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长风吹过城墙,怀明顿城近千年的建城史中,这座城墙已经抵挡过太多次这样的寒风,抵挡过太多次无情远胜寒风的外敌进犯。
一名已不当壮年的军人走过城墙走道,俯瞰着这座城市,北方巍峨的天止山直插云霄,在风雪中依稀可见她搅弄星辰的壮美模样。坐落在山脚的怀明顿城一如山脉的巍然不动,即便卓塞尔将军他通过半年围城已经彻底拿下城东的防守线,以首位攻城胜利者的踏上古老的城墙,但这座城市始终没有完全落入他的手中。
他从戎三十余年以来,须发从未如此花白尽显,但他身姿依旧不显一丝伛偻,仿佛在昭示着他所抗争的一切之中,甚至都包含了年华老去。
卓塞尔深色双眼藏在深邃的眼眶中,如同品读着这座城市一般,他坐在风雪里。
他先是看到怀明顿纪念塔,那座高塔与此刻卓塞尔脚下的城墙一样,都来自同一伙人的精心筑造。那是近千年前,冰海正值升温的时代。尚不属于也灵版图的天止山地与酒神湾半岛雾霭氤氲,陆上行商常遇瘴气阻隔,害兽侵袭。也灵王室不堪其扰,只得以大价钱从邻国丹森特以高昂价格收购船只,通过海运填补供需。
尽管原因不明,但遭到放逐的怀明顿·切斯特与他的工匠团选择了一路北行,前往那时尚未联盟的九大王国地带寻求庇护。当他们来到了这个天止山与酒神湾的峡口,用一砖一石砌起城墙,磊出迷雾中指引方向的怀明顿塔时,这座在往后千百年将会接纳无数旅者的城镇诞生了。往后不过多久,酒神湾的商港建设便因为陆路终于得到了一部分保障而迅速发展,怀明顿城在这次互惠中获益不断,一跃成为了也灵最重要的通衢之地。
他的军队已经夺下那座风雪中高塔,那城市生根的地方。
卓塞尔将军遂将目光放向城市更西侧,那显眼的玻璃穹顶在风雪中光洁依旧,此时正如宝石一样反射着阴冷的天光。那栋法珀尔大会堂屹立的两百年里,接济了城中无数暂无住所和工作的居民,在那穹顶下,信仰着九大王国不同神明的众人平等的祈祷,团结一心。法珀尔大会堂作为怀明顿城精神的实际体现,让每一名怀明顿居民都自发地引以为豪,恰如它此刻在经受战火摧残的城中依旧璀璨。
那是不比怀明顿纪念塔那般悠久的往昔。约两百年前,市长葛莱士·法珀尔面对着的是王国历史上手腕最为强硬的领袖之一。或许是那位国王难以容忍怀明顿城的孤立态度;又或者是期望通过控制这座南部的重要枢纽,从而压制逐渐壮大的青冰宫议会。无论何种理由,这名国王出手了。怀明顿城中的矛盾经他煽动开始日益增长,通过也灵官方以内乱之名准备趁虚而入,国王未出十日便胜券在握,即将把这个城市收入囊中。
根据记载,在法珀尔满不在乎城中的骚乱,在市民大会上宣布建立大会堂时,许多民众都认为这不过是市长在危急关头制造的一个敛财计划,而法珀尔也被认为是个大难临头就可能将要远遁酒神湾的软蛋市长。但当这个整洁干净而温和典雅、纪律严明却又能让所有居民得到片刻宁静的建筑建成开放时,一切非议烟消云散。法珀尔自发地在会堂里和城中无论出身的居民一同坐席,亲身指导会堂中的孩子们学习,与富家子弟比试箭术,同锻冶场的工人们一同豪饮高歌,再到向着借用织机的女佣询问城市里生活的不便之处。
葛莱士·法珀尔不过是筑起一幢楼房,就将国王煽动城镇内部叛乱的阴谋于玻璃穹顶的欢笑声中的溶解。
