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城市已经死了。
停止供电至少六年,这座城市的一切维护都已停止,断水断网,道路早已被杂草侵占,复杂的根系破坏了路面结构,凸一块凹一块的,不太适合车辆行驶。
检查了一下电核与水的储备量,我打开终端看了一下路面状况,选了一条路况还算好的路,开了进去。
我有些好奇,因为这很不寻常,这是我遇到的第一座死城,按理来说城市完全能脱离人类,自洽的运行接近一百年左右,我不知道是什么导致了这座城市在数年前完全瘫痪,不过应该不会是单纯的意外,太困难了。
只是再往前开了段路,我便确定了这不是什么意外。
被爆炸物炸坏的建筑,被火焰熏黑的墙壁,被钝器砸坏的玻璃,以及零星散落在地上的武器,几具倒在一起的白骨。
这里曾发生过暴乱。
为什么?是某种仪式,被什么人引导,地区性的斗争爆发,还是单纯的被死亡的恐惧压迫,漫无目的的宣泄暴力与死亡?
我不确定,可能性太多了,不如说概率都比较小。
在这样资源与生产力极度过剩的时代,暴力事件的发生已经越来越少了,更何况是这样能导致城市瘫痪,甚至尸体无人收敛的大规模暴力事件。
不过也可能“只需要一把火,或者一只手”,半年前看的书上的一句话。
我停下车,把包放在车上,向那几具白骨走去,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并开启了终端的危险物探测功能,在小范围内搜索可能存在的易爆物质与危险机关。
不过倒是什么都没有检测出来,我小步的绕过一具骨架,走到挨的比较近的那几具白骨旁,蹲下仔细观察。
没有残留的爆炸物与热武器,他们用的武器全是生活中的物品,菜刀,球棍,钢管,长刀,死因应该也都是外伤或者是失血,还留在原地的,残破的衣服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标志,这些人似乎没有什么身份与阵营,只是在混战。
怎么回事?那爆炸是从哪里来的?
我有些疑惑。
想着,我目测了一下爆炸的楼层,跨过那几具尸骨,走向那栋楼,推开尘封已久的门,从安全梯走上楼去。
我时刻注意着终端,但出乎我意料的,检测系统一直没有检测出爆炸物的存在。
为什么?
直到我爬了十三层楼,走到了爆炸的破口附近,我才发现,这似乎不是因为爆炸引发的燃烧,而是燃烧引爆了厨房。
并没有爆炸,难道其他有爆炸痕迹的房子都是这样?
这……不太合理。
我缓缓走到破口附近,站在几十米高的悬崖旁,望向四周,仅是这附近就有数座建筑物有爆炸燃烧过的痕迹,情况大致与这里相仿。
我感到有些迷惑,并且对这场暴乱的预期更低了些,目前看上去只想是普通规模的小打小闹,他们甚至没有爆炸物与枪械。
这时我忽然注意到,远处天上,飘着一缕青烟,在近乎澄清天空的映衬下,显得极为显眼。
那边是市中心,而且似乎是最高的那栋建筑。
因为这座城市早已停网停电,所以终端在进入无网区之前,自动离线了这座城市的相关信息,我查了一下,发现那栋楼是这座城市的市政中心,而它本不该有冒烟的功能,这世界没有超级英雄,更何况是在这人类已经灭绝后的八年后。
我意识到我该去那里看看,于是下楼走回了车上,而终端在这段时间内,也已经规划好了可通行的路线,我设置好自动驾驶的目的地,便倚靠在座位上,看着周围的景象。
不过其实景物也差不了太多,都是一座城市,只不过因为路面下有大量的管道结构,所以路面相对结实,没有被侵蚀的那么厉害,同时从刚才那里开始,周围建筑就时不时的出现爆炸与燃烧的痕迹,熏黑的墙壁,倒塌的外墙,以及零散的尸骨。
依旧没有爆炸物与热武器,也没有阵营标志。
我意识到这场暴乱应该是某个组织或个人引导的。
没有高破坏力的武器,意味着想要直接瘫痪这座城市难度极高,更何况没有组织,么有集体行动,而且这些尸骨都散落在原地,如果说只是当时无暇顾及死者,还能理解,但在这之后其他城市也没有介入这件事,甚至没有收敛遗体……
这真的很反常,逻辑上讲不通,而一切的反常,都能用有人在背后操纵来解释,而且是最简单且合理的那个解释。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想着,我已经到了市政中心的楼下。
出乎意料的,这周围倒是没有什么暴乱的痕迹,相比城市的其他的地方,算是相当的整洁,甚至连玻璃外墙都相当干净,只是四周的草坪已经被野生植物占领,显得很是杂乱。
我走下车,透过玻璃向里面望了一眼,发现里面开着灯,一些设备还在运行,并没有停电,应该是有自己独立的电源。
挺好的,我不是很想爬几十层的楼梯,很累。
为了保险起见,我回车上拿了背包和终端,连接上了市政中心的局域网,看了一下他们的页面,确认了这里并没有处于应急戒备状态,然后再打开了危险物探测功能,向里面走去。
在门口左侧,我发现了一具白骨躺在没脚面的草丛中,刚才在车旁,没有发现。
我感到有些奇怪,看这附近的情况,这里似乎并没有被暴乱波及,那他又是怎么死的?
想着,我向左走了几步,站到那具白骨旁,稍作观察。
不过也不需要进行什么推理,骨架下的石板大面积碎裂,全身骨骼大量粉碎性碎裂,整体上断成两截……
他死于坠楼。
为什么?
