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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伦索亚,总督府。
“特派队员已经去了吗?”
一道极其雄浑威严的声音回荡在宽敞的议会厅内,源头是长桌主位上的那只身穿黑绿色军装的熊兽人,身形挺拔,模样凶横。
长桌右侧一位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狐兽人点了点头,沉声道:“在尼西亚遭受袭击之后,公司已经启动了紧急预案,派遣了专人去处理相关事务。”
“什么预案?什么专人?怎么处理?”长桌左侧一位身穿军装、眼角带疤的灰狼兽人哼了一声,“你们就拿这些来搪塞联邦?”
“别以为我们不知道,反抗军用的那玩意儿,除了你们公司,谁还能造出来?!”
那只狐兽人听见这话,面色一沉,冷冷道:“法夫纳先生,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支持下,还请注意言辞。”
“公司不会承担任何莫须有的罪名。”
名叫法夫纳的灰狼兽人却是怒极反笑:“你理解,你拿什么理解?”
“你知道尼西亚失联多少天了吗?你知道有多少平民陷落在那该死的雾气里了吗?你知道多少战士就因此不明不白就丢掉性命吗?你懂个屁!”
狐兽人也是被激起了脾气,和那只军装灰狼兽人怒目相向:“法夫纳你别太过分了!”
法夫纳还想再说什么,但主位上的熊兽人却先一步淡淡开口道:“够了。”
“今天是来解决矛盾的,不是来产生矛盾的。”
法夫纳似乎很敬重这只熊兽人,轻吐了一口气,便强行压下激荡起来的情绪,双爪抱胸,冷着脸坐在位置上。
熊兽人点了点头,便看向了那只狐兽人,道:“索罗,给大家谈谈尼西亚的具体情报,把公司的分析也讲讲。”
被称作索罗的狐兽人也压下了脾气,扭头不去看法夫纳的臭脸,抬了抬金丝边眼镜,才一边打开终端机,一边认真道:“根据这些天的汇总,尼西亚市中心在9月11号的下午遭到反抗军的恐怖袭击,疑似投放了某种特殊的病毒武器。”
“而随着时间推移,该武器的影响范围还在扩散,持续至本日9月23号,已经完全覆盖尼西亚都城,并且再也无法和内部取得任何联系。”
“公司总部对本次恐怖袭击深表哀悼,但也不能做出任何有效的解释,只能启动【反生物灾难预案】。【曳影特遣队】已经在赶往尼西亚的路上,他们将会给我们探查受灾区内部的具体情况和影响,以便于后续行动的制定。”
索罗说罢,议会厅里便响起了窃窃私语,主位上的熊兽人轻轻敲了敲桌子,才淡淡道:“军方有消息称,公司在尼西亚的分部,似乎正在研究某种生物制剂。而这次恐怖袭击的初始点,也正在该分部大楼,难道公司不给一个解释吗?”
这话一出,议会厅里的气氛瞬间就紧张了起来。左边军装的兽人们都是怒目而视,右侧看起来斯文干练的兽人则是沉默不语。
可作为公司推出来的代表——索罗,此时却面不改色,平静道:“我已经说过,公司不会为任何莫须有的罪名承担责任。”
“如果诸位想要一个合理的解释,还请特遣队探清尼西亚的情况后,再做详谈吧。”
说着,索罗合上了终端机,站起身对着主位上的熊兽人微微弯了弯腰。
“总督,告辞。”
语毕,他便推开座椅,径直走了出去。
议会厅里重归沉默,仅剩熊兽人爪指轻敲桌面的叩击声,如同暴风雨前的雷鼓,震彻回响在剩下议员的耳畔。
......
