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镇郊外,一座茂密的森林之中。
远远看去,这座森林和附近的其他林地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差距。它和它的同伴们同样茂密,同样幽深,同样遍布着鸟兽和灌木——不如说这里甚至有点过分茂密了,以至于让人有些望而生畏,繁盛的树冠层层叠叠,将树林下的空间隐藏在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然而要是有兽人靠近这个地方,他们就会立即发觉这里的不同寻常之处:
这里,已经被改造成了仙境。
尽头之地,妖精之国,仙女环那头的世界,作为一片平平无奇的森林,这里的防护似乎有点过于严密了。
“啪嗒”,脚爪踩在草地上的声音,一个蓝色的巨大身影悄无声息地在草地上现了形。沧澜,曾供职于绿洲巡逻小队C组的苍鹰兽人,解除了自己的自然之力。他长出了一口气,那身光滑美丽的深蓝色羽毛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好,今天的任务也已经完成了,巡逻结束,我们的防御依旧完美无瑕,连只兔子也跑不进来……”他自言自语着,活动了一下因长期飞行而有些僵硬的身体,那身结实的流线型肌肉随着他的动作如流水般游动着,在太阳下闪着绸缎般的光泽,“可是,唉,城镇和森林终究是不一样的啊……要是防守城镇和保护森林一样简单,牧遥阁下就不会……唉,什么时候才能去把牧遥阁下救出来呢……”
话是这么说,沧澜心里也清楚自己到底该做什么。绿洲的领袖之一,虎兽人牧遥,此刻正被拷在琥珀镇的广场上当众凌辱,鞭打、电击、烙铁,什么恐怖来什么,什么痛苦来什么,狱卒愉悦的笑声混合着罪犯有气无力的惨叫,那场面,称其为人间炼狱也不为过,无论是谁都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保持冷静。不过好在,那天的处刑台上,牧遥用微不可闻的声音点醒了他们:不管璎珞再怎么是个疯狂的心理变态,他也不敢真的对牧遥怎么样。一旦虎兽人真的被折磨致死,满怀仇恨的绿洲将会用更加极端的方式为自己的领袖复仇,而到那时,他可就没办法让这群疯狂的兽人战士冷静下来了。到时会发生什么,他又能不能在绿洲的怒火中活下来,谁也不知道。
“正因如此,牧遥暂时不会死。无论璎珞再怎么自视甚高,他也不敢轻视绿洲的力量。”在沧澜出发前,苍山曾这么对他嘱咐道,“我知道你很关心牧遥的安危,但现在你必须专注于自己的任务。璎珞是个钓鱼人,而牧遥就是他的诱饵,如果你按捺不住咬上了饵,那你就会被璎珞吃干抹净。懂吗?”
“懂是懂啦……可那场景,不管看几次都,不可能习惯嘛……”沧澜苦笑着自言自语,那对深邃且尖锐的鹰眼透露出浓浓的疲惫,“居然还不准我出手,苍山阁下也真是会为难人……”
经过了后勤部的特殊改造,黑暗密林中的道路被随机地分割成了许多互不相干的微型异空间,它们通过错乱的方式排布在一起,构成了一个错综复杂的大迷宫,将兽人的营地牢牢地护在其中。而像沧澜这样的内部人员,自然知道如何瞒过错乱的空间,他轻轻摸上了路边一棵平平无奇的榉树,稍微往里面注入了些许自然之力,无光的森林便开始发生变化。轰隆隆,轰隆隆,沧澜脚下的大地在震动,一个视野开阔的林间草坪,缓缓出现在沧澜视线中。
“欢迎回来,巡逻辛苦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向沧澜打招呼,沧澜转头望去,一座由肌肉堆成、毛茸茸的小山正庄严地向他鞠躬致敬。那是黑犬兽人巴格,绿洲战斗部的副部长,自从牧遥被俘以后,他便接替了牧遥的职责,一直为绿洲工作至今。“情况如何?牧遥阁下还好吗?”如山般魁梧的黑犬兽人缓缓抬起头,严肃道。
