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葉窗將月光切成條,整齊的排在冷灰色的地板上,延伸到灰白的辦公桌上。
一個男人站在辦公桌前,緊張的微微發抖,眼睛盯著辦公後面,埋沒在陰影中的那個身影。
「所以,你的意思是,那廢物被一個十二歲的小鬼處理掉了?」一個柔和的嗓音,很冰冷,讓人寒毛直豎。
「是…」男人緊張道,明明室內並不熱,他的額頭卻還是冒出了斗大的汗珠。
「真是汪費我一番苦心煽動那個沒才華的蠢貨,竟然連一個十二歲的小鬼都搞定不了,也不難想像他為何會如此失敗了。」陰影中的人喃喃自語著,柔和沙啞的聲音,像砂紙磨過碎玻璃,讓男人不禁縮瑟了一下。
「不過也算是達成目的了,那兩個蠢貨總算學會了一課,永遠不要跟那些下等的賤畜人類站在同一邊,不過他們大概也沒辦法學以致用了。」陰影中的人笑了起來,男人也緊張的陪笑。
「那…該怎麼辦?那個小孩…」男人問。
「他現在在哪?」
「葉將軍將他帶走了,」男人說,「由於房子被封鎖,所以那個小孩被帶往葉將軍的住處。」
「上頭已經知道案情,那個男孩的行為只是普通的過失殺人。」男人繼續說,「那男孩的處分還沒下來,但我想處分不會太嚴重。」
「不會太嚴重?」
「因為他還是個小孩子,所以不可能受一般成年人的刑責…」男人話還來不及說完。
「還是個小孩?你要不要看看那個白癡被這小鬼整成什麼樣子?」陰影中的人指著桌上的幾張照片說。
男人撇了一眼照片,那是一堆殘破的屍塊,要不是早就知道事情的經過,否則根本看不出來那是人的屍體。男人強忍著反胃的衝動將視線迅速移開。
「算了,誰要處理這件事?」陰影中的人問道。
「只是件普通的過失殺人案件,應該不至於驚動到中央,可能地方處理處理,再交紀錄上去給中央,這樣而已吧。」男人說,也不是很確定的語氣。
「那個小孩…你打算…」男人又問,不確定的眼神看著陰影。
「反正現在暫時是除不掉了,但我有別的想法。」說完,人撐著臉,望向被百葉窗切割的夜色,他的身體移動了一下,胸膛的部位被沐浴在月光中,被月光照成銀色的布料上,閃耀著一枚晶亮的胸章。
***
車在雪地中搖晃著,窗外正吹著風雪,車子行駛著,將窗外的一切景物拉扯成一片模糊的白。
葉昭然坐在後座,身邊的座位上躺著一個小小的人影,頭枕在了他的腿上,臉壓在他的腹部,他看不見他的表情,他也不想讓他看見他的表情。那個小小的身影沒有哭泣,但也明顯感覺到那個小小的身影沒有睡著,細白的四肢與身體僵硬而彆扭,白色的頭髮散在大腿黑色的布料上,隨著車子的晃動在布料上扭曲。
葉昭然甚麼都說不出來,只是用他的大手輕輕撫摸著那個倒臥在他腿上的小人兒,順過他的頭髮,抽搐的背,掌心感覺到這小小身軀的冰涼,透過他長滿細毛的手掌將冷傳到他的心裡。
葉昭然感到無比的悲痛,不僅是因為失去了摯友,也因為懷裡的這個孩子。
他將視線從細白的身影上移開,大手仍是不斷的撫摸著,葉昭然的眼睛看向窗外,眼神望進了回憶。
醫院的走廊上,葉昭然捧著一束鮮花,手臂上掛滿大袋小袋的禮物,臉上掛著興奮的微笑,好像將要收到花束禮物,收到祝賀的是他一樣。
找不到路,在岔路口叫停了一位矮小的護士。
「請問1216號病房怎麼走?」他問,並微微的彎下腰,因為那名護士的身高還不到他的手肘。
「嗯…往那邊直走到底,右轉後第六間。」那位護士似乎被他的身高嚇到,不過愣了一下後,還是為他指出了方向。
向護士道過謝後,他加快了腳步,步伐輕盈的像是飄起來一樣。
來到門前,淡色的門上有著一面小牌子,上頭寫著數字「1216」。
他抬起手用指節輕扣幾下門板,手上禮品的袋子被撞在了一起,裏頭傳來一個男聲,請進。
他扭開門把進到房間裡,素色的產後病房像一張淡雅的布料,而房內兩人的臉因看到他而堆起驚喜的褶皺。
