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应是

  这似乎是一个私人领地。

  我看着终端上的地图,查询着前方那片地区的相关信息。

  那片地区的相关信息本来是隐藏状态的,因为主人拒绝任何人的造访,即使是现在他已经死去,系统在确认我要进入那片地区前,也未向我提供那片地区的相关信息。

  我的手指在选项上悬滞了两秒,最后选择了确认,我有点在意这个地方,在这个时代,已经很少有人会申请审批这么一大块私人属地了,更何况是在这种丛林中,独自一人居住。

  他在想些什么?我有一点点的……好奇。

  让我有些意外的是,在确认我会前往那里后,终端并未显示详细信息,而是建议我自行前往,只提供了一些基本信息,比如,最近的入口在左前方不到三公里处,小镇占地面积约为13.97平方公里,以及小镇内各种设施运转完好。

  相对我走过的路途来说,这些路程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只是当我走到半路时,我发觉周围的植被开始有些不太寻常,并不是这片地区原生的植被,有明显的人工干涉迹象,最不同寻常的是,这些人工培育植被的选择非常奇怪,杂乱无章,景观没有任何美感,分布也相当随意,甚至不少习性相冲突的植物被种植在了一起,仅靠科技手段让它们能够继续存活。

  就好像是……这里的主人在图鉴中随意的摘选了若干植物,然后大手一挥,随意的撒在了这片地区。

  这真的很奇怪,一般人即使不在意美感方面的问题,也会在意一下视觉上的观感,而这里……直观上就会让人产生一种怪异突兀的感受,正常情况下,应该没人会这么做。

  当我又走了些路程,行至已经能看到不远处建筑,接近入口的地方,周围的植被又出现了些变化,植被的排布不再无序,而是开始变得,能够明显看出有意组合修整的痕迹,而这组合修整的结果就是……

  植被看上去相当的诡异错乱。

  我不确定这是否是一种特殊的审美,但我可以确定,即使是,这个世界上的绝大部分人也很难欣赏这种美,这种风格不符合我记忆中的任何一种已有风格,甚至看上去相当的扭曲,但奇怪的是,即使如此,我也能从中感受出其中的规律。

  不,这不是规律,这是一种……内在逻辑。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受,就像是把这个世界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呈现在了你眼前,而你,很不适应。

  住在这里的人会是个艺术家吗?

  但一般来说,艺术家都会或多或少的具有一定表现欲,那他又为什么要把这片地区建立在树林中,而且禁止外人来访呢?

  他并没有这种表现欲,他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他自己。

  这能为他带来什么?

  而且如果他真的不想让别人看到这里的一切,那他在死时大概会选择毁掉这里,但他并没有。

  更加奇怪了,我很难构架一种逻辑来联通这些线索。

  所以我继续向前走去。

  我本以为这里只会是一座怪异的艺术城区,但我从没想过,当我穿过丛灌木,看到那座小镇的入口时,会产生如此严重的不适,以至于直接跪倒在了地上。

  黑白色的内向螺旋,以层次构成了类似于空间视觉上的彭罗斯三角。

  我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这个入口看上去虽然风格强烈,构造怪异,但应该不会带来生理上的刺激。

  这似乎是……一种强烈的意志。

  我能从这座小镇中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情绪,激昂却又低落,惶惶,敏感,混乱,但却直直的指向了我。

  他在……质疑我的存在?

  为什么?他在之前就已经知道了我的存在?不可能,况且若是知道了我的存在,那他为什么还要质疑?

  ……很难理解。

  我深吸了几口气,从地上站起,再次看向了那个入口。

  那种情绪与意志在缓缓的消散,不……应该只是我第一次感受到这种事物,太过敏感了,至少现在,这已经对我没什么影响了。

  那种意识根本没有这么强烈,只是残留的回响罢了。

  没再多想什么,我迈步走进了这座小镇。

  这里的谜团太多了,单纯的思考没有什么意义。

  然而当我踏入这里时,其中的景象再次出乎了我的预料。

  我入眼所及的每一座房屋都具有着迥异的风格,但使用的都是现实中已有的风格,而后做了自己的修改与调整,使结构样式变得相当古怪,出现了一定程度上结构的倾斜不对称,同时数理上大多使用了奇数乃至质数,装饰上的布局很明显的可以看出遵循着多种特殊的逻辑,让人直觉上就产生一种扭曲的感觉。