尼西亚,城门封锁口。
淡淡的昏黄雾气在四周弥散,带有血迹的木制栅栏歪斜地架在城门外,地上散落着残损的黄色警戒布条和水泥袋,宽阔的路边还有几辆翻倒的警车,凹陷的引擎盖里正冒着黑烟,一片死寂清冷的模样。
作为一个市级都城,尼西亚的城门本该是川流不息的景象,此时却像一个被废弃了几十年的荒芜城市,不见人烟,毫无声息。
不一会儿,一辆吉普车从远方行驶过来,缓缓停在了城门口。
“这就是尼西亚?情况有点离谱了吧?!”一道略显跳脱的声音响了起来,伴随着后座车门被打开,下来了一只四耳四角的狐龙兽人,灵动的目光扫视着雾气弥散的城门口,神色有点惊异。
他身上穿着黑色的防弹武装队服,腰间挂有几盒弹夹、手枪和一枚烈性雷弹,双爪则横架着一把外观颇为精密先进的冲锋枪,整体看起来很是干练帅气。
紧跟其后的,则是副驾驶下来的黑色狼兽人,比起狐龙稍微矮点,也是同样的装扮,但爪里提着的是一个医疗箱,手腕戴着一个精致的石英表,脸上还戴着一个遮住吻部的灰色防毒面具。
他看着正在四下好奇张望的狐狸,微微皱了皱眉:“月染,把面具带上,不要掉以轻心。”
“知道啦知道啦,队长大人——”
被称作月染的粉毛狐龙有点无奈,明明还没进城呢!干嘛总是这么严肃呀......不过他也没有反驳,立马戴上了挂在脖颈上的防毒面罩,试探性地吸了几口气,总感觉有点憋闷。
果然,还是新鲜空气比较好!
“听莱斯队长的,总没错。”另一道声音响了起来,是从主驾驶位下来的金毛狐兽人,同样的武装装扮,爪里和背上都有一挺冲锋枪,大腿上还绑着两把军用匕首。
他比起前两者都要高一点,面貌有点天生的忧郁感,说话也缓声压气,神色倒是认真非常,整体看起来就是一个十足的武斗派。
“啧啧啧,果然啊,墨酒你就跟队长穿一条裤子的!”月染的语气有些调侃和顽皮,没有特战队员的风格,更像是一个保留天真和逗趣性格的邻家小弟。
被称作莱斯的黑狼兽人没管他俩,只是打量了一下周围的情况,才淡淡出声道:“尼西亚的情况比我们想象的更严重,公司的任务可能会有些难度。”
他随即看向了一旁的月染,屈肘用拇指指了指吉普车内:“去把摄像机拿出来,给周围的情况拍几张照,描述一下初步情况再发给总部。”
“收到,Sir!”月染乐呵呵地执了个军礼,便开始动作起来。
莱斯又看向了另一边警惕四周的墨酒,严肃的神色似乎稍有柔和:“行动方案需要变化吗?按照现在这个情况,城内的威胁可能不止反抗军残党,生物武器的残余影响也很严峻。”
墨酒点了点头,一边踢开挡路的木栅栏,一边认真道:“还是以直达公司分部大楼为主要目的,不过现在看来需要避免和反抗军交火,防止伤口和呼吸道感染。”
“这样的话,就不能考虑直接驱车进去了,还得选择绕路走小道。嗯......至少在没有确认生物武器的威胁性之前,能少点麻烦,就尽量少点。”
莱斯摸了摸下巴,目光打量着路边翻倒的警车和破碎的木栅栏,神色若有所思。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但沉吟了一会儿,还是打消了念头,只是嗯了一声,道:“等月染把这里情况上报给总部后,我们就出发吧。”
墨酒点了点头,背对着莱斯,目光看向了一副萧索之景的城门口,眼睫毛却微微颤了颤。
满地的碎石,断裂的警戒带,翻倒的警车和大大敞开、不见内景的城门......
这一切,总给他一种熟悉感。
就好像自己已经来过千百遍,但却想不起之后的内容。只觉得那不断翻腾涌动的昏黄雾气里似乎潜藏着莫大的危险,如同一只血淋淋的爪子,紧紧握住了自己的心脏!
怎么回事......
明明是第一次接到来尼西亚的任务,这种悸动感......
“呼......”
