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到地儿了,这里就是你俩住宿的别墅了。”声音从驾驶座传来,面包车随着司机的声音缓缓减速,轮胎缓慢挤压积雪,发出咯吱的声响,待车停好后,司机又叹了口气说道,“这雪下的,停之前应该是没法走了,停止后还得看看情况。”
说完他才拉好帽子,打开车门,率先下了车。
吕哲侧头,透过座椅的间隙看向挡风玻璃,柳絮大的雪花正不断飘下,吻于此时此刻的万事万物上,连绵不绝,如同一场纯白色的葬礼,雨刷清扫的速度几要跟不上掩埋的速度。
“确实挺大的,”吕哲低声念了一句,肘了肘旁边已经睡着的卫至,把他弄醒,随后声音又大了些,向司机问道,“加了防滑也不行吗?明天后天的旅游项目怎么办?”
“没办法啊,雪太大了,不安全,不仅可能打滑,还会遮挡视线,”司机靠在车门上回了半句,见雪不住的往车里涌,就直接把门甩上,接着回答道,“至于行程,那你算问着了,进去问导游去吧,我也得跟他商量。”
“好……知道了。”吕哲回了一句,也没管司机大叔听没听到,只是打开车门,提起拉杆箱,拽着刚醒的卫至下了车。
“唔,卧槽,嘶……!”零下二十多度的高速流动空气让卫至瞬间清醒,下意识倒抽口凉气,试图拉上口罩保护下呼吸道,停顿片刻后才注意到不远处的二层别墅,回过神来,“啊,已经到了啊……”
“嗯,”吕哲回了一声,放开卫至,让他单人独立行走,转身关上了车门,“大雪蔽日的天气,居然睡了一路,也太没情调了些。”
“没辙,太困了……”又打了个哈欠,卫至直起腰,背好背上的背包,搓了搓手,“没倒过来时差,还不是前几天折腾太晚了……”
“难道怪我?”吕哲没有看着卫至,只是抬起左手,食指拇指平展,其余三指自然下垂,让此方天地轻吻于自己手上,从容的接受了雪境这一礼节。
“好好,怪我怪我,”卫至当即投降,“咱赶紧进去吧,太冷了这。”
“好。”吕哲应了一声,低头观察了下雪的深度,才站起身向着别墅的门口走去。
“已经没过小腿一半了,走路有些吃力,这样的天气开山路确实有点太危险……”
正想着,却见司机已经从不远处的门口折了回来,对二人招了招手。
“我们先进去了啊,有点忒冷了。”卫至把衣服塞紧了些,回应道。
“昂,好,我就去打了个招呼,我把车开进车库去现在,不用管我。”大叔没再过多表示,与二人擦肩而过,径直走向车子。
车子停的位置与门口并不远,又走了几步道就走上了石质的楼梯,吕哲站定,把行李箱立在地上抽出拉杆,接着在台阶的高低差处磕了磕靴子上的雪,瞧了眼周围凌乱的脚印,才推门走进别墅内。
打开门的瞬间,温暖的热浪从室内涌出,温柔又坚定的拒绝了固态水的登门,割裂此界与彼界,卫至发出了一声舒适的轻叹,吕哲则观察着室内的环境。
门内是一个宽敞的大厅,错落着不少矮桌与沙发,零星坐着几位似乎是游客的人,角落处还摆放着几盆绿植,再往里正对着大门的位置,则是一个巨大的壁炉,向来者倾诉着不规则的热浪。
左侧靠墙的位置是上楼的楼梯,木质,边缘处安装着装饰性大于实用型的稀疏扶手,一直连接到二楼,往下是一条连进地下室的楼梯,靠里些的壁炉旁则是一个吧台,柜子上摆放着各种各样没见过的酒类,一个穿着酒保样衣服的人正坐在里面,似乎是因为人不多,一副很闲的样子。
“但是,不对……”
吕哲敏锐的感受到了什么,这里似乎有熟悉的什么,于是感官开始激活,全面检索所觅得的信息。
“先上去吧,我想换身衣……”卫至拉了下吕哲,却没拽动。