  但这样做的结果就是,这里的房屋很明显的不符合建筑逻辑,即使是我都能看出来,这些房屋内部构造必定是扭曲的,他肯定使用了建筑学工具进行了辅助修正,不然这种构造绝对不可能长久稳定存在。

  而这里其他的部分,路面,路灯,长椅等,风格也全部都是混乱的,但由于结构较为简单,主要体现在细节,排布与路面风格转换的衔接上。

  “……”我张了张嘴,有些惊讶。

  而这时,我手上的终端也发出了提示,刷新出了这座小镇的详细信息。

  这座小镇完全是由他自己建造的,而同时,这里确实只有他一个人,但他真的申请了这么一大块地方,将这里建成了一座除了构造诡异以外,设施功能完善的小镇,最后……将自己封闭在了这里,直到自己死去。

  “请问您要去他死去的地方吗?”

  我手上的终端发出了提示,它自动的收集分析着我的行为模式,早已推测出了我的行为逻辑,虽然它似乎无法理解观测我做了些什么。

  走了近半个月了,我得在这里歇歇脚,正好去他死去的地方看看,而这里的建筑如风格如此混乱,布局上的路径也肯定有什么特殊之处,我自己找估计会很麻烦。

  “是,他死在哪里?”我随意的踱了两步,看着周围的建筑,这里的房屋密度并不大,我大概能猜到为什么,即使是在已有风格上做修改,做到这种精细程度也是相当难且耗费精力的,他大概出于某种原因没有精力再这样设计了。

  终端上的画面转至小镇的详细地图。

  让我有些意外的是,这座小镇的路径分布虽然确实有些怪异,但通往他死亡处的路却相当明了,标注上,那里是他居住的地方,在小镇外侧一个比较靠外侧的地方。

  我没再停留,径直向那里走去,我的腿已经比较疲劳了,需要休息一下。

  只是当我看到他的住所时,我再次感到了一丝惊讶。

  这似乎是一座二到三层的建筑,继承了其他房屋那种混乱扭曲且不对称的风格,但与其他不同的是,这座房子似乎并不是由现有风格修改而来的,而是完全自己设计,带有强烈的个人风格与思考内涵,表现出了旺盛的表达欲。

  这座房子的整体造型,似乎是一个白色的单膝跪地的人,双手环缚着胸背,仰望着远方,但由于使用了大量意象化的表达手法,使得看上去相当扭曲怪异,人体的结构也相当的模糊。

  而除此以外,这座房屋的左侧,人体的心口位置处,涌出了大量的黑色丝线,刻入肌肤,将这个扭曲的人形,连同口鼻在内团团束缚住,只留出两只空洞的眼,眺望着远方。

  我很难想象什么样的人会选择住在这样的房子内,这样的设计太压抑了,即使是心理正常的普通人住进去,长期下来也会被影响出抑郁倾向。

  不过这与我没什么关系,我看了两眼打开了围栏,向屋内走去。

  屋内的装潢又一次出乎了我的意料,我不清楚这是我第几次在这里感到惊讶了,但计数下来,绝对比之前数年的要多了。

  这屋内的装潢居然……相当的正常,只是很寻常的,中陆附近的风格,厚重的地毯与空气中流露出一种温和厚重的气质,与外面那些建筑与外观透露出的,那种激昂亢进表达欲截然相反。

  那些灵感在尖啸着他的神思与存在,而这里的装潢则诉说着他曾活着。

  这种差异真的很奇妙,在此之前,我先入为主的认为他很可能是一位歇斯底里的艺术家,而从未想过他在生活中,可能只是一位沉默平和的普通人,生活习惯继承自风俗与他的家人。

  自动清洁功能一直在运作,我深吸了一口并不算沉闷的空气,抬了下背包,侧身走向楼梯,缓步向楼上走去。

  终端提示我,卧室在二楼,而他的尸体则在三楼的书房兼眺望室。

  随手推开二楼右手侧的第二扇门,是一间没什么生活痕迹的房间,装潢相对简单,应该是一间客房,我没怎么思考,把背上的包卸下,扔在床附近的地上,松了松肩膀,而后走出房间,关上门,顺着里侧的楼梯向楼上走去。

