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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幕 圣诞快乐信义(五)

  “……看见那边那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了么?看他胸口的徽章,他是华北组的人。”

  “华北组?”

  “没错,有这么一句话……在港区和涩谷,千万别惹说中国话的人,不知道张参赞清不清楚。”

  这家叫大正风雅膳的店内,共和国奥术师协会的张建中参赞正和一名戴着眼镜、一头白发的黑人老者聊着天,他们点的菜还没有上,因此通过观察食客的方式来打发时间。

  “大名鼎鼎的莱顿·沃尔特,驻日合众国奥术师协会的总领事,居然会怕黑道?这话说出去岂不是会让人笑话。”

  在东京,美裔奥术师并不罕见,这群人凭借着治外法权来往于各个高级娱乐场所,享受着东方岛国的异域风情,穿梭于繁华的金融大厦之间,利用美元和日元的汇率差大肆收购。在这个世界上赚钱的方法无非就两种手段:生产和掠夺,生产的意思就是通过劳动的方式把蛋糕做大,而在马太效应的加持下,人类这种天生就带着好吃懒做基因的生物,更倾向于后者……这也就是为什么人类历史上的任意一个王朝在开始的时候,总会呈现出一副欣欣向荣的模样;私有制在发展初期,社会资源存量相当丰富,每个人起跑线差不多的时候,是非常促进生产力发展的,毕竟多劳多得,大家都有美好的明天。

  而在中期就会出现各种各样的内部问题,这个阶段王朝的地主会动用各种手段巧取豪夺,好的手段比如天灾面前,由于地主的抗风险能力远高于普通百姓,这时候很多百姓就会把地贱卖给地主以换取活下去的机会,坏的手段比如勾结官府,通过欺诈、恐吓、强买强卖等手段。不管哪种手段,都会导致普通人手里的财富越来越少,最后随着天灾或其他事件的到来,一个王朝便会轰然倒塌。幸运的是,随着二十一世纪全球化的到来,各国都获得了通过自由贸易的方式来延缓崩溃的过程,再加之科技的进步,使得任何违背统治阶层意志的声音能够在生根发芽之际就被得以抹杀——莱顿·沃尔特就是享受这种制度带来便利性的人;凭借着美国的货币霸权,美裔奥术师在日本赚钱可以说是非常简单。

  但莱顿身上却没有这些爱好,比起成天到晚都面对无数充满现代主义的电话、保险清单、家电用品和铺天盖地的广告骚扰,他更愿意和老朋友找个馆子吃上一顿。

  “我只不过是站在华盛顿和东京之间的一个小喽啰罢了,而且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对于你不了解的事物,小心一些总归没错的。”这名穿着一身运动装的老者喝了一口清酒,“一个事件或声音的存在必然有其存在的理由,有些时候流言蜚语也是不容忽视的客观条件。”

  “你分得出日本人和中国人的区别么?”张建中掏出一支香烟缓缓点燃,而后递给对方一支,“在你的国家分清黑人白人只要看肤色就行,但在亚洲分清楚哪个国家的人还是很困难的吧,尤其是中日韩三国的。”

  “其实还是有迹可循的。”莱顿接过香烟,将注意力从那名华北组干部身上收回来,“和大多数日本人打交道的时候,他们给我的感觉是‘太有礼貌’了,而且礼貌的实在是过分;假设在一个公司上班,一个同事对你干什么都太有礼貌的话,会有很强的隔阂感……虽然中国人也会有礼貌,但他们把控礼貌的程度非常准确,在相处的时候不会让人感到不舒服,比如张参赞你这样的。”

  “你没必要现在拍我马屁吧。”张建中笑了笑。

  “不,我是认真的,张。你是为数不多能让我感觉到尊重和友善的人。在我的国家,种族歧视问题很严重,尤其是我所居住的南方地区,虽然我很怀念新奥尔良的海风,但与其天天备受歧视,还不如待在一个能让自己过得舒服一些的地方。”莱顿开始拆桌上的一次性餐具,“我有些时候觉得自己挺可笑的,我这个年纪的老头应该待在家里面养老,而不是天天搞外交的工作,假借工作的名义逃避自己,还有我的孩子……索性我在华盛顿还有些说的上话的朋友,他们让我能够得以继续现在的工作,吃着海鲜,看着我这辈子看不明白的日本戏剧。”

  “我觉得这没什么逃避不逃避的,人本来就是会为了获得更好生活做出选择的生物,这是你的选择,没必要自我内耗。而且说句不好听的,要不是有你在日本斡旋,有些事情或许会变得更糟。”

  “谁知道呢?咱们干杯吧——”

  觥筹交错,两人将杯中的清酒一饮而尽。

  “话说张,你居然不知道华北组?那可是个华人黑道,我觉得你应该或多或少知道一些吧。”

  “只是听过一些传闻……更何况我了解黑道干嘛?这和我的工作又无关。”

  “在日本黑道一直是一个特殊群体,了解一些也无可厚非,我听说华北组和美国的符纸制造商勾结进行走私,次贷危机的余波现在还在日本上空徘徊……奥能成瘾依赖症的发病率越来越高,这为他们的存在提供了生存的土壤。”

  “那应该是日本奥术师协会来处理,我们就是外交人员,权责分明嘛。”张建中知道对方在套话,于是他赶忙转移了话题,“话说莱顿,咱们不是说好晚上来探店么?为什么突然改到了中午?”

