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5.5 并非侦探(该篇章完结)

  “不是。”

  另一句陈述句,并非“你在说什么”这种引诱式的语句,只是单纯的否认,万谦似乎甚至懒得再多说几个字。

  卫至想起了一种影视作品中的武器,亢龙锏,一触即走,还有之前吕哲擅长的进攻风格,反击的风暴。

  他有些担心吕哲是否注意到了这点,但又不好出言打断,怕反而影响了吕哲的计划或者思路。

  不过这时候,二人也才有机会,第一次见到万谦的样貌。

  他的样貌看上去比较平凡,是个普通人类,略有些胖,嘴唇偏厚,戴着一副半框眼镜,按刚才的背影来说,比卫吕二人矮了一些,大概是一米七多一点,上身穿着一件浅蓝色冲锋衣,敞着怀,露出里面的灰色羊毛衫,下半身则是一件黑色的运动裤,看上去非常素,几乎没有一点花纹,再脚上则是穿着一双白色袜子,踩着双深蓝色的棉拖鞋。

  “说实话也无所谓吧,”吕哲这样“建议”道,甚至有一丝随意的感觉,“这里又没警方。”

  “首先,我并不是凶手,”万谦摇摇头,话倒是多了些,但相对于内容量,仍是相当简短,“其次,我不可能信得过你们,比如窃听器,录音装置。”

  趁着吕哲与万谦对话的这点时间,卫至观察着周围的环境,既然吕哲现在没做,那就他来做。

  左手方向,从外面看长着香椿树的那一侧,似乎是一个小小的车库,在那房顶下停着一辆看上去款式很是老旧的摩托车,墙面上顶着一排模板,上面打着许多钉子,挂着各种各样的老旧工具,比如各种型号的扳手,螺丝刀,游标卡尺,锯子和锤子,摩托车旁边摆放着几个金属桶,里面也堆满了工具,乍一看就能看到斧头,羊角锤,电钻和圆锯等物件,看得出来这里的主人,是个喜欢自己做工的人,而再往里面一点,就能看到那颗香椿树的树干部分,从地面的砖石中隆起,刺穿了屋顶。

  吕哲点点头,“但我们又不是警察。”

  “侦探不才更喜欢做这种事,更何况你们大概就跟警方有联系。”万谦显然非常清醒,他们两个都非常清醒,但这才让这种对话显得更加诡异。

  “有道理,”吕哲没有否认,“你是从哪些小说里获得这些印象的。”

  “要你管,”万谦语气不变,也没有否认,“而且来源早就无法确认了。”

  太极,推演,描摹,印象派,过场动画。

  加载。

  卫至的目光转向右侧,略过二人所在的中间。

  右手侧的东西倒是不多,就在卫至脚旁边,有一层较厚的石砖,上面是一扇绿色的门,不过比较简陋,密封不严,关闭也只靠一个插销和挂钩,从缝隙看,似乎是卫生间,在门旁边,墙与大门的角落处,还摆着三个老旧的火钳子。再前方则是一条小路,里面是另一扇门,与邻居隔开的围墙角上,还一个砖垒起来的土堆,长着那株葡萄藤的根茎。

  “那你可以把我们当成来洗清你嫌疑的,”吕哲换了个说法,“你应该能猜到你现在在同学眼里是什么形象吧。”

  “凶手呗,”万谦平静的说着,没有一丝波动,“从我被警察带走那天起就是了。”

  “你不在意?”疑问句,无问意。

  “有什么不好?”反问句,陈述意,“至少没人会来烦我了。”

  错手,间合,恍惚,霜下雪,解构主义。

  推动。

  视线移回万谦的身后,屋子的正面,卫至视线所及只能看到两扇窗户与一道门,两扇窗户都拉着帘子,看不到屋内,同时加装了一道银色的防盗窗,这一道门似乎分为两扇,外面一扇金属防盗门,里面一扇木门。