“……只能说,他还活着。”沧澜叹了口气,“璎珞看来是铁了心要和我们打长期战,他利用那个红龙侍卫的能力,一直让牧遥阁下处于不太好但又没有生命危险的情况中。”
“是啊,这样的折磨已经持续三天了……”黑犬巴格望向森林那头的黑暗,“虽然苍山阁下已经在用各种手段向璎珞寻求沟通,但这样的努力在璎珞面前真的有意义吗……我真切地认为我们该做点什么了。兽人的自然之力只能从自然环境中汲取,在人类的城市里回复速度极慢,再这么下去,牧遥阁下恐怕……”
“撑不了太久,是吗?”沧澜无奈地笑了笑,“但这是我们能做到的最好的选择:先用话术把璎珞稳住,再慢慢策划如何营救牧遥。琥珀镇的防备非常完善,甚至连可以常时隐身的我都无法靠近,而且没有仙灵之环的制约,璎珞可以随意使用他的大威力武器。如果直接强攻琥珀镇,无疑是让弟兄们送死。”
“是的,但是……牧遥阁下是咱们绿洲的主心骨,没了他,绿洲恐怕就不再是绿洲了……”黑犬巴格忧愁道。
“但牧遥阁下自己恐怕也不会同意让我们拼上性命去救他。”沧澜说,“‘我不是为了当土皇帝而成立绿洲!我的命和绿洲弟兄的命一样重要!’他肯定会这么朝我们怒吼的。比起发飙的牧遥阁下,我宁愿面对璎珞和他的红龙小白脸。”
“是吗,我倒更愿意被队长吼……再怎么吓人,也比等在这里受这份活罪的强……”巴格把嘴一撇,咕哝道。
沧澜不禁莞尔。这家伙平时看上去强壮稳重,情绪一上头就会表现出感情用事的一面,说不定他和牧遥阁下莫名很像?不过他明白巴格的想法,在这片小树林里度过的这三天恐怕是沧澜人生中最漫长的三天。每每想到他们敬爱的领袖牧遥还在璎珞的监狱里受着拷问,而他们除了在这里等待机会什么也做不到,沧澜就觉得有一股焦热的恶火在炙烤自己的心脏,把那颗心烤的吱呀作响,烤的鲜血淋漓……
唉,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不要想着用这种小聪明糊弄我,想让牧遥活下来,就让我看看你们的诚意’……所以这就是璎珞的回答?拒绝一切对话和协商,只想和我们兵戎相见?”忽然,一个有些气恼的男声从沧澜身旁的营帐中传来,一个身材健壮的男青年撩开帐幕走了出来,身边跟着个全副武装的人类士兵。此刻,青年正快速翻看着手里的简讯,脸上的表情混合了愤怒和不可置信。
“恐怕……是这样的,苍山阁下。”人类士兵端木微微点头,“他对于自己的力量一向很自信,恐怕从来都没有觉得自己和我们是同一个阶层的生物。”
“啧,璎珞那个蠢货!他不想活,我和牧遥还想活呢!”苍山恨得牙痒痒,他站定了身子,面向身边的人类士兵,“我简直不敢想象他是怎么说出这句话的!这样端木,再给他发送一则文书,言辞强硬一点,就说……呃,让我想想……就,先给他一个承诺,说我们会给他更多更重要的情报作为交换,让他再考虑一下,比起直接撕破脸皮,这对他们显然更加划算。再暗示他一下,他正在做的是突破人伦的野蛮愚行,每一个有道德的人都为此感到羞耻和愤怒!然后你再写,各方势力都在积极关注此事,他的行为已经遭到了越来越多的批评,没人愿与一头不知廉耻的禽兽为伍,若他继续一意孤行,等着他的只有众叛亲离的凄惨下场!”
“是。”端木应了下来,“……但现在的局势如此纷乱,大概也不会有势力关注到这点小事吧。”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给他施加压力,至少要阻止他继续加害牧遥……”苍山愤怒地大叹一口气,“总而言之,大体就是这个方向。一方面展示希望和平解决的态度,另一方面暗示他们最好不要把场面搞得太难看。用词柔和礼貌一点,但态度一定要强硬,他们在做愚蠢的行径,我们才是正确的一方,这对争取舆论阵地也——咦,沧澜?你回来了?”
“哦,咳咳,是,是的。侦察兵沧澜,现已归队!”在一旁被晾了许久的沧澜连忙站定身子,身旁的巴格也挺直了脊背。
“很高兴看见你平安归来。不用如此拘谨,大家都是兄弟,放松一些就好。”苍山点点头,“任务如何?璎珞那边有动静吗?”
