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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内的漆黑弧光如同水波一样弥散开来,随之响起一阵低沉压抑的颂鸣声,夹着着一些血肉蠕动的恶心粘腻声。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弧光正中心内凝聚而出,将要冲破那团如同墨汁般的浓郁黑暗,在这个本就昏暗的教廷内完全降临!
在破损神像的前方,身穿亚麻衣的少年并没有其它的动作,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前方,看着教廷中央那团不断涌动的漆黑弧光,双眼黯淡无光,瞳孔发散。
就像盲人一样,没有焦距,没有感情。如果说双眼是心灵的窗户,那他肯定已经牢牢关上了,透不出一丝光亮。
陡然。
在教廷的中央,那团漆黑如墨的弧光黑洞里,突然伸出了一双沾满血迹的尖利爪子!
不对,不是伸出来......是在组合、组装!
伴随着硌牙的“嘎吱”声,就像是骨头在扭动、血肉在生长,就像一个婴儿在迅速地发育,就像是一个成年的生物在弧光黑洞之中被“生”出来!
在少年的眼中,那团漆黑弧光里开始向外“挤”出血淋淋的爪子,随后便是没有皮肤的爪臂、被血肉筋膜覆盖的带角头颅和双肩、可以看见肋骨和胸腔脏器的上半身、仅剩肌肉和惨白骨架的双腿......
“噗通!”
这具血淋淋的肉体重重掉落在教廷干净洁白的地板上,立马就染开一滩鲜红的血池,如同在缓缓绽放的玫瑰花朵,散发着死亡的奇异美感。
少年没有上前,因为变化还在继续。
那团“漆黑”开始缓缓下降,教廷内的弧光也开始倒流,一齐涌了回去,压缩填补着“漆黑”的外表,逐渐形成血红色的筋膜肉球。
地上那具血淋淋的肉体似乎也在经历时光倒流一样,缺失的血肉筋膜开始生长、覆盖骨骼......心脏重新跳动、循环血液......惨白的头颅生出脑浆和皮毛......脸颊逐渐成型、遮住了牙床和舌头......
那个血红色的“肉球”被压缩到半个拳头大小时,便刚好降落进了“尸体”的嘴中,随之两边延展出一根肉筋,紧紧系在了“尸体”的后颈上。
待到这一切完成后,教廷内也完全恢复了正常的状态,“尸体”的模样已经成型,变成了一只模样清秀、赤身裸体、双眼紧闭的毛龙模样。
除开地板上那一摊猩红的血迹,或许谁也想不到,这只看似昏迷的毛龙,之前居然会是那副血淋淋的模样。
身穿亚麻衣的少年看着面前那具龙兽身躯,脸上面无表情,只是黝黑的瞳孔动了动,然后缓缓抬起右手,用食指在空中轻轻点了一下。
他的指尖似乎是戳破了一层无形的隔膜、点破了一个虚幻的泡沫、溅开了一道如水的波纹,整个教廷都陡然扭曲了一下,然后转瞬又恢复了正常!
只是似乎有些东西,已经不复存在了,有些东西,已经发生了改变。
“唔......”
地上那只龙兽的身体突然发出了一道轻微的呻吟声,似乎正在从深层的梦境离缓缓转醒、恢复神志。
我这是......在哪......
它艰难地睁开了双眼,却又因为外界光亮的刺激而忍不住重新闭上,只记得刚才看见了类似教堂的雪白穹顶,还有四周涂抹彩绘的琉璃窗户。
这是......逃出来了吗......
那个触手怪物......差点就被杀死了......还是那种死法......
都怪夜奴!可恶......居然用那种方法......
身体......快要散架了......
晨曦静静躺在地上,不断用深呼吸来平复适应身体的状态,也没有忘记在心里腹诽刚才的战局,说几句夜奴的坏话。
不过要说真心话的话,它其实对夜奴还是有点感激的,毕竟这个逃跑的办法是真的管用,相当于它被夜奴救了一命!只是过程不怎么美好而已。
就在晨曦还在一边享受难得的休息时光,一边在心里有一句没一句说着的时候,一种不对劲的感觉却油然而生——怎么这么安静?
奇怪,夜奴怎么不说话了?
喂,在吗?
晨曦皱了皱眉,在心里喊了几声,却没有听到任何回应,没有听到那道熟悉的、富有磁性的声音。
怎么回事?
小龙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身体一僵,情绪陡然紧张起来,连忙睁开眼,就要翻身起来检查一下现在的情况。
它还记得夜奴不直接出手帮自己的原因......因为就算是强大如夜奴,在沉默城中,也有让其忌惮、让其恐惧的存在——灰雾的主人!
难道我被直接传送进黑塔了?!!
这哪算什么安全的地方啊!!
晨曦一边压抑着心中的恐惧,一边翻身。可正当它跪趴在地上,就要起身的时候,却突然看见面前的地板上,站着一双嫩白的赤脚。
这是......
它心中有些疑惑和突如其来的茫然,正要抬头,看看这双脚主人的全貌,却突然全身一僵,完全动弹不得!
这是被夜奴强行控制的状态!
“不要看!”
“快闭上眼!!!”
一道熟悉的、富有磁性的、焦急的声音在晨曦脑海里陡然炸响,是夜奴的声音,是夜奴在提醒它!
晨曦一愣,也没有问什么,立马闭上了双眼,跪趴在地上,脑袋死死贴在了地面上。
真的......真的是灰雾的主人!!!
夜奴都恐惧的伟大存在......就连神降的躯壳都不能直视!
怎么会被直接传送过来!!
小龙几乎难以抑制心中的恐惧感,赤裸的身体都在微微颤抖,紧闭着双眼,脸颊和背部却不断渗出冷汗。
明明周围什么都感知不到,什么诡异的气息都没有,甚至就像一个正常的教廷,散发着让兽安心的神圣感......可却货真价实的,的的确确的,就在晨曦的面前,站着一个让夜奴都惧于发声的存在!
怎么办......怎么办......
才从触手怪物那里逃出来,就又要进入绝境了吗......
还好......萤华和驰野应该没有传送过来......刚才没看见它们......是去其它地方了吗......
为什么我会到这里来......被灰雾的主人影响了?
晨曦俯趴在地上,极力克制着心中愈发剧烈的恐惧感,不断思索破局的方法,却在面对那位灰雾的主人事,一切都显得如此无力。
突然,一道平淡而虚幻的声音在它的头顶响了起来:
“......把他......也......带出去......”