  左手侧窗户的窗台上很干净,只有几片落叶,不过与车库的夹缝处,摆着两辆已经完全锈化,看不出型号的老自行车,里面也落满了叶子,看上去没人打扫这种很难够到的角落,再靠外一点停着一辆黑色的山地车,看上去还算新,应该是万谦自己骑来的。

  右边窗户的窗台上则显得非常杂乱,不大的地方上摆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几颗钉子,一个油壶,甚至还有几颗鞭炮,更多的东西混在一起,分不出来到底是什么,而在这窗台的下面,则摆着一排盆栽,粗看有冬青,麦冬,白菊和一些别的,装着这些盆栽的盆也各有不同,有些是粗劣的塑料盆,有些则是一看就有年头了的砖盆。

  “说了这么多,你们都不自我介绍一下吗。”沉默了两秒,一片枯黄的香椿叶从树梢上飘下,落在车座子上,发出轻轻的“咔啦”一声,与此同时,万谦第一次主动开口,“我都把你们放进来了。”

  “也是,有些没礼貌了,我……”吕哲点头表示同意,刚说了两句,却忽然顿住,摸了摸自己的喉结,才继续开口道,“我是吕哲,现居N国,是位侦探,身后这位是我的助手,卫至,兼旅行摄影师。”

  “嗯……?吕哲这个名字……”万谦的尾音更长了些,第一次出现思索的表情,“侦探,兔子……你是写那本《万物噤声》的作家?”

  “你看过我的书?”吕哲有些惊讶,这是第二次了,他没觉得自己知名度有这么高,“感觉怎么样?”

  “有点魔怔,看得出来,为那个极端剧情设计的手法,”万谦的措辞不同于刚才,变得有些辛辣,一副完全没在意作者就站在自己面前的样子,“不过本身……设计的倒是不错。”

  “如此说来,你倒真是个侦探,”万谦又补了两句,表情带上一丝讥讽,但随即又变为思索,“不过卫至这个名字……鹰……”

  “他怎么了?”吕哲皱眉,倒不是在意之前的评价。

  “没怎么,”万谦有些做作的翻了个白眼,“看过你的wiki百科而已。”

  他似乎有意在透露什么信息,但吕哲并不清楚自己的百科上写着什么,还与卫至有关,难道某个好事之徒还记录了他的私人关系?

  小院里安静了下来。

  吕哲想起自己来的目的,脑子依照习惯构建出数种常用的句式,但那些话却都哽在喉中。

  他发觉自己无法尖锐起来,为什么?

  “……你应该知道,你有很大的嫌疑吧。”吕哲最终选择以这种方式打破了沉寂,尽可能的尖锐。

  “所以你就认为我是凶手?”万谦眼都没抬一下,并且特意使用了“你”这个词,“警察查了五天了。”

  “然后第七天,我来了。”吕哲如是说。

  但异样的感觉也在他心中浮起,为什么?

  为什么他在不知不觉间就确信了,万谦就是凶手?

  吕哲抓了抓自己的脸颊。

  像是两片树叶,两枚指纹,两颗瞳孔,分形烙印在生物学上的奇迹。

  相似的环境孕出了相似的花。

  异同,与选择。

  然后他在自我记忆的迷宫中,找到了一张已经落满灰尘的草稿纸。

  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只能让他想起一些事情。

  他曾经产生过类似的想法,他曾经做出了不同的选择。

  于是,他先意识到了眼前这个少年与他有些区别,而后才意识到,万谦与他,真的很像。

  万谦望着吕哲的眼睛,在瞳孔的冰面中,看到了折射出的什么,相似的光景,一样的昏黄,于是他也意识到了什么。

  吕哲把手插回兜里。

  万谦把腿摊开托腮。

  只有与他朝夕相处的万谦注意到了吕哲的微动作,他在插兜的同时,身体幅度极小的动了一下,躬身收肩。

  他在紧张,惶恐,激荡,防御姿态。

  醒来。

  “为什么?”卫至的心里产生了这样的疑惑,他们是来进攻,或者说调查的,吕哲为什么会这样?