“等等……我,有点事要做。”吕哲的语调泛起一丝意味不明的波澜,卫至转过头,看到一丝他已经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笑容,这里有什么让吕哲感兴趣了。
还未待他阻拦,吕哲就已经松开手中的拉杆箱,拿下帽子掸掸雪,缓步走到休息区内,一个正窝在沙发上,低头看着手机的人身前,右手把帽子按在桌上,俯身说道,“哇哦,凶手。”
“……哇哦,包庇犯。”那人只停顿了难以察觉的半秒,便把手机关掉,按在一旁,抬头的同时回答道。
“你干什么啊,这又是……”卫至拉着拉杆箱匆匆来迟,看向沙发上那人,话说到一半便愣住了。
那是一位相貌平平的人类,略有些胖,嘴唇偏厚,戴着一副黑色的半框眼镜,脖子上挂着条蓝牙耳机,身着一件单薄的动漫T恤,正是二位的故人,万谦。
“还有个……嗯,包庇犯从犯。”万谦挑眉看向卫至,又补了一句。
“……怎么只有我听上去这么low啊。”卫至嘴角抽了抽。
但很显然,此刻二人都没听进他说的话。
“怎么,又准备来作案?”吕哲没有顺势坐下,明显没打算久留。
“是啊,我这些年自学了黑客技术,一直在监控你们的个人信息,”万谦翻了个白眼,“才刚刚找到这个绝佳的机会,准备来销毁掉最后的人证。”
“那还真是……有趣,”吕哲嘴角抬高了几度,“希望是真的有趣。”
“希望你别嗨到不行了。”万谦的白眼也高了几度。
“难得相逢,要不要跟我去喝几杯,”吕哲直起身,凹好被压瘪的帽子,“成熟稳重的成年人请客。”
“……还是算了,”终究是年轻些的万谦先没绷住,嘴角抽了两下,才回答道,“玩世不恭的未成年人还……没成年。”
“那还真是遗憾,看来我只能自己享受当地的特调了,”吕哲把帽子戴回头上,随后接过卫至手中的拉杆箱,对卫至说到,“把包和衣服给我?你似乎还有不少想聊的。”
“呃……”卫至迟疑了片刻,“你不聊了?”
“也没什么太好聊的,暂时。”吕哲耸耸肩,伸出了手。
“那,麻烦了。”卫至想了想,还是把包与外套一同递给了吕哲。
“嗯。”吕哲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拿着行李向二楼走去。
而后……卫至回过头,发现万谦正拿那双死鱼眼看着他,一言不发,更没有开口的意思,视线尴尬的交错了数秒,卫至才咳嗽了一声,掸掸身上的雪,坐到万谦的对面。
“不好意思哈,刚才他措辞比较,激进。”坐定之后,卫至率先开口道。
“也……没什么,你可以把这当成一种代号,”万谦又上下打量了卫至两眼,才回答道,声音平缓,略带一丝慵懒,与记忆中已经模糊的几年前相比,利落了不少,“我和他都没在意。”
“那就好,说起来,你这是到F国来旅游?你爸妈呢?”见万谦不像刚才那般,能够正常交流,卫至也放心了些,尝试攀谈起来。
“是啊,高中毕业了,就出来旅游了,”万谦拿起手机转了两圈,打开扫了屏幕一眼,再关上,“至于我爸妈……我没让他们跟来。”
“啊?他们让你自己一个人出国旅游?”卫至显得有些惊讶。
“我……呃,说服了他们,”万谦眼神微微侧了一下,“反正只要卡里有钱,我就能自理。”
“你这行动力……”卫至不由得感叹道,“而且还挺自信的。”
“也,还好吧,能有什么危险,”万谦似乎不是很想聊这个话题,毕竟是年轻人第一次独自出远门,“他……吕哲不也差不多这个年纪开始旅行的吗。”
“那倒没有,”卫至回忆了一下,“我记得,他好歹是大学之后才到处跑的。”
“那不也差不多,”万谦回答的很无所谓,“差了四年而已。”
“大学那四年,其实差别还挺大的,各方面来说,”踌躇片刻,卫至还是决定询问一下,“话说……你不会是打算学他吧?”