墨酒在口罩里吐了口气,不禁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些一闪而过的熟悉场面从自己脑海里清空掉,而后握紧了爪里的冲锋枪。
不会有危险......
公司说过,只是普通的恐怖袭击,把分部里的数据带出来就行了......
他直直看向城门内,在昏黄雾气的遮掩下,只能勉强看见街道上残损的车辆,以及两边凌乱冷清的商铺大楼。
“不会有危险......”墨酒低声自语道,试图稳定自己的情绪,不让那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干扰自己。
很快,月染的声音就在他们身后响起,仍然是那副活泼的模样:“搞定!”他关上车门,端着冲锋枪走到了莱斯近前,有些兴奋道:“已经全部发给总部了,现在就出发吗?”
墨酒也看了过来,似乎是因为死寂的气氛被月染打破,他的神色比起之前好了一点,但脸上自带的忧郁感却一点没减。
“稳重一点,月染。”
莱斯皱眉提醒了一句,然后才转身走向城内,头也不回地招了招爪子。
“走吧。”
“收到,Sir!”
“嗯。”
......
尼西亚,城内。
原本繁华的主干道上空无一人,到处弥漫着淡淡的昏黄雾气,空气中充斥着难以言喻的味道,似乎有福尔马林的刺鼻气息,又参杂着腐肉脓血的恶臭。
路边停靠的车辆大多数翻倒着,如同发生了连环车祸,车窗碎裂,车门敞开。沿街的店铺紧闭大门,玻璃窗户碎裂一地,街道上散落着各种零散的物品,甚至还有断裂的棒球棍和带血砍刀。
远处高楼大厦的一侧墙壁露出巨大裂痕,建筑物的钢筋裸露在外。远远地,隐约可以看见中央广场上立着的喷水池,喷泉早已干涸。广场四周零零散散地淌着尚未干涸的血迹,还有明显拖拽的痕迹。广场边缘的大型屏幕歪斜倒塌,上面闪动的广告早已停止。
整座城市空旷寂静,伴随着西边太阳的缓缓落下,又渐渐被阴影吞噬了一半。
三只全副武装的兽人小心翼翼地走在街道上,脚步踩地很轻,生怕惊起一点动静,就连生性跳脱的月染此时也被这副景象震到,低声朝前方的莱斯道:
“队长,公司不是说只是简单的恐怖袭击吗?这怎么感觉跟全城暴乱了一样?而且,似乎没有什么活口啊......”
走在队伍中间的莱斯也是神情凝重,目光不时在那些破碎的车窗和拖拽的血痕间移动,沉声道:“尼西亚分部和总部已经断联11天,这期间发生了什么,公司也难以预料。”
“我们的任务,只是专注于取回【生命律动Ⅸ型号制剂】的研究数据,其它的一概不管,任务成功立即返回。”
“可是......”月染顿了顿,神色有些犹豫,看向了街道的另一侧,指了指那个通往巷道深处阴影的拖拽血痕,“这个......会不会有点不对劲呀?!”
“真的要走小路吗?”
莱斯自然也注意到了那种类似大型生物的猎食痕迹,沉默了几秒,还是看向了队伍最前面的金毛狐兽人:“墨酒,你怎么看?”
墨酒却摇了摇头,头也不回道:“如果走主干道,大概率会和反抗军交火。他们比我们更清楚这种生物武器的效果,一旦劣势,恐怕连安全撤离的机会都没有。”
他的意思很明显,那种潜藏的大型未知生物固然有危险,但明面上的反抗军威胁度更高,只能两权相害取其轻。
月染听见这个回答,只是在口罩里叹了口气,不由嘀咕道:“你俩结婚算了,一唱一和的,到底谁才是队长啊。”
莱斯听见这话,眼角一抽,立马回头敲了一下月染的脑袋,低声恼道:“你小子,别在做任务的时候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过分......”月染揉了揉脑袋,有些委屈道:“我不说了还不行嘛......”明明就是被戳中心事,恼羞成怒了吧!真是别扭的队长!
