣针大人?您,您现在就要开始了吗?”那个怯懦的男人说,很明显,他也有同样的感想,“向魔雾神献祭的日子还未来到,我们是不是应该再等等——”

  “不应该。”好事被打断,缝衣针的声音骤然转冷,“他是我的猎物,我要怎么享用轮不到你们指指点点。而且,你们俩不觉得自己很碍事吗?滚一边去,不然我就先把你们串起来。”

  “可,可是——”

  “好了,别惹缝衣针大人生气了。”高亢的男人及时制止了自己同伴的争辩,“抱歉,这家伙可能有点得意忘形,请缝衣针大人多多恕罪。来,走吧,接下来的事情交给缝衣针大人,我们就不给他添乱了……”

  随着一阵脚步声和大门打开的吱呀声,两个男人离开了地下室,原地只留下了一直不敢睁眼的狴犴,和骑在狴犴身上一脸陶醉的缝衣针。等到二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大门那一头,缝衣针才终于回到了自己的事情上。他轻轻抚摸着狴犴的下巴,声音里充满了粘稠的爱意:“好了,他们都走啦,现在这里只剩下你和我了。”

  “……”狴犴闭着眼睛,没有任何反应。

  “我说你,你要装到什么时候?”缝衣针轻轻刮了刮狴犴的鼻子,笑道,“我知道,你在我们来之前就已经醒了吧?”

  事已至此,狴犴再怎么也装不下去了。他缓缓睁开眼睛,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你,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的?”

  “当然,我们雾爪对生命活动很敏感的。”缝衣针笑道。借着地下室昏暗的烛光,狴犴勉强看清了眼前人的模样:一个身着黑色长袍的、身材瘦小的雄性兽人,摇曳的烛光和兜帽的阴影遮挡住了他身上的绝大部分特征,狴犴只能看见他有一个细长且尖锐的吻部。在他的背后,无数锋利的尖刺穿破长袍支棱在空气中,在烛光之下反射着幽幽的光泽。他再次伸出了手,用自己灰白的爪子抚摸狴犴的脸颊,“啊,赵烨霆,你真是太棒了,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么美好的兽人呢?”

  “呃……那,我就当做你在夸我咯?”狴犴干笑道,同时脑袋开始飞速运转。作为一名特工,狴犴理所应当地具有双重身份,“狴犴”是他作为BFI特工的代号,而“赵烨霆”则是他用来伪装自己的假名——当他作为一个开包子铺糊口的面点师傅蹲点在猛武堂附近时,他一直在用这个名字与人交流。而眼前这个家伙只知“赵烨霆”却不知“狴犴”,那也就是说,他可能是常来光顾包子铺的几位熟客之一——!

  “唔呃——!”

  从掌心传来的刺痛让狴犴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闷哼:一根闪着金属光泽的粗长尖刺从貉兽人的手中喷出,将狴犴的右手手掌直接钉在了石台上。鲜血顺着石台上的纹路缓缓流淌到地板上,狴犴的身体因剧烈的痛苦而痉挛扭曲,他想挣扎,想还击,但身体却被绳子牢牢束缚在了原地。他看向趴在自己身上的缝衣针,脸上写满了痛楚和愤怒。

  “哎呀,真是,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嘛。”缝衣针轻轻抚摸着狴犴的下巴,声音像一团黏糊糊的蜜糖一样灌入了狴犴的耳朵,“你实在是太有魅力了,再这样下去,再这样下去,我说不定会不小心——”

  咕滋,血肉撕裂声,缝衣针在狴犴身上留下了第二道伤口:另一根尖刺划过虎兽人健壮的胸膛,在厚实的胸肌之间留下了一条刺目的血痕。“你知道吗?那位‘神谕者’大人,一直对我的行动颇有微词。”缝衣针拨弄着狴犴的伤口,声音落寞,“他觉得我沉迷于享乐,根本没有在认真干活……可这真的很没道理不是吗?我就是因为能和爱人亲密接触才加入他的‘天选者同盟’,他难道以为我来是为了给他当苦力的吗?”