“啊?呃,那倒没有,”万谦倒是愣了一下,“也不会,我只是来玩的,而且……”
万谦还想说些什么,但犹豫了一下,而后似乎看到了什么,视线转向后方,并随之移动了一段,卫至转头向后看去,发觉是吕哲已经放好行李,坐到了吧台那,正跟酒保聊些什么。
“……说起来,你不跟他一起吗,”沉默片刻,万谦咂咂嘴开口问道,“喝酒。”
“有什么好看的,都成年人了,我又不是保姆,”卫至耸耸肩,“不过我倒确实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们之间……嗯,会有不少可聊的。”
“或许是有不少,但不急于一时,不是吗,”万谦轻叹口气,“况且刚才他的目的也达到了。”
“他刚才确认的,也是我刚才想说的,”说着,万谦把视线放回卫至身上,“我不是他。”
“非要形容的话,几年前我们同步率是最高的,那时候,我是过去的他,但现在,他不是未来的我。”
“大家各自有际遇做导游了,如今只是有相似过去的人而已。”
“相似的环境孕出了相似的花,但不同的枝丫结出了不同的果。”
“尽管也许仍然很像,但我们是不同的人。”
“……那我应该说,恭喜?”卫至沉默了片刻,虽然能大概感受,但他无法切实的理解,这样的境况对这样的二人究竟意味着什么,于是他又转头看了一眼吕哲,此时兔子面前已经摆了三杯颜色各异的饮料,“感觉应该是好事吧,他要是不高兴,也不会自己跑去喝酒了”
“……大概吧,”万谦也沉默了片刻,目光眺向纯白的远方,“开了张新的CG,总归是好事,不是吗?”
“希望如此吧,不说这个了,”卫至打了个哈哈,带过了这个话题,“说起来你大学打算去哪里上啊。”
“这个还不清楚,成绩还没下来,”万谦摇了摇头,“不过应该是,尽可能远一些吧,我也想去远方看看,我还没去过南疆和西域呢。”
“怎么忽然想起来聊这个了,怎么,你俩打算给我写个介绍信吗?”
“可以可以,多走走看看总是好的,”卫至点点头,眼睛转了两圈,显然是认真想了想,“介绍信也可以啊,我俩应该是还能帮上点忙。”
“哈哈,还是算了吧,我就开个玩笑,”万谦干笑两声,上下扫视了卫至一圈,“你们一个摄影的,一个写小说的……我还是比较想学理科。”
“不过我倒确实有些东西想问你……”
………………
时间悄然而过,又聊了一会,万谦声音忽然顿了一下,“呃,他……是不是喝多了?”
“啊?”卫至从手机中抬起头,顺着万谦的视线看去,发现吕哲已经不知什么时候趴倒在了桌子上。
“呃……”卫至犹豫了一下,站起身向吧台走去,“我去看看。”
“我也去吧,”万谦也把腿放下,站起身跟了上去,“反正这儿没信号,我也只能看看小说。”
距离吧台没多远的距离,几人几步便走到了跟前,吧台里酒保正看着手机视频,完全没想管晕倒的兔子,看见二人走来才收起手机,站了起来。
走到兔子旁边,万谦侧头,发觉兔子脸面通红,已经闭上眼睛没了动静,就伸手探了探鼻息,确认呼吸倒是正常,再看一旁,摆放着好几个空的透明玻璃杯,其中两杯还在冒着轻烟。
“不好意思,请问他这是喝醉了吗?”卫至则跟酒保询问道。
“不好说啊,他刚才说他酒量还不错来着,”年轻的酒保打了个哈欠,“点的这些度数也没多高,可能是混合酒喝上头了吧。”
“哦,请稍等一下,”酒保说着,似乎想起了什么,转过身,开始在架子上翻找东西,“他在失去意识前,给二位也点了两杯。”
“呃,我就算了吧,”万谦迟疑了一下,“我不喝酒。”
“他给您点的是北原特色混合果汁,不是酒。”几句话间,酒保就从柜子上拿下好几个瓶子,又打开了一旁的。
“那这样吧,我们先送他上去,一会下来再喝。”说着,卫至把吕哲从凳子上扶起。
“好,我给二位放在吧台上。”酒保连头都没回。
一旁的万谦刚想搭把手,就见卫至蹲了一下,直接搂住吕哲的大腿,把他抱了起来,而后向楼上走去。
“哇哦,力气还挺大……”万谦嘀咕了一声,跟着卫至走上楼去,顺便问道,“你俩住哪件房?”