这道声音显得有些稚嫩,缺乏感情和音色,就像是被合成出来的,如同高渺之地投下来的神谕,又带点唱诗班的层叠混音,整体显得神圣而又邪异、扭曲、疯狂。
“呜啊!!!”
晨曦陡然气息一滞,神色瞬间变得痛苦,忍不住痛呼出声。
它只感觉这句话在自己的耳畔、心中不断回荡,似乎要震彻自己的四肢百骸,涤荡深处的魂灵。
它皮肤之下的血肉都似乎因此产生了灵性,开始扭动、生长,想要挣脱皮肤的束缚,在背部、爪臂、大腿和脸颊上不断涌动着一个又一个臃肿的肉包,产生了剧烈的疼痛感和瘙痒感。
它的魂灵似乎在一瞬间就产生无数个的性格,互相割裂、延展,要把完整的个体撕扯成无数份,每一份都认为自己才是主人格,每一份渴求着身体的主导权。
好疼......好疼啊!!!
晨曦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和魂灵都在不断变得扭曲,如同被拧麻花一样,完全绞裹起来了!原本俯趴的身躯完全蜷缩成了一团,双爪死死抱着脑袋,不断痉挛颤抖。
它紧咬牙关,感受着自己的血肉和魂灵分裂的扭曲感,极力稳住最后的理智,没有注意到血肉口球在此时已经变成了被灰雾包裹的虚幻模样,只是下意识艰涩问道:
“他......是谁......”
“我会尽力......拯救......每一个......哈啊!!!”
晨曦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自己的痛嚎声淹没下去了,双眼的金黄瞳孔剧烈颤抖,泪腺和口水完全失控,流淌到了地板上,混入了之前的血迹之中。
“......他是......”
那道平淡虚幻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是在思考什么,然后又缓缓响了起来:
“我的丈夫......”
这句话不像之前那样毫无感情,反而掺杂了浓浓的孤独和落寞,几乎快要冻住思绪,透露出快要凝成实质的悲伤和死寂。
晨曦这次却没有像刚才那样,而是因为剧烈的负面情绪影响,身体和魂灵的扭曲都逐渐归于沉寂,如同陷入了极度的悲伤,近乎要让心跳窒息、血肉死去。
好像这个世界就是一切痛苦的根源,一瞬间就让才从疼痛疯狂中缓过来的晨曦产生了自杀的念头,让这几乎让整个心灵世界都彻底灰黯的绝望和孤独彻底终结。
怎么回事......
晨曦蜷缩在地板上,呼吸越来越微弱,眼泪汩汩地流淌出来,模糊了视线,浸湿了脸颊。
它的生机在逐渐断绝,思维也缓缓凝固,难以抑制地朝“脑死亡”的深渊滑落,甚至连脏器和内循环都开始不再产生反应。
突然。
“噗通”一声,晨曦的身旁传来了重物落地的声音,就像是一个人摔倒在了地上。
“醒来!”
夜奴的声音瞬间响彻了晨曦的脑海,震透了它的心灵世界,如同之前那道疯狂扭曲的声音一样,只不过负面影响却小了很多。
晨曦全身陡然一震,那些负面情绪如同潮水一般褪去,身体机能和思维逐步恢复,在没有那种孤独情绪影响下,很快就回到了正常状态。
“哈啊......”
我差点就死了!
小龙在地板上平展着身躯,模样狼狈,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胸膛不断起伏,大口在口球的缝隙中喘着气,甚至连口水和眼泪都没来得及抹干净。
听见刚才的“噗通”声和负面影响的消失,以及夜奴的重新出现,都能让它意识到——那个灰雾的主人,已经离开这具神降的躯壳了!
刚才是什么情况?
我们怎么会直接遇到祂?!!
萤华和驰野呢?
晨曦瘫在地上,也不想再去看周围的情况,直接在心里“质问”起夜奴来。
夜奴现在倒不像晨曦这么紧张,在没有那位存在注视之后,它也放松了下来,饶有兴趣道:
“我们可能是被祂直接拉了过来,本来的传送点应该不是这里,嗯......小主人要理解一下,世上并不是什么都能按照计划来,祂能有这种能力也是很正常的事。”
“至于祂为什么要把我们拉过来,主要是因为您旁边那位昏迷的少年吧。呵呵,按情况来看,这应该是祂的丈夫......很有趣。”
“萤华和驰野的情况我也不清楚,但没被那位存在影响,能顺利到达传送点的话,至少应该是安全的。”
“还有一点要提醒您一下,我们现在就在明日教廷,是萤华的目的地所在,正常来说,有可能就能等到他们俩。”
“当然,呵呵,也可能等到那个,不知道还活没活着的神父......”
晨曦皱着眉,双眼看着教堂的穹顶,心里却思索着夜奴给出的信息。
那个灰雾的主人,想让我们把祂的丈夫带出去?带出沉默城?就是刚才那个少年?
怎么邪神还会有丈夫啊......祂好像很喜欢那个少年,根本不愿意自己的“丈夫”离开......为什么不自己动手呢......
这里就是明日教廷......是萤华说的,那个老神父驻守的教堂......一切的终结,所有的起始......
晨曦长长吞吐了一口口气,便缓缓撑起身子,看向了一旁倒地的少年。
比起萤华来说,这位人类少年更清秀稚嫩一些,一看就是那种文静怕生的小家伙,身上就穿着简陋的亚麻衣,显得有些瘦弱和阴柔。
就叫你......“沉默”吧?
晨曦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暂时没去管“沉默”,浅浅环顾了一下四周,打量着周围的情况。
很正常的教堂风格,就是台阶上神像的头颅被破坏了,这在任何教派里都是足以被押上绞刑架的重罪。
教堂的大门是敞开着的,外面的灰白雾气在街道上如同浪潮一样涌动,却没有一丝一缕渗透进教堂里面。
大殿靠里的左侧有一扇紧闭的木门,上面刻画着堕落的黑翼天使被圣水浇淋的“惩戒图”,来源于众多教派公认的神学历史——至上之主的“左手”堕落地狱,成为地狱之主,最终被惩戒。
晨曦并没有去打开木门看看,它总感觉那个刻绘是在隐喻什么,里面很可能会有什么不好的东西,至少得要等到萤华它们来才能去探索。
“您就在这里等吗?”夜奴突然出声道。
不在这里等去哪里等?
难道去灰雾里面找死吗?
我可不想去那个木门里面,那跟找死也没什么区别!
晨曦在心里腹诽了几句,看教堂内暂时没有什么危险,便抱起了地上的“沉默”,把他安置在了神像下面的台阶上躺着。
夜奴听见晨曦一点都不客气的回答,只是呵呵笑了笑,道:
“据萤华所说,老神父给他的交代,是让他把希望带回来,带到教廷里。”
“他持有的那件圣物,也只是让他在佣兵工会一直等待,等待小主人的到来。”
夜奴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却让晨曦陡然一愣。
你......你的意思是......
