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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村坐落在山坳坳里,三面是青压压的竹子,一面是条浅得见底的河。河水清凌凌的,从山上淌下来,绕过村子,往东边去了。村里百来户人家,有人的,也有兽人的。兽人少,就那么七八户,住在村尾靠近竹林的那片土坯房里。屋顶上的茅草年年换,年年漏雨,墙是夯土的,裂了缝也没人补。
林泽第一次进村,是六八年的秋天。
他坐了火车,又转汽车,最后坐着生产队的牛车,颠簸了四个钟头,才望见清河村那片灰扑扑的屋顶。牛车上还坐着几个知青,都是S市来的,一路上吐得昏天黑地。林泽没吐,他只是紧紧攥着铺盖卷,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木愣愣地望着越来越近的山。
山路两旁是稻田,稻子已经割了,剩下齐刷刷的稻茬。有兽人在田里翻地,赤着上身,脊背上的皮毛被汗水打得湿漉漉的。林泽看见一个长着牛角的汉子,拉着一架犁,犁头扎进土里,他一个人拽着,比那头老黄牛还快。
牛车上的女知青捂住了嘴,小声说:“怎么跟牲口似的。”
林泽没接话。
生产队给他们分了住处。林泽和另一个男知青小陈住一间土坯房,在村中间,隔壁是生产队长的院子。房子不大,一张土炕,一个灶台,墙上糊着旧报纸,报纸上印着去年的社论。林泽把铺盖卷摊开,坐在炕沿上,望着窗外那棵歪脖子枣树发呆。
小陈是个壮实的小伙子,在家时是校篮球队的,来了之后倒也适应得快,第二天就跟着社员下地了。林泽不行。他从小在弄堂里长大,连韭菜和麦苗都分不清。头一天下地割稻子,他把手割了个口子,血流了一手,把镰刀都染红了。生产队长王德贵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说:“你这手是拿笔杆子的,拿不了镰刀。”
王德贵给他换了个轻省活,去晒谷场看谷子,防着麻雀和鸡来啄。林泽就坐在晒谷场边的石头上,手里捧着一本《牛虻》,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太阳明晃晃地晒着,晒得他头晕眼花。他抬头擦了把汗,就看见晒谷场那头走过来一个虎兽人。
那人高得像座铁塔,肩膀宽得能并排站两个人。他赤着上身,虎纹从肩胛骨蔓延下来,沿着肋条一直延伸到腰间,黑黄相间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他的腰上围着一条粗布短裤,裤腰勒得很低,露出小腹上浓密的短毛。他扛着两麻袋稻谷,一袋少说也有一百五十斤,他却走得稳稳当当的,虎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驱赶着苍蝇。
林泽看呆了。
他之前不是没见过兽人。S市也有兽人,多是些做苦力的,拉板车、扛大包、倒马桶,住在闸北的棚户区里。但那些兽人都是些小体型的,犬兽人、猫兽人,最大的也不过是个熊兽人,在码头上扛包。他从来没见过虎兽人。
那虎兽人走到晒谷场中间,把两麻袋稻谷卸下来,直起腰,拿脖子上搭的粗布巾擦了把脸。他转过脸来,林泽看清了他的模样。
方脸膛,浓眉,一双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在阳光下缩成一条竖缝。鼻梁很宽,嘴唇厚实,嘴角天生有点往下撇,看起来总像是在发愁。额头上有一抹隐隐的"王"字纹路,被汗水浸得发亮。两只虎耳朵毛茸茸的,时不时抖动一下,驱赶飞到耳边的小虫。
他也看见了林泽。
两个人隔着晒谷场对视了一瞬。
虎兽人先移开了目光,低下头,弯腰去解麻袋的扎口。他的动作很麻利,粗大的手指捏着麻绳一拽就开了。林泽注意到他的手背上是短短的虎毛,指甲是黑的,又厚又弯,更像是爪子。
“那个……同志。”林泽站起来,干巴巴地打了声招呼。
虎兽人抬起头,虎耳朵抖了抖,好像不太确定林泽是在叫他。
“你是……”林泽不知道该用什么称呼。
“赵丰年。”虎兽人说。
“我叫林泽,是上海来的知青。”林泽推了推眼镜,“刚来没几天。”
赵丰年看着他,虎耳朵又抖了抖,然后"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干活。
林泽有点尴尬,又坐回石头上。他看着赵丰年把稻谷摊开,用一把大木锨推匀,动作利索得很。阳光把他的虎纹照得发亮,背上的肌肉随着动作起伏,像一座移动的山。
晒谷场上安静了一阵,只有木锨推稻谷的沙沙声。忽然,一阵风吹过来,把林泽手里的书吹落在地。林泽弯腰去捡,赵丰年已经走过来,把书捡起来递给他。
“书。”赵丰年说,把书塞到林泽手里。
林泽接过来,看见书的封面上沾了一点稻壳。他拍了拍,说了声谢谢。
赵丰年低头看着他手里的书,琥珀色的眼睛里露出一种近乎敬畏的神情。
“你……识字?”他问。
林泽点了点头。
赵丰年的虎耳朵垂了下来,尾巴也不甩了。
“俺不识字。”他说,声音闷闷的,“俺爹说,兽人认字没用,没人让兽人读书。”
林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赵丰年那张憨厚的脸,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你想学吗?”林泽脱口而出。
赵丰年的虎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俺……俺能学?”