莱斯不知道月染心里在腹诽什么,只是哼了一声,便扭回头去,注意到墨酒没有回头看自己,才在心里吐了口气,但又有一种莫名的失落感。
墨酒没有听到吗......
可恶,月染那小子,真是找抽!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墨酒没有出声说什么,但脸上那副少有带着淡淡笑意的神色,却很显然,他已经听见了二者的打闹。
这种在以前看来,不过是经常的斗嘴而已,可此时,却让他感觉到一种久违的、发自内心的温暖。
如同在永冻的寒冬里踏雪而行,直到四肢僵硬、百骸将枯,却陡然在前方燃起了一堆明亮昏黄的篝火,融化了身上的覆雪坚冰。
又是这种熟悉感......
就像是,很久之前的,快要忘记的事情......
莱斯和月染的声音,好温暖......
墨酒的眼神逐渐迷离,似乎要沉浸在深层的回忆片段中,但又立马甩了甩头,强行把思绪抽离回来,轻轻在面罩内吐了口气。
为什么会这样?
一到尼西亚,状态就总是不对劲......
除了那种熟悉感,对莱斯和月染,还有一种疏离感......像是分别了很久之后的朋友......
到底怎么回事?!
“墨酒,你怎么了?”
莱斯注意到墨酒突然停了下来,愣了一下,有些疑惑地出声问道。
月染也“噔噔噔”上前几步,嘀咕道:“不会是真要求婚吧?我刚才只是玩笑话哦。”
“你小子!”
莱斯嘴角一抽,立马作势就要收拾一下月染,前面的墨酒却摇了摇头,指了指一旁昏暗的巷道入口,压低声音道:“地图上的位置到了,从这里到地下车库,然后就能绕到公司分部大楼。不过里面有点情况,你们要不要先看看?”
什么情况?
莱斯收住了架势,恶狠狠地看了月染一眼,才往前几步,侧头往巷道到内看去。
因为黄昏和雾气的缘故,巷道深处的景象并不是很清楚,被阴影浓罩着。只能看见一道拖拽的血迹延伸至里面,一个灰色的孱弱身影正蜷缩在阴影内边缘处,全身赤裸,抱着膝盖,脑袋埋在臂弯里,身体颤抖。
这是.......幸存者?!
莱斯皱了皱眉,给身后往里张望的月染使了个眼色,然后对着墨酒朝里面指了指。
二者立马会意,月染收起了那副跳脱的模样,端起冲锋枪,直接瞄准了那道不断颤抖的灰色身影。墨酒则把冲锋枪挂在背上,左爪抽出匕首藏在身后,小心翼翼地朝里走去。
很快,墨酒就在莱斯和月染的目光注视下,悄声走到了那道灰色身影的面前,微微弯下了腰,试探性低声问了一句:
“你好?”
尽管戴着口罩让他的发音有些瓮声瓮气,但好在吐字足够清晰。
这只灰色的孱弱兽人陡然停止了颤抖,然后缓缓抬起了脑袋,看向了墨酒。
这是......?!
墨酒的瞳孔猛然紧缩,立马起身就往后退,可这只孱弱兽人就如同毫无理智的饿狼一样,嘶吼一声,张牙舞爪地就扑了上来!
“砰!”
还没等这只“野兽”完全起身,随着一声枪响,它的脖颈就出现了一个碗口大的狰狞血洞,整个脑袋向右偏离,带得身体都“扑通”一声冲倒在地。
鲜血和肉沫喷洒到满是涂鸦的墙上和地面上,甚至连墨酒的裤腿上都沾染不少。而那个倒地的尸体却仍然没有完全失去生命力,就算是脑袋仅剩一点血皮挂在脖颈上,身体也在如同蠕虫一般颤抖蠕动,断裂的脖颈里还在汩汩流淌出冒着热气的猩红血液。
“我靠!”
“这什么玩意儿?!”
