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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0月28日 本州岛 东京市 新宿区 六歌仙烧肉附近
“非常抱歉这个时间点把你叫出来,我知道你很累,也知道华北组的干部平常要忙工作……但我觉得有些事情我们之间有必要谈一下。”
“我还暂时没有适应一名黑道干部的生活呢……韩宏伟交给我的活目前基本上是些不怎么忙的零碎小事,比如说送报表,和客户进行电话沟通,看,华北组还给我配了个手机,我很早之前就想要一部自己的手机了,不过就是韩宏伟要求我必须二十四小时开机,因为有些客户会莫名其妙在半夜给你打电话,这就是做销售最苦闷的地方吧,哈哈哈——”萩原千夏一边说着的时候,还从裤兜里掏出一个老式的翻盖手机展示给桌对面的德川信义,“虽说没法像普通人一样月入二十万,但保持温饱,不用饥一顿饱一顿还是能做到。所以不用在意我的感受,想说什么都可以聊。”
就在距离方德鑫与山本进介交易地点的不远处,就是新宿西口的闹市区了,说句实话,如果羽田野元司真的一头扎进这个人头攒动的地儿,方德鑫一时半会还真找不到他。正是因为这样的隐蔽属性,德川信义才会将晚饭地点定在这里,此时他和桌对面的萩原千夏坐在二楼一家烧肉店靠窗的位置,作为请客的主,这里既不显得高端让对方感到不悦,也不会显得掉价,是非常适合中产阶级消费的地方。
只可惜两人再简单聊了几句后,德川信义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他感觉此时此刻就像两个患有社交恐惧症的患者在脑子里疯狂找话题化解尴尬。在与人交往的时候,德川信义总会不由自主的将自己的姿态放低,这么做有两个目的,第一是他相信放低自己的姿态能拉近双方彼此之间的距离,第二则是他不希望让对方感到“德川”的压力。在大多数情况下,德川信义充当的都是一个弱势方的角色,这种不由自主的习惯性举动,也使得这个年轻人无论什么时候都看起来没有一点攻击性,也不会让人感到有任何威胁,甚至可以说……缺少活力。
而在面对一个姿态比自己还要低的人时,信义一时间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了,在他看来,只要一直保持这样的社交方式,自己就不会遇到任何社交障碍,毕竟比起浑身上下透露着强势气场的人比起来,人们更愿意在一个弱者面前展示自己的大度以满足自己的心理需求。信义觉得自己就是这样的存在,就好像一个蚁群中,有的蚂蚁负责搬运食物,有的负责照顾蚁后,有的负责侦查巢穴附近的敌情……而自己就充当着“这样”的职责分工,在这个名为“人类”的巨大蚁群中。
在看着桌对面有些踌躇不安的萩原千夏时,信义不由得想起很久之前下田寺对自己说过的一句话,他说信义的想法许多时候太天真了,不是说这样的天真不好,只是根本就不适合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仔细一想,德川信义从小到大面对的不是那些家里面权势滔天的大人物、就是早就腰缠万贯的商贾,只有在上学的时候,才能真正的做自己——好像人类的慕强是刻在基因中的本能一样,这些人就算说了谎话,也会有好事者自己跳出来帮其自圆其说,而真正知道真相的人反而成为了异类。
小的时候,信义记得有一次不小心打碎了家里走廊的一个花瓶,那花瓶不是什么贵重品,是那种在文玩市场上几百日元就能买到的工业品,信义担心碎片会划伤经过此处人的脚,便找了个袋子将碎片收集起来,然后丢到垃圾箱里。可不知道为什么,德川山卉却因此大发雷霆,他认为德川信义是犯了错不认错反而选择隐瞒,在场的家臣纷纷开始附和;这个时候是自己的哥哥替自己解的围,并且替口齿不清的信义解释了原因,然后这个时候山卉又开始表扬信义有爱心,家臣们见状也开始纷纷夸赞。
然后德川信义的脑子就宕机了,好话坏话全被你说了,那我说什么?那些家臣根本就分不清楚什么是事实,只会一个劲儿的指鹿为马。在这个家里面,德川山卉就是权威,他不管说什么永远都是对的,永远都是正确且毋庸置疑的,日本的大家长式家庭就是这样,世界上最让孩子感到不幸的家庭之一,就是家里有人是大领导,这些人在职场中习惯了发号施令,回到家后对待自己的孩子也会不由自主的表现出一副领导对待下属的模样,而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这些东西恰恰是他最不需要的。当然,信义并不是想要借此来指责德川山卉什么,促成信义现在这副模样的因素非常多,就算上述因素是最重要的那一个,在众多的因素中,它的占比也不会超出预期……可不知道为什么,德川信义唯独对这个方面的记忆尤为深刻,以及最关键的一点:
——为什么我会在这个时候想起哥哥?