  “你,你……!”狴犴瞪着眼前的雾爪,他想说什么,但手上的剧痛却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他已经完全搞不清这个男人想做什么了,他嘴上甜言蜜语不断,伤害狴犴的动作却是一下比一下狠辣。这就是这头雾爪的行动风格吗?自相矛盾,颠三倒四,让人根本把握不住?从脑门上冒出的冷汗浸湿了狴犴的毛发,他逐渐意识到自己眼前的东西并不是一位兽人,而是个怪物,不折不扣的怪物。

  亏我之前还想用交涉技巧取得他的信任和好感呢,看来完全是白费功夫啊。

  “啊啊,是的,就是这个眼神,我加入天选者同盟为的就是这一刻,我想在这里和你享受浪漫的二人世界,不受任何一个人打扰。”缝衣针的笑声中充满了阴湿的恶意,“按理来说我应该用各种残忍的手段拷打你,直到你吐出我们想要的情报,但你已经把情报拱手送给了我们……呵呵,这下咱们就可以直接进入正题了,你真是个很懂情趣的人,你不觉得吗?”

  “我……不……呃啊!”

  狴犴的话刚说了一半,就被一阵惨叫盖了过去,因为缝衣针将一根长针抵在了他的喉咙上,针尖划破了他的皮肤,让他金黄的毛发变成了肮脏的暗红色。缝衣针的动作是轻柔的,手法是温和的,他几乎像一个耐心的护士一般,轻轻地、缓缓地将长针推进狴犴的喉咙,这也给了狴犴足够的时间,让他可以仔细观察自己的气管被异物侵犯的过程。

  或者换一种说法,让他可以眼睁睁看着自己被血呛死。

  一开始,狴犴感受到的只有疼痛,粗大的针头以缓慢但不可阻挡的态势撕裂了他的皮肤和肌肉,插进了他脆弱的气管。敏感的气管内壁受到了刺激,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从狴犴的体内爆发而出,但这回的咳嗽和以往的不太一样——狴犴的每一声咳嗽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涌入他气管的不只有地下室污浊的空气,还有从他破烂的气管里涌出的鲜血。

  随后,狴犴便开始在血与空气的地狱中遨游了。空气,这个与他相伴了数十年、再熟悉不过的伴侣,如今却忽然露出了狰狞可怖的一面:它们没有如狴犴所想的那样进入他的双肺,反而顺着长针刺出的空隙溜进了他的胸腔。脆弱的肺脏当即便被淤塞的空气给压扁了,狴犴的呼吸一阵紧似一阵,血液顺着气管涌入他的肺,他却连把它们咳出体外的力气都没有。他感觉自己的肺已经不再是肺了,而是两个充满了血沫的血袋子,狴犴努力地张开嘴巴试图吸入空气,却只是让这两个血袋子充盈了更多的血。呵呃,呵呃,狴犴的喉咙里发出了尖锐的湿啰音,他的嘴巴因缺氧而发绀发紫,他的眼睛因痛苦而布满血丝,他想咒骂这个心地歹毒的变态,从他嘴里冒出的却只有粉红色的血沫子。看着狴犴的这幅惨样,缝衣针脸上的表情愈发沉醉了。

  “啊呀,我的赵烨霆,我最亲爱的爱人啊……”雾爪抚摸着狴犴因缺氧而耸拉在外的舌头,声音中满是陶醉。似乎是再也不想就这么远远观望了,缝衣针两脚一收,直接整个人趴在了狴犴身上,他把耳朵贴在狴犴强健的胸脯上,仿佛要用整个身体去感受狴犴临死前的挣扎——不,这还不够,缝衣针看着狴犴不停冒出鲜血的嘴巴,一股淫荡的邪火烧向了他的心头。他轻轻把狴犴的头颅拨向自己,张嘴吻住了狴犴的唇。

  “呜,呜呜——!”