莱斯这才回过神来,忍不住爆了句粗口。那只“野兽”抬头的时候,他们可都看见了,那张密布着黄色蠕动黏菌的狰狞面孔,如同丧尸一般毫无理智。
月染吹了一下枪口,却不见什么恐惧的情绪,反而有些兴奋:“我就说吧,这小路肯定有什么问题!还得多亏我呀!”
墨酒则是直直看着倒地抽搐的赤裸尸体,回想着和那张密布黄色黏菌的面孔对视的场面,却又陷入了某种熟悉感的沉思之中。
一定......
一定有谁,也是这样看着我......
“呼......”
他吐了口气,收起匕首,重新端起冲锋枪,才朝着巷道口的莱斯、月染二者看去。可这一次,他脸上骤然变换的神色,就连莱斯都看得清清楚楚。
“跑!”
莱斯二话不说,直接推了一把月染,直直往巷道里冲去。与此同时,街道外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野兽嘶吼声!
月染还没搞清楚情况,但他向来不是自大的主,听见队长的指令,立马就压低身子往巷道里冲去。而他的头顶,则是墨酒往外疯狂倾泄的子弹!
很显然,他刚才开枪的举动,直接引起了这片街区内某些生物的注意,就像刚才那只兽人一样,被某种黏菌感染,毫无理智,极富有攻击性!
“你们直接往里跑,顺着地图,到地下车库等我!”墨酒一边倾泄子弹,一边大喊道。
原本死寂的街道从各个方向、各个阴影里,涌出了大批毫无理智的赤裸兽人。他们的双眼赤红,似乎陷入了原始的发情期。脸上、腿上、胸腹上,各种各样的地方,都或多或少有那种黄色黏菌的附着,如同附骨之蛆,还在不停地恶心蠕动。
墨酒射倒一个又一个冲上来的感染兽人,却也只能不停往后退去,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莱斯提着医疗箱,听见墨酒的喊声,原本疾冲的步伐顿时止住,扭头往身后急道:“你呢?一起跑啊!别逞能!!”
墨酒架着冲锋枪,头也不回地沉声道:“它们数量太多,一起跑目标太大。我能甩开它们,莱斯,你别意气用事。”
“我哪有!”
“月染,快点带队长走!”
“收到!”
月染本来就是一不做二不休的性格,他也相信墨酒的判断和能力,此时便不多说什么,立马收起冲锋枪,强行拉着莱斯就往巷道深处跑去。
“可恶!”
莱斯也没有失去理智,恨恨骂了一句,便扭回头,提着医疗箱就跑了起来。
墨酒这家伙!
仗着自己有能力,就总是一只兽做这些断后的事情......
小时候也什么都保护不了,现在还要被墨酒保护......可恶!
他的心里似乎想到了某些痛苦的回忆,神色有些狰狞。脑海中混合着血泪的碎片,与刚才墨酒的背影相融合,更是如同一只爪子一样牢牢抓住了跳动的心脏。
墨酒不知道莱斯心里在想什么,只是看见二者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道阴影里时,却陡然觉得心里一空,瞬间涌出了剧烈的失落感和悲伤感。
就好像......是最后一面。
“哈......”
头......好疼......
这种感觉......到底是为什么......
他咬着牙,忍着脑海中翻涌的情绪,连着开枪崩碎冲上前的几只兽人的脑袋,才转身冲进巷道里。但他的方向却和莱斯、月染不同,前者是西侧,后两者是东侧。
而在墨酒身后,没有火力压制的感染者们,也呼号嘶吼着一齐涌入了昏暗的巷道里,疯狂追寻着墨酒的踪迹。
这座死寂的城市在黄昏掩映下,大半的街巷已经被阴影淹没,昏黄的雾气在层层涌动,如同浪潮一样拍击着高楼大厦。
或许于墨酒而言,越来越清晰的熟悉感,越来越层叠的记忆......更像是是潜藏丛林的巨蚺,正在逐步吞噬猎物最后的生机。
......