“能。”林泽说,“我教你。”
赵丰年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咧开嘴笑了。他的虎牙又尖又长,白森森的,笑起来却一点也不吓人,反而有种笨拙的憨态。他的虎尾巴在身后欢实地甩了起来,打得晒谷场上的稻谷飞起一片。
“那……那俺叫你林老师。”赵丰年搓着大手,虎耳朵抖得厉害,“林老师,俺……俺给你磕个头。”
他说着就要往下跪,林泽赶紧拉住他。林泽的手握在赵丰年的手臂上,感觉像是握住了一根裹着皮毛的铁柱子,硬邦邦的,热乎乎的。
“别别别,用不着。”林泽涨红了脸,“现在不兴这个。”
赵丰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虎耳朵慢慢垂下来,但尾巴还在轻轻甩着。
那天晚上,林泽回到屋里,小陈已经睡了,打着鼾。林泽躺在炕上,望着黑漆漆的房梁,脑子里一直晃着赵丰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心跳得很快。
清河村的日子过得慢,慢得像山涧里的水,一天一天,看不出流了多少。
林泽和赵丰年就这么熟络起来了。
赵丰年每天傍晚收工后,都会洗了澡,换上他那件唯一没有补丁的蓝布褂子,跑到林泽的屋里来学认字。林泽用树枝在地上画字,画一个,念一个,赵丰年就蹲在旁边,用他那根粗大的手指跟着在地上画。他的手指太粗了,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攥着树枝的样子笨拙得像头熊握绣花针。
“这一横写歪了。”林泽说,伸手去握赵丰年的手,带着他把那一横写直。
赵丰年的手很粗糙,掌心的肉垫厚厚的,硬得像老茧。林泽的手握上去,白净细长的手指搁在虎毛茸茸的手背上,黑白分明。赵丰年的虎耳朵动了动,尾巴在身后僵了一瞬,然后又慢慢甩了起来。
“俺太笨了。”赵丰年闷声说,虎耳朵又垂下来了。
“不笨,就是手太硬。”林泽说,“多练就好了。”
赵丰年点了点头,又低头去写字。他写得很用力,树枝戳进土里,戳得地面都在震。林泽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笑啥?”赵丰年抬起头,虎耳朵抖了抖。
“笑你写字像是在犁地。”
赵丰年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他的笑声闷沉沉的。林泽被他的笑声感染,也跟着笑起来。
笑完了,赵丰年忽然说:“林老师,你真好。”
林泽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是第一个不嫌俺的人。”赵丰年低着头,虎耳朵耷拉着,“村里人都嫌俺是虎兽人,说俺命硬,克死了爹娘。只有你……只有你肯教俺认字。”
林泽看着他那张憨厚的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你爹娘是怎么……”林泽没敢问完。
赵丰年的尾巴不动了。
“俺爹也是虎兽人,俺娘是人。”他说,声音很轻,“俺生下来没两年,爹上山扛木头,被滚下来的木头砸死了。娘……娘把俺给了村口的郑爷爷养,自己跑了。郑爷爷说,娘是回城了,不回来了。”
林泽沉默了。
“郑爷爷去年也死了。”赵丰年说,虎耳朵趴在了头上,“俺现在一个人过。”
屋子里的油灯晃了一下,投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赵丰年蹲在地上,攥着树枝,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林泽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被油灯照得像两团火,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你不是一个人。”林泽说。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
赵丰年抬起头看着他,虎耳朵慢慢地竖了起来。
“林老师……”
“别叫林老师了,就叫林泽。”林泽别过脸去,不敢看他。
赵丰年憨憨地"嗯"了一声,虎尾巴又在身后甩了起来,甩得墙角的扫帚都倒了。
从那天起,赵丰年对林泽更好了。
他每天早上在林泽门口放一捆柴火,劈得齐齐整整的,堆在门槛边上。他知道林泽干不了地里的重活,就偷偷帮林泽把那片自留地翻了,种上了萝卜和白菜。他还会去山上摘野果子,野柿子、野山楂、刺梨,用衣襟兜着,送到林泽屋里,往桌上一倒,挠着虎耳朵说:“山上摘的,甜。”
林泽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收了,心里过意不去;不收,赵丰年的耳朵就垂下来,尾巴也不甩了,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
他只好收下。
小陈有一次看见了,酸溜溜地说:“那个虎兽人对你倒是好,怎么不对我好呢。”
林泽没接话,脸却红了。
到了冬天,清河村冷得厉害。山里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土坯房四面透风,烧炕的柴火又不够用。林泽把所有的衣服都盖在身上,还是冻得睡不着。
有一天夜里,赵丰年来了。
他敲了敲门,不等林泽应,就推门进来了。他穿着一件破棉袄,棉絮都从破洞里钻出来了,腰上系着根草绳,看起来像是个要饭的。但他的虎毛厚实,他不怕冷,脸上还冒着热气。
“你咋来了?”林泽裹着被子坐起来。
赵丰年没说话,走到炕边,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炕上。是一床兽皮褥子,鞣得不太好,硬邦邦的,但厚实得很。
“俺自己鞣的,鹿皮的。”赵丰年搓着手,虎耳朵抖了抖,“你盖着,暖和。”
林泽愣住了。
“这……你鞣了多久?”