夜奴没有回答晨曦的问题,自顾自继续道:
“现在,是不是一切都完成了呢?”
“萤华在外城遇到触手怪物的袭击后,成功等到了小主人。又在直面半完全体触手怪物、承受了近乎是必死之局后,成功把希望带到了明日教廷。”
“想必您也知道,自己就是他口中的希望吧。”
这一切......
晨曦的神色有些僵硬,听得脊背发凉,思绪发散。它似乎是有点不敢相信,在心中艰涩道:
难道,这都是那个圣物的作用?
是那个,“绝对的奇迹”!
无论什么样的愿望,只要能承受过扭曲之后的局面,就绝对能实现!
我的未来,被那个圣物影响了吗?!!
“呵呵,或许如此吧。”
夜奴的语气带有点调侃,就像是一个事不关己的观众,对喜剧演员们评头论足。
“在我看来,萤华的目的可能已经实现了,不会再来明日教廷了。因为他已经把希望带过来了,不是吗?”
“我不知道萤华到底向那件圣物许的什么愿望,但我肯定,把你带到明日教廷,只是其中之一的步骤。”
“那下一步呢?下下步呢?作为希望的小主人,难道会被那件圣物置之不理吗?它只会引动所有神秘学上的联系,让您不得不继续深入,不得不发挥所谓希望的作用。”
怎么会这样......
所以,我是被萤华利用了?
他承受了圣物的代价,而我的未来就是被交付的成果?!
只要他肯一直按着圣物的指使继续下去、继续承受在死亡边缘徘徊的代价,我也不得不......变成所谓的希望吗......
晨曦的目光有些呆愣,感觉夜奴的话语充满荒谬感,就像是评书者的夸夸其谈,却又有着一定的真实性,让它忍不住产生恐惧和无助的情绪。
难道,自己从踏入奥尔伦齐开始、从答应主教外出游历开始、从接下神谕的那一刻......所有未来的命运,都因为萤华的愿望,而被彻底锁定了吗?!!
夜奴颇为感慨地长叹了一口气:“所以说,这种涉及命运的圣物,基本上就是最无解、最没有道理的。”
“沉默城在被灰雾主人侵蚀之后,早就变成了偏唯心的存在形式,又为什么会突然降临到现实世界呢?”
“原本在预言中,弥光沙漠才是沉默城侵蚀的源头,现在又为什么会直接和奥尔伦齐发生重合呢?”
“再看看那个从黑塔里跑出来的少年,再想想灰雾主人神降时的请求,沉默城想必也发生了一些未知的变化吧。”
“这一切,都是在推动着您呀,我的小主人。”
“无论是那件圣物,还是神谕,甚至是灰雾的主人......祂们都在等待您去打开沉默城 尘封的秘密,找出一切的源头和终结。”
“这也和您心中的选择一模一样,我说的对吗?”
听着夜奴轻飘飘的话语,晨曦只觉得荒谬、不可理喻,但又不得不去相信,去承认......自己所做的一切,似乎早就被安排好了。
从未听说过的圣物......高高在上的至上之主......沉默城的灰雾主人......祂们都在等着自己!
晨曦突然觉得脑袋一涨一涨地疼,忍不住缓缓弯下了身体,大口大口地在血肉口球的缝隙中喘息,双眼的瑰丽瞳环早已失去了往日的色彩,充满了浓浓的空洞感。
它的心中第一次对自己的信念产生了动摇,对前路产生了迷茫。
它不知道,自己所谓的信念,是不是也是被那件圣物赋予的?自己所做的每一个选择,是不是都有那件圣物的诱导?自己的人格、自己的魂灵,是不是都是那件圣物捏造的?!!
我......
我是谁......
晨曦的脸上浮现出痛苦和挣扎的神色,就像是回到了刚才听到灰雾主人的耳语一样,精神和理智都在逐渐崩溃。
我是谁......
它在心里喃喃自语,试图找回真正的“自己”,找回真正的命运——未被那件圣物触及的命运。
这就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现实主义者,却在晚年的时候,陷入了深度虚无主义的逻辑死循环中。
突然,晨曦感觉到有一只毛茸茸的爪子在抚摸自己的脑袋,随后便响起了那道熟悉的、富有磁性的声音:
“小主人,您就是自己。”
“您是名叫晨曦的年轻魔法师,是一个开朗向上又喜欢多想的正义使者,是一个向往美好事物并拼上一切的大梦想家,是一个敢于牺牲自我而拯救世人的伟大圣人。”
魔法师......正义使者......大梦想家......伟大圣人......
晨曦在心中喃喃复述着夜奴的话语,双眼空洞,思绪混乱。
突然,它在心里喃喃道:
“不......我只是一个......”
“有血有肉、会哭会笑的普通人......”
在各种因果和命运下,被潜藏着深处的本质......就和在沉默城降临时,那些不明不白就死掉的居民们一样......我也只是个普通人罢了。
晨曦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想到了之前在奥尔伦齐遇到的穆槐,想到了佣兵工会那些大大咧咧的兽人,想到了和自己一起坐马车过来的乡野农夫......
它们......都是普通人吧,只是没有和我一样,陷入圣物和神明的操控。一旦遭受到沉默城的波及,肯定就必死无疑了。
果然,没有特殊的地方,没有值得歌颂的品质,没有远超他人的能力......难道做一个普通人,就没有资格去当所谓的救世主吗?
普通人,就应该成为灾难之下的陪衬,成为这个世界微不足道的一粒尘沙吗......
大家,都有好好在规则之内,努力地生存、努力地活着......每一个生命都代表一个破碎的家庭,他们的绝望与悲伤,又何尝不比沉默城的死寂和孤独更为触动灵魂呢?不比所谓的希望和救赎更重要呢?不比虚无缥缈的神明们,更值得被关注呢?
