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先这样吧。”

  “血都差不多洗干净了，他们应该也不会再追了，”透过火堆，辛伽尔看着倚靠在洞穴墙壁上的卓姆，“天这么黑，再走下去太危险了，先休息吧。”

  卓姆点了点头，没有回答，只是呆呆的望着苔藓纵生的岩壁。

  “……你今年多大了，现在感觉好些了吗。”辛伽尔咂了下嘴，尝试开口说道。自从逃进山里之后，卓姆只说过有数的几句话，想来应该是最后发生的那一幕，对他的影响太大了。

  “十七，十七岁……”卓姆回答道，声音平缓，听不出什么情绪，依然自顾自的看着苔藓，“我其实感觉还好，真的还好……”

  沉默。

  辛伽尔犹豫着该说些什么，但他自己也是半个粗人，没读过太多书，更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不过就在他犹豫时，卓姆再次开口了。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正常来说，我现在是不是应该感到非常悲伤，或者愤怒，害怕之类的，”喃喃自语，“刚逃走的那会确实有，那些情绪压得我头痛欲裂，但现在……没了，完全没了。”

  “总感觉今天的那些事，就好像是很久之前发生的一样，模糊到感觉不真实……”

  “还有我今天杀人，不知道怎么的就动手了……”卓姆抬起手，低下头，借火光看着自己指缝中仍残留的暗红，“为什么啊……”

  “应该是什么应激反应吧，过几天可能会逐渐恢复一些，遇见这种事真是难为你了，虽然你也只是跟我一个年纪……”辛伽尔叹了口气，“你今天做的真的很不错了，没有你，我们都活着出不来。”

  “嗯。”卓姆再次点点头，没有更多表示。

  “算了，你不想说就算了，等都过去之后会有机会的，”辛伽尔摇了摇头，也不好再说什么，更没有力气和心情，只是捏了捏自己的左手手腕，“今天先休息吧，都很累了，我守前半夜。”

  ……………………

  阳光照射在辛伽尔的脸上，将他从本就并不深沉的睡眠中唤醒，虽然说应该没什么危险，但在这种野外环境，也不可能真的安下心来休息。磨蹭几秒后，辛伽尔微微睁开眼睛，左肘撑地坐起，看向洞口的方向，发现卓姆正从外面回来。

  “你去干什么了，”辛伽尔揉着被地面膈得酸痛身体问道，“去了多久。”

  “没多久，采了点野菜而已，”卓姆摇摇头，走过来递给辛伽尔一小把植物，看上去状态比昨天晚上更好了些，只是不知道他这相较来说更好的状态，是好是坏，“吃点吧，什么都不吃可能会撑不住的。”

  “谢了，你的呢。”辛伽尔接过那把植物，看了几眼，发觉自己都不大认识，不过也没有怀疑，觉着卓姆没什么理由会害自己，便直接塞进嘴里，站起身来。

  “刚才就吃了，味道不会很好，只是随便找了些能吃的。”卓姆见他站起身来，也跟着转过身向山洞外走去。

  “猜到了……”辛伽尔眉头皱紧几秒，随后强迫自己嚼了几下嘴里的植物，咽了下去，“有的吃就行。”

  “村落应该是……那个方向，”走出洞口，卓姆抬头看向太阳，辨别了一下方位，“在山里我也不知道具体方位，没走过这种路，不过不会太远，下午应该能到。”

  “那就走吧，我们得赶紧通知附近的村民，应对可能的袭击，”辛伽尔捏了捏左手腕，直接向着卓姆指的方向走去，“然后你得跟我去最近的城镇报告袭击的事，需要你这个当事人的佐证。”

  “之后有什么打算……可以到时候再说，我会尽量帮忙的。”

  “唉，希望能给我记个功吧……”

  “嗯，好。”卓姆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的跟在后面走着，他现在脑子也乱的很，不想多说话。

  两个青年人的脚力相对要快上不少，哪怕昨天刚经历了那种事，也没好好休息，依然比预期更早的到达了目的地附近，也许也有也有卓姆误判了距离的原因。

  在通往村落的小路上，卓姆依旧自顾自的走着，虽然有些焦虑该怎么跟村民交流，但他并没有打算出面交涉，这应该是辛伽尔的工作，至少现在他不想跟人解释发生了什么。

  直到他撞上了辛伽尔的后背。

  “怎么了。”卓姆皱眉，侧身向前方望去，却在树冠的遮挡下，勉强望见了……

  赤红的火焰，与暗红的地面。

  “砰、砰、砰……”

  在呆愣之中，卓姆听见了自己心脏的轰鸣。

  战栗，作呕，恐惧，将吞入腹中的愤怒涌上心头。

  “不，别去，别冲动。”辛伽尔轻声道，手掌与剑柄摩擦的声音在幽静的森林中如此清晰，所以他试图抓住卓姆的手，让他别做傻事。

  “别管我啊！！”

