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至停下车,在这荒无人烟的戈壁上。
“怎么了?”吕哲放下电脑,抬起头看向窗外,依然是看不出有任何区别的景色,“你要解手吗?”
“迷路了。”卫至臂翅紧攥着方向盘,看着窗户前面,脸上不知是什么表情,虽然声音还算平静,但仍能听出掩盖不住的紧张。
“嗯?”吕哲皱眉,用一个声调表达了自己的疑惑,但随即意识到了什么,打开了自己的手机。
没有信号。
无数的疑问与难题在短时间内出现他的心里,让他有些头痛,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花了几秒钟理了理思路。
“地图呢?”吕哲在电脑上新建了一个文档,输入了几个字,算是记录。
“没有离线,在断网的时候就没有了。”
“……多久前断网的。”吕哲打开自己手机上的软件看了一下,“我这里也没有离线地图。”
“不到半个小时前,中间连上了两次,我修正了两次方向,到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信号了……”
“为什么不停车,或者往回开?”吕哲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质疑。
“我以为我能认得路,”卫至一直没有转过头,像是不敢面对吕哲一般,“对不起,对不起……”
“……道歉以后再说,先想解决办法比较重要,”吕哲闭了下眼,开始思考这种情况下有什么能做的事,“现在的情况就是,我们在戈壁上迷路了,没有地图,而且断网,对吧。”
“是。”卫至半转过身,声音都有些发颤。
“放松点,事情还没到最坏的地步,你之前没有做过抗压力测试吗,”吕哲捏了捏自己的额头,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糟糕的事,保持冷静,“我们是出来露营的,资源很充足,至少再坚持两三天没问题,只要能找到回去的路,或者连上网络就能解决。”
“嗯,对,谢谢你,抱歉……”卫至深呼吸了两下,暂时冷静了下来,开始思考,“我想想,我记得我们出发的城市在北偏西的方向,你有带指南针吗?”
“……没有,我没有那种东西,手机上的指南针不联网也用不了。”吕哲摇了摇头。
“如果在晚上,观察北极星指明方向呢?”卫至经常去野外,对这些事有一定的了解。
“我觉得不到万不得已,最好别这么做,”这次吕哲思考的时间稍微长了些,沉声道,“你只记得北偏西的大致方位,跟北极星的指位加起来,误差太大了,而且最重要的是,我们无法保证我们走的是直线,很容易打转。”
“也是……所以最重要的还是连上网络。”卫至叹了口气,“所以说为什么会断网啊……”
“不清楚,是离城市太远,离开不在服务范围了吗?”吕哲也不太清楚,这条路也算是个有人来的旅游点,他没有在意这些信息。
“不是啊,我之前看到过有人发实时的旅行记录,这里是有网的,”想着,卫至咬了咬牙,想要拉开车门,“算了,我飞高一点看看附近的情况,能走回去一点是一点。”
“别。”吕哲眼疾手快,从后座拉住了卫至的胳膊,“现在风这么大,太容易摔下来了。”
“没事,我……”卫至轻轻甩了一下吕哲的手,但随即也愣住了,“等下,风?”
“风?” 吕哲愣了一下,没明白,但下一瞬间就变了脸色,似乎还是卫至遇见他后的第一次,“等等,应该不会吧……”
春季,戈壁,大风,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种出现于荒漠与半荒漠地带的毁灭性天气,沙尘暴,能够影响地形与信号。
“应该不能吧……”卫至声音有些抖,虽然他们从未遇见过真正荒漠上的沙尘暴,但从小到大也听说过不少次这种气候的恶名了。
然而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语,一道灰黄色,甚至有些发黑的弧出现在地平线上,而后急速的扩张,向前压来。
卫至愣愣得看着眼前的景象。
“哎,”吕哲轻轻叹了口气,“你有幽闭恐惧症吗?”