  “我当然有理由。”吕哲说道,将自己内心的涟漪化作言语,它们本就都只是波,以不同的方式承载力量。

  他感觉到自己正置身于一场巨大的,名为自我与选择的风暴之中,而他已在不知觉间迈入了风眼,得片刻安宁,但周遭的狂乱仍在提醒他,那个他曾在夜里思考过无数次的问题。

  他意识到自己必须在今天做出决断,直接越过他之前未曾勘破的诡计,与万谦对峙,但所幸,他也获得了另一种,仅限于本次的高效推理工具——他自己会选择的手法。

  再精妙的诡计在正向的推演前也无所遁形。

  没有谁能真正拒绝自己的过去。

  他需直面。

  “愿闻其详。”万谦表现的倒是坦然,好像吕哲才是受审的那个。

  “……”主观逻辑与客观认识在吕哲的脑海里编码演算,他想要开口,但却不知从何开口,该表达的太多,而且同时,他意识到了另一件事,他不能直接就扔出手中的王炸,揭开最后的谜底,不然万谦不会认可,他自己不会认可。

  他必须现在破解万谦所留下的,他还未想通的谜题,这样才能给那个自己思考了数年的问题一个答案,哪怕那个答案可能只是一个有些缥缈的慰藉。

  不过还好,他现在面前的谜题也只剩一个了,如果分的细一点,可以算两个。

  1.万谦是如何在众人的视线下,从李想的书桌里替换掉饮料瓶的。

  2.万谦是如何在这个过程中控制自己指纹,与瓶子上信息的。

  用他自己的视角。

  有那么一秒钟,吕哲感觉自己真的又回到了那个令人生厌的教室里,坐在那个不稳的凳子上,周围都是些与他生命没有明确关联,早就已经忘记的他者,他甚至还记得后面角落那恶心的怪味,尽管已经被昏黄的滤镜所模糊。

  如果是他,他会怎么做?

  思考这个问题的瞬间,他回忆起了某个早已淡忘的想法与视角。

  如果建立在这个前提条件下去思考……

  逻辑……无误。

  手法……能行。

  概率……可控。

  万谦留下的谜题或许并没有想象中的复杂。

  自我与他者。

  在万谦的视角中,也许他周围的同学并非是一个个活生生的,敏锐的人们,而是行为与视线皆可控的“他者”。

  他真的有实验条件。

  如果建立在这个前提条件下,那万谦的手法,可能都算不上诡计,而是一个……

  “阳谋。”吕哲轻轻开口,感觉自己正逐渐远离风眼,落入气旋的外围——他的推理建立在一个假设之上,“你光明正大的换掉了那瓶饮料。”

  万谦没有反驳,只是静静的看着吕哲。

  “你在说什么……”卫至出声问道,语气里半是疑惑,半是担忧,他能听出吕哲语气中那种异样的虚弱,或者说,柔弱。

  战士卸下铠甲,用还属于少年的身体,对峙往日的幻象。

  “从头开始说起。”

  吕哲闭目几秒,轻缓的呼吸,为少年的身体,淬炼逻辑的指爪,注入些文人的风骨。

  “前面的部分比较简单,也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如果这个凶手真的如此缜密,想不留下任何信息的购买两瓶饮料太过简单,在冬天戴着手套去超市用现金买就可以。”

  “将饮料放进李想书桌的手法也很简单,人的正常视野角度在120°左右,而李想坐的又很靠后,如果不是特定位置的几个人来了,很难有人能常态注意到那个位置,而坐在稍靠后位置的人,也只能限制他们前面的人,理论上万谦才是能最终限制凶手犯案的人,他坐在李想前面,有人往李想的书桌里放东西,他很容易就能发现,也就是说在万谦前面来的几个人中,还有几个都有可能犯案。”

  “而如何避免在这个过程中留下信息也很简单,只要凶手买完饮料之后放进干净的塑料袋里,就能长期避免沾上外物,留下证据,直接带到学校就可以,怕塑料袋破损就多包几层。”

  “带到教室里之后,只要戴着手套,避免别人的视线,放进李想的书桌就可以。”