  唯一的气道被堵塞,狴犴挣扎得更厉害了,但一个严重缺氧的重伤员,再挣扎又能挣扎到哪里去呢?缝衣针细长的舌伸进狴犴的嘴巴里,肆无忌惮地扫荡每一个角落,他轻轻拂过狴犴尖锐的牙齿,又与狴犴颤抖的舌根纠缠不休。狴犴喉中的鲜血流入缝衣针的嘴,于是缝衣针干脆将他的血与内脏也一起吞下,咕咚,咕咚,一口口鲜血被缝衣针吞入腹中,那液体咸涩腥臭,但他却丝毫不觉得厌烦。他放开了狴犴的嘴巴,擦了擦自己嘴角溢出的鲜血,灰白的眼眸里射出了痴迷的光。

  “哈啊……哈啊……太棒了,只是刺穿你的气管,你就能给我呈现出一副如此美妙的图景,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缝衣针把玩着狴犴颤抖的下巴,喃喃自语道,原本应该绑住狴犴左手的细绳在石台下无力地摇来晃去,但他半点也没注意到,“你说,要是我就这么让你死了,会不会显得很浪费?我要不要把你做成低等雾爪,每天都陪着我玩游戏,一直到永远呢?唉,但游戏毕竟是游戏,我还是想看你死的样子,如果刺穿你的气管之后你还能活着,我会觉得很扫兴的……”

  “是吗?那你可能要失望了。”

  忽然,一个虚弱而低沉的男声在缝衣针耳畔响起,缝衣针一愣,抬头想看看情况,却在抬头的一瞬间对上了狴犴冰冷的双眼。虎兽人的嘴角还残留着未干的鲜血,脖子上的伤口却已经恢复如初,缝衣针还没来得及表达自己的惊讶之情,一个温暖柔软的东西就包裹住了他的喉咙。

  “虽然可能有点唐突,但……抱歉了。”

  缝衣针想说些什么,但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一团污血混着肉片从他嘴里喷涌而出,浇了眼前的男人一头一脸。他的喉咙被生生捏碎,原本应该是喉结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个巨大的血洞。痛楚和窒息让缝衣针气血上头,眼前这只任人宰割的小宠物怎么忽然开始咬人了?他右手抓住狴犴捏住自己喉咙的手,想把它掰开扯断,同时左手掌心冒出了一根粗长的尖刺,直直刺向狴犴刚刚恢复的喉咙。不过是个肉体凡胎的特工而已,怎么可能违抗我这个高等雾爪的想法!我们才是被选中的那个——!

  然而在身经百战的狴犴眼中,这头年轻的雾爪现在简直门户大开,几乎就是在把自己的弱点送到他面前来。

  “咕滋”,血肉被碾碎的声音,缝衣针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眼前的世界就陷入了一片黑暗。狴犴的速度比他快得多,他的尖刺才刚伸到一半,狴犴的爪子就已经插进了他的眼睛里。刹那间,一阵剧痛以他的眼眶为中心向四周辐射开来,一团团温热的液体和着破碎的组织从原本是眼睛的地方滚落而下。他发出一声嘶哑的惨叫,从狴犴身上跌落下来。

  “呵啊……呵啊……叫你,叫你瞧不起我……”看着在地上打滚的缝衣针,狴犴露出了一丝狠厉的微笑,“不会真以为,哈啊,只有你们,才会,自我恢复吧……”

  趁着缝衣针的眼睛还没有恢复正常,狴犴扶着墙根一步步挪到了地下室的大门处,他左腿上还插着一根打空了的针管,随着他的动作一颤一颤。还好这些歹徒没有那么机灵,狴犴想,他们显然没什么搜查的经验,搜到自己的书就满意而归了,完全没发现左边裤兜还装着一根灌满了药水的注射器。

  “呵呵,还好,我多长了个,心眼……”狴犴一边艰难地前进,一边喃喃自语道,“‘光能针筒’,真是,真是大手笔……”