“没有问题,苍山阁下。”沧澜微微颔首,“巡逻和交班的过程都很顺利,没有任何人试图入侵我们的防线。璎珞那边也几乎没有任何动静,甚至没有派侦察兵前来寻找我们的位置……安静得有些可疑了。”
“可以理解。毕竟牧遥的性命还被捏在他手里。”苍山沉重地点点头,“想必他信心十足吧,他觉得我们肯定会自己找上门,根本不用他主动出击。”
“正因如此,苍山阁下,我认为我们应该主动出击,把牧遥阁下救出来。”巴格急切地说,“您说得对,璎珞是个不可理喻的自大狂,虽然可以说话,但是无法交流。能通过对话和协商解决当然再好不过,但璎珞并不是可以那样做的对象,这个时候我认为我们应该主动出击——”
“嘿,巴格,我知道你很着急,但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要沉着冷静。”端木说,他摘下自己的战术面具,露出被疤痕劈成两半的脸,“现在璎珞方是万全状态,要装备有装备,要人手有人手,现在发动攻击,无疑是以卵击石。”
“可我们也是万全状态啊!现在不发动攻击,我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巴格有点着急了,“我们的战士已经修整完成了,去剿匪的部队也大胜归来了,再这么等下去,我们——”
“好了。”苍山沉声道,巴格抖了一抖,依言噤了声。“我知道你很着急,说实话,我也很着急。一想到牧遥还在那个变态手底下被折磨,我的心就像扎了千百万根针。”苍山叹道,“但说句不好听的,着急也没用。想救出牧遥,大打攻城战恐怕是最愚蠢的方法。就算我们现在不记损失大举攻城,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和璎珞两败俱伤,城里居民的安全无法得到保证,牧遥能不能在如此混乱的场景中全身而退也未可知——更重要的是,‘绿洲’不是为了攻下琥珀镇才建立的组织。我们之后还有很多很多事情要做,如果在这里就消耗了有生力量,那么我们的夙愿,恐怕永远都不会得到实现。”
“您说得很有道理,但具体要怎么做呢?”巴格愁眉苦脸,“就算璎珞一时半会儿不敢把牧遥怎么样,就算苍山阁下可以用话术暂时把璎珞稳住,我们也不可能在这儿一直等下去。我是这样,其他战士更是这样,老实说,比起在这里傻等,我宁愿去琥珀镇陪牧遥阁下一起受苦……”
是啊,苍山在心中感慨。牧遥是“绿洲”的绝对核心人物,不只是战斗,那家伙在提振士气、聚拢人心这些方面也相当有一套,他总是能用最恰当的方式和战士们打成一片,让他们心悦诚服地跟随自己这个老大哥。没有牧遥,就不会有如今的绿洲,比如现在,距离牧遥被璎珞俘虏才过去几天,苍山就已经深切地体会到了虎兽人发挥着多么巨大的作用。
可恶,如果牧遥还在这里,大家肯定不会像这样被焦虑笼罩……我果然更适合做一个策士,而不是将军……
想归想,苍山可不能在同伴面前暴露自己脆弱的一面,他挺了挺胸膛,努力压下心中的恐惧和不安:“既然我们不打攻城战,那我们就用更加‘绿洲’的方法救出牧遥。救援计划已经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中了,我很早就向海之国写了求援信,也从总部那边抽调了人手,等那些专为潜入暗杀而生的死士来到了这里,璎珞就会为他愚蠢的行径付出代价——用自己的身体,亲自支付。”
“这倒挺好,只是有个问题。我们目前还并不清楚琥珀镇的布防情况吧?”巴格缓缓提出了自己的担忧,“沧澜,你经常在琥珀镇上边飞,说说你的意见?”
“我……并没有在琥珀镇上空飞行,我最多只能在琥珀镇周围绕几圈,往镇里粗略看几眼。”沧澜苦笑道,“他们好像对像我这样的鸟类兽人做了特别的防备。各种奇奇怪怪的防空机器,雷达,热成像仪,还有些我叫不出名字的奇怪玩意,全都死死盯着我的性命。别说搞清布防情况了,就连从旁边经过我都要万分小心。”
“啧,这就麻烦了……”端木沉吟道,“沧澜已经是我们中最熟练的侦察兵,如果连他都没有办法的话,那么恐怕……”
“不,还有办法。”巴格忽然打断了端木的话,“我可以去。我对地图测绘和潜入排查都很有信心,尽管交给我便是。”
巴格的话语让草地上陷入了寂静,几个人被这黑犬壮汉的豪言壮语惊得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苍山才做出了反应:他眯起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黑犬兽人。
“你说的……是真的?”他问,“我知道你的能力非常适合潜入,甚至比沧澜更适合……但你并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吧?”