晨曦的思绪愈发活跃,它的双眼渐渐恢复了神采,金黄到蔚蓝的瞳环层层叠叠,闪烁着幽幽的湛蓝光芒 ,如同燃起了一点星星之火。
它心中的某些信仰在逐渐崩塌,但另一种信念却如同雨后春笋一般茁壮生长,迅速占满了原本灰黯空洞的内心世界。
夜奴没有出声,如果它有具体的形体,那现在肯定在皱眉。
就如同之前一样,晨曦似乎被灰雾侵蚀地更加严重了,但又找到了一种奇怪的锚点,维系着理智。
夜奴想了想,才在晨曦心中缓缓道:
“小主人,当祂们注视到您时,这一切便变成了您的故事。总会有人在戏剧上扮演配角,扮演观众们连模样都不知道的旁白者。”
“主角,只会有一个,那就是被祂们操控下的您。”
晨曦沉默了许久,然后长长吐了一口气,才缓缓站起身来,在心里喃喃道:
“观众们不知道,我知道。”
“这是现实,夜奴,从来都不是什么戏剧。每一个生命都是真切的存在,有自己的故事。”
它顿了顿,停了几秒,才继续道:“如果你从始至终都把这一切看作一场戏剧的话,那我也希望是......一场群像剧。”
夜奴沉默了下去。
它第一次觉得,自己似乎有点看不懂这个年轻的魔法师了,不理解那样矛盾又复杂的心理,到底是怎么形成的逻辑自洽。
是因为沉默城的侵蚀影响吗?
是因为对命运既定的妥协吗?
或许只有晨曦自己才知道,这不过是它早早就存在过的想法——它不想因为没有所谓的执念,没有出彩的地方,没有可供史籍书写的内容,就不明不白地死去。它只想正常地活着,救下每一个值得拯救的普通生灵......
它没想跟谁证明什么,只是觉得......每一个无辜死去的人,都和救世的英雄们,是一样重要的。
晨曦的目光越来越坚毅,即便是全裸的模样,却散发出莫名的庄严肃穆感,如同圣典里描述的救世天使——未着寸缕,圣洁如光。
“所以......您现在是要准备,直接探索教廷的深处吗?”夜奴的话语不再像之前那样玩世不恭,少有地带上了认真的语气。
晨曦微微点了点头,低头看了一眼仍在昏迷的“沉默”,才在心里道:
“既然那件圣物,还有至上之主,甚至连灰雾的主人,祂们都推动我继续往前,那便没有退却的理由了。”
“无论祂们是不是什么观众,到底在不在意普通人的故事......只要目的一样,就已经足够了。”
夜奴不再出声,没有干预晨曦的选择。
晨曦环顾了四周,看见了墙壁上歌颂神明的彩绘,看见了触不可及的穹顶,看见破碎的神像,看见了门外涌动得愈发激烈的灰雾......
它缓缓收回目光,背起了“沉默”,便往教堂深处走去,走到那扇刻有“惩戒图”的侧门前,缓缓拉开了把手。
......
沉默城,中央黑塔。
四楼的景象,越来越昏暗了。
就像是从黄昏到达了深夜,窗外透进来丝丝缕缕的蒙蒙微光,勉强照清这个孤独而死寂的客厅。
还是和以前一样,客厅什么都没动过。数把椅子上歪歪扭扭地叠在饭桌上,站在最高处,刚好能触碰到那个早已熄灭的烛台吊顶。
从厨房里流出来的血迹早已干涸,就像一层暗红色的地毯一样,铺盖在漆黑的石砖地板上。
四间卧室和盥洗室的门都被大大敞开了,就像是有谁曾在努力地翻找什么,寻找什么,但最终却是一无所获。
一切都显得有些凌乱。
三间卧室的地板和床上都是腐烂的肉糜,散落着畸形的血肉碎快,血红粘腻的筋膜和淡黄色的脂肪像爬山虎一样覆盖了所有墙壁,如同有生命一样,规律地勃动着。
地上的肉糜和血渍被踩出了一些凌乱的稚小爪印,甚至还有不少滑倒的痕迹,似乎这些痕迹的主人已经失明了。
剩下的一间卧室比起其它地方却显得干净很多,似乎还有谁在这里面住,每天都有精心地打扫和整理。
和以前一样,一张小床,一扇窗户,一张书桌,一只羽毛笔,以及......一个坐在书桌前,身形娇小的灰黑色背影。
它的双眼蒙着灰色泛黄的布条,低着脑袋,双爪紧紧抱着一个翻开的陈旧日记本,捂在怀里,就像是什么珍贵的宝物一样。
它一动也不动,没有发出声音,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就像一座石头雕刻的雕像,完全失去了生命感。只有它怀中的日记本因为是翻开的模样,被窗户外的微风吹拂着,边角在微微扇动。
从它怀里露出的边角能看见,那一页的日记,写着的是.......12月30号。
——
12月30号,天气阴,心情......
对不起,大人。
我真的很害怕,很害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切都是黑漆漆的,一切都涌动着孤独......我本来就是因此而死,死亡对我来说,一直都是解脱......
我爱你,大人,我爱你!
呜......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紧紧抱住它,我又想疯狂地逃离它,我想从黑塔的窗户跳下去,和他们一样变成鱼吧!
阻拦我的,从来都不是对死亡的畏惧,是我对大人的感情。
我不能想象,在这个沉默无声的城市里,在被灰雾弥散、阴云覆盖的黑塔小楼里,大人又该怎么继续下去。
漆黑无光的五楼,大人会安安静静躺在床上吗?它会继续裹着遮眼布,等待我的安抚吗?它会在无穷无尽的孤独里,把对我的喜欢,当成最后的锚点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写了。
心脏是开始变异了吗......好疼......好疼......眼睛也......好酸......
我也想留下来,我想天天和大人在一起,我想把大人紧紧抱在怀里,我想它对我传达幸福和满足的灵性......
难道我们之间的感情,就真的不能压下心中的恐惧吗?不能在那漆黑无光的角落处,互相依偎,寻找慰籍吗?不能在孤独的沉默城里,恒久地生存下去吗?
不能......
我对大人的感情、我的理智,已经压不下那种恐惧了!
这比活在最初的沉默城里,还要痛苦,还要绝望......
没有生息,没有声音,没有光。
伴随着大人的逐步苏醒,这样的情况越来越严重,越来越让我难以喘息,让我濒临崩溃。
即便是隔着遮眼布,我也能感受到那双幽幽晦暗、空洞无神的双眼,感受到来自于漆黑深渊最底层的注视,感受到它正在死死盯着我,死死盯着我!
我害怕......
我想找到有光的地方躲起来,可整个黑塔都是漆黑一片,就像在黑暗的浪潮里,侵蚀着我存活的空间。
我知道,我知道大人不会伤害我,它爱我......但是那种恐惧,那种沉默城带给我的孤独,是无论怎样,都消散不了的。
我不过是十四岁的孩子,我还是一个心智都不怎么成熟的人......我也渴望正常的生活,渴望有同伴,渴望有家人,渴望有声音,渴望有光......