  “光能针筒”,全程“模拟光能注射液”,是狴犴作为特工好手好脚地活跃到现在的秘密武器。如其名所言,其成分是现代科学技术模拟的光能,只要将它注射进自己的身体,无论是谁都能短暂获得堪比驱雾英雄的强大恢复力。就像刚才,狴犴被洞穿的气管几乎瞬间就恢复了正常,流进气管的血液也被组织和黏膜飞速吸收。现在的狴犴和健康时几乎没有什么两样,除了——

  漏进胸腔的空气还没来得及排出来。

  狴犴很快就停下了脚步,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再行动了。狴犴的呼吸系统没有彻底恢复正常,他感觉自己的胸腔里仿佛被灌满了水泥,光是正常呼吸就要竭尽全力,哪怕是最微小的动作都会让他气喘吁吁。狴犴的眼前开始冒出金星,肢体尖端麻木发冷,仅存不多的理智告诉他,他现在处于严重的缺氧之中,于是他只能停止行进,把自己藏进一个比较黑暗的角落里。他一边对抗着越来越剧烈的胸痛,一边警惕着周围任何一点可疑的响动,要是那个缝衣针已经修复了伤口,准备过来完成他的工作的话——

  的话……

  倏然间,一阵绝望如潮水般淹没了狴犴。那他又能怎么样呢?一个连走都走不动了的特工,一个被气胸折磨得奄奄一息的病人,就算发现了雾爪又能怎么样呢?他难道想用这幅伤痕累累的身躯和雾爪战斗吗?还是想靠濒临崩溃的呼吸系统逃出生天?

  哈哈,不管哪个都是那么异想天开。也许在他踏入那条小巷的那一刻起,狴犴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他注定要在这里死去,鲜血四溢,面目扭曲,成为血祭案的又一个牺牲品——

  “砰!”

  一声巨响打断了狴犴越来越消极的想象,他抬头望去,视线却被一个黑紫相间的庞然巨物阻挡住了。那是个身材魁梧的巨汉,沉重的金属铠甲没能遮盖住他健美的身体轮廓,反而让这个男人更显威武雄壮。在他漆黑的摔角面具后面,一对虎瞳正燃烧着灼灼光辉。

  “哟,小警官,你还好吧?”那巨汉说话了,隆隆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地下室,“你能坚持到现在,真是辛苦你了!”

  “放心吧,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驱雾英雄,黑子弹,参上!”

  

  当韦斌……或者说黑子弹,骑着他的大排量摩托飞驰在国道上时,他对狄魄的说法还有些将信将疑。

  这倒不是因为黑子弹信不过他的同胞,只是狄魄详细得过分的指令和显然非常牵强的理由让黑子弹心里有点疑惑而已。然而出于对同伴的信赖,黑子弹还是抱着“反正也没啥事可干”的态度来到了与狄魄的约定之地,然而就这么一来,让他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

  “哇……还好我来了……”黑子弹悄悄感叹道。

  眼前的这栋建筑是个没啥大不了的老旧仓库,墙皮剥落,内设腐朽,连棚顶都塌了一半,是个连流浪汉都不会多看半眼的大号破烂。如果忽略从门中逸散而出的庞大混沌能量,还有那两个一直在门口徘徊的、形迹可疑的小混混,黑子弹说不定真的会被他们蒙混过去。

  不错嘛,挺机灵的,知道用废弃建筑掩人耳目。要是把各种细节处理得再完美一点,说不定我会给他一个不错的评价呢。

  似乎是感受到黑子弹来意不善,那两个小混混溜溜达达地来到了仓库门前,藏在兜帽下的两双眼睛齐刷刷盯着黑子弹,从眼神到表情都丝毫不掩敌意。黑子弹装作没有看见,他把车锁在路边,头盔一扔,就大摇大摆地走到仓库门口。

  “哟,二位,在这里干啥呢?”黑子弹朝两个小年轻招了招手,有意无意地露出了藏在宽松运动服下面的手甲,“秋天了,天气凉,可别把自己弄感冒了。”