「昭然?你怎麼來了?」朔的臉上盡是驚喜,海藍色的眼睛藏在鏡片後方,像隔著窗戶玻璃望著海,一頭褐色的短髮四處亂翹。葉昭然將花束禮物放在床頭和旁邊的椅子上,跟有陣子不見的老友來了個擁抱。
「當然是來看寶寶啊。」葉昭然說,低頭望著朔,朔的身高不過到他的胸口而已。「想不到當初那個傻傻的大學生現在當爸爸了。」
「午安啊,維爾莉特,身體感覺怎麼樣?」葉昭然往病床看去,一名膚色白皙,有著雪白長髮的女子對著他微笑,眼睛像開在雪地中的紫羅蘭。她的懷中抱著一名嬰兒,跟她一樣有著白色的頭髮,正熟睡著。
「好到不能再好了,只是他們很堅持我必須休息。」維爾莉特說,用受不了的眼神看著自己的丈夫。
「生產完確實該好好休息沒有錯,」葉昭然走到床邊蹲下,仔細看著維爾莉特懷中的嬰兒,嬰兒在睡夢中扭動了一下,葉昭然的嘴角不自覺地揚起,「真可愛。」
「你要抱抱看嗎?」維爾莉特問,臉上的笑輕輕盪開,襁褓中的嬰兒微微動了一下。
「可以嗎?」葉昭然高興的問,更靠近床邊,維爾莉特將寶寶輕輕地放到他的掌上。
白色的毛巾浪一樣的簇擁著白淨的肌膚與毛髮,像手上捧著一個未被著上顏色的空間,那抹睡顏,彷彿不是被永遠保護著,就是在受到傷害。
「跟媽媽一樣是個美人呢。」葉昭然開著玩笑說,輕輕地用收起的爪尖碰了碰嬰兒的臉。
「我倒覺得如果真的是獸化者或承繼者也很不錯。」朔說,「但是漂流的靈魂要來造訪腹中的胎兒,這完全是運氣問題。」他聳了聳肩,「不然龍族也不錯。」並補充。
「是什麼樣子不重要,能健康快樂的長大就好。」維爾莉特說。
「說的沒錯。」葉昭然說道,「而且阿朔,獸化者可不見得是件好事,你絕對不會想知道我這身毛有多難整理。」葉昭然笑著輕輕甩了一下尾巴,虎尾掃到花束,颳了幾片花瓣下來。
「對了,他叫什麼名字啊?」葉昭然把嬰兒還給維爾莉特時問道。
「雲白,蒼雨 雲白,從朔的姓。」維爾莉特說道,「以我們家的習慣大概以後都會叫他白了吧。」維爾莉特輕笑道。
「有了小孩之後你們還是會繼續去工作嗎?」葉昭然問,他們夫妻倆都是考古學家,一次工作就是出國好幾個月。他們倆人點點頭。
「等他再大一點我們就要開始工作了,到時候可能要請個保母吧。」維爾莉特說時也在皺眉,想必也覺得這樣有點不妥。「畢竟我們工作沒辦法帶著他,太危險了。」
「那到時候我來幫你們照顧怎麼樣?」葉昭然說,「你們應該也不放心把孩子那麼長時間交給不認識的人吧?」
「可以嗎?不會太麻煩你嗎?」
「我也希望家裡能來墨嶺以外的客人啊。」葉昭然笑道,「而且那麼大的房子只有我一個人住很孤單啊。」說完葉昭然便笑了起來。
笑聲中飛逝了許多時光,白成了昭然家中的常客,他也常去那終年白雪紛飛的荒蕪城鎮探望那孩子。
「要是一切能永遠這麼平和就好了。」葉昭然喃喃道,並低頭望著大腿上的白。
裝睡而僵硬的肢體終於舒展,取而代之是緩慢穩定的呼吸,他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由亮轉暗,再轉亮,昭然沒有睡,而白也沒有醒。車子從駛出了雪白的世界,四周終於出現屬於初夏的綠意,車子在一片明媚的陽光下,緩緩駛入一座大宅。
車子在大門前停了下來,葉昭然輕輕抱起熟睡的白,下車走到門前,兩扇沉重的木門自動打開,葉昭然在玄關脫掉鞋子,也幫白脫去了鞋子。
他抱著白走上二樓,白的腰肢在他懷中輕輕對折。來到早些已經吩咐傭人整理過的房間,將他輕輕放到床上,對折的身體舒展開來,葉昭然為他拉上了被子。
要保護這孩子,葉昭然心想,不能再讓他受到更多傷害了。
***
坐在小石橋上,看著錦鯉從橋下的水中游過,背鰭漫不經心地在水上畫出波紋。
岸邊的柳垂到水裡,隨著風在波光粼粼的水面畫出透明的山水,隨即消散。初夏的楓樹盎然的挺立,手掌狀的葉子在陽光下油亮亮的。