“没多久。”赵丰年含糊地说,转身就要走。
林泽从炕上跳下来,一把拉住他。“你拿回去,你自己也要盖。”
“俺有皮毛,不冷。”赵丰年说,但林泽注意到,他的虎耳朵已经冻得发白了,尾巴也紧紧夹在腿间。
林泽心里一酸,鼻子也跟着酸了。
“你……”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丰年忽然转过身来,用他那双粗糙的大手,轻轻握住了林泽的手。
“你的手凉。”赵丰年说,把林泽的手拢在自己的掌心里,用虎毛捂着,“俺给你捂捂。”
林泽的手被他裹着,热得像揣进了炉膛里。赵丰年的手掌心有个肉垫,又厚又软,按在林泽的手背上,像一块烧热的石头。林泽的心跳得厉害,他想把手抽回来,却又舍不得。
“赵丰年……”他的声音有些抖。
赵丰年低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油灯的光,瞳孔放大了,变得又圆又亮。他的虎耳朵向前竖着,一动不动。
屋里安静极了。只有油灯在噗噗地响。
赵丰年忽然松开了手,后退了一步,虎耳朵垂了下去。
“俺……俺走了。”他闷声说,转身推门出去了。
冷风灌进来,吹得油灯差点灭了。林泽站在原地,手心里还残留着那股热乎劲儿。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慢慢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心里慌得很。
开春以后,生产队开始修水渠。
清河村虽然靠着河,但田都在山坡上,水引不上去,年年干旱。王德贵从公社开了会回来,说要学大寨,开山修渠,把河水引上山。全村男女老少都上了工地,知青们也得上。
那是一条从山腰上凿出来的渠,最险的那段在鹰嘴崖上。崖下面是深涧,涧底是乱石堆,掉下去就没命。打炮眼、放炸药,都是最危险的事,王德贵派了村里最壮实的劳力去干。
赵丰年自然在列。
林泽被分在后方运石料。他推着一辆独轮车,从山脚下往半山腰运碎石,一趟下来,肩膀就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但他不敢歇,生产队的规矩是计工分,完不成指标,年底分粮就少了。
他推着车经过鹰嘴崖的时候,总会停下来看一眼赵丰年。
赵丰年腰上系着麻绳,吊在崖壁上打炮眼。他抡着一把大锤,一锤一锤地砸在钢钎上,每砸一下,整个崖壁都在震。碎石从他脚边簌簌地往下掉,掉进深涧里,老半天才听见落地的回声。他的虎尾巴紧紧缠在麻绳上,保持平衡,虎耳朵被汗水打得湿湿的,贴在头上。
林泽看得心惊胆战。
“赵丰年!”他喊了一声。
赵丰年回过头来,看见是他,虎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尾巴也松开了麻绳,欢实地甩了两下。他朝林泽挥了挥手,咧开嘴笑,虎牙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你小心点!”林泽又喊。
赵丰年拍了拍胸脯,意思是“俺没事”,然后转过身去继续砸锤。
林泽推着车走了,心里却总是悬着。
他晚上去找赵丰年,劝他别干崖壁上的活了,太危险。赵丰年正在用草药敷肩膀,他的肩膀被麻绳勒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痕,虎毛都磨秃了,露出底下红红的皮肉。
“俺不干谁干?”赵丰年说,低着头揉肩膀,“俺是虎兽人,力气大,这种活就该俺干。”
“你是命硬还是命贱?”林泽急了,“掉下去就没了!”
赵丰年抬起头看着他,虎耳朵慢慢垂了下来。
“俺命贱。”他说,声音闷闷的,“俺爹说,虎兽人的命不值钱。”
林泽听了这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胡说!”他提高了声音,眼眶却红了,“谁说的!谁说的命不值钱!”
赵丰年被他吼得一愣,虎耳朵抖了抖。
林泽走上前去,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草药,蹲下来帮他敷。他把草药嚼烂了,敷在赵丰年肩膀的血痕上,动作很重,重得赵丰年嘶了一声。
“疼就说话。”林泽粗声说。
“不疼。”赵丰年闷声说,虎耳朵却因为林泽的靠近而抖得厉害。
林泽的手指按在他的伤口上,能感觉到赵丰年肩膀的肌肉在微微发颤。那层虎毛又密又软,沾了汗水,摸上去滑溜溜的。林泽的手指顺着血痕往下滑,滑到了赵丰年的锁骨。赵丰年的锁骨很粗,骨头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虎纹从这里开始变淡,变成了一种浅金色的短毛,一直延伸到胸口。
林泽的手停住了。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摸了多久。
赵丰年的呼吸变重了。他的胸脯起伏着,带着林泽的手也跟着起伏。林泽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从胸腔里传上来,闷沉沉的,跳得很快。
“林……林泽。”赵丰年的声音沙哑了。
林泽抬起头,对上赵丰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瞳孔放大了,不再是竖缝,而是圆的,像两颗烧透了的铜钱,里面烧着一团火。
林泽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猛地站起来,后退了两步。
“药敷好了。”他说,声音干巴巴的,“你……你早点歇着。”
说罢,他转身就走,几乎是小跑着出了赵丰年的屋门。
他跑回自己屋里,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喘气。小陈不在,去邻村串门了。屋里只有他一个人,油灯也不点,黑漆漆的。他把脸埋在手掌里,闻到自己手指上沾着的草药味,还有赵丰年身上的气味,一种混着汗味的、属于野兽的浓烈气息。
他的身体起了反应。
他咬着嘴唇,把那股冲动压下去。但他压不住。他的脑子里全是赵丰年那张憨厚的脸,那双烧着火的琥珀色眼睛,还有那具裹着虎毛的、壮实得像铁塔一样的身体。
他到底做了什么。
终于出事了。
那天下午,鹰嘴崖上在放炮。三个炮眼已经填了炸药,点了引线,大家都在等炮响。引线烧到头了,三声炮响了两声,有一声没响。
是哑炮。
赵丰年系上麻绳就要下去排哑炮。
王德贵拦住他:“等一会,等够一炷香的功夫再下去,说不定是引线烧得慢。”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那炮还是没响。
赵丰年说:“俺下去看看。”他把麻绳系在腰上,虎尾巴紧紧缠了一圈,就要往下吊。
林泽在旁边看见了,心里咯噔一下。
“你别去!”他冲上去拉住赵丰年,“等明天,等明天拿水浇透了再弄。”
“明天还有明天的活。”赵丰年说,朝他笑了一下,“没事,俺命硬。”
他推开林泽,顺着麻绳滑了下去。
林泽趴在崖边往下看,看见赵丰年贴在崖壁上,正在用撬棍撬哑炮的炮眼。他的虎耳朵平贴在头上,尾巴缠着麻绳,一动一动地保持着平衡。
时间过得很慢,慢得像凝固了一样。
然后轰的一声。
哑炮炸了。
碎石和烟尘冲天而起,崖壁上的石头像下雨一样往下掉。林泽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他趴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眼睛里全是刚才那一瞬间的画面——赵丰年的身体被炸飞起来,像一片落叶,飘飘荡荡地往崖下坠去。
“赵丰年!”