  “在这样的深秋,戴着手套去上学再正常不过,而你,就戴着手套。”

  “我手上拿着早饭,还挺油的,”万谦在被警方询问时,也获得了不少信息,他并不介意表现出自己知道些什么,并做出反驳,“万一出现纰漏,会留下证据的。”

  “这个问题更简单,”吕哲连思考都没有,直接做出了回答,而他也不介意让万谦多“知道”点什么,“只要提前准备一副同款新手套就可以了,这个甚至连证据都算不上,都没必要销毁。”

  万谦点了点头。

  第一回合,另一个假设。

  吕哲尽量听清自己的声音,风暴的声音。

  “接下来是手法的重点,我认为你使用了某种手法,避开或者引导了周围人的视线。”

  “你这说法也太宽泛了,这连假设都算不上,”卫至出声提醒,不过最后却是自己顿住了,“而且一个小孩子怎么做到这种……”

  “他当然做得到。”

  吕哲沉声道。

  “一些少年扒手,就做得到类似的事,我们为什么不能假设他也做得到?更何况凶手做到了更惊人的事。”

  “而且人类拥有最灵活的手指。”

  “事实上这应该是可能性最高的手法了。”

  “被扩充后的墨菲定律中有一条,一件事,环节越多,参与的人越多,就越有可能出错。”

  “这条定律一般被理解为无法避免的随机误差,在环节中的累积。”

  “并且事实上就是如此,所以艺术作品中那种精巧至极的手法,在现实中是极难出现并实现的,因为那种诡计经常会因为一环出错而全盘崩溃,凶手的立场也往往缺少自检和备用计划的余裕,并且越多的环节和设计,也就意味着留下更多的痕迹和证据,需要更多的手法去掩盖。”

  “事实上,现实中最难侦破的,反而是那种缺少证据和社会关系的激情作案。”

  “落实到具体细节上,还要再涉及两个点,一是位置,二是那瓶饮料的位置。”

  “首先是你和李想坐的位置,是靠墙壁的位置,那个位置天然的屏蔽了一个方向的视线,给你创造了制造视觉死角的机会,二是一开始那瓶饮料的位置,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瓶饮料一开始并未被李想放在书桌里,而是桌角处。”

  “只要你故意碰掉那瓶饮料,就可以让它落入你制造的视觉死角。”

  “比如你把书包放在靠墙的位置,只要让那瓶饮料落入书包里,就几乎没人能看到有人将其替换。”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卫至皱眉,“你说的这个手法……不确定性也太多了。”

  “不,实际上这个手法确定性相当高,因为他有实验条件。”

  吕哲平静的说道,声音有些低,相较于平时。

  “遗留的那瓶饮料生产日期在一年前,代表着这个手法在接近一年前就开始构思了,而这一年的时间,能做到的事情太多了。”

  “比如,只要他每两天蹭掉后面李想的水瓶一次,一年之后,他在某一天不小心弄掉一次水瓶,根本没人会觉得异常,也没人会记得,至少没人会特意提出来。”

  “但你怎么能确定李想会把水瓶放在桌角上?”卫至对吕哲的另一个假设提出了质疑。

  “因为这不是我如何确定的问题,这本身就是一个既定的事实,”吕哲点出了其中的逻辑,假设的逻辑,“如果按照这个逻辑,那这个习惯本身就应该是这个手法设计的前提,因为有了这个习惯,所以他才设计了这个手法。”

  “而这件事其实也很好确认,也许李想身边的人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不会注意这件事,但问一问,总会有印象的。”

  “比如我们面前的万谦,你的后座是否有这种习惯,你有留意吗。”

  “确实有,理论上来说,你所述的手法确实可以实现,”万谦点点头,认可了吕哲的说法,但随即便以另一种方式展开了反击,“但你说的手法中,仍有几个问题。”

  “假设我是凶手,我是如何保证我所准备的饮料与李想放在桌角的,在替换时是一样的?警方在现场找到的那根瓶子,里面是还有液体的吧,如果液面高度不一样,很容易被察觉的。”