“当然,我一直都是冲在战场最前方的战士,我这一身肌肉只为了杀敌而生,我的自然之力也从来都是用于战斗,用于潜行还是第一次。”巴格瓮声瓮气地说,“但我们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毫无疑问,这里只有我才能绕开琥珀镇的防备。”
“不,等一下,我知道你是厄运的犬魔,但不管怎么说,这也太冒险了!”沧澜也反应了过来,“你招来厄运的自然之力当然很强,但它并不是完美无缺的呀!如果你被发现了,那咱们不就又多了一个要救的伙伴了?你甚至还是咱们战斗部的临时总指挥!我们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但有些事总有人要去做,不是吗?”巴格叹道,“我倒是很愿意和你交换一下自然之力,如果把这个任务交给你,你肯定能完成得比我更漂亮……但凡事没有如果,我就是这项任务的唯一人选。”
“……我同意巴格的看法,有些事宜早不宜迟。”苍山缓缓说道,“我们和璎珞也打了这么久交道了,他有多么反复无常各位都很清楚。我已经尽全力试图稳住璎珞了,但效果究竟怎样,各位也都看得到,当下最正确的做法就是尽早解决事情,避免夜长梦多——”
轰隆隆!
一阵惊天巨响打断了苍山的话语,随着这一声巨响,森林那头扬起了一团数十米高的巨大烟尘。森林在咆哮,大地在颤抖,他们的整个阵地都在剧烈地活动着,被某个不速之客搅得天翻地覆。苍山和端木惊慌地四下张望,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而沧澜和巴格对视一眼,同时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凝重的感情。
“看来……有不受欢迎的客人到访了。”巴格说着,掰了掰拳头,露出了一个战意盎然的微笑。
“是吗,所以刚才的震动是……”
“阵地的反应,我们的防卫机制被触发了。而且看这动静,来者不是等闲之辈。”沧澜叹了口气,开始舒展自己的翅膀,“我和巴格去看看情况,端木你保护好牧遥阁下。我们去去就回。”
“是吗,那你们俩千万要当心。”苍山点点头,他没再多问,而是和端木一起走回了自己的营帐。“如果实在无法处理,你们就直接把他驱逐,之后我们再找个林子躲起来就行。”在拉上营帐的门帘前,苍山向即将远去的二人如此嘱咐道,“现在不是和敌人硬碰硬的时候,尽量保持有生力量,把更多注意力放在应对璎珞上。”
“是。”
一直目送着那两个魁梧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那头,苍山这才重重地松了口气,他瘫倒在自己的木椅上,看着眼前的战略地图发呆。
“喂,端木。”苍山忽然说,“你觉得那个闯进来的家伙,是谁?”
“是谁呢?既然能看破我们的重重伪装,那他肯定是个兽人,而且是个和自然联系深切紧密的,强大兽人。”端木叹道,“在这片土地上,除了牧遥、巴格、奥格,还有已经牺牲的加涅,恐怕只有一个兽人符合这个条件。”
“哈,看来英雄所见略同啊。”苍山转头,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唉,看来今天咱们是抽中大奖了,至于是好奖还是坏奖,就看老天爷的脸色怎么样了。”
“毕竟连璎珞身边的那头红龙侍从都过来了,那肯定,是要发生点什么了。”
当巴格和沧澜匆忙赶到现场时,森林里的防御机关已经被来者弄得一塌糊涂,树木倒伏,大地开裂,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大爆炸。而造就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此刻正跌坐在陷阱中央,衣着凌乱,浑身是伤,浑身上下都是断裂的藤蔓和插入身体的木刺,不用想也能知道这里刚刚发生了多么激烈的战斗。他身上唯一完好的东西就是他脸上的金属面具——不如说,在如此激烈的战斗中它依然能严丝合缝地保护着主人的颜面,简直叫人感到不可思议。
“你是……璎珞身边的那条红龙。”沧澜皱起眉头,身上的自然之力开始运作,“你来这里做什么?快说!”