林泽爬起来,往崖下冲。有好几个人拉住他,他挣不开,就被人按在了地上。王德贵在喊什么,他听不清,他的耳朵还在响。
后来发生了什么,林泽记不太清了。
他只知道赵丰年被捞上来的时候,浑身是血,虎毛被炸得焦黑,左腿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歪向一边。他的眼睛闭着,虎耳朵无力地耷拉着,尾巴断了一截,断口处血肉模糊。
林泽跪在他身边,伸手去摸他的脸。
赵丰年的脸上全是血和碎石碴,嘴角还在往外渗血。但他的胸膛还在起伏。他还活着。
“赵丰年……”林泽的声音在发抖,“赵丰年你看着我……”
赵丰年的虎耳朵动了动,好像听见了。他慢慢睁开一只眼睛,琥珀色的瞳孔转向林泽。
“林……泽……”他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我在,我在。”林泽握住他的手,那只虎毛茸茸的大手,现在冰凉冰凉的。
“俺……俺……”赵丰年咳了一口血出来,“俺想……跟你……认字……”
林泽的眼泪涌了出来。
“你学,你好了我天天教你,教一辈子!”他哭着说,声音嘶哑,“你这个虎傻子,你听见没有!”
赵丰年好像笑了一下,虎牙沾着血,亮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又闭上了。
村里人七手八脚地把赵丰年抬去公社卫生院。卫生院的赤脚医生看了一眼,说救不了,得送县医院。于是又用拖拉机往县里送,颠簸了两个多钟头,到了县医院,医生说腿保不住了,要截。
截了左腿。膝盖以下,全截了。
林泽在县医院走廊里守了三天俩夜,没合眼。赵丰年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脸上没有血色。林泽看着他空荡荡的左裤腿,心里像被人挖走了一块肉。
赵丰年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问:“俺的腿呢?”
林泽说不出口。
赵丰年自己摸了摸,摸到空空的裤腿,手就停住了。他的虎耳朵慢慢地、慢慢地垂下来,贴在了头上。尾巴——那截断了一截的尾巴,也一动不动了。
他没有哭。他只是望着天花板,好久好久不说话。
然后他说:“没腿了,俺还能干活不?”
林泽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能。”他说,握住赵丰年的手,“你别怕,有我呢。”
赵丰年转过脸来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忽然有了泪光。他张了张嘴,好像要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他只是把林泽的手攥得紧紧的,攥得林泽的手指都疼了。
赵丰年回村那天,是用板车拉回去的。
他坐在板车上,那条空裤腿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的。村里人看见他,有的叹气,有的摇头,有的远远地绕开走,好像他是个不祥的东西。兽人本来就被人看不起,现在又残废了,更是连看都没人愿意多看一眼。
赵丰年低着头,虎耳朵紧紧贴在头上。
林泽推着板车,一步一步往村尾走。村里有个调皮的半大小子跟在后面,学赵丰年断了一截的尾巴,喊:“秃尾巴虎!秃尾巴虎!”
“滚!”他吼了一声。
那半大小子被他吓得一溜烟跑了。
赵丰年在板车上闷声说:“别骂他了,他说的是实话。俺就是秃尾巴虎。”
林泽听了这话,心里疼得喘不上气。
他把赵丰年送回那间土坯房。赵丰年不能上工了,工分没了,年底分不到粮,就等于断了生计。林泽去找王德贵,求他给赵丰年安排个轻省活。王德贵抽着旱烟,皱着眉头说:“他一个残废兽人,能干啥轻省活?队里不养闲人。”
林泽说:“那把我的工分给他。”
王德贵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异样:“你一个知青,自己的工分都不够吃,还给人?”