这就好比为什么一个公司里,当领导的人喜欢上班,而一般的普通职员厌恶上班;对于一个普通职员,自己在哪里都是蝼蚁,没有区别,自己宁可给自己找个舒服的地方,至于这个地方是哪里,只要不是公司就行;而对于领导而言,在地铁上他是“呔!老头踩我脚了”,到了公司就变成了“领导早上好”,趋利避害的本质在此刻暴露无遗——这种不公的权责不对等,便是当下日本社会中最主要的矛盾。
“我说德川信义……你没事吧?”
“嗯?不……没事没事,只是看着窗外飘着的小雪,突然就有一种恍惚的感觉。”萩原千夏的声音将德川信义从思绪中拉回现实,自己这种总是莫名其妙会把注意力放在思考上的毛病是该改改了,“希望这里的菜符合你的胃口,我也不太会点,所以如果有什么不满意的,直接扔掉就好了,重新点一份别的。”
“我说你们有钱人是不是都喜欢这样?”萩原千夏拿着筷子,将烤好的肉从碳火夹起送入蘸料碟,待肉和酱汁均匀混合后再送入嘴中,尽管她想要表现出一副冷静的模样,但跳动的腮帮子肌肉出卖了她,这实在是太好吃了,萩原千夏在此之前从没有来到过大城市,更别说在这种灯火通明的地方吃饭,在德川信义眼中一般的菜肴在她看来和山珍海味一样,“遇到不喜欢的食物就直接扔掉?就像是福岛的那场宴会,为了吃更多的东西,搞什么催吐一类的东西。”
“你对于浪费的定义是什么?”
“很简单,吃的东西,不吃,把它扔掉了,这就是浪费。”萩原千夏也懒得管自己的形象了,直接开始大快朵颐,“不好好对待食物本身就是伤天害理的行为。”
“嗯,我举个例子,假如我今天身无分文,于是我去打工,获得了130日元,然后我口渴了,我花这130元购买了一瓶矿泉水,这时,我不小心摔了一跤,瓶子里面的水全部洒了出去,这算是浪费吗?”
“这只能算你自己倒霉吧?”
“那我们再换一种场景,我买了这瓶水,突然想把它倒在一块大理石上,看看水会流向哪里,这算浪费吗?”
“这不废话么?水你买了不喝,故意把它倒掉,这放网络上会激起公愤的。”
“那就奇了怪了,这瓶水是通过劳动报酬获取的,而我花钱获得了它的支配权,也就是说我无论对这瓶水做什么,那都是我自己的事情,更重要的是,这瓶水产生了130日元的GDP,无论它的结果是被我喝掉、被我倒掉、还是拿去浇花了都不能被说成是浪费吧。”信义顿了顿,“所以我觉得,遇到不好吃的东西扔掉就好了,就像你刚刚说的,在保持温饱的情况下,人类有权利挑选自己喜欢的食物。”
“那是因为你从小到大都生活在一个资源充沛的环境下,一个从来没有得过感冒的人,评价一款感冒药的药效是好是坏,这本身就没有什么可信度吧?”