庭院中有著幾顆極其高大的古松,在數百年的時間裡彎曲著身體,針葉與天空的邊界朦朧,像松正溶於天空,也像天正溶成松。
已經一個星期了,也差不多習慣房間窗戶外是濃密的松針,宅邸的院牆之外是綿延無盡的翠綠山巒,而不是冷白的積雪與霜,放眼望去在風雪中蒼白的無人城鎮。
還無法從那晚的事中恢復,這個星期對他人的話幾乎不搭理,只是禮貌性的回應一下而已。初夏的景致迷人,在他眼裡不過是顏色罷了。
「少爺,那裏很危險。」一個慌亂的女聲說道,白轉頭朝聲音來源看去,一個矮胖的中年女性氣喘吁吁地朝他跑來。
「啊,抱歉。」說著,白從石橋邊站了起來,眼睛看著女傭,更多的卻是心不在焉。
「沒有關係,呼,呼…」她停下了腳步,扶著膝蓋氣喘吁吁,喘了一段時間後,她站直身體,用手背抹了抹額頭上的汗。「老爺有事要您過去。他在書房。」
「好。」白接著往房子走去,見傭人踏著上氣不接下氣的步伐跟了上來,「不用了,我自己去就好。」從庭院走到主屋有段距離,她喘成這樣還是讓她休息一下比較好。女傭聽到他的話露出如獲大赦的表情,坐在一旁樹下的石椅上休息。
白快步穿越綠意盎然的庭院,踏過翠綠的草地,涼亭和遊廊,建築的屋簷微微向上翹起,上頭排列了整齊的深灰色瓦片,其中一處別館的入口兩旁栽植了整排的竹子,竹蔭下有名傭人正在掃著滿地竹葉,竹將陽光篩下,在傭人身上落成點點星光。穿過了一處正圓形的門,兩旁是比人還高大的繡球花叢,或藍或紅,或紫或白,無數花朵在六月的陽光下綻放著。
終於來到主屋,雖說方才的石橋並不是離主屋最遠的,但這路程也將近要十分鐘之久。主屋旁有一棵巨大的梅樹,白還記得之前在嚴冬造訪這座宅邸的經驗,被長年的山嵐削割扭曲的枝幹,鋪了一層白雪,詩意晦澀,枝頭綻滿了紅花,像是被落雪打傷般在淌血。現在則是濃綠的舊葉與淡綠的新葉,枝頭磊磊的結著黃梅。
主屋有著兩扇沉重而巨大的木門,兩片門板間有著一個黃銅的雕飾,是顆碩大的頭顱,外貌是一隻面目猙獰的野獸,像獅也像龍,嘴裡咬著一個沉重而雕飾華麗的門環。
白提起門環輕敲了木門一下,鬆手時門環消失了,那顆獸頭活了過來。
「少爺回來了。」獸頭用低沉悅耳的聲音說道。
「嗯。」白簡單的回應道。獸頭用它那低沉悅耳,卻充滿空洞回音的嗓音笑了。
「你有心事。」它邊笑邊說,「一整個星期您看起來都心事重重,何不我們聊聊發生了什麼事呢?」它彎嘴笑著,上下兩排尖牙完美的合在一起。
「我沒那個心情,讓我進去。」白冷冷地說,海藍色的眼睛很深邃,但跟門環說話的回音一樣空洞。
「好吧。」門環說著便恢復成原先沒有生命的模樣,從中間分成兩半,沉重的木門無聲地敞開,彷彿那厚重的外貌是個幌子般。
白踏進玄關,脫了鞋子後,踩上光亮的地板,沿著長廊往右走,來到客廳。客廳非常的豪華、氣派,十幾公尺長的巨大橫幅水墨畫掛在牆上,上頭有著山巒與古松,瀑布與河流,畫舫和漁舟,岸邊街市繁華,池邊蓮萍交錯。古老的筆觸搭配古老的紙,上頭古老的人們被暈染得面貌模糊、語焉不詳的樣子。幾個小桌上有著青瓷花瓶,裏頭插著帶花的杜鵑枝,粉紅與白的花瓣上紅斑濺血。
他無心欣賞。
陽光這時灑進客廳,被窗戶雕刻成繁複的圖形,白繞過一處簍空的屏風,圓與方在上頭相互交織成一張華麗的網,網住了陽光。
白走到書房門前,房門關著,但房裡的談話聲依稀傳來。
「他們腦子到底有什麼問題?」葉昭然的聲音非常憤怒,一陣碰撞聲,似乎是他狠狠槌了桌子一下。
「冷靜點,葉昭然。」另一個低沉而嚴肅的聲音,徐墨嶺說道。
「不要叫我冷靜,這個星期每個人都在叫我冷靜。」葉昭然怒吼著,「連判決都沒有,現在是什麼狀況?這很有可能會要了小白的命!我冷靜的了嗎?」怒吼聲中,白聽見似乎是一張紙被用力拍在桌上聲音。
聽到葉昭然怒吼自己的小名,站在門外偷聽的白緊張的抖了一下,他知道他們的爭論有關於他的處分。