直到卓塞尔的军队兵临城下前一刻,依然有许多民众相约这栋建筑中共度时光。即便是炮火打破了怀明顿千年不落的神话,仍有一部分居民选择在此避难——直到上个月的那起惨案。卓塞尔摇了摇头晃开视线,这座城市在岁月中积压了太多悲哀旧事,而自己的所作所为也正在记载这些悲剧的石碑上刻上一笔。
卓塞尔回想起自己初次见到这座城市,那时他年纪轻轻,披星戴月赶回也灵王都接受授勋,天止山下的怀明顿城正沐浴在一缕拂晓微光之中。神圣的清晨辉光混入安逸的人间炊烟,清晨赶早的车马缓缓驶出城外,见着风尘仆仆的他仍会友善地打招呼。
那时的怀明顿是否有过今时相似的暗流卓塞尔自然不得而知,但他知道自己即便已经铸成无数悲剧,他也必须继续寻找那份不可或缺的文件,那份藏在厄尔·斯图加福斯手中——青冰宫派遣至怀明顿的驻城议员手中的文件。
风雪渐渐变大了,一声恭敬的呼唤在身后响起。
“将军,我们已经等您很久了。”说话的是卓塞尔的副官,一名已经跟随自己好几个年的丹森特青年,他已然是习惯了也灵境内的长风漫雪,但丹森特人独有的小麦色肌肤仍昭示他的出身。
“……”卓塞尔又将视线转向这座城市,直到副官再次出声。
“卓塞尔将军?”
“没什么,我只是想了些事情,”他摇了摇头,站起挺直身子,“信息核实完毕了?消息确切吗?”
“是,负责盯梢的小队彻底核实了目前在白雪旅馆里避难的八位平民,我们确定厄尔·斯图加福斯先生就藏在其中。”那名青年一边将老兵请下城墙,一边努力掩盖着语气里的兴奋。
“……消息可靠吗?哪怕跟着那位的踪迹一路调查到这家旅馆,也还不能排除这是端坐冰青宫高位上的那位幕僚长又一次设套。”卓塞尔没有流露出一丝自己心底的不安,但这场围城战实在已经拖延得太久太久。无论是酒神湾的领主院、诸国的联盟议院还是远在也灵王都的那些议会成员都在对怀明顿城虎视眈眈,却又迟迟不做出响应,卓塞尔已经受够了在每晚入睡之后梦到饥寒交迫的民众在废墟中挣扎,这闭眼时就会涌出的不宁心绪远比苦等战机更让他辗转反侧。
“啊,是的。我们之前也因为担忧是否是陷阱,因此没有上报给您,但在盯梢小队进一步行动之后确保了情报的可靠性。在小队中有曾经参与调查法珀尔惨案的成员,一名法珀尔大会堂的幸存者也进入了白雪旅馆进行避难。因此在趁着他们夜间外出时,那名小队成员和幸存者进行了交流,根据他所提供的信息,我们能确定厄尔先生的身份确实没有进行伪造,仅仅是在旅馆中谎称自己职业是一名医生而已。”
“我了解了,那警报室的控制?”
“已经准备好了,假的防空警报随时可以拉响,但您确定要这样做吗?”
“我确定。”
卓塞尔点了点头,在公开的停火期内率领队伍进入城区,违反九大王国共同签署的战争条约拉响虚假的警报,这一切都是为了得到揭露怀明顿城掩埋了数百年的罪恶,可以将冰青宫那高不可攀的傲慢彻底击碎的那份文件——还有证明文件真实性的合法公证人,厄尔·斯图加福斯。老将军那双眼睛十分坚定,让他的副官显然不会再多加追问,只是召来队伍,响应他的意志。
卓塞尔走到屋外,他的视线不敢过多地放在那些小伙子身上,他们列队太过齐整,眼神中充满了期许与希望。他知道自己的罪业不可能在此行过后就一笔勾销;他知道这些小伙子在往后漫长的岁月可能会遗忘眼神中的光彩,乃至转为对自己的憎恶;亦知道在危急关头总会诞生出几位勇士的这座城市,曾经阻截过多么暴烈的寒风,粉碎过多么狡诈的阴谋,抵挡过多么勇武的军队。
但长风已静,这一切都不能再阻挡他的进军。
“列队,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