尼西亚市中心,地下车库。
昏暗的红色灯光下,是略显幽静和空旷的地下空间,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霉尘味道,有些刺鼻。仅剩的几辆轿车也撞毁在水泥梁柱上,车灯还在一闪一闪的,偶尔发出刺耳的爆鸣声,散落了一地的生活用品。
似乎能想象出,这一家人在某种灾难中仓皇出逃,却在地下车库遭到了袭击,只在地面上留下了拖拽的痕迹,还有几滴明显的未知白色液体。
和地面不同,地下车库因为四通八达的结构,似乎并没有被昏黄雾气侵入的迹象,四周是幽深蜿蜒的通道,一些直达地表,一些则通往其它大楼连通的车库。
突然,西侧的一个幽深通道里,传出来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还混杂着粗重而不规律的喘息。
那道声音由远及近,直奔着地下车库而来,很快,就在红色灯光的映照下显现出本来面目——染血的防弹武装服,紧紧绑在脸上的灰色口罩,琥珀色的双瞳......
是墨酒。
他的状态远不比之前,腰背弯曲,神色疲惫,扶着斑驳的墙壁,步伐也是踉踉跄跄,走几步就要喘口粗气。
两挺冲锋枪和挂在腰间的几盒弹夹已然不见踪影,只留着一把手枪和绑在大腿上的两只带血匕首。
“咳咳......”
墨酒捂嘴咳嗽了几声,才一抹嘴,看向了面前的地下车库,目光努力搜寻着什么,期待着什么,但却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
不要......
一定不要......
他咬了咬牙,挺直身躯,在一闪一闪的红色灯光映照下拖着步伐前行,于幽深死寂的地下车库内响起清晰的踢踏声。
“莱斯!月染!”
饱含疲惫的嘶吼声回荡在四方上下,如同潮水一般涌流至每一个角落,激震在斑驳的墙壁和幽深通道里,又翻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响应墨酒的,好像只有那些空洞而虚无的回声。
“果然是这样吗......”
墨酒的双眼渐渐失去神采,只感觉支撑身体的最后一丝力气终于被抽走,“扑通”一声,便无力地仰躺在地,呆愣地注视着头顶泛潮的天花板,注视着那个微微闪烁的红色灯光。
“那种预感......”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哈......”
好疼......脑袋......要裂开了......
他的身躯缓缓蜷缩,双爪死死抱住了了自己的脑袋,神色狰狞而扭曲,如同在承受着剧烈的折磨。
这个昏暗寂静的地下车库内,缓缓回荡着这只狐兽人的痛苦喘息,如同一座巨大的坟墓,掩盖住了死者最后的呼唤。
“墨酒......”
陡然,一道轻飘飘的、空洞的声音响了起来,就在那个撞毁在水泥梁柱上的轿车里!就在那个后备箱里!
墨酒全身一震,脑袋里的痛楚瞬间褪去,就像是溺水者重新呼吸到新鲜的空气,抓到了求生的希望。
是月染!
他在车库里!
似乎某种虚无缥缈的信念再次支撑起了墨酒的身躯,他咬了咬牙,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才寻着刚才声音的源头蹒跚走去,走向了那辆已经撞毁的轿车,走到了那个后备箱面前。
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熟悉的、粉白毛发的狐龙兽人,已经卸掉了防弹衣和面罩,正蜷缩在凌乱的后备箱里,双爪抱着衣衫单薄的身躯,微微颤抖。他的脸颊靠向里侧,没入了阴影中。
这位向来活泼的队员,此时似乎失去了绝大部分的精力,很是萎靡,很是......苟延残喘。
“月染......”
墨酒直直看着眼前的情景,脑袋如遭重击,眼角不由闪烁起晶莹的光芒,话语有些颤抖,带上了一点鼻音。
他似乎想后退一步,但又紧咬牙关,强行停住了步伐,只是右爪缓缓摸向了腰间的手枪。
“告诉我,莱斯呢......他在哪......”