“所以……我有些时候还挺羡慕那些科幻小说里面的设定的,比如说什么脑机接口,在光纤的作用下,海量的信息可以在一毫秒内完成交换;而现代的人类交流却还靠嘴巴、眼睛或者肢体语言这种低效的东西,这也是为什么会出现误解、会无法相互理解。”
“那样有什么意思?如果每个人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那岂不是变成蜂群社会了?届时全世界肯定都长得一模一样,那样的日子还不如不过呢。”德川信义有些惊讶,没想到萩原千夏竟然会知道那些科幻小说里面的名词,这让她对千夏的态度有了些许改观。“干嘛这么看着我?你要是不饿的话,你的那份也给我吧。”
“请便,不够吃咱们还可以再点。”德川信义将牛肉粒递给对方,“抱歉扯了一些有的没的,咱们说说正事吧;你刚刚提到了福岛的宴会,我是否可以这么认为,你当时也在场?”
“嗯……详细的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其实那天我和美步都在场,只是大家的关注点好像都在她身上,所以就没什么人注意到我。”
“你相信协会说的,是川崎美步杀了川崎辉一么?”
“肯定不相信啊,再说了我俩当时都看见是一个穿黄呢子大衣的女的杀的川崎辉一,我俩没有任何动机想要杀——这么明摆的陷害,咋就没人相信呢?”
“我相信。”德川信义脸色凝重,“所以基于同样的理由,我也不相信下田寺是那个所谓‘水银案’的凶手,咱们共同的朋友现在虽说没有生命危险,但却没有自由,如果按照现状发展下去,那些照片会成为最为直接的证据……”
“你想说什么?”
“咱们联手,调查清楚事情的真相,你还给川崎美步一个清白,我还给下田寺一个清白。而且我相信这两件事情绝对不是相互独立的,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在听到了对方的邀请后,萩原千夏下意识的想要拒绝,但她忽然又想到了那天那个叫山本由纪的女人和自己说的话,她已经和山本由纪达成了交易,正好自己最近还在为怎么搞和德川有关的情报发愁,现在鱼儿自己送上门来了……作为在底层社会摸爬滚打过来的人,萩原千夏的生存策略对上德川信义,对方可以说是没有一点胜算,于是,她装出一副思索的模样,开始盘算起在这其中自己能获得什么。
首先,最重要的一点,搞清楚自己的目的,现在的目的就是搞钱,搞到钱后和川崎美步一起远走高飞过二人世界,只要提供德川的情报那个山本由纪就会给钱,而且人家确实预付款了一部分,这个问题解决了,那就是第二个问题。想要离开日本两人起码得是自由身,而现在川崎美步在警视厅当所谓的污点证人,让她恢复自由身很简单,第一个办法是萩原千夏想办法帮她“越狱”,但这样一来和山本的合作肯定是吹了,没有钱就只能过之前那样的生活,千夏不想这样,因此,和这个德川信义合作就是最佳选择了。
“不过我还有一点很好奇,你为什么回来找我?而不是找方欣楠,按道理,找方欣楠商量比找我商量有用多了不是么?我现在就是个无名小卒,方欣楠可是华北组的千金,华北组的资源再加上德川应该能帮上不少忙。”
“相信我,方欣楠是这些事情的当事人和受害者,她掺和进来事情就会变得更麻烦。”德川信义摆了摆手,“更重要的是,有些事情,只有你能够做到。”
“干嘛?这是什么文字冒险游戏么?在开始大冒险之前,总有些奇奇怪怪的NPC和主角说,你肩负着什么拯救世界的使命之类,别开玩笑了,这又不是什么幻想世界。”
德川信义没有说话,而是拿出手机,打开相册后递给对方。
“目前为止,水银案一共出现了六名受害者,警察们一直觉得这是无规律杀人,但我们德川家还是发现了一些规律,这六名受害者有着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弥赛亚真理教’的信徒。”在听到这个名字后,萩原千夏的脸一下子阴沉下来,“没错,就是那个搞得你家里鸡飞狗跳的那个邪教,这下你还觉得这些事情和你没有关系么?”