“我不饿。”林泽说。
王德贵没答应,也没拒绝。林泽就当他是默认了。
从那天起,林泽每天下工后,就去赵丰年屋里。他把自己分到的那点口粮匀出一半给赵丰年,自己就吃粥,饿得晚上睡不着觉。他帮赵丰年擦身子,换药,扶着他在屋里走,锻炼那条剩下的右腿。
赵丰年拄着一根木棍,一瘸一拐地在屋里学走路。他太重了,那条右腿撑不住他的身躯,走两步就摔。摔倒了,林泽就去扶他。但林泽太瘦了,扶不动,两个人常常一起滚在地上。赵丰年就躺在地上,喘着粗气,虎耳朵耷拉着,断尾巴也耷拉着。
“俺是个废物。”他闷声说。
林泽从地上爬起来,去拉他的手。
“你不是废物。”林泽说,声音沙哑,“你是赵丰年。”
赵丰年抬起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涌出泪水来。他哭了。这个虎兽人,被炸断了腿没哭,被截了腿没哭,现在却哭了。他的眼泪从虎脸上淌下来,淌进嘴角,又咸又涩。
“林泽……你为啥对俺这么好?”他问,声音发抖,“俺啥也没有,俺连腿都没有了,你为啥……”
林泽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忽然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俯下身去,用嘴唇碰了碰赵丰年的额头。
赵丰年愣住了。虎耳朵腾地竖了起来,尾巴也僵直了。他瞪大眼睛看着林泽,琥珀色的瞳孔里全是不可置信。
“林……林泽……”
林泽没有说话。他又低下头,这一次,他亲的是赵丰年的嘴唇。
赵丰年的嘴唇很厚,干裂了皮,亲上去糙糙的,有一股血腥味。林泽的嘴唇很软,贴在上面,像是两片温热的叶子。赵丰年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的虎耳朵抖了一下,他没有推开林泽,而是笨拙地、小心翼翼地,回应了这个吻。他的舌头很粗糙,有倒刺,舔在林泽嘴唇上,刺刺的。林泽被刺疼了,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他张开嘴,让赵丰年的舌头伸进来。赵丰年的舌头又大又厚,把他的口腔塞得满满的,那股浓烈的野兽气息灌进来,灌进喉咙里,让他发晕。
他们接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吻,久到林泽觉得自己快窒息了。
分开的时候,赵丰年喘着粗气,虎耳朵烫得发红。他看着林泽,琥珀色的眼睛里烧着那团林泽见过的火。
“林泽……俺……俺对你……”他结结巴巴的,说不成句。
“我知道。”林泽说,把脸贴在赵丰年的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
那个心跳声,闷沉沉的,像山里的鼓。
“我知道。”林泽又说了一遍。
赵丰年的手臂慢慢抬起来,搂住了林泽。他的手臂粗壮有力,箍着林泽瘦削的背,虎毛蹭着林泽的脖子,痒痒的。他把下巴搁在林泽头顶上,虎耳朵垂下来,轻轻蹭着林泽的头发。
“俺……俺这条命是你的了。”赵丰年闷声说。
林泽抬起头,用手指按住了他的嘴唇。
“别说这种话。”林泽说,眼眶红红的,“你这条命是你自己的,谁的都不是。你要好好活着,听见没有?”
赵丰年看着他,慢慢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林泽没有回自己的屋子。
他帮赵丰年擦了身子,用湿布一寸一寸地擦过赵丰年。从肩膀擦到背,从背擦到腰,从腰擦到那条仅剩的右腿。赵丰年趴着,把脸埋在枕头里,虎耳朵红得发烫,尾巴微微发抖。
林泽的手指抚过赵丰年的腰窝,虎毛在这里特别密,黑黄相间的纹路弯弯曲曲的,像是一道道被风吹皱的沙。他顺着纹路往下摸,摸到了赵丰年的尾巴根。尾巴根部的虎毛很粗,扎手,被截断的那一截已经结了痂,摸上去硬硬的。
赵丰年浑身一颤。
“别……别摸那儿……”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含含糊糊的。
林泽缩回了手。
擦完了背,林泽又帮他翻身擦前面。赵丰年仰面躺着,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房梁,不敢看林泽。林泽拿着湿布,擦过他的胸口。赵丰年的胸口很宽,胸肌厚实,虎纹在这里汇聚成一个隐隐的旋。乳头陷在虎毛里,是暗红色的,硬硬的。林泽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赵丰年闷哼了一声。
林泽咬着嘴唇,继续往下擦。擦到小腹的时候,林泽的手慢下来了。
赵丰年的小腹上有一道暗色的虎纹,从肚脐一直延伸到裤腰下面,指向一个林泽没见过的地方。他那个地方藏在粗布短裤里,但即使隔着裤子,也能看出鼓鼓囊囊的一大团。
林泽的手停在裤腰上。
“可以吗?”他问,声音很轻。
赵丰年的虎耳朵剧烈地抖了一下。
“你……你不嫌俺?”赵丰年的声音在发抖。
林泽摇了摇头。他慢慢褪下赵丰年的短裤。
赵丰年那根东西露了出来。
很大。大得让林泽倒吸了一口凉气。足有小臂那么粗,半截前臂那么长,颜色是深红的,根部包着一圈虎毛,龟头藏在包皮里,只露出一个圆鼓鼓的尖。它还没有完全勃起,就已经大得吓人。根部下面坠着两颗囊袋,也大,表面覆着稀疏的短毛,皱皱的,里面的东西沉甸甸地晃着。
林泽看呆了。
赵丰年把脸偏到一边,虎耳朵紧紧贴在头上。
“俺……俺知道俺的……不好看……”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兽人的都这样……你要是嫌……就别……”
林泽伸出手,握住了那根东西。
赵丰年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
“你……”他的声音变了调。