  “这个问题很简单,不是吗,”吕哲神情不变,都没怎么停顿,“我没认真思考都能想出两种手法。”

  “比如事先准备几瓶剩余液体高度不一的饮料,或者在准备替换前,事先蹲下,用够长的塑胶吸管吸出其中的液体,这样就不会在瓶口处留下你的唾液。”

  “同时替换这件事的主动权是在你手里的,你完全可以找一个方便动手的剩余量,而且……那是一瓶碳酸饮料,掉落的过程是会产生泡沫的。”

  “那我……”万谦看上去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哦,按照情况,下个问题应该是,‘我是如何在不主动提出的情况下,让李想拿出瓶子给周围人看的’?”

  “这恐怕很难吧,提出这种事,总会给周围人留下印象的。”

  “所以你没有这样打算,”吕哲听出了万谦的弦外之音,但没有表示什么,无视了他的“挑衅”亦或是“交流”,只是继续说着,“这种行为在案件发生后无疑会变得相当明显,在警察的调查中暴露几乎是必然的。”

  “所以你几乎不可能有把握让他们也触碰饮料瓶,来掩饰自己的指纹。”

  “也就是说,你肯定选择了在替换的过程中,消除自己的指纹,不然在饮料瓶上出现你的指纹,是无法解释的,警方会立即知道你曾捡起瓶子这件事,同时也可以得出‘瓶子是在被你捡起之前或当时替换的’,你的嫌疑会急剧升高。”

  “而如果你消去了自己的指纹,警方很可能不会第一时间得知你曾捡起瓶子的事,并且就算得知,也存在可能误判,推断替换时间点为‘你捡起瓶子到李想最后一次摸瓶子之间’。”

  “所以你只能这样选择,而李想把饮料瓶拿出来给所有人看,大约是意外事件。”

  “而你为什么会在这个意外中选择也去碰触饮料瓶,就更简单了,如果你不在这时候留下指纹,到时候警方发现唯独没有你在捡起瓶子时留下的指纹,这件事无法解释,替换时间点会被推断为‘从你捡起瓶子到众人接触瓶子之间’,你的嫌疑进一步扩大。”

  “至于你是如何不留指纹的替换掉那瓶饮料的,这种问题还有提出的必要吗,你再问这种没营养的问题,我都要怀疑你究竟是不是凶手了。”

  咄咄逼人,步步紧退。

  “确实没必要,这种简单的手法,恐怕就连你那位‘搭档’都能推理出来吧。”

  落落撤步,缓缓前迫。

  卫至一直集中精神,试图理解二人中的状况,下意识的点点头,想略过这个话题,回过神却发现,吕哲和万谦都静静的看着他,等待他做出回答。

  “……”万谦嘴角抽了抽,心情复杂,大脑开始超频运转,调动记忆中的知识破解这个问题。虽然他很想直接把这个球甩回给吕哲,但尽管他没法切实的理解万吕二人之间是何种状态,与吕哲长期相处的时间,也能让他明白,吕哲现在正陷入一种莫大的心灵斗争之中,他不想在这时候露怯。

  所以他缓缓开口道。

  “……手套,肯定不可能是手套,无论如何操作,你最后会把瓶子拿到众人的视线中,还给李想的,突然戴手套太过显眼,而且在众人眼中恐怕意味不明,会被人注意到,这样会违背你的初衷……”

  “所以建立在你是凶手,用这种手法犯案的基础上,你一定是用了某种更隐蔽的方式的,隔绝了自己的指纹……”

  万谦急速回忆着吕哲没事给自己讲过的知识。

  “最简单的手法,你在犯案的时候可以给自己手指肚上贴上透明胶带,只要事先处理一下,胶带的表面就可以变得很干净,操作起来也比较隐蔽,不过相对来说,贴胶带还是比较显眼,有可能被人注意到。”

  “差不多的方法,用创可贴应该也行,只要在食指和大拇指上贴上就可以,就算被人看到,也大概不会留意,换完之后直接揭掉扔了就行,缺点是几乎一定会被人注意到,按照吕哲之前的推论,我猜你大概不会选择这种手法。”