我不想在沉默城里继续存活下去,铺满天空的黯淡阴云,弥散城市的浓郁灰雾,这一切都让我沉闷地喘不过气,都在消磨我最后的理性。
无穷无尽的孤独,无穷无尽的恐惧,我爱大人,但我却不享受我们在一起的时光了......
我想躲起来,躲在一盏烛灯下,躲在大人看不见的地方,躲在有光的地方。
我会蜷缩起来,把自己抱紧点。
这样肯定会很温暖,很满足,一点也不会害怕。
黑暗离得我远远的,孤独也会被灯光驱散,我终于能喘口气,继续延续自己的生命。
可大人呢?
它会怎么样......
它最先,肯定会床上耐心地等待,等待我写完日记然后去安抚它。
然后,它会慢慢意识到,我这次日记写得也太久了,太久了......小床上残余的温度已经冷却了下来,重新变成了灰色的冷色调。
怎么会这样呢?它想,他会不会是睡着了?会不会是在漆黑的黑塔里摔倒了、碰着了、倒地不起了?
大人的心里会慢慢变得有些担心,它或许想直接拉下遮眼布,展开完全的灵性视觉,彻彻底底看一遍沉默城的所有情况,弄清我的状态。
可是它不会,它不会这样做。
因为我告诉它、恳请它、乞求它......不要扯开遮眼布。光是外泄的灵性力量,就已经足以压垮我的理智......如果扯开遮眼布,我的身体一定会垮掉的,我的灵魂一定会碎掉的!
这不是谎言,因为我自己也知道,仅仅是大人越来越苏醒的灵性力量,就已经逼得我走上了一条......肯定会后悔到直至彻底死亡的道路。
大人会照顾我的感受,会小心翼翼地爬下床,缓缓在黑塔内摸索着。
它现在能出声了,或许会在寻找我的时候,还喊上几句通用语。不过它不知道我的名字,也没有对我的昵称,我也不知道它会喊什么......
大人会像一个真正的盲人一样,摸索着每一寸砖石,呼唤着每一个角落,在血迹和肉糜中蹒跚前行,偶尔不小心摔一跤......它肯定,会越来越焦急吧,越来越担心,越来越感受到我现在的情绪——恐惧和悲伤。
它很聪明,当呼唤得不到回应,当摸索触碰不得我的身体,它肯定就会意识到什么了。
终于,大人会缓缓推开我的卧室,嗅一嗅我残留的味道,想抓住过往的回忆。它会慢慢摸索里面的痕迹,轻轻磨蹭几下那个小床,依偎一会儿......
它会发现,发现我书桌上留下的日记本。
那就是我的全部,我对大人的爱。
记录了沉默城从最初到现在的变化,记录了我这个小人物下的视角,记录了一个普通的家伙......对心中邪神的依恋和爱。
我是它的义人,它是我的爱人。
大人,如果你看到了这里......不要再来寻找我,求你。
求你了......
对不起。
——
沉默城,明日教廷。
教堂内,已经空无一人了。
浓浓的灰雾从外面弥散进来,蒲团和壁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得陈旧、凋零,直至化作风干的飞灰,掉落下黯淡的齑粉。
伴随着细微的“咔咔”声,原本就被砸掉头颅的神像,也缓缓浮现了细密的裂纹,在灰雾如同浪潮般的冲刷中,不断抖落下灰白的碎屑......
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缝隙,都被无穷无尽的灰雾填满,就像是沉入了海底,彻底淹没了,无声无光了。
唯有那扇木门,那扇半掩着的、通往教堂深处的门,却没有一点变化,没有受到时间和风霜的侵蚀。
透过那道门缝,却看不见里面的景象,好像涌动着最深沉的黑暗,吞噬着外界透进的微光。
......
这也......太恶心了吧......
晨曦背着“沉默”,脚爪踩着足足有脚腕深的腥臭肉糜,看着周围爬满整个甬道的血肉筋膜,感觉自己刚才好不容易稳定的理智又受到了冲击!
这里面就像是才经历了一场邪神的献祭仪式,地上全是红白色的肉块、碎骨、瘪掉的眼球和混作一滩的脑浆,上面长满了黑色的细密短毛,堆满了整个甬道,散发着浓郁的尸臭和血腥味。
墙壁上的筋膜覆盖着湿滑的透明黏液,在里层还生长着小手臂直径的粗大血管,如同有生命一般扭曲、勃动,甚至能听见粘腻恶心的心跳声。
伴随着晨曦强忍呕吐感、继续深入,它的脚爪时不时能踩爆几个眼球,发出喷溅液体的“噗嗤”声。它的脚腕和小腿上都附着有血红糜烂的碎肉,还有不断在微微蠕动的黑毛。
整个甬道都散发着微微的红光,显得邪异而疯狂。
“小主人,您害怕了吗?”夜奴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晨曦撇了撇嘴,在心里嘀咕道:“这种环境,要是我才出来游历那会儿,都得吓尿裤子了!”
“怎么,你又要调侃我吗?”
夜奴笑了笑,似乎对晨曦这种“摆烂”的态度很是满意,感慨地叹了口气,才悠悠道:“我只是觉得,小主人真的成长了很多,呵呵,无论是羞耻心,还是承受力上。”
“真是让人怀念这种日子啊,我都舍不得再回到高天了,那里实在是太无趣,太无聊了。”
“或许那位灰雾的主人,会喜欢上一个普通的人类男孩,也不是没有道理。毕竟就连我,都感觉要喜欢上小主人了呢......”
你什么意思?
晨曦皱了皱眉,然后停下了脚步,总感觉夜奴不会平白无故说这种话。
可是夜奴却没有回复它,只是自顾自继续道:“现实世界的生物,真的很有趣。”
“这里有太多有趣的事物,有太多值得留恋的东西,可惜......”
你这家伙,买什么关子啊!
快点说!
晨曦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因为生气,就感觉心里莫名其妙出现了一种恐惧感、失落感,然后如同恼羞成怒一样,忍不住腹诽了几句。
夜奴则是呵呵笑了笑,然后沉默了几秒,才长长叹了口气,轻声道:“小主人的沉默城之旅,可能就要在这里停下了。”
你......什么意思?
晨曦一愣,似乎是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可还没等夜奴开口,一道沧桑而腐朽的声音却在甬道内淡淡响了起来:
“它的意思是,你会死在这里,因为我。”
什么东西?!!