「我知道,葉昭然。但你確實必須冷靜,你不可以再干涉上頭的決定了,再這樣下去你會惹上麻煩的,比被降職更嚴重的麻煩。」徐墨嶺說著,並在確實一詞加重了語氣。
罪惡感,像數百隻蟲子咬破白的皮膚鑽了出來,在他身上扭動著。如果繼續干涉,葉昭然會因此惹上麻煩。
「我不在乎。這根本就沒有任何道理。」葉昭然說。
「你很可能會坐牢,或甚至更嚴重…」墨嶺來不及說完,葉昭然便打斷了他。
「那又怎樣,你以為我能眼睜睜的看著那孩子…」沒聽葉昭然說完,白便推門走進了書房。
「小白,進來前要先敲門…」知道會嚇到孩子,葉昭然前一刻大吼的恐怖表情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有點僵硬的微笑。但表情變換的不是很成功,眉頭跟嘴角都在不自然的抽搐,隱約露出了幾顆尖銳的利牙。
「我沒關係的。」白說。
「什麼…」
「我可以的。」白說著,他知道那是他的處分,不管那會是什麼,那都是他所必須承擔的,不論葉昭然想做什麼都沒有用。他為自己做得夠多了。
「小白,你知道我們剛剛在講什麼嗎?」葉昭然的笑容收了起來,褐色的眼睛望進了海的深藍,嚴肅地。
「我的處分。」白說。
「但你知道是怎樣的處分嗎?」葉昭然問道。
白搖頭。
「他們要你成為刑徒。」葉昭然說,「因為你…」他拿起被他用力拍到桌上的那張紙看了一眼,「犯下了殺人罪。」
白沒有說話。
「這完全不合理,你根本就還沒被審判過,他們不能…」葉昭然看見白的表情便說不下去了。
那個表情他認得,與他死去的摯友如出一轍。那是無法被說服的表情,如深海般藍色的雙眼靜靜的沖刷著他。
「你知道這份工作的危險性吧?」葉昭然問道。
「我知道。」
「上面是說,這是合適的處分,但理論上這應該是拿來判成人的,我覺得…」
「我可以做到。」葉昭然聽後什麼都沒說,只是看著白。「我不希望你被降職,或者坐牢。」
葉昭然嘆了口氣。
「墨嶺,讓我跟他私下談談。」葉昭然說。徐墨嶺聽完,點了頭後便快步走出房間,並輕輕帶上房門。等徐墨嶺的腳步聲遠去,葉昭然才開口。
「你是我最要好朋友的兒子,我也將你當成我的親生兒子一般照顧。而在朔他們…」葉昭然頓了一下,那幾個詞被梗在喉頭說不出來。「那件事之後,我更加覺得我有義務照顧你,保護你,給你一個安身之所,並陪在你身邊。失去他們我的悲痛並不比你少,而我只希望你能夠安然的走出傷痛,不管我必須付出多少。」葉昭然將心中所想都說了出來,「你不需要擔心我,這是我的選擇。」葉昭然的聲音很溫暖,低沉富磁性的嗓音有著六月陽光的溫度。
「我可以的,你同樣不需為我擔心,因為這是我的選擇。」白語氣堅定地說。只要能忘記,什麼都好。
葉昭然向來很喜歡白的言行舉止間透露出超齡的成熟,但現在白的成熟只令他不知所措。
他想保護那孩子的脆弱,但他心裡知道,此時此刻,這房間裡,最笨拙脆弱的是他自己。
葉昭然望著白,良久,接著輕嘆一口氣。
「我明白了。」葉昭然說,「刑徒的訓練會很辛苦,絕對遠遠超出十二歲的人類所能負荷的,你要怎麼辦?」
白看著葉昭然,看著他的耳朵、毛皮、爪子。
「我有辦法。」然後這麼回應道。
「好吧,把你叫來還有另外一件事。」葉昭然說到,語氣有點緊張,低頭看著書桌。「不是什麼好或壞消息啦,只是…上頭指定我為你的監護人,當然,你想換的話…」葉昭然偷偷望了一眼白的表情。
「這是我目前為止聽過最好的消息了。」自失去父母以來,白臉上的悲傷第一次稍稍消失了。
白走出書房後輕輕帶上了門。
葉昭然把臉埋進了他的大手裡,顫抖的嘆了一口氣。
「對不起,是我太沒用了。」空無一人的書房裡,他悄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