“那边,”卫至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左侧,声音明显的沉闷,显然公主抱着一个成年男性对他来说也有些吃力,说罢,他没有喘息,直接向着左侧走去,停在左手侧的最后一个房间门前,才继续说道,“你,摸一下我的……”
“还挺巧,跟我住对面啊。”还没等卫至说完,万谦就已经拿出房卡,打开了二人的房间。
“……我都忘了,你还会这个。”卫至嘴角抽了两下。
“SO?”万谦摊摊手,把房卡放回了吕哲的衣兜,然后让开身位,“赶紧进去吧。”
卫至没再说什么,向房间内走去,小心的把吕哲放在靠里的床上,正过身避免窒息,最后脱下鞋仍在一遍,弄完后转过身发现万谦已经走进了房间,正好奇的四处打量这没什么特殊之处的别墅客房。
“……你在看什么?”被万谦弄得好奇,卫至也回头看了一眼,但那房间此时除了背包行李堆放在角落,衣物扔在椅子上以外,跟被没被动过。
“也没什么,我只是以为,呃,”万谦挑了挑眉,“我以为你们会直接选个大床房。”
“……我觉得你对我们的关系一定是有什么误解。”卫至愣是没想着能听到这种回答。
“是吗,不过站在我的角度来说……”万谦耸耸肩,脸上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随后退到了门外,向楼下走去,“或许你们对自己的关系才是有误解的。”
“……”卫至脸颊再抽了两下,选择了沉默,看了眼床上的吕哲,觉着应该没什么问题,就走出房门关好,跟上万谦,向楼下吧台走去。
距离楼下不过百米的距离,卫至很快就撵了上去,只是没想到万谦走的还挺快,当他走到楼下的时候,万谦已经一屁股坐到了吧台前,趴在台子上观察着其中一杯“看上去”不含酒精的。
卫至也走上前,发觉之前吕哲喝光的杯子已经都被收走,酒保又坐到了吧台的角落里低头玩手机,显得十分敬业。
想了想,卫至坐到万谦的旁边,也低头瞧了瞧吕哲最后点的两杯饮料。那是两个看上去很普通的透明玻璃杯,充其量有些连纹身都算不上的图案,二人的饮料就装在里面。
出于某种基于不信任的信任考虑,卫至还是先问了问酒保这两杯饮料分别叫什么名字,以防止吕哲留下了某种莫名其妙的暗号,不过询问了之后他发现他根本不会读这两个以当地方言拼成的词汇,更写不出来,所以他猜吕哲也不会,除非他偷偷学了这种可能一辈子都用不到的方言。
虽然故事里的侦探好像确实爱干这种事。
思索数秒后,卫至扭头看了眼万谦,万谦则回了他一个无所谓的眼神,所以他撇了撇嘴,也低头瞧起万谦给他点的那杯饮料。
摆在他面前的那杯整体呈现略浅的透明天蓝色,底部颜色最深,如溪水般空灵,再往上颜色越来越浅,直至完全透明后,映衬着其下的蓝,而透出抹似有若无的白,杯中浮动着一块不规则形状的冰块,万谦那杯则形似鸡尾酒,从上到下分为紫蓝绿黄橙红几色,最顶上漂浮着一块近似圆锥状的雪,不知为何并没有被下面的液体浸染。
“说起来,这两杯多少钱,他付过了吗?”忽然所悟,又抬起头看向酒保,沉声问道。
“还没,他说你会付,”酒保只是斜了卫至一眼,“一共是……”
“轰!!!”
还未等酒保说完,一声巨大的闷响从地下传来,打断了几人的谈话,还在大厅内的游客一时都愣住了,四处张望,试图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而万谦最先反应过来,拿起手中的杯子一口饮尽,倒吸一口凉气后迅速跳下凳子,向一旁的地下室楼梯冲去。
“诶,我草,等等!”卫至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杯子,犹豫一瞬间,而后果断的把杯子推到吧台里侧不易掉落的位置,也跳下凳子追了上去,“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