是被人推下,还是自杀,亦或是单纯的意外?又为什么会是在市政大厅这种地方?
这里似乎就没再有其他的人迹,那楼顶上的烟又是否与他有关?
我不知道,我预感到我能看到些什么,但我想先去楼上看看,于是便推开玻璃门,向里面走去。
这里倒是没什么特殊的,毕竟是平时的状态,而且也有在维护。
厚底的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脆响,一台站在服务台后的接待用机器人听到声响,转头向我走来。
我把手指抵在唇边,做出噤声的动作,摇了摇头,那台机器人便明白了我的意思,停止动作,回到了服务台后待机。
大厅非常空旷,只有三台机器人在待机,看来这里的独立能源也不是那么充裕,只能维持基本运转。
想着,我拐到走廊的电梯处,登上电梯,按下了去往顶层的按钮。
这里是市政大厅,我没有刷卡,但似乎现在已经取消了这种验证机制,毕竟他们都死了。
电梯平稳的运行了大约三分钟后停下,停在了73楼。
我走出电梯,随意的望了望,很常见的东陆简洁办公风格,几乎没有什么特点,我便没有太过在意,绕了半圈,找到安全通道,向楼顶走去。
可能会有危险,所以我一直注意着终端,但有些意外的,这里依旧没有危险。
门半掩着,没有关紧。
我推开门,看到了湛蓝的天空,还有一支烟。
一支烟躺在天台的地面上,飘散着淡淡烟雾。
应该是电子烟,否则不可能燃烧这么长时间,但我看到的烟也不可能是它散发出的,太淡了,在那样的远处不可能看到。
我走进天台,闻到了些许燃烧的味道,像是是纸制品在燃烧,在我身后。
似乎没有别的特殊了,我便转头看去,发现是一个金属桶,里面正缓缓地冒着黑烟,旁边还有一个很大的……似乎是金属箱子,大概有八十方左右大小,有一条扁平的长方形管道,连接到那个金属桶旁,管道口附近还有一个类似于阀门的装置。
我不太确定这是做什么用的,看上去有些奇怪。
正当我走上前打算仔细看看,一张纸就从管口滑出,如果按原本的轨迹,应该是会落入那个桶里。
犹豫了一下,我抓住那张纸,读了一下上面的文字,似乎是什么报告的一页,好像是关于外交事务的,写满了套话,没有任何实质的内容,看了几眼就失去了阅读的欲望。
我把目光从纸上挪开,看向那个桶里,发现里面里面是一些同样材质的纸正在缓缓的燃烧,桶壁上还有一个引火装置,大概是为了防止因为下雨或者其他意外而导致火熄灭。
很明显,这装置不是为了销毁文件而制作的,效率太低了,我无法理解这个装置的用意,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转了一圈,楼顶上似乎没有别的什么值得注意的了,我便回到了楼下,回到了那具白骨旁。
我望着他碎裂的头骨,与空洞的眼眶。
我稍撤左足,蹲下身,左膝触地,右手略过他的头顶,做握状,停在约七寸的距离,唤来灰羽,抚于空无。
涟漪。
有风来。
…………………………
哦,是她。
火光与喧嚣扯碎了夜色最后的寂静。
不过她没有在意那些意料之中的事,专注的盯着眼前屏幕上的公务,一支电子烟搭在杯装咖啡上,缓缓散发着烟雾。
我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是凌晨的5:43,她这么做了一晚?
我正想仔细看下屏幕上的内容,她却稍用力的扣了下回车,关上页面,伸了个懒腰,从旁边拿起电子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呼出几点烟圈。
正常人此时的表情应该是疲劳放松的,但我从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类似的表情,只有令人愕然的平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静下不过三秒,她便从椅子上站起,将麻花辫甩到身后,轻轻拢了下自己脸颊两侧垂下的栗红色长发,把那支电子烟塞进黑色长裤里,推开门,走向安全通道,上了天台。
站在那个桶前,她深吸了一口清晨冰凉的空气,随手打开了阀门的开关,看着一张报告落入桶中,开始缓缓的燃烧,便不再关注这里,走到天台的边缘,翻上半人高的石台,坐在那里。
虽然不会有多危险,但正常人应该会感到恐惧,但她却只是静静的看着,看着远方的火光与喧嚣。
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黑色的领带在晨风中轻荡。
她只穿着白色的工作衬衫,大概会有些冷?
但她的表情一直都是如此的……精致且标准。
看着,她的手摸向右兜,拿出了那支电子烟,打开,又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随手将那支烟扔到后面,从左兜里拿出了一支烟和一个打火机。
真正的烟。
她将烟含在嘴里,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呼出烟雾,与远方的烟雾混合,模糊了她的视线。
皆是烟,皆由她。
她没有兴奋,或是愉悦,她只是看着。
有序的脚步声。
一些人撞开了天台的门,打破了这幅画面。
他们穿着制式的防爆服,拿着致死型的枪械对准了她,叫嚷着什么。
但她只是又吸了一口烟,食指与中指夹住已经燃至末端的香烟,挥了挥手,一跃而下。
狂风呼啸。
…………………………
我睁开了眼。
这便是她最后的画面,再无其他。
我能从里面感受到非常浓厚的情感,但……混沌一团,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所以也没有出现那种光球。
我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她到底做了些什么了。
我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