后备箱里的粉白身躯微微挪动了一起,像是在挣扎、抗拒着什么,但很快又缓缓停了下来,响起了那道熟悉的、轻飘飘的声音。
“我跟队长说......你们还是在一起吧......要把握机会......明明很般配......他这次不生气了......掉眼泪的模样......很滑稽......哈......”
墨酒站在原地,没有打断月染词不达意的回复,只是他的身躯似乎也和月染一样,开始了禁不住的颤抖。握住手枪的爪子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脸颊上也滑落了一滴晶莹的水珠。
“队长是很好的兽......墨酒......不要辜负他的喜欢......总是忧郁着脸......莱斯也会......伤心的......”
“我告诉他......去前面等待吧......去等你找到他......肯定会有......美好的未来......”
“莱斯真的很意气用事......说什么不要不要的......不过他犟不过我......哭兮兮的......还是听话了......”
月染说到这,似乎是想笑几声,但喉头涌动了几下,却忍不住发出几道沙哑难听的嘶吼声,就像之前那只被自己一枪毙命的野兽一样,脸颊躲藏在阴影里,身躯不住地颤抖。
墨酒死死咬着牙关,目光狰狞而战栗地盯着后备箱内的那个身影。他强忍着从腹腔里、从喉管中不断涌出的哽咽,缓缓抬起了紧握手枪的右爪,只感觉鼻腔止不住地抽搐,眼眶又酸又热,如同承受着某种刑罚,四肢百骸都渗透进剧烈的痛楚。
那只狐龙兽人抱紧了自己颤抖的身体,又往阴影里缩了缩,用空洞而缥缈的声音喃喃道:
“墨酒......我感觉......我的身体......好像有点不对劲......”
“这是怎么回事......好热......脑子要变成......浆糊了......四肢也提不上力气......软软的......脸上......脸上也......黏糊糊的......”
说着,那道空洞缥缈的声音带上了一点哭腔:“我是不是......也会变成那样......丑兮兮的怪物......”
“我......不想那样......呜......”
这一刻,月染似乎又回到了正常的状态,变成了那个天真活泼的队员,带着点小孩子的任性和委屈。
墨酒颤抖的身躯僵了一下,强咽下即将爆发的汹涌情绪,缓缓靠近了月染,然后弯下腰来,左爪伸向了他的后背,轻轻抚摸了起来,如同在安抚一个哭闹的孩子。
“没事......月染......”
“你一定,一定不会变成那样......”
“真...真的吗?......”
“真的......我保证......呜......”
伴随着“砰!”的一声枪响,娇艳瑰丽的血花便陡然绽放开来,溅射在狭窄的后备箱中,染红了灰色的面罩。
这座死寂而昏暗的地下坟墓,又迎来了一个不该属于此地的魂灵,四方上下悠悠回荡的枪响,似乎便是离别时最后的颂歌。
......
尼西亚,【生物生命与科学】公司分部大楼。
随处可见的建筑碎屑,完全报废的装甲车辆,满地的血迹和炮坑,以及周边残破不堪的建筑物。
伴随着西边的太阳完全沉入地平线,这个曾经最繁华的主街道便彻底被阴影淹没,混合着不断涌动的昏黄雾气,便如同沉入海底的亚特兰蒂斯,凌乱死寂,不见光明。
唯一还尚未沉没的,便是街道背面,那座数百米高的巨型建筑大楼,即便中央的部位还有一个巨大的缺口,暴露出水泥钢筋,冒着浓浓黑烟,但也仍然撼动不了它屹立于尼西亚市中心的顶层地位。
墨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个地下车库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步一步地,穿过幽深漆黑的通道,顺着记忆中的地图,终于来到了地表,来到了这个任务描述的目的地——【生物生命与科学】公司分部大楼。
他脚步虚浮地走在死寂的街道上,越过还闪着红蓝灯光的破损警车,越过倒地的电杆,踩着建筑的碎石杂屑,慢慢来到了公司大楼面前,看着那扇大大敞开的、幽深寂静的玻璃门。
莱斯......已经进去了吗......
“呼......”