  行至第三层,是一条不算狭窄的走廊,只有右手侧的一扇门。

  没有犹豫,我推开了门。

  一具白骨,静静的躺在房间的某处,没什么特别的,如同之前的无数次。

  他们都是人,死了都会化作白骨,没有什么特殊的。

  这座房间大概在50平方米左右,倒不是很空旷,零零落落的放置了不少书架,堆着许多厚重的书籍,在里侧的角落,摆着一张宽大的木质书桌,椅背靠着墙,积着一层薄尘。

  而外侧,那两只眼型窗户的一旁,摆着一支宽大的摇椅,上面是一具穿着淡黄色衬衫黑色休闲裤的白骨,积着厚厚的灰尘。

  他双手揣胸,又略显松散,只是搭在腹部,目光穿过窗户,眺望向远方。

  我将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俯身沿着他的目光看去,却见在那个方向不知多远处,有一座巨大的钟塔,伫立在这森林中,指针缓缓的流动,记录着这仿佛凝滞的时光。

  他在看着这个?那座钟塔似乎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还是说,他只是习惯性的看着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有比猜测更好的方法。

  我直起身,稍撤左足,侧身,右手略过他的头顶,做握状,停在约一扎的距离,唤来了那支灰羽,抚于他的头骨。

  我闭上了眼。

  …………………………

  焦虑。

  他坐在这支摇椅上,眺望着远方。

  虽然如此了无数次的他,此时眉眼淡然,呼吸平稳,但我能感受到那种,深深刻在灵魂中的焦虑与惶恐。

  此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左右了,但他没有去吃下午茶。

  这是他一天中唯一精神比较放松的时刻。

  但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我能感受到,他思考过无数次这个问题,同时尽可能的安抚着自己的精神,想让自己更平静的迎接死亡。

  但这终究是个无法回避的事实,他就要死了,马上。

  他的呼吸愈发急促,脑海中的思绪也逐渐混乱。

  没人能给他答案吗?他在怀疑着什么?

  我望着远方的那座钟楼,放缓思绪,感受着他精神中的波动。

  他在,他在,他在……

  他在质疑,这个世界为什么会是这样。

  他死了。

  …………………………

  我睁开眼,轻吸一口气。

  我有些哑然。

  我还以为他在思考什么深奥的问题,原来是在质疑这个,难怪那种情绪直直的指向了我,我本就是这个世界运行的一部分。

  只是……这个世界不是这样,还能是什么样的?

  它这样存在着,那便就是这样的。

  我大概猜到了那些外面建筑的含义,他在试图用这种反直观逻辑与审美的表达方式,外加浅薄的神秘学知识,来表达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质疑。

  有些好笑,少有的,我产生了这种感觉。

  他没有选择研读专业书籍,加深相关认识,而是配合着自己的艺术天分,选择了这种幼稚的表达方式,然后一直深陷于这种惶恐与质疑中。

  一颗灰白色的光球从他身上脱出,是“质疑”,我随手拿起,塞进了键中,从地上捡起了他的终端。

  我没有直接打开,而是绕回了后面的那些书架旁,大致的看了看,几乎都是些物理学相关的书籍,高深到我连目录都看不懂,其中参差着几本神秘学相关书籍。

  只是不出乎我意料的,基本都没有什么阅读的痕迹,更没有笔记。

  我打开了他的终端,同样如此,几乎没有浏览记录,倒是有不少建筑学和设计上的工具与书籍。

  像是一场闹剧。

  …………………………

  休息了两天,腿部肌肉基本得到了足够的放松,我穿过扭曲混乱的道路,向着镇外走去。

  我已经没有再想他的故事了,他并不特殊,只是个有点艺术天分,在用胡闹宣泄着自己惶恐与疑惑的普通人而已。

  只是当我走出这座镇时,我的终端提示我,不建议我再回到这个镇子,因为在某种不可知原因的影响下,我的终端记录标准的的时间,与原子钟校准后,发现在不知何时慢了一秒。

  我有些惊讶,这很不寻常,而且我不知道有什么能引起这种现象,难道是这座小镇本身么?他真的依靠这种幼稚的做法,完成某种特殊的仪式吗?

  我有些无法理解,我没有感受到任何特殊的地方,亦或是神秘学的能量。

  他似乎有些特殊的。

  不……这个世界,真的该是这样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