  “第三种,应该是最隐蔽的,你可以事先在手指肚上涂上某些透明涂料,最常见的是透明指甲油和502,优点是不特意注意基本不可能看不见,缺点是气味比较大,而且不好清除,不过如果替换完用小刀刮应该也可以比较快的清理掉大部分。”

  “如果按照之前的推论,你大概会使用第三种手法,最为隐蔽,不过这里就会出现另一个问题,你是怎么在一起接触瓶子时,留下完整的,不含特殊物质的指纹的。”

  “虽然不排除你提前买了洗甲液之类溶液的可能,但考虑到你应该会减小操作空间,避免出现多余证据链,我猜,你大概只是换了一只手去摸那个瓶子。”

  “也许那个瓶子上只有你一只手的指纹,不过这什么也说明不了就是了,也没法确定跟你捡起瓶子的不是一只手,这个肯定没人会留意,除了凶手自己。”

  说完这些,卫至长出一口气,有些紧张看向吕哲。他一开始还有有些磕巴,不过越说越顺,思路越发清晰,最后还提出了一个方向性的线索猜测,只不过他刚才的发言,开始让他不由得怀疑起,是否自己说话说话的方式已经被吕哲影响了。

  “其实用普通胶水也可以,效果介于胶带和创可贴之间,”吕哲直视着万谦,表示自己没有异议,“不那么显眼,易清理,缺点就是容易掉,而且涂得时候干得慢,区别不大。”

  “如果按照你们的推理,那我理论上确实有可能以这种手法犯罪。”万谦再次点点头,示意自己也没有异议。

  第二回合,另一个假设。

  吕哲感觉自己正逐渐落入风旋,极高速的气流形成压差,带走他肺内的空气,让他产生窒息的幻觉。

  反倒是万谦神色如常,平静的有些异样。

  但在场的三个人都知道原因。

  哪怕是吕哲已经基于假设的推理,也不含有任何能指认万谦为凶手的直接证据存在,最多只有一些指向性的证据,而只要没有直接证据,万谦就不会被捕,他早就已经做好了被盘问的准备,自然坦然。

  哪怕他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一步之遥。

  吕哲深吸了一口气,将狂风压入肺中,维持灵魂的含氧量,然后从兜里拿出左手,伸向身后的卫至,握住了他的手。

  他真的需要勇气,来迈出这立于天堑之上,他想象/推理/臆测中的一步。

  卫至也隐约猜到了吕哲接下来打算说些什么,所以没有挣脱,也紧紧握住了吕哲的手。

  万谦啧了一声。

  “最后就是,决定性证据。”

  吕哲闭上了眼睛,不知道方向,看不到前方,就可以前进。

  “根据我之前所做出的推理,我认为凶手是个极度谨慎的人,同时不可能完整知晓警方的策略,并做出对应,他只是假想了一个极其强大的警方,并以此为敌,所以尽可能压缩了自己的行动空间,避免暴露证据。”

  “为此,我认为他可能在这种无形压力的影响下,选择了保留自己最后的破绽。”

  “也就是他可能选择把证据握在了自己手中,使其可控。”

  卫至有些讶异,但没有说话,他选择相信此时已摇摇欲坠的吕哲。

  万谦神色未变,依然静静的看着吕哲。

  “当然,我不排除这个凶手已经用某种方式彻底毁灭证据了的可能,但警方的侦查搜索已经做的足够细致了,即使他真的已经毁灭了证据,那毁灭这个行为也该留下蛛丝马迹,或者已经失去证据效力的残骸,但警方什么都没有找到,甚至连思路都没有。”

  “那我们不妨假设另一种可能,证据就是还在凶手手上,只不过警方没有意识到被藏在了哪里。”

  “事实上,警方也许都没怎么去想这种可能,毕竟案发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两天,一个正常的凶手想的肯定是如何销毁证据,一般这个时间空档,也足够把证据销毁干净了。”