林泽低下头,用嘴唇碰了碰那个圆鼓鼓的龟头。
赵丰年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虎尾巴腾地甩起来,啪的一声打在炕沿上。他的两只手抓住了身下的褥子,指甲把鹿皮戳穿了几个洞。
林泽从来没做过这种事。他只是凭着本能,张开嘴,把那根东西往里含。但太大了,他的嘴根本含不下。他只能含住龟头,用舌头轻轻舔着。赵丰年的味道很重,是一种浓烈的雄性气味,又腥又膻,冲得林泽直皱眉。但他没有停,他的舌头绕着龟头打圈,舌尖钻进包皮和龟头的缝隙里,把那层包皮慢慢推上去。
赵丰年那根东西完全勃起了。
勃起之后更大,大得吓人。龟头完全露了出来,是鲜红色的,比鸡蛋还大一圈,顶端有个小孔,正在往外渗透明的黏液。茎身上青筋暴起。那根东西直挺挺地竖着,几乎贴到了赵丰年的肚皮,虎毛丛里伸出来,像一根从草丛里钻出来的巨蟒。
林泽握都握不住,两只手一起上,才勉强环住。他上下撸动着,感觉到茎身上那层皮肤在掌心里滑动,烫得他的手心发麻。赵丰年闷声呻吟着,虎尾巴在炕上乱抽,抽得鹿皮褥子啪啪响。他的一只虎耳竖着,一只耷拉着,两只耳朵都在抖。
林泽继续往下舔,舔到根部那对囊袋。他用舌头拨弄着那两颗沉甸甸的东西,含住一颗吸了吸。赵丰年发出一声低吼,虎爪子把褥子抓烂了,抓得里面的荞麦皮哗啦啦地掉出来。
“林……林泽……俺……俺受不住了……”赵丰年喘着粗气,声音都在发颤。
林泽抬起头,嘴角挂着一条银丝。他直起身来,开始脱自己的衣服。
赵丰年瞪大眼睛看着他。
“你……你要……”
“我要。”林泽说,把蓝布衫脱了,露出白净瘦削的上身。他的皮肤很白,胸口的两点淡淡的,肋条一根根清晰可见。和赵丰年那一身虎纹横陈的壮实身躯相比,他就像一棵细瘦的白杨树。
林泽又脱了裤子,光溜溜地站在赵丰年面前。他的自己那根东西也硬了,粉色的。他跨到赵丰年身上,两条腿夹着赵丰年的腰,把自己那根东西和赵丰年的顶在一起。
赵丰年的虎耳朵烫得都快冒烟了。
“林泽……俺……俺怕弄疼你……”
“你轻点就不疼。”林泽说,俯下身去亲他的嘴。
两个人又亲在一起。林泽一边亲,一边伸手到下面,握住赵丰年那根巨物,往自己后面引。他那里从来没被人碰过,紧得很。龟头顶在穴口上,光是顶着就让他疼得直抽气。他咬着嘴唇,把龟头往里塞。穴口被撑开了,撑得他浑身发抖,额头上冒出汗珠来。
“疼……”他忍不住叫出声来。
赵丰年马上停住了。
“不弄了,不弄了。”他急了,虎耳朵趴在头上,尾巴不安地甩着。
“别停。”林泽咬着牙说,“你……你慢慢往里进。”
赵丰年不敢动了。林泽自己往下坐,一点一点地,把那根巨物往里吞。太大了,真的太疼了。他的身体像是被从中间劈开了一样,眼泪都疼出来了。但他还是咬着牙,一点一点往下坐。
进了约莫一半,林泽已经疼得浑身发抖了。赵丰年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伸手抱住他,把他紧紧搂在怀里。
“够了够了。”赵丰年的声音在发抖,“不弄了……俺不该……俺不该的……”
林泽趴在他胸口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你别动。”他说,“就这样,别动。”
赵丰年就真的不动了。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林泽的身体含着赵丰年的一半,一动也不动。过了好久,那股撕裂般的疼慢慢缓过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满满的、涨涨的感觉。林泽试着动了动。那根东西在他身体里面磨了一下,赵丰年闷哼了一声。
“你……你好了吗?”赵丰年问。
“好了。”林泽说,脸埋在他的虎毛里,“你动吧。”
赵丰年开始慢慢地挺动。他的动作很笨拙,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只能一点一点地试探。但即使是这样,林泽还是被他顶得直往上窜。赵丰年那根东西太大了,每一下都顶到他身体最深的地方,顶得他浑身发麻。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叫出来,但赵丰年那根东西的每一次抽动,都让他闷哼出声。
后来赵丰年找到了节奏,动作渐渐大了起来。他的一条右腿撑在炕上,另一条断腿搁在那里,用腰的力量往上顶。虎兽人的腰力好,顶得又快又深,每一下都像是要把林泽顶穿。林泽被他顶得说不出话来,整个人伏在他胸口上,手指攥着他胸脯上的虎毛,指甲都嵌进去了。
赵丰年喘着粗气,虎耳朵竖得笔直,琥珀色的眼睛里烧着熊熊的火。他看着林泽伏在自己身上,白净的脸上泛着红潮,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水汪汪的,嘴唇被自己咬得红红的。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又甜又酸又心疼。
“林泽……林泽……”他低声叫着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
林泽抬起眼睛看着他,两个人在那一瞬间对视了。
赵丰年忽然抽了出来,林泽感觉身体一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赵丰年那根东西跳了几跳,喷出一股一股的白浆。又浓又稠,喷了林泽一肚子,溅到了他的胸口,甚至溅到了他的脸上。赵丰年咬着嘴唇,虎耳朵紧紧贴在头上,脸上露出一种愉悦又痛苦的表情。
林泽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白浆,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抹了一点,放在嘴里尝了尝。