  “……这是我们要说的话,你是谁?你来这里干什么?”回答黑子弹的是左边那个小混混,他是个姜黄色皮毛的猫兽人,身材高瘦,声音高亢,左眼上挂着一条长长的伤疤。

  “我?我就是个路过的,肚子疼,想找个地方开个大。”黑子弹粗俗地笑了笑,“别那么有敌意嘛,我又不会吃了你俩。”

  “抱歉,这里不能进。”右边那个小混混沉声回答道,这个身材矮小的蜥蜴兽人嗓音听着软糯胆怯,他的身子却牢牢守在大门前不肯让开一步,“这里是个危房,随时都可能坍塌,你也不想上着厕所就被活埋了吧?你去旁边的小树丛里拉吧,那里安静又隐蔽,还没人打扰你。”

  “哦?小树丛?这可不行,万一有蛇怎么办。”黑子弹一边说着,一边若无其事地靠近二人,“放我进去呗?反正也是个快塌了的危房,再当一回厕所也没什么吧?”

  “还是说,里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

  两个混混——或者说,伪装成混混的高等雾爪——立马开始发难,一团灰白的浓雾自心脏喷薄而出,迅速将两头兽人的身体吞噬。但黑子弹的速度比他们更快,还没等两人完成变形,剑齿虎兽人醋钵大的拳头就迎面飞了过来。最先挨下铁拳的是那头蜥蜴兽人,即使他将所有混沌能量都聚集于吻部试图硬防下这一拳,庞大的冲击力还是让他整个人都如断线纸鸢般喷着血往后飞去,砸塌了一堵砖墙之后再也没有站起来。见到自己的同伴如此下场,旁边的猫兽人霎时怒不可遏,他扬起自己因灌注了混沌能量而巨大化了好几倍的爪子,怒吼着朝黑子弹扑来:“你!找死!”

  “不准过来!”

  一声低沉的怒喝让猫兽人的身形停在了半空中,他诧异地发现自己忽然动不了了——或者说,一种指向墙壁的诡异力量正在拖拽着自己的身体,让他无法接触到眼前的这个黑色壮汉。黑子弹冷笑着看着眼前这只惊慌失措的猫咪,他悠然走上前来,用手指轻轻点了点猫兽人的鼻子:“我说了,不准过来。”

  “砰!”

  猫兽人的身躯立刻如一颗子弹一般被弹射了出去,强大的重力加速度让他以不可阻挡之势砸穿了身后的四五堵墙壁,直到仓库后院一棵几人环抱粗的大树把他堪堪拦停了下来,让他以一种怪异的姿势被横着“挂”在树干上动弹不得。黑子弹穿过被砸烂的废墟,优哉游哉地走向猫兽人身边,他轻轻掂起雾爪毛茸茸的下巴,一对金灿灿的虎瞳直直逼视着猫兽人满是惊恐的眼睛。

  “说,那个被你抓来的警探,在哪里?”他一字一句地问。

  

  当黑子弹穿越地下室里七扭八拐的房间、到达狄魄为自己指示的地点时,即使身经百战如他,也不禁为眼前邪恶而亵渎的景象感到惊讶。

  呈现在黑子弹眼前的是一个阴暗潮湿的小房间,房间里没有电灯,只有几根蜡烛提供微弱的照明。在摇曳的火光之间,黑子弹看见了一个浸满了鲜血的石台,石台下方用红色的油漆画了一个外形邪恶的法阵,而在法阵各个角落摆放着的,赫然是几根还沾着泥土的骸骨,从它们的形状和大小来看,它们极有可能是——

  “兽人的骸骨?”黑子弹心下暗自思量,“但天启会的受害者似乎没有缺过什么身体部位,所以……这是他们偷盗尸体的成果吗?”