  “因为从明天开始我估计会很忙,我得提前一个晚上做一些准备工作……我不太想当一个爽约的人,而且对于朋友来说这么做很不好。”

  “怎么?最近联合军演的事情么?那不是驻日奥术师团的工作么,和领事有什么关系?”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可是机密。”莱顿摆了摆手,“不过和你说说也无妨,我知道你们不会干涉日本事务的,所以你就把它当做一个饭桌上的闲话就好了,现在掌控日本奥术师协会的德川家似乎在背着我们偷偷做些什么,他们要在下个月的例行会议上和其他家族签订血盟奥术。”

  “血盟奥术?”张建中笑了笑,“那东西要是真的有用的话,还要坚船利炮干嘛?”

  “我也知道那是形式主义的东西,不过总比没有好。虽然这些消息到目前为止都是一些流言蜚语,但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对这些名不见经传的传闻向来都非常谨慎。”

  “他们想要干什么?”

  “这话不应该你来问我么?”莱顿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为对方重新倒上酒,“去年,上海陆家嘴出现了龙形生物,你们的人在转运那个生物尸骸的途中,被八大家截了胡对吧?最近闹出来的外交事故就是那件事情的延伸……”

  “莱顿你什么意思?”

  “干嘛?我只是说出了事实而已,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合众国奥术师协会的探员们可是一直盯着你们一举一动的,只是你们在这方面却没有一丁点动作,这就有些让人百思不得其解了。”

  “我不希望这些事情影响到我们俩之间的关系……”

  “我也不希望,虽然我也很怀念二十年前你在波士顿当我学生的那段美好时光,那会浑身上下都只有学问和可口的铁锈带美食,但现在这些东西是我们的工作……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莱顿的眼珠子在打转,“我们的探员报告说,龙骸身上蕴藏着宇宙的秘密……想想一下张,无穷无尽的奥能,永动机,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国家拥有了它,都能够创造出难以想象的奇迹。”

  “我想不明白那种东西有什么好追求的?物理学不是早就证明了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永动机的么?奥能也是能量的一种形态,遵循热力学的基本定律……”

  “可这就是人类啊张,人类和其他动物最本质的区别,就是人类拥有着永无止境的欲望,国土炼成阵这种反人类的东西才会出现。上世纪有第三帝国构筑的华绍炼成阵、冷战末期的贝尔格莱德的炼成阵、俄罗斯帝国时期的通古斯卡炼成阵;更古老且经过史学家考证的有阿兹特克时期的奥里萨巴炼成阵、美国的塞勒姆炼成阵……而至于那些没有经过考证的传闻炼成阵那就更多了。”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对于上海发生的事情,你真的就什么都不知道吗?”

  “我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我现在只是个外交官,努力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和你一样,仅此而已;更何况如果真的有那样的东西,我宁愿把它给毁了,潘多拉的魔盒不应该被打开,人类的道德感和文明程度还远远没有达到拥有那种力量的水平。”

  “你知道在中国出口到美国的东西里,什么东西最受欢迎么?”

  “仿制品?玩具?还是机械设备?”

  “都不是,是网络小说。”莱顿笑了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一个快六十岁的老东西会喜欢看那玩意儿,尤其是穿越类的小说,我们那里有个网站,专门‘进口’这些网络小说,然后再把它们翻译成英文,我那儿子就在搞这个,赚了不少钱。”

  “的确,那些网络小说确实有使人着迷的魔力……我自己偶尔也会看看,只不过看完我就忘了那些小说讲了什么东西。”

  “我和那些吃完快餐就把包装纸扔掉的人不同,我看完后会思考穿越的合理性,比如一个信奉工业主义的人穿越到了欧洲黑暗的中世纪,他会在那个时代搞工业革命吗?他不会,他只会捏着鼻子搞民族主义和大一统,在没有环境条件的前提下,去做某些超前的事情本身就是不符合历史发展规律的,这就是我在那些穿越小说中学到的道理。”

  “所以你也认可我所说的,潘多拉魔盒假如有一天出现,应该被毁灭的理论么?”

  “那当然。”

  “有些时候,我们确实能从后辈学到不少东西。”张建中再次试图转移话题,“所以你在日本的这段时间里,一直都没有和孩子见过面对么?”

  “差不多……那个臭小子为了那个翻译网站,还把我给他找的微软公司的工作给辞了,我俩的关系就彻底完蛋了,不过他那网站现在搞得也还行,我也挺喜欢看他翻译的小说,我也就释然了,只要他能养活自己。”莱顿叹了口气,“我以后应该会在日本养老吧,实在是不想回国,回去到处都是伤心的事情……那么你呢张?”

  “我不知道……我领导安排我去哪我就去哪里呗,至于孩子,我和她的关系也不咋样,那小妮子非要吵着去外省上大学,结果毕业了却连一个稳定的工作都找不到。”

  “你得给年轻人一点时间,免得重蹈我的覆辙。”

  “给是给了,前一阵她给我发消息说她在学日语,说不定她想开了想来日本和我见面呢。”张建中又把酒一饮而尽,“不过谁知道呢,我反正是越来越搞不懂现在的年轻人了,不知道他们一天到晚脑子里在想什么……”

  “咱们开始吃吧,不然等会汤都蒸发完了。”

  “嗯,我下午也有个会,咱们早点结束,说不定还有时间去散个步什么的。”张建中叹了口气,“我对这个世界的态度永远只有失望,也就只有在这种时候,我才能感受到自己还稍微那么像个人。”

  “这就是工作,张,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张建中已经从无数人嘴里听过一模一样的话了,个体的命运在时代的浪潮前实在是显得微不足道,莱顿是自己公派留学时的老师,现在却莫名其妙的成为了自己的同事,两人的关系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纯粹,而是多了许多复杂的东西。

  似乎是感受到了这次见面并不让人感到愉悦,两人在服务员将菜品端上来后,都心照不宣的没再说一句话——双方都明白自己和对方在努力的制造活跃的气氛,或者说使谈话内容更加惬意,可在一扇看不到的幕布下,再强烈的光芒也会被遮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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