晨曦全身一震,连忙抬头看向了前方,看向了那道沧桑腐朽的声音源头,看向了远处浓郁成一团的红光。
那团红光缓缓靠近,逐渐在晨曦的视野里变得清晰,浮现出一个高大的灰袍人影。
那是一个面容和蔼的老人,双目灰白,透露出清澈如水的神色,身穿灰色的神父衣袍,胡须和头发都因为身体的衰败而变成了白色。
他的右手正拿着一根蜡烛,几乎是轻吹即灭的火苗,却散发出照亮整个甬道的红色光芒。
“你就是,萤华带来的希望吗?”
老神父的语气很平静,甚至不像是疑问句,更像是陈述句。
这家伙,就是萤华说的那个老神父?
他真的没死?!!
晨曦双眼中充满了震惊,根本没想去接话,背着“沉默”,转身拔腿就跑!可它还没跑几步,却又缓缓停了下来,愣在原地。
来时的道路,已经被虚幻的触手完全挤满,如同蠕虫一般互相扭动、挤压,密密麻麻、无穷无尽!
夜奴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小主人,已经跑不掉了。”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之前那个触手怪物的本体,其实就是你身后那位老神父。”
“他早已经在灰雾的侵蚀下,变成了和其它人一般的血肉怪物,只是那根蜡烛让他维持了最后的人性,也让他能不断吞噬血肉,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那我就在这里等死吗?!
他到底要干什么?
晨曦听见夜奴的回答,忍不住咬了咬嘴中的血肉口球,想试试能不能再许一个逃跑的愿望。
老神父没有阻止晨曦的动作,只是语气平静地缓缓道:“你和最初的我很像,一心想拯救世人,拯救那些毫不相干的人。”
“可是当我把萤华送走之后,当末日来临之后......我却后悔了。”
“这个平静的世界,这个沉默的世界,让我真正体会到了身与心的安宁,让我回到了人性最初的起点。”
他叹了一口气,然后缓缓抬起左手,在空中轻轻挥动了一下。
被血肉筋膜和诡异黑毛覆盖的甬道如同有生命一般,开始向外蠕动、扩展。就像是狭窄的“食道”,在缓缓变成扩张,变成“胃部”。
甬道,变成了比教堂还要宽敞的、由血肉组成的巨大地下空间!
无数的黑毛在肉糜血池表面飘荡,就像是阵图里流转的魔力一样,在这片血红色的地下空间中逐渐形成一个个诡异扭曲的符文,组成了一个巨大的黑红色阵图!
虚幻的触手包裹了整个血肉空间,在边缘徐徐蠕动、盘旋,封死了全部的退路。
可恶......
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他到底要对我做什么!
晨曦看着周围的变化,一直试图许下逃跑的愿望,可血肉口球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它的双脚也被肉糜黏附、包裹,如同陷入了沼泽里,连抽出来都很艰难。
它没有激发魂火,因为这在之前对付半完全体的触手怪物时都没发挥什么作用,面对作为本体的老神父更不可能取得很好的效果,甚至可能激化矛盾、让局面滑向更坏的情况。
自从血肉空间展开之后,夜奴的声音已经逐渐消沉下去,就像是抽离了晨曦的身体一样。或许它是被老神父压制了干涉现实的能力,也可能是直接回到了高天。
老神父无视了晨曦的挣扎,只是看着逐渐成型的阵图,看着阵图中央背着一个少年的晨曦,语气平静道:
“其实,沉默城从来不需要被拯救。”
“于灰雾之中,所有人都会得到救赎,和我一样。”
“现在,你给了我一个机会,将沉默从高天倾倒进现实世界、让世人都得到救赎的机会。”
“就像预言中的一样,你是世人的希望,也是我的希望。”
什么意思?!
晨曦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了不远处的老神父,心中有了一点猜测,却又生出更多的恐惧。
老神父似乎听得到晨曦心中的想法,面色平静,缓缓开口道:“或许那只高天来的生物,已经告诉过你,你的本身已经变成了高天与现实世界的封门。”
“沉默的本源就在高天,借由你的身体,祂将在现实世界完全展现出自己的伟力。届时,救赎会从奥尔伦齐开始蔓延,如同浪潮一样席卷整个南外闭环,甚至全部世界!”
老神父的语气变得有些高昂,就像是一个狂信徒一样,一个毫无理智、疯掉的狂信徒!
所有,现在,就是在引动我和沉默本源之间的联系?
这个召唤阵图,其实就是把我作为祭品,召唤高天之上的沉默?召唤那个灰雾主人的本体?!
这样大家都会死的!
晨曦被老神父的疯狂震惊了,只能愣愣地看着血肉阵图逐渐成型,几乎难以做出任何有效的反抗。
我是拯救世人的希望,也是他毁灭世人的希望......
可恶!
直到现在,哪还有什么拯救的希望啊!
晨曦已经有点绝望了,它甚至看不到任何翻盘的可能,看不到任何可以扭转局面的办法。就连夜奴都无能为力,就连“无声之呐喊”也起不到作用,以前引以为傲的魂火在现在看来更是一种鸡肋!
突然。
它感觉到自己的胃部一阵翻涌,剧烈的恶心感开始冲击理智,胃液开始翻腾、倒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胃里蠕动一样!
什么......东西......
“呕呜......哇......”
伴随着胃部的一阵痉挛,晨曦终于忍不住那种恶心感,弯腰张开嘴直接吐了出来。
黑红色的血液和肉块顺着口球的缝隙中流出来,一股接着一股,就像是在呕出自己破碎的脏器。
那些肉块和血液溅到肉糜血池中,却没有混合进去,而是开始吸纳周围的肉量,缓缓蠕动、聚合!
在晨曦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些自己呕出来的黑红色肉块开始长出肉芽、生出血管、甚至长出了骨头!
随着黑红肉块吸收的肉量越来越多,它也逐渐有个大概的形状,差不多一米五高,聚合成了一个人类少年!
“这就是,您的选择吗......”这个血肉聚合而出的赤裸少年看向了老神父,语气平静,又带点天真单纯的感觉。
是萤华!!!
它一直藏在我的肚子里!
晨曦被惊得说不出来话来,只是莫名其妙想到之前自己给萤华撒谎说,自己会血肉魔法,现在看来倒有点滑稽。
老神父的目光在晨曦和萤华之间徘徊了一下,才喃喃自语道:“果然,这就是希望,是我亲手打造的希望......”
是他将萤华送出去,还把“绝对的奇迹”送给了萤华,就是让萤华带回来拯救沉默城的希望。而现在,他早就不再想拯救沉默城,而是更希望全世界都陷入沉默之中。
萤华似乎早就料到了这种局面,转身对晨曦面无表情地说道:
“虽然神父先生已经和我背道而驰了,但他还残留着最后的人性,我想去见见他。”
“等会儿,你记得拿走那根蜡烛,直接去黑塔。那个破镜子把一切都安排地很好,希望你能在我彻底死亡之前,让所有都得到终结吧。”
什么意思?