赵丰年看见他这个动作,虎耳朵腾地竖了起来。
“你……你别……”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林泽忽然笑了,笑得眼角湿湿的。
“赵丰年,你个虎傻子。”他说。
赵丰年一把把他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他的虎毛扎着林泽的皮肤,又刺又痒,但林泽没有推开他。
“俺……俺会对你好的。”赵丰年闷声说,声音闷在林泽的头发里,“俺这条命不要了,也要对你好。”
林泽把脸埋在他胸口。
屋外,清河村沉在黑夜里,远远地传来几声狗叫。风从竹林子那边吹过来,吹得土坯房的茅草屋顶沙沙地响。
那之后的日子,是林泽在清河村最暖和的一段时光。
他每天晚上都去赵丰年屋里。两个人在油灯下,林泽继续教赵丰年认字,赵丰年拄着木棍,在地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字。有时候画着画着,赵丰年的尾巴就慢慢缠上了林泽的小腿,毛茸茸的,绕一圈,轻轻收紧。林泽也不躲,就让他缠着。
学完字,两个人就上炕。
赵丰年的腰虽然好,但缺了半条腿,很多姿势都做不了。多数时候是林泽在上面,自己动。赵丰年躺在炕上,两只手扶着林泽的腰,虎耳朵一抖一抖的,尾巴在炕上甩来甩去。林泽在他身上起伏,白净的身体在油灯下泛着光,细长的手指按在赵丰年虎纹横陈的胸口上,指尖摁着乳头。
赵丰年那根东西太大了,每次都把林泽填得满满的。林泽从一开始的疼,到后来慢慢适应了,甚至开始有了快感。他发现自己身体里有个地方,被顶到的时候,会有一种酥麻的感觉,从尾椎骨窜上来,窜到后脑勺,整个人都软了。赵丰年知道了这个地方之后,每次都用龟头去顶那里,顶得林泽浑身发抖,忍不住叫出声来。他的叫声细细的,软软的,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的小动物。赵丰年听着他的叫声,就更卖力地顶,顶得林泽连叫都叫不出来了,只能发出呜呜的鼻音。
有时候赵丰年也会兽性发作,控制不住自己。有一回他把林泽翻过来,让他趴在炕沿上,自己从后面顶进去。这一下进得特别深,林泽被顶得整个人都趴在炕上了,脸贴着鹿皮褥子,眼镜都掉到一边去了。赵丰年的虎尾巴兴奋地在空中甩来甩去,两只虎耳竖得笔直,他咬着嘴唇,用那条右腿撑着身体,发了疯一样地往里顶。每一下都冲得又猛又深,林泽的身体都被他冲得往前窜,如果不是他两只大手箍着林泽的胯骨,林泽早就被顶飞了。
那一次做了很久,久到林泽觉得自己快要散架了。结束的时候,赵丰年趴在他背上喘粗气,虎毛上的汗滴在林泽光滑的脊背上。他那根东西还插在林泽身体里,软了一点,但还是很大,塞得满满的。
“林泽……”赵丰年喘着气说,“俺……俺是不是太野了……”
林泽被他压得喘不上气,但也懒得动。
“野就野吧。”他闷声说,“反正我也习惯了。”
赵丰年的虎耳朵抖了抖,然后他用他那根粗糙的舌头舔了舔林泽的后颈。粗糙的倒刺刮过皮肤,刺刺的,痒痒的,林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别舔,痒。”
赵丰年就不舔了,换成用嘴唇蹭。他的嘴唇厚实干燥,蹭在皮肤上,有一种粗粝的温柔。
林泽闭上眼睛,心里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但日子不能一直这样。
时间到了七三年的夏天。
一封信从S市寄到了清河村。是林泽父亲写来的。
信上说,国家有了新政策,知青可以返城了。只要原籍地接收,生产队放人,就能回去。父亲说,已经在S市给他找好了接收单位——闸北的一个国营纺织厂,当文书,一个月工资二十八块。让他赶紧办手续,越快越好。
林泽看完信,坐在炕沿上,好久没有说话。
小陈也收到了家里的信,已经开始收拾行李了。他兴奋地哼着歌,把铺盖卷扎得紧紧的,又把那本翻烂了的《牛虻》塞进挎包里。
“林泽,你不收拾?”小陈问他。
林泽没说话,把信折好了放进兜里。
小陈走了之后,屋里空落落的。林泽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那棵歪脖子枣树。枣树上的枣子青了,过不了多久就会红。村里的孩童会拿竹竿去打,枣子落下来,满地滚。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五年了。
五年。他从二十二岁变成了二十七岁。他的手还是不会干农活,但他的心变了。他不再是那个刚从S市弄堂里走出来的、怯生生的年轻人了。他在这里有了一间土坯房,有了一片自留地,有了一个……一个虎兽人。
他爱赵丰年吗?
林泽问自己这个问题,却不敢回答。
他只知道,他已经习惯了赵丰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习惯了那条粗壮的虎尾巴缠上小腿的感觉,习惯了赵丰年用笨拙的声音叫他的名字。他习惯了清河村的清晨,山里的雾气从竹林里漫出来,把整个村子裹在白色的湿气里;习惯了傍晚收工后,赵丰年拄着木棍站在村尾那棵大樟树下等他,远远地看见他就竖起虎耳朵,甩起断尾巴。
这些习惯,就像空气一样,平时不觉得,一旦没有了,就会窒息。
但S市呢?
他的父母还在S市。他是家里唯一的孩子。父亲在信里说,这些年身体不好,希望他能回去。母亲想他想得眼睛都快哭瞎了。
林泽把脸埋在手掌里。他到底该怎么办,他没敢把这件事告诉赵丰年。但赵丰年还是知道了。
他注意到了林泽的心不在焉。那天晚上,两个人做完那件事之后,林泽躺在他怀里,望着房梁发呆。赵丰年用虎尾巴轻轻缠住他的脚踝,蹭了蹭。
“你有心事。”赵丰年说。虎耳朵慢慢垂了下来。
“俺听说……城里来的知青都要回去了。”他闷声说,“小陈是不是已经走了?”