  “黑,黑子弹先生?”一个虚弱的声音把黑子弹从沉思中惊醒过来,他低头望去,看见了一个半裸着上身的金色虎兽人。他是个身材强壮、面容坚毅的男人,从他发达的肌肉块来看,这家伙一定是个不好惹的练家子。虽然外表上没什么显眼的伤口,但从他发紫发绀的嘴巴和急促轻浅的呼吸可以看出,他现在一定不太好受。

  “嗯,你现在先不要说话,我要先处理一下……眼前的敌人。”黑子弹轻声安慰道,然后他仰起头,凌厉的目光扫过小小的地下室,“喂,那边的雾爪!别躲了,滚出来!有胆儿就不要偷袭,和我堂堂正正打一场!”

  “……切,什么嘛……”随着一声恨恨的咕哝,一个瘦小的身影从角落的阴影中钻了出来。他的脸隐没在兜帽的阴影之下,借着昏暗的烛光,黑子弹只能隐约辨别出他有一个细长尖锐的吻部。“空有那么健硕的躯体,却一点也不懂得浪漫……可恨,可恨!为什么你们不能像‘制裁之牙’那样!他才应该是你们这些肌肉男的榜样!”雾爪恨恨地说,本来挺好听的声音被恨意扭曲成了恐怖的模样。

  “……什么‘制裁之牙’,真是些稀奇古怪的浑话。”黑子弹冷笑,“浑话说完了吗?说完了就上吧,让你见识一下英雄的力量!”

  “你……额啊啊!”

  雾爪朝黑子弹扑了过来,但他显然不是自愿的,这从他惊恐的喊叫和疯狂挣扎的身体就可以看出来。慌乱中,他奋力地催动自己的混沌能力,两根长长的尖刺从他的两只手掌心冒了出来,随后他努力稳住身形,试图借着这飞扑的力道给黑子弹来一个出其不意——

  “太慢了!”

  然而身经百战的英雄岂会被这点三脚猫伎俩给难倒。雾爪的尖刺刺中了黑子弹的身体,但他立刻发现那身紫黑色铠甲坚固得让人绝望,他这使尽全力的一击除了让自己双手酸麻以外,几乎没有任何作用。但黑子弹可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只听一阵破风之声,一颗斗大的拳头朝着他的胸口飞奔而来:

  “重力!拳!”

  随着黑子弹一声怒吼,他的拳头硬生生地嵌进了雾爪的身体里。一阵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噼里啪啦地在雾爪胸腔里响起,他的肋骨被这一拳打成了好几段,尖锐的碎片如无数根钢针一般刺入他的肺脏,一团混着内脏碎片的污血从他的嘴里喷涌而出。雾爪打着旋儿飞出了房间,躺在走廊上出气多进气少,然而还没等他想明白为何英雄会把他往外面打,又一阵诡异的力量攀上了他的身体。

  “倒转!落穴!”

  刹那间,天地逆转,在那股诡异力量的作用之下,雾爪啪叽一声摔向了天花板。磅!头盖骨和天花板亲密接触的声音响彻雾爪的大脑,他眼前瞬间一片眼花缭乱,然而英雄却不打算就此放过他,咚咚咚,咚咚咚,黑子弹沉重的步伐越来越近,雾爪知道,再让他出一招,自己就完了。

  “最后一击!重力——”

  “闭嘴给我滚!”

  如果“锁眼”也在这里,或许会认为他的决策不够理性吧。但雾爪顾不得那么多了,随着一阵密集的破空声,数根尖刺破皮而出,朝英雄飞射而来。唔呃!雾爪听见了英雄的惨叫,他显然没有料到自己还有这么一手,慌乱之间超能力解除,雾爪也落回了地面。终于脱困的他心中狂喜,他手往后一扬,直接将一团未成形的混沌能量朝黑子弹脸上糊过去,随后趁着黑子弹在手忙脚乱,跌跌撞撞跑出了走廊。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一边狼狈逃窜着,雾爪一边在心里狠狠咒骂道。那个傻大个到底怎么回事,我们的行动为什么会引起英雄的注意!他到底怎么知道自己将会在这个地方举行仪式的!这个地点除了自己和“锁眼”应该没有任何人知道!