“这还用问吗?他是璎珞手底下的人,而我们是璎珞的敌人,他来这里干什么不言自明。”巴格沉声道,他的双眼开始闪耀血红色的危险光辉,“我只有一个问题。我们的伪装应是天衣无缝的,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哎哟,痛痛痛……”然而来者并没有直接回答二人的问题,他只是揉搓着自己被摔疼的大尾巴,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请先不要激动,二位。”红龙举起了伤痕累累的手,示意自己没有敌意,“我今天不是来与各位为敌的,我……想给你们提供一些情报。”
“情报?”沧澜眯起眼睛,“你什么意思。”
“不要跟他废话。他是个可耻的背叛者,他的话没有听的价值。”巴格说,“不过既然你自己找了上门来,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在这里收拾掉你也是大功一件。”
“我……我不否认你的说法,我确实给自己的同胞造成了深重的苦难……”红龙摇了摇头,“但我今天不是作为璎珞的侍从,而是作为一个兽人,前来和你们寻求对话。我可以和你们的领袖谈谈吗?”
“领袖?你想见苍山阁下?”沧澜挑了挑眉,“真是新奇的疯话,你觉得我们会答应吗?”
“如果你不介意以只剩首级的形式和苍山阁下见面,我们倒是可以答应。”巴格缓缓地说。
“……二位,我今天不是为战斗而来,我,我说真的。”红龙有点着急了,“我的确做了很多错事,所以至少给我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好了,听他讲讲吧。”
忽然,一个清亮的少年声音从几人身后传了过来,那是苍山,他此刻正以被公主抱的方式躺在一个鬣狗兽人怀里,衣服和发丝都被狂风吹得凌乱不堪。负责当交通工具的鬣狗兽人林瑞把苍山放了下来,挠了挠耳朵,满脸不好意思。
“苍山阁下?您,您怎么在这里?”巴格失声道,“林瑞你也是,你怎么就……”
“抱,抱歉,苍山阁下说他不管怎样都要来这里露个面,而我,我毕竟是他的属下……”林瑞露出了满是歉意的微笑。
“是的,我回去之后想了想,这位的突然来访肯定没有这么简单,我最好还是来看看情况。”苍山叹了口气,“那么,红龙先生,你说你要给我们情报,这是怎么回事?是什么让你突然回心转意?”
“嗯……也不能算回心转意……”红龙说着,扯开了破破烂烂的上衣,在他健壮的胸膛之上,一个狰狞的咒印正在微弱地闪着光辉。“我……被璎珞的咒印蒙蔽了心智,被迫为他提供服务。”他抚摸着那闪光的纹路,喃喃道,“不过最近,有人把我从咒印的束缚中解脱出来了,我想至少要弥补一下之前犯下的错误,趁着璎珞还没发现……”
“可我们凭什么相信你?我们该怎么才能知道你不是在说谎?”巴格厉声问道。
“这个,我……”红龙一时语塞。
“既然你无法说服我们相信你,那我们的交流恐怕只能到此为止了。”沧澜轻声说,“如果你真的想要弥补自己的错误,那也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我们将洗净你的记忆和人格,让你为我们服务——”
“璎珞那家伙,决定对牧遥下杀手了。”
“……?!”
红龙的话语让在场所有人都陷入了震惊的沉默,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同时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不可置信。
“你,你认真的?”苍山缓缓道,“他想杀了牧遥?为什么?”
“我……我不知道,璎珞的想法总是那么反复无常。”红龙缓缓摇头,“他大概觉得与其干等着你们上钩,不如直接把牧遥干掉,这样你们肯定会为了给牧遥复仇而大举进攻琥珀镇,他就可以趁机把你们一网打尽……”
“哈,他好像以为自己优势很大。”林瑞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所以他是真的不把城里的民众和军队当人来看?他们死了就死了,不过是他达成目的的垫脚石?”沧澜皱起了眉头,“好一个暴政独夫。”
“如果他真的这么认为,那他的死期就已经到了!”巴格发出了愤怒的低吼,“根本不需要什么进攻琥珀镇,我一个人就能把他千刀万剐,让他以最凄惨的方式死去!”
“同感,不过目前来看我们还是不要感情用事的为妙。”苍山点点头,又转向了红龙,“璎珞手底下的其他人知道这件事吗?有人能为你的话语做出保证吗?”