“你什么意思德川信义?我早就和家里面断绝一切联系了。”
“是么……如果真的如你所说,前一阵这个教会的教主被警察抓走,你提供的那些证据可是成为了定罪的关键物品。”萩原千夏没再说话,因为她发现自己的生存策略不管用了,德川信义一边划拉着手机屏幕,一边展示着那些他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照片,“如果你真的和过去切割了,那为什么又要去做这些事情呢?”
这句话倒是说在点子上了,萩原千夏不由得咽了咽口水,开始重新打量起桌对面的青年,他在想他给自己展现出来的一切是不是某种伪装,可仔细结合德川信义之前和方欣楠之间的对话来看,他又不像是那种喜欢耍小心思的家伙——这家伙是真的有什么说什么。
诚然,萩原千夏除了川崎美步和方欣楠外,几乎不太愿意和其他人聊这个话题,这是出于对自我的保护,同时也是为了隐瞒真正的自己。毕竟人类在向自己的同类透露真心的时候,大多数情况下都没什么好下场,没人知道对方是真的为你着想,还是想要用这些软肋去控制你,但归根结底人类还是社会性动物,所以在每次说真心话的时候,就只能赌,赌对方不是后者。想到这里,萩原千夏才兀地发现自己就是个赌徒,自己目前为止人生中的每一次抉择都是在赌,赌母亲只是参加了一个普通的社会活动、赌父亲真的只是在自卫队失踪、赌自己真的能从川崎家捞到一笔钱、赌那个山本由纪不会害自己……
——赌难道是人类的天性么?
“我之前睡大街的时候,为了防止自己睡得太舒服,失去了对周围的警觉性,会在床下撒上一把豆子,这样就会膈着我,让我的身体时时刻刻处于警觉的状态;你把豆子放在床单下面,床单遮住了豆子,但你睡上去还是会有感觉,现在加入了华北组,不用过那样的日子了,可如果你想要掩耳盗铃的话,至少应该把豆子放到床垫下面对吧?”
“我明白了,那我们算是达成共识了?”德川信义听出了对方话里话外的意思,不由得松了口气,看来自己的计划目前进行的很顺利,“我建议,我们直接从那个邪教入手,参加几次他们的活动,会搞清楚的。”
“你先等会……警察都不知道那些受害者之间和邪教的联系,新闻上什么都没有说,你又是从哪里搞到这些情报的呢?”萩原千夏伸出右手摆出手掌,“我可没办法和神神秘秘的家伙搞合作,想要合作,你总得拿出些诚意来吧。”
“自从福岛的宴会结束后,我就有了个非常靠得住的人,她会帮我搞到我需要的情报,你只需要知道这一点就行了。至于你说的诚意,你想要什么?”
“承诺,你知道就算还了川崎美步清白,她还是要过躲躲藏藏的日子吧,她和下田寺不一样,下田寺是你们德川的家臣,而川崎美步和我一样是个无名小卒;当然我不指望你能在立法会上搞个什么法律禁止歧视灵魂奥术师,但给个特赦……或者其他什么类似的东西总可以吧?我不知道这东西的专业术语应该叫什么……”
“我明白了,我答应你。”
在得到了对方肯定的答复后,萩原千夏点了点头,她想明白了,既然自己的天性就是好赌,那就干脆一直赌下去好了。自己并不是一个善于规划和制定计划的人,光是琢磨自己和川崎美步的未来就已经杀死了不少脑细胞,既然目标确定了,剩下的就是方法问题,幸运的是,在她的世界观中,只要做一件事情的后果是由自己来承担的,那就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这也是她选择赌的其中一个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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