  “但这个凶手并不是什么正常人,他只是个十几岁的初中生,还对警方做出了严重的正向误判,事实上,从他认为火焰完全燃烧后还可能留下证据,与丢进河里可能被警方打捞溯源来看,他无疑至少是过度谨慎的,连这种最优的销毁方式都没有选择。”

  “那就只剩最后的问题了,他把证据藏在了哪里。”

  “这个地方他能够接触到,甚至比烧掉或者处理后扔进河里还要安全。”

  “或者说……他知道这里他能进去,但是警方绝对进不去。”

  第三个假设。

  熟悉的风拂过吕哲的耳朵,曾见过的旋律,他将自己作为了锏/弦/音叉,捕捉一丝熟悉的风流。

  “答案是别人家。”

  “警察在没有搜查证的情况下,是无权搜查别人家的,尽管他们也会进行走访调查,但在没有询问到异常的情况下,肯定不可能进行深入调查,甚至申请搜查令,这样太浪费时间精力了。”

  “在这里就出现了分歧,关于是哪个人家有两种可能。”

  “一是这栋房子后面的楼排,二是这排平房的其他房子,其他的房子据监控显示,都表明你没去过附近。”

  “根据我的主观判断,应该是其他的平房。”

  “因为这栋房子后面的楼排,你只是有条件互动,而不可能在没有与屋主人直接接触的情况下进入屋内,最大的可能就是通过鱼竿之类的工具把烧掉后的塑料瓶扔到别人家的阳台,或者干脆直接扔进去。”

  “但根据之前的推论,你是不可能这样选择的,因为这种手法,存在极大的‘不确定性’,你没法直接把垃圾直接放到别人家比如垃圾桶的某个位置,那家屋主人在发现阳台上多了个垃圾之后,有可能顺手扔进自家垃圾桶,也有可能直接扔出窗外,而你时间有限,没法一直盯着,只要他在你不在的时间把证据扔出窗外,或者更直接一点,扔到了什么有监控的位置,你就完了。”

  “就算没发生这样的事,他也有可能被警方走访,而且没准还恰好记得这件怪事,告诉警方。”

  “这跟你极端谨慎的思路相悖,你是不可能采用这种手法的。”

  “也就是说你把证据藏在了邻居家。”

  “而为了可控,藏匿的不太明显,你很可能通过某种方式直接进了邻居家,比如直接从围墙翻过去,走房顶也不是不可能。”

  “至于为什么没有留下翻越的痕迹,再有提前谋划的情况下,这种事也再简单不过,你甚至还有一两天的时间清理痕迹。”

  “当然也有可能你直接去了最里面的房子,但考虑到越多的行动,就可能留下更多的痕迹,更不好清理,所以你大概率只是藏在了邻居家,相近的位置你还更好花时间观察他的生活习惯,知道什么时候更方便实行计划。”

  “而藏在了哪里……你没法进屋,会惊动主人,其他房间也不见得进得去,也就是说,极大概率你只是藏在了院子的某处。”

  “一个老人家院子里能藏证据的地方,还不会让警察一眼发现不对劲,大约是花盆或者什么的。”

  “以上是我的推理,或者说猜测,有哪里有问题吗?”

  吕哲睁开了眼睛,眼神中没有怀疑,没有坚定,没有动摇,只有满眼的哀伤。

  万谦闭上了眼睛,看不出什么表情,默不作声。

  他应该早就猜到了什么。

  “不愧是是侦探。”