晨曦有点茫然,不太懂少年在说什么。
这时候,原本沉寂已久的夜奴却突然在晨曦的心里出声了:“他要和那个老神父拼命了。”
拼命?
夜奴你又能说话了?!
“长话短说,萤华帮我抵消了老神父的隔断影响,让我能继续干涉现实。”
“他现在已经完全展开了禁忌血肉魔法,主动吸收了灰雾的侵蚀,除了模样还像个人之外,和老神父已经没什么区别,变成了彻头彻尾的触手怪物。”
“萤华会帮你缠住老神父,破开血肉空间,你需要拿回那只蜡烛,去黑塔进行最后的终结仪式。”
可是......
晨曦愣了一下,直直看着前方缓缓走向老神父的萤华。
那萤华......会死吧?
变成这样的怪物,没有那只蜡烛,为什么还能维持人性?
夜奴沉默了一下,然后才轻声开口道:“你看看......这里是不是缺了谁?”
缺了谁......
晨曦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身体顿时一僵,连忙对着萤华的背影唔喊了一声,看着少年转过来的疑惑面孔,它尽力比划着什么。
萤华看着晨曦的动作,先是愣了愣,然后又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它对着晨曦温和地笑了笑,才用有些稚嫩和青涩的声音温声道:
“驰野......”
“在我的身体里......”
说罢,少年转身便头也不回地走向了老神父,原本雪白稚嫩的皮肤开始鼓起一个又一个肉瘤,裂开一个又一个血淋淋的口子,钻出一条又一条虚幻的触手。
晨曦一下子就呆愣在了原地。
果然......
驰野,变成了萤华的锚......
可恶!
晨曦捂着脸,痛苦地弯下了腰。只感觉自己的鼻尖发酸,视线变得模糊,心脏开始一抽一抽的疼。
“去拿蜡烛,小主人。”
“萤华的锚维持不了多久,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拿蜡烛......
不是在老神父手里吗......
晨曦艰涩地抹了抹眼泪,抬起头来,却发现血肉空间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崩塌,自己重新回到了之前甬道!
现在的甬道里,仍然闪烁着红光,却没有了之前的肉糜和筋膜血肉。
神父的影响完全消失了......
他和萤华,已经在开始战斗了吗......
晨曦咬了咬牙,背着“沉默”一路往甬道深处跑去,直到在一个小小的忏悔室面前才停下。
里面就一个陈旧的蒲团,一个供奉台,上面点着一只红色的蜡烛,照亮整个漆黑甬道的蜡烛。
......
沉默城。
无穷无尽的灰白雾气在大街小巷上涌动,这座原本鲜活的城市,如今似乎被沉入了海底,完全看不清本来面貌了。
如果说之前的灰雾是平静的湖水,那现在,就像是一道又一道的风暴海浪,冲刷着城市角落的每一处,填满了这个孤独凄凉的世界。
可就在这灰黯无光的世界里,在这永寂无声之地,一道赤红色的光芒却在城市的主干大街上闪烁,并快速移动着,直直冲向了城市最中央的五层黑塔。
......
“我等会儿该怎么做?”
“那个什么终结仪式,我完全不知道啊!”
晨曦单手背着“沉默”,拿着蜡烛照开灰雾,一边在大街上奔跑着,一边在心里焦急地询问夜奴。
夜奴则是沉默了一会儿后,才缓缓回答道:“萤华给我说过,只要拿上蜡烛到黑塔,自然就会有结果。”
“只要他还没有彻底死亡,那件圣物就会持续发挥作用,直到你成功。”
晨曦听见这话,便一咬牙,又加快了奔跑的速度。或许这是它第一次意识到,时间......就是生命。
随着周围雾气被烛光照开,那座五层黑塔也终于在晨曦面前浮现全貌。
就像黑色的钟楼一样,不算很高,却散发着沉闷、压抑的气息,比直入天空的法师塔还要摄人心魄,比无穷无底的深渊还要晦暗深沉。
看着那扇紧紧关闭的古旧大门,晨曦却感觉里面似乎有无穷无尽的孤独与黑暗,就像是关押着最恐怖、最恶意的怪物!光是看着门缝里透露出来的黑暗,就忍不住让它全身发抖,心底打颤。
这就是,灰雾主人的真正躯壳所在?
光是散发的气息......就几乎要让魂灵完全碎裂掉......
“沉默”之前......就是生活在黑塔里面吗......
晨曦似乎有点理解,为什么灰雾主人要把自己的“丈夫”送走了。它几乎不敢想象,在那扇大门里生活,到底需要怎样的勇气,需要怎样的意志,需要怎样坚定的锚......
至少对于晨曦而言,它几乎没有去推开那扇大门、直面黑塔深处黑暗的勇气。
“现在,该怎么办?”
晨曦从大门上移开了视线,强行压抑住心中的恐惧感,才在心中对夜奴问道。
可还没等夜奴回答什么,它背上的“沉默”却突然动了动!
这个稚嫩青涩的小少年趴在晨曦的肩头,费力地睁开了眼睛,看见了面前那扇熟悉的灰黑色大门,看见了那支燃着红光的蜡烛。
我是......被大人抓回来了吗......
最后的烛火......这个不是在老神父那里吗......
背着我的,好像不是大人......
“你是......谁?”
小少年瞬间惊醒,脸色有些惊恐,又有些孩童的好奇和天真。
这就是结果?终结仪式要靠“沉默”?
晨曦愣了一下,然后把“沉默”轻轻放在了地上,也没管自己这副全裸的样子,尽量让自己态度温和一点,夜奴则以“腹语”的方式代替它说道:
“我是外来者,不是沉默城的居民。”
“我的城市,我的朋友......他们都深陷进沉默城的侵蚀之中了。”
“我需要你的帮忙,需要你解救他们。”
“或许,你需要这个?”
晨曦随即把那支燃着红光的蜡烛递到了面前。
小少年愣了愣,听见晨曦的话,原本漆黑的眼中似乎燃起了点点光芒,然后又看了看面前的那支蜡烛。
沉默城......居然降临到现实世界了吗......
外来者......拿到了老神父的蜡烛......
为什么会这样......
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突然抬起来头,看向了黑塔的最顶层,看向了那个小窗户。可那里什么也没有,被厚厚的灰色窗帘遮盖得严严实实。
会是......大人吗......