  不行,这是重大事件,必须立刻,立刻向“神谕者”阁下报告……

  

  “抱歉,英雄阁下,都,都是因为,因为有我拖累……”

  “不,没有的事。救护民众是英雄的责任。”

  此刻,黑子弹终于把糊到脸上的混沌能量弄干净了,他把那身受重伤的虎兽人横抱在怀里,一边摸索着一边往地下室的出口走。通往出口的通路上,几滩新鲜的人体组织正在热腾腾地散发臭气,那是夺路而出的雾爪留下的痕迹,按常理来说,黑子弹应该追着痕迹把逃脱的雾爪捉拿归案,但他怀里的伤员容不得他这么干。他把虎兽人往怀里拢了拢,加快了步伐,虎兽人的意识状况好像越来越糟糕了,这让黑子弹心里有些慌乱。

  糟糕,如果他在这里失去意识——

  “嘿,先生,我知道你很困,但现在千万别睡。”黑子弹说,“现在睡着,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稍微坚持一会儿,等我们到达医院,好吗?”

  “是……”虎兽人的声音虚弱至极,显然,他快撑不住了。

  “嗯……要,要是你实在坚持不住,我们来聊天吧!”黑子弹说着,开始搜肠刮肚地想话题,“那,那我想想,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我叫……狴犴……是个特工……”虎兽人迷迷糊糊地回答道。

  狴犴?特工?黑子弹心下疑窦丛生,一个词组缓缓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B.F.I.”,全称为兽人国雾爪情报局,听说这个组织专门进行各种特工活动,暗中搜查并破坏高等雾爪的犯罪企图。无论如何,这都不是可以随便告诉别人的信息,然而考虑到怀中人的精神状况,黑子弹也许应该理解他。

  “哦,是吗,你是个特工?”黑子弹说,“那这本放在祭坛旁边的书,也是你的东西吗?”

  “是……”

  “我看上面写了很多莫名其妙的文字,那是什么呀?”

  “……是……”

  糟糕,聊天战术似乎没什么作用,虎兽人的声音越来越模糊和敷衍了。怎么办,黑子弹焦急地想,如果他一直都是这副模样,恐怕撑不到自己把他送进医院,就在这时,他忽然瞥见了虎兽人腿上扎着的针筒。

  这是什么?那头雾爪给他打了药?

  “嘿,狴犴先生!您醒醒!您瞧瞧我发现了什么!”黑子弹连忙把虎兽人摇醒,他拔起针筒,把它拿到虎兽人眼前,“您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吗?那群雾爪给你打了什么药物吗?”

  “这,这是……”虎兽人眯起眼睛,努力想看清黑子弹手上的东西,“这是……光能针筒……”

  “光能针筒?你是说,这是那个‘模拟光能注射剂’?”

  “是……”

  黑子弹没再说话,一个可怖的思绪在他的脑海中蔓延。模拟光能注射剂,他听说过这个名字,这是兽人国光能科技的成果之一,它可以给兽人提供短暂的强大恢复能力,还能小幅度逆转已经发生的雾爪化。由于其优越的性能,它曾一度成为各个一线魔雾处理职业的常备物资,而其不再被使用的原因,则是——

  “你们特工,居然还要随身带着这种东西吗?真是个叫人毛骨悚然的职场……”黑子弹苦笑道,“抱歉啦先生,计划有变,我们不得不优先处理它的副作用。”

  “您,您的意思,您的意思是……”

  “我要带你去我一个朋友那里,他很擅长治疗这方面的疾病……嘿咻!”黑子弹用力一挺,把狴犴放到摩托车前座上,他自己则坐在狴犴身后,把住车把手,用环抱的姿势把狴犴牢牢包裹在怀里,“他住得可能有点远,所以拜托你再坚持一下!”

  “是……”狴犴虚弱地应了一句,“谢谢您,为我做这么多……”

  “不用不用,都是我应该做的!”黑子弹说着,拧动钥匙,引擎立马发出轰隆隆的咆哮,“好,抓紧坐稳,我们要全速前进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