  随后他站了起来,转身,从满是杂物的窗台上摸出了什么,等他再转过身来,右手上已经多了一把小斧子,左手多了一根底部包着绷带,满是锈迹的锯条。

  窗台上的杂物稀稀拉拉的掉在地上。

  卫至开始紧张起来,拉着吕哲想要后退,但吕哲只是静静的看着万谦,一步不退。

  两秒过后,万谦自己像是突然泄了气一样,把手上的凶器一扔,再次坐倒在台阶上,只不过这次,他不再只有平静,少年的脸上出现了哀愁,眼神中也溢出了难过。

  是的,不是吕哲那样的哀伤,只是难过,也许他很聪明,但他的年纪还不足以让他切实的认识,想象到,他当时做出的选择,究竟会为他的未来带去怎样的影响。

  吕哲放开了卫至的手,风暴已经停息,只剩一个名为万谦的少年,只有他的手心温度,升高了2℃。

  沉默着。

  “所以,当时你做出了另一个选择?”万谦先开了口,声音中能听出哭腔,还有抑制不住的委屈。

  “……嗯。”吕哲想了很多,很多,但当这一刻真的到来,他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

  “你感觉怎么样,”万谦低着头,尽力掩饰着什么,所有人都知道是什么,“算了,看你这样也不错……”

  再次沉默。

  “所以,是我做的不够好吗,”万谦再次开口,声音变得平稳了些,但越平稳的声音,越能凸显出那掩饰不住的委屈,“是不是我做的再好一点就能……”

  “是不是,我不配获得那第一等的未来?”

  “……”

  吕哲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这个问题太过沉重,他没有办法,也没有资格回答,因为他也曾因此诘问自己过无数个晚上。

  “至少,你发泄了自己的情绪,不会像我……”沉默过后,也只是答非所问,或许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回答了。

  “是啊,也只是发泄了情绪,”万谦的声音多了分自嘲,“但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能回答。

  他们都觉得自己也许可以做的更好,但甚至没人能告诉他们,他们幻想中的,那第一等的未来真的存在。

  “你想过命运的形状吗。”这次吕哲先开口了,他至少多思考了许多年。

  “水晶般蜿蜒曲折?”

  “水晶般径直所向。”

  “嗯。”万谦低低的应了一声,“那就这样吧。”

  卫至静静的看着这一切,他也曾进入过吕哲灵魂的深处,见证他真实的形体,与其交互,但他也从未能以这种纯粹的,完全由感性驾驭的逻辑与其交流,逻辑之上的媾和。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吕哲问道,他想要做一件事,一件只有他会去选择做的事。

  “等会我去自首。”万谦的抬起头,神色已经恢复了正常,但同时他也意识到了什么,“你想做什么。”

  “你会毁了自己的一辈子。”答非所问,答有所问。

  “我还不到十四岁,没那么严重,”万谦摇摇头,“我去承担我做的。”

  “你听说过蛋壳脑袋原则吗,”吕哲提出了另一个他自认为的解释,“他就是打碎了你。”

  “而我也……打碎了他。”万谦的眼眶开始泛红,再愤怒再尖锐,他也曾柔软过。

  “那你,也准备好背负除了刑事责任以外的所有代价了吗。”吕哲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说服万谦,说服他自己,所以他提出了那个不管是他还是万谦都无法回避,也无法回答的问题,更远更远的未来。

  “……你究竟想做什么,为什么?”万谦无法理解。

  “因为,你值得,一个更好的未来,你已经不再被这件事,所束缚了,”吕哲的声音也在颤抖,只有被那些思考与诘问折磨过的他,才会做出这个选择,“把证据给我,这次,我来帮你,我去告诉许警官,证据已被你完全销毁了。”

  没有谁能真正拒绝自己的过去。

  万谦的嘴角颤抖,缓缓的把头埋低。

  “喂,你知道你在做……”卫至第瞬间就反应了过来,吕哲想做的事到底有多危险,他拽住吕哲的肩膀,扭过身来,却发现吕哲脸上只剩下歉意,与不住的哀伤,几要融化。

  “对不起,我不是侦探……”

  “对不起,我来晚了。”

  抽泣声在小院中响起,和于叶落。

  ………………………………

  “唉,这次你欠我两次。”吕哲推荐的炸鸡店里,卫至捏了捏额头,“真没想到你会做出这种事来。”

  “不是只有一次?”吕哲喝着一杯冰可乐,神色一如既往,“我只承诺过一次吧。”

  “啧,最后我不好意思阻止你,你就真当不作数了是吧,我没给你超级加倍就不错了。”

  “好好好,那就两次,两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