  一股巨力传来，辛伽尔没想到一直表现的还算冷静的卓姆，竟然直接歇斯底里的尖叫起来，直接打飞了他的手。

  “你他妈……别这时候发疯！”

  辛伽尔一惊，只得转过身正面对上卓姆，尝试再拿住他的手腕。

  但卓姆此时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冲动压制住了理性，竟直接一拳挥来，辛伽尔自然记得这小子也力气大的很，没想硬接，直接侧身前跨，闪过这一拳的同时，右手抓住卓姆右手腕，左脚绊住他的右脚，试图直接将卓姆摔倒，锁住他的右手。

  按正常来说，辛伽尔这一招擒拿应该已经得手，但卓姆的运动能力竟出乎意料的强，在这失衡的状态下瞬间调整了重心，左脚在彻底倒下前踩住地面，随后身形低匐，左脚猛然发力前冲，带的辛伽尔身形一歪。

  “别阻止我！”

  辛伽尔没料到卓姆能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反应过来，甚至还做出了这么准确粗暴的动作，只得向后踉跄一步，卸掉部分力道，右脚支地，随后试图转身再应对卓姆，但就在他做出应对动作的瞬间，卓姆已经做出了下一步行动，右脚踩地给一个上升的冲力，随后在右手被固定的条件下，下半身跃起，整个人平行于地面的情况下，左脚勾踩上前方的一颗树干旋拧，带的整个身体旋转起来，试图挣脱辛伽尔的控制。

  “那难道放你回去送死不成？！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卓姆这种行为多少有些太过天真了，他在空中发出的力量自然不可能大过站在地面上的辛伽尔，哪怕他重心有些不稳，但辛伽尔又不可能真的把卓姆右腕扭断，感受到手上传来的力道，只好放手，顺便借势调转身形，再面向卓姆。

  “难道你不想要救人吗！”

  “你……！”

  辛伽尔转过身左脚站定，就见卓姆已经怒吼中挥拳冲来，刚想反驳，却忽然感到面前这个年轻人的怒容中散发出一股异样的……气势，在一瞬之间震撼了他的心魄，尽管辛伽尔下一秒就从这种莫名的恍惚中挣脱出来，但动作上依旧不免慢了半拍。

  “你这样冲回去只能是自杀！我们现在活着去传递消息比任何事都有意义！”

  辛伽尔仓促中架起右臂，挡下卓姆这一拳，左手抓向他的右手，却怎料他在辛伽尔发力之前扬手，拨开了辛伽尔的左手，中门大开。

  “那难道就要看着有人死去？！”

  “啧……那难道你就要去陪葬？”

  拨开辛伽尔右手后，卓姆左手再次出拳，攻向他的胸口，辛伽尔见这人下手没轻没重，不由得也有些恼火，右手只是堪堪挡了下卓姆的拳头，左脚侧踢，踹在他的腹部，略微拉开距离，随后直接挥拳打向卓姆的面门。

  “那又怎样啊！”

  “他妈的，你爷爷救你不是为了让你回去送死的！”

  辛伽尔也没想到自己这一拳结结实实的轰在了卓姆脸上，他闪都没闪硬吃下了这一拳，而与此同时，辛伽尔的小腹也吃到卓姆一记猛击，吃痛间又见卓姆的脸急速放大，竟是一记头槌。

  恍惚间，辛伽尔又见卓姆一拳打来，他已经打出了些火气，便不再防御性的招架，直接右手对拳，与卓姆的左手碰在一起，打了他一个踉跄，但卓姆不依不饶，右拳接连挥出，辛伽尔未做多想，也挥出左拳，迎向卓姆的拳头，然二人的拳头对在一起时，辛伽尔才回想起自己左腕并未痊愈，心中一紧。

  不过想象中的疼痛并未出现，辛伽尔发觉卓姆的右拳上并未用力，还对着的左拳也不再用力，落了下去。

  “哈呼……哈……你说的对，对不起，我不该这样，对不起，对不起……”卓姆跌坐在地上，低着头喘着粗气，声音低落。

  “你……你他……啊，唉，算了，算了……”辛伽尔揉着自己的脑门，看着眼前这个同龄人，一时间有火发不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毕竟他刚刚遭遇了这么大的变故，“听着，我知道你现在脑子很乱，也很难受，但是现在没有胡闹的时间，有很多很多人等着我们去救，你能理解吗。”

  “我知道，对不起……”卓姆抬起头，声音低落，“但是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直接去最近的城镇，这种小股队伍的劫掠行动不可能去强攻城镇，”辛伽尔闭眼思索片刻，做出了判断，“在附近安全的地方点的地方下去，走山坡，直接穿过山线，脚程快点，应该能天亮左右赶到最近的城镇，到那里就安全了。”

  “别再胡闹了，我们没时间了。”

  “嗯，对不起。”

  “你的体力还够吗。”

  “应该够吧，路上可以随便找点水喝。”

  “那就走吧，我们早到一会都可能救更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