小少年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又疼了起来,一抽一抽的,像是要变成“鱼”了一样。
他用手抹了抹眼角,才对着面前的晨曦低声道:
“大人......不会同意的......”
它会阻拦我......就像最初那样......就像现在这样.......一切都会回到这里......
夜奴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祂已经同意了。”
“就是祂把你交给我,让我把你也带出去。拯救我的城市、朋友,和你。”
“沉默”身体一僵,双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然后又止不住颤抖起来。
“大人......真的是这样说的吗......”
“嗯。祂还说,你是祂的丈夫。”
“呜......”
“呜哇!!!”
小少年跪倒在了地上,难以抑制地嚎哭了起来。
他已然知道,大人已经看过了那篇日记,看过了那封足以令自己的“妻子”心碎的日记。
大人......对不起......
对不起......我爱你......
不知道“沉默”哭了多久,晨曦也没有去干预,只是默默地看着,看着这个几乎能直面灰雾主人的少年,现在却无助而脆弱的哭泣。
“把蜡烛......给我吧......”
小少年抽着鼻子,抹了一把脸颊上的泪痕,才对着晨曦抽噎道:
“我知道......怎么结束这一切......”
就像那篇日记上写得一样——“我想躲起来,躲在一盏烛灯下,躲在大人看不见的地方,躲在有光的地方。”
接过晨曦递过来的蜡烛,“沉默”跪趴在地上,缓缓蜷缩了起来。他把烛火死死捂在怀里,捂在心口上,用“最后的烛火”,去点燃自己早已停息的心跳......
老神父曾经给他讲过,明日教廷一共有两件圣物——“绝对的奇迹”,和“最后的烛火”。
前者是将最虔诚的愿望扭曲成奇迹,后者......则是燃烧灵性和命运,只留下来过此世的烙印。
触手怪物仅存的人性,就是老神父投身烛火后的那道烙印所给,永不磨灭,却也和死亡再无区别......
“沉默”捂着那道烛火,却感觉不到疼痛,反而觉得很温暖,如同被正午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恐惧......孤独......都在消散...
这样的感觉,好舒服...
好久没有......这样......轻松过了...
如果能这样...和大人一直在一起...该有多好......
泪水从“沉默”的眼角滑落了下来,他的灵性和命运在不断被燃烧,大人设定在他身上的锚也在不断减弱。
以后......大人就只能......自己在黑塔里......度过了......
那么漆黑的地方......那么孤独的地方......无穷无尽的......永恒的......在里面......
对不起......
“对不起......”
“沉默”呜咽着,哭泣着。
他的身上燃起了红色的烈焰,就像太阳一样,散发着温暖和光芒,甚至都有点夺目,有点刺眼。
“你真的......这样选了......”
一道熟悉的、稚嫩的、空洞的声音,突然在“沉默”的耳边响了起来。
是黑塔!
就在大门的里侧!
就在那个门缝里,那是一双......幽幽晦暗,充满漆黑和孤独的眼睛!
“沉默”在烈焰中燃烧,艰难地抬头看去,看到了那位跪地捂耳、一脸痛苦的外来者,看到了微微打开的门缝,看到门缝里的那双熟悉的眼睛。
回到黑塔,还是用烛火解脱......这位脆弱而又坚强的小少年,选择了那篇日记上的做法。
“沉默”颤抖了起来,那种发自心底的害怕,那种几乎让灵魂崩碎的恐惧感,就算是自己已经快要被燃烧殆尽,也仍然感受得如此清楚。
“我要......把你的日记......改改......”
“或许......我......才是......丈夫......”
那道虚无缥缈的声音轻轻回荡在“沉默”的耳边,却散发着无穷无尽的的孤独和落寞感,几乎让一旁的晨曦再次滑向了“自我死亡”的深渊中。
“沉默”嘶哑着喉咙,哭泣着,想要说什么,却被越来越浓烈的火焰燃烧殆尽,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看见黑塔里面那道熟悉的身影,缓缓转过了身,头也不回地、孤独地......走进了漆黑之中。
不......不要......
少年的灵性和命运在不断燃烧,甚至连意识也支离破碎。
他无力地瘫倒在地上,身体还在因为黑塔内透露出的气息而不断颤抖,可灵魂却让他竭力扭动、爬行,往大门前靠去。
可是越靠近大门,他的恐惧感就越强烈,身体就越僵硬,整座黑塔也越虚幻。
快要燃烧殆尽了......
沉默城在现实世界的锚,快要燃烧殆尽了......
天幕的阴云也透露下点点微光,城市里的灰雾也开始逐渐散去,陈旧的建筑逐渐恢复原状......
“沉默”的身体也愈发虚幻,燃烧着赤红色的烈焰,在地上不断挣扎、爬行,极力克制着心中的恐惧,试图再靠近一点,靠近黑塔一点。
明明是解脱的时候,他却和之前日记预料的一样,后悔了。
不是因为即将死亡,而是因为大人的世界会永远失去他,会永远困在那个孤独漆黑的黑塔里......
“对不起......”
少年挣扎着,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对着那道幽幽晦暗的门缝里嘶哑道:
“我爱你......”
他瘫倒了下来,趴在黑塔的大门前,身体如同泡沫一般虚幻,再也没有了任何生息。
不过,他已经听到了,听到了回应......听到那句虚无缥缈的、空洞无神的声音:
“我......也是......”
......
等到晨曦从昏迷中苏醒时,天刚刚亮。
奥尔伦齐的东边升起了半轮金红色的太阳,暖洋洋的阳光铺洒在整座生机渐渐复苏的城市,照映着中央那座直入云天的巨大法师塔。
它揉了揉眼睛,缓缓起身,在心里呼唤了几声夜奴,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已经......回去高天了吗......
晨曦甩了甩头,试图清空掉残余的沉重茫然感,余光却看见了法师塔大门前的一颗棱形的钻石。
那颗不过小拇指大的钻石,在阳光的照耀下,却散发出了七彩的光芒,夺目而耀眼。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萤华......驰野......“沉默”.....
他们已经从这个世界......完全消散了......
谁也不会知道他们做过什么,努力过什么,牺牲过什么......
晨曦揉了揉有点酸涩的鼻尖,才缓缓走上前,捡起了那颗散发七彩光芒的钻石,视若珍宝地捧在了爪心里。
它长长吐了一口气,微微抬起头,任由泪水顺着眼角滑落,也不伸爪抹去。
这只自称是“普通人”的龙兽,只是直直看向了整个逐渐复苏的城市,看向了东方天际的半轮太阳。
“晨曦......”
“到来了......”
(萤华篇,完)
(沉默日记篇,完)
(晨曦游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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