墨酒缓缓吐了口气,抬头望向了这座大楼的全貌,那种熟悉感不期而至,如同印刻在脑海,嵌入了魂灵。
这是......第几次来这样了?......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唯一支撑自己来此的信念,只有月染口中那个所谓的未来。
“莱斯!”
墨酒嘶吼了一声,然而空荡荡的四周并没有给出任何回应,似乎一切的挣扎都被无穷无尽的死寂和阴影吞没。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好像对这种结果并不意外,看着公司大楼那扇敞开的玻璃门,便缓缓走了过去。
可是离得越近,他的心里就越生出一种恐惧感,一种紧握住心脏的窒息感。
就好像,好像......那扇玻璃门里面,那个漆黑幽深的大楼里面,有什么潜藏的恐怖怪物,将要夺门而出,露出那张狰狞的血盆大口!
不要......
不要,不要......
墨酒的眼泪流了下来,混浊的双眼直直盯着幽深的门内,脚步却没有停下。
他好像是预感到了什么,那种越看越浓烈的熟悉感,越来越翻腾的情绪,越来越胀痛昏沉的思绪!
痛苦和酸楚一齐从心中涌出,席卷至四肢百骸,却没有抽走他最后的力气,仍旧麻木地、踉踉跄跄地朝那扇玻璃门走去。
“莱斯......”
墨酒的声音有点沙哑,像是用尽全力,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求你......”
一定不要......
他不知道门内有什么,但他知道,那绝对是能击垮自己的事物,能摧毁心中的最后一道防线。
当墨酒终于踩上台阶,玻璃门内的幽深阴影里,终于传出来了一阵脚步声。
那道脚步声由远到近,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激烈,然后又突然变得凌乱繁复,就像是一只四肢着地奔跑的野兽!
墨酒握紧了右爪里的手枪,目光死死盯着门内,全身止不住地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悲伤。
不要......
当那道脚步声终于冲到门口,一跃而起!
墨酒也看清了它的样貌——全身赤裸,毛发灰黑,右爪腕还戴着一个精致的石英表。
是莱斯。
墨酒松开了紧握的手枪,任由装如野兽的莱斯把自己扑倒,后脑重重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他昏迷之前的最后一眼,只能看见那副布满黄色黏菌的熟悉面孔,熟悉而又......陌生。
......
科伦索亚,战后心理创伤疗养基地。
一间简陋的病房内,微微的晨光从打开的窗户外投入,洒在了洁白的病床上,映照着那张眉头紧皱的睡颜上。
“莱斯!!!”
墨酒猛然从病床上坐起,双眼愣愣地看着前方,止不住地流出眼泪,不断地喘着粗气,心脏还在一抽一抽地疼。
他的呼喊声很快就引来了护士,但他们似乎对这只金毛狐兽人的反应很是习惯,安慰了几句后,便又关门离开了。
怎么回事......
又做那个噩梦了......
墨酒甩了甩脑袋,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试图从那个噩梦里回过神来,可一切都如此真实,如同才发生过一样。
为什么......
他有些颓废地躺靠在床背上,目光无神地看着墙壁上挂着的日历——3月23日。
已经半年了......
为什么还会做那个噩梦......
墨酒闭了闭眼,脑海里全是莱斯那副沾满黄色黏菌的面孔,如同野兽一样,毫无理智。
“叮叮叮——”
一阵门铃声响起,是疗养站的员工。
“墨酒先生,你有一个快递到了哦。”她走了进来,脸上还挂着和蔼可亲的笑容,把一个包装严实的小盒子递给了病床上的墨酒。
快递?......
墨酒愣愣看着爪子里的包装盒子,又看了看那个员工离去的背影,没有多问,只是有些疑惑地拆开了包装。
可当一切都被揭开的时候,他那双琥珀般的瞳孔却剧烈震动了起来,如同心灵遭受重击,心跳和呼吸都到达了快要崩乱的极致!
是那个石英表!
是莱斯的石英表!
是半年前,就该永远遗失在“死城”里的那个手表!!!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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