“什么?”卫至没反应过来,扭头看向吕哲,但下一秒厚重的沙尘就将这辆越野车完全淹没,仿佛一只野兽将小兽囫囵吞入腹中,车中几乎不见一丝光亮,他吞了口唾沫,大概明白了吕哲的意思。
“把发动机关了吧。”在后座的黑暗中,吕哲提高了些自己的声音,才没被窗外呼啸的风声掩盖。
“为什么?”虽然看不见,但卫至还是看着后座吕哲的方向。
“保存资源,等待网络恢复啊,”难得带了点语气词,卫至在后座打开了自己的手机,操作着什么,“省点油,隔几个小时开一下,防止被埋住,顺便开一下空调换气就行,你把手机也关了吧,我先开着省电模式,如果一会没变化,我就也关了。”
“……好,不过你为什么这么懂?”卫至思考了一下吕哲的逻辑,感觉有些瘆人,“而且我们这样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沙尘暴停,或者我们的水和食物快耗尽,沙尘暴停下后半天,有没有信号我们都要走了,”吕哲关上屏幕,把手机塞进兜里,声音习惯性的变低,“沙尘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不过我们只需要一天左右就能开回出发地。”
“至于为什么,我写过有关的谋杀案,做过调查。”
“啊……行,听你的。”意料之中的回答,彻底没辙的卫至把车钥匙一拔,瘫坐在驾驶座上。
两人无话,只剩怒号的狂风,卷着砂砾轰击在玻璃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如同野兽在打磨自己的利爪,准备择人而噬。
压抑。
窗外的风似乎在透过不知名的缝隙流进车里,压缩着车内的空气,愈发的凝重,沉闷。
“要随便聊点什么吗。”在黑暗的车中不知过了多久,卫至有些受不了这种气氛,开口说道,声音都不自觉地变得有些低沉,“有些无聊。”
“……嗯,”吕哲沉默了一下,本来想说省点水,但意识到在这样幽暗狭窄的空间里,二人的焦虑都在一点点积压,聊天有助于缓解这种情绪,便答应了下来,“你想聊什么。”
“……回去你想吃什么?”卫至想了一下,随便开了个头。
“不知道,没什么想法,我做饭都很随意的,而且家里也没什么菜了。”
“呵,也是,”卫至自嘲的笑了一声,“都这时候了,你还能记得这些。”
“毕竟是写推理的,我习惯保持理性冷静了。”随口回答卫至的问题,吕哲脱掉了自己的T恤,躺倒在后座上。
“……你在干嘛?”虽然看不见,但卫至还是大概听清了吕哲在干什么。
“空气不流通,气温开始升高了,散热,不想出汗。”出乎意料,但某种意义上还挺像他的简洁回答。
“说起来,你是怎么去写推理小说的。”
“啊……因素很复杂,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大概还是喜欢吧。”似乎是怕回答太单薄,卫至不信,他又补充了一句,“真的很复杂。”
“听出来了,你都感慨出语气词了,”卫至调侃道,“那你又是怎么做到一直这么冷静的?”
“嗯……这就是个很长的故事了,”吕哲没有正面回答,把问题打了回去,“怎么忽然问起我的事了。”
“怎么了,你讲了这么多故事,不愿意跟我讲讲你自己的故事吗。”卫至故作轻松的说道。
“……不是,只是现在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现在不是闲得很。”
“讲那些故事可能会让气氛更压抑,而且……我还没做好讲那些故事的准备,有机会,我会跟你讲的。”
“还有别的机会吗。”
“……”吕哲没有回答。
“你说,我们会死在这里吗。”风声掩盖了很多,但吕哲依然能听出些许的悲观与恐惧。
“……可能会。”沉默了一会,吕哲低声说道,声音几乎被淹没在风中,但恐慌依旧从自己的心里传入耳中,他觉得自己本不该传播这种情绪的,“不过概率不大。”
“哈,我还以为你至少会安慰一下。”卫至苦笑了一声。
“你我都心知肚明,没什么意义,”吕哲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而且,你是我的……朋友,我不想对你说谎。”
“朋友……”
“朋友。”
…………………………
“醒醒。”
“嗯?怎么了……”卫至被摇醒,看向身后的座位,青年淡漠的脸在苍白的月光下,显得有些清冷。随即他意识到了什么,看向窗外,没有沙尘与狂风,只见满目月色,窗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打开,吹进午夜清凉的风,“沙尘暴已经停了?”
“嗯,比预料的短很多,”吕哲坐回后座,晃了晃自己的手机,“信号也恢复了,以及现在是凌晨四点半。”
“呃,好,那我现在开车回去吧……”卫至掐了掐额头,从兜里拿出手机开机,插上车钥匙,发动汽车。
“那现在,要听听我的故事吗。”吕哲轻声道,比以往都要轻,像是要告诉自己并不在意,“就当是……凌晨电台。”
“……你不怪我吗,”沉默了一下,卫至没头没尾的回了句话,“如果我发现信号不好就直接往回走,就没有这么多事了。”
“怪你做什么?又没有产生严重的后果,没必要。”
卫至向后偷偷瞄了一眼,只看到吕哲正托腮看着窗外,看不到表情。
“……不用了,”卫至悄无声息的转回头,握住方向盘,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等你什么时候自己想跟我讲这些故事了,再讲吧。”
也许是错觉,卫至觉得吕哲应该是转头看了自己一眼。
“好,那就下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