“……不,没有,这件事目前只有我,和璎珞手底下的几个亲信知道。”红龙缓缓摇头,“但我希望你们相信我。帮我从璎珞的咒印中解放出来的就是牧遥先生,我不希望他就这么死在璎珞手里。”
“我知道,我只是觉得你们显然有更……优雅的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题。就算你一个人没有办法保住牧遥,你也有很多借助他人力量的方法。”苍山依然不为所动,“璎珞只把这个计划告诉了几个亲信……原因完全想象得到,要是他手底下的军队知道璎珞又打算把自己当摔炮使,想不哗变都难。你只需要散布这个消息就能让璎珞死于内乱了,不是吗?”
“呃……或许吧,确实……”红龙愣了一愣,显然他也是刚刚才想到这个方法,“但这,这也不是肯定能成功的,我不是预言家,我无法预料军队的反应,他们可能会哗变,也有可能不会……”
“……”
“我的意思是,拜托你们是最稳妥的方法!你们肯定已经开始筹划着救出牧遥了吧?我可以给你们提供任何帮助,不管是琥珀镇内的布防情况,镇内的地图,还是帮你们混进城里,甚至成为你们的内应!我可以——”
“是啊,但我们也不能轻易相信你的话。你给我们带来了很多麻烦,牧遥的被俘就是你一手造成的。”苍山冷冷道,“现在不是清算私人恩怨的时候,但这不代表我会相信你——”
“不,牧遥阁下,我有办法。”忽然,林瑞轻声打断了牧遥的话语。“如果只是要保证他没有撒谎,不会背叛我们,那我有很多手段可以……促成这一点。”
“哦?”苍山一愣,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确实,林瑞是在场的绿洲战士里最擅长奇术的一位,他有办法让这个红龙壮汉乖乖听话,只要他们达成一个彼此同意的协定——而在这强敌环伺的环境之下,究竟同意不同意,恐怕就不是红龙壮汉说了算了。想明白这点,苍山立马抽身退下,把交流的舞台让给林瑞,“那就拜托你了,林瑞。”
“好。”鬣狗兽人点了点头,走到了红龙壮汉面前。他把爪子放在了红龙健壮的胸膛前,一抹朦胧的黄光立刻笼罩了红龙壮汉,“那我就开始了,红龙先生。”他说。
“好,麻烦你了。”红龙说,虽然他的脸被面具遮住看不出表情,但牧遥可以从他的声音里听出如释重负的感觉。看来这家伙是真心的,他想,他恐怕是真的想帮助我们救出牧遥。
“那么,请放松身体,用全身心接受我的自然之力。闭上眼,和我一起念:”
【于日月交辉之神地,于天穹地平之缝隙,吾等在此立誓。】
【汝,无名之红龙,自愿遵守以下誓言:不可背信弃义,不可泄露秘密,不可欺瞒同伴,诱骗,隐瞒,误导,皆为不可接受之禁忌。汝应听从指令,以全身心之能力,助我等获得胜利,不可违抗,不可应付。】
【无论发生何事,汝都将遵从誓言,否则将万苦加身,魂消魄散,不可解脱。愿天穹与大地赐予你荣耀,愿晦暗的太母赐予你力量。汝,无名之红龙,是否愿意接受这一誓约?】
“当然愿意,我敬爱的同胞。”蒙面的红龙发出了轻笑,“我接受你提出的一切条件,向太母之暗起誓,我一定会为你们的胜利鞠躬尽瘁。立誓人,xxx。”
“……?”
等等,这条红龙刚才称呼自己为什么?
还没等苍山反应过来,契约就已经完成了。林瑞的力量凝聚成了一颗不显眼的光点,隐藏在闪烁着暗光的咒印深处,这样一来,这条红龙就彻底成了己方的棋子,不管他愿意不愿意,至少在之后的战斗中,他都必须为绿洲服务。不过看这红龙轻松的姿态,轻快的声音,他恐怕并不排斥这一点。
“很好,那么契约便完成了。”林瑞放下手,轻轻拍了拍红龙的肩膀,“记住契约的内容,不要向璎珞透露任何秘密,把这次的会面当做从未存在过,明白吗?”
“当然。不过我要是你的话,我会直接消除这段记忆。”红龙低笑道。
“是吗?我倒是觉得用不着这么麻烦,合作嘛,最重要的是互相信任。更何况,你肯定知道违背誓约的后果。”林瑞耸耸肩,“那就这样了,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看着红龙壮汉离开的身影,苍山心里五味杂陈,比起来时,他离开的脚步轻快了许多。这家伙到底以什么心态来到这里的呢?他和璎珞的关系,真的像看上去那么简单吗?
这条红龙身上,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