林泽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也走吗?”赵丰年问。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林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赵丰年的虎耳朵完全贴在了头上。他的断尾巴从林泽的脚踝上松开了,缩回身后,一动不动。他抬起头,望着林泽,琥珀色的眼睛里只有一种深深的、安静的悲伤。
“俺知道了。”他说,声音很轻。
“丰年……”林泽的声音在发抖,“我还没决定——”
“你该回去。”赵丰年打断了他,虎耳朵抖了抖,“城里好。有电灯,有自来水,有白面馒头吃。你爹娘也在城里,他们想你。”
林泽的鼻子酸了。
“那你呢?”他问,声音哑了。
“俺?”赵丰年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一下,虎牙白森森的,“俺没事。俺本来就是清河村的人。俺在这儿长大的,俺死也要死在这儿。”
林泽看着他那个笑容,眼泪就掉下来了。
“赵丰年你个虎傻子。”他哭着说,把脸埋在赵丰年的胸口上,泪水打湿了虎毛。
赵丰年用他的大手轻轻拍着林泽的背,笨拙地、一下一下地,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不哭不哭。”他说,虎耳朵垂着,但声音很稳,“俺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俺知道的。你是城里人,念过书的,怎么可能一辈子待在俺这山沟沟里。俺……俺能陪你这么久,已经是俺的福气了。”
林泽哭得喘不上气。
他恨自己。
他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像赵丰年那样勇敢。赵丰年是个兽人,是个残废,是个连字都认不全的文盲,但他从来不怕。他敢笑,敢爱,敢把命交出来。而林泽呢?他念了那么多书,读了那么多道理,到头来却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敢说。
他到底还是那个懦弱的人。
林泽没有马上走。
他把父亲的信压在枕头底下,每天照常上工,照常教赵丰年认字,照常和他做那些事。他像是在拖延,拖延那个不得不做决定的日子。
但该来的总会来。
八月中旬,公社来了通知:清河村的知青必须在九月底之前办完返城手续,逾期不办的一律按自动放弃处理,以后就永远落户在生产队了。
同一天,林泽又收到了父亲的信。信上只有几个字:“速归,你妈病了。”
林泽看着那几个字,手在发抖。他把信收好,去找王德贵。王德贵在院子里抽旱烟,看他来了,就让他坐在门槛上。
“是不是要办返城手续?”王德贵问。林泽点了点头。
王德贵吐了一口烟,眯着眼睛看他。
“你那个虎兽人,知道不?”
林泽摇了摇头。
王德贵又吐了一口烟。
“他迟早要知道的。”王德贵说,“办了手续,你就是城里人了,再回来就难了。你想好了?”
林泽没有回答。
王德贵把烟灰磕在鞋底上,站起来,拍了拍林泽的肩膀。
“想好了就办吧。你还年轻,在山沟沟里待一辈子,可惜了。”
林泽离开王德贵家,往村尾走。他要去告诉赵丰年。
一路上,他走得很慢。清河村的小路上,铺着碎石和干了的牛粪,两旁的土坯房上爬满了丝瓜藤。有老妇人在门前择菜,有孩童在地上画格子跳房子。他们看见林泽,都朝他打招呼。五年了,村里人已经不把他当外人了。
但他到底还是个外人。
走到村尾那间土坯房前,林泽停住了脚步。
赵丰年正坐在门槛上,用一把破篾刀在削一根竹竿。他低着头,虎耳朵轻轻抖着,断尾巴搁在门槛上。他做得很认真,没有注意到林泽。
林泽站在那儿,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粗糙的大手,笨拙地握着篾刀,一刀一刀地把竹竿削细。看着他那条空荡荡的左裤腿,被风吹得轻轻晃荡。看着他头上那对虎耳朵,毛茸茸的,时不时抖动一下。
林泽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赵丰年抬起头,看见了他。
虎耳朵马上竖了起来。
“林泽!”他咧开嘴笑了,虎牙亮了一下,“你来得正好,俺在给你做晾衣竿。你屋那个晾衣竿被风刮断了。”
林泽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赵丰年看着他,笑容慢慢收了。
“你咋了?”他问,虎耳朵抖了抖。
林泽走到他面前,在他身边坐下来。他坐得很近,肩膀挨着赵丰年的肩膀。赵丰年的虎毛蹭着他的手臂,热热的。
“丰年,我得告诉你一件事。”林泽说,声音很轻。
赵丰年的虎耳朵慢慢地垂了下来。
“你说。”他说,声音也很轻。
“我要回S市了。”
赵丰年没有动。他的虎耳朵完全贴在了头上,断尾巴夹在了腿间。他低头削着竹竿,一刀,一刀,削得很慢。
“你啥时候走?”他问,声音闷闷的。
“月底之前。”
赵丰年点了点头。
“好。”他说。然后继续削竹竿。
林泽看着他,看着他的虎耳朵,看着他的断尾巴,看着他低头削竹竿的样子。他的眼睛越来越模糊。
“丰年……”
“俺给你削好晾衣竿。”赵丰年声音有点发抖,“S市的晾衣竿是啥样的俺不知道。俺就照着俺们这儿的削。你要觉得不好用,就别用了。”
林泽再也忍不住了。他抱住赵丰年,把脸埋在赵丰年的虎毛里,放声大哭。
赵丰年还是削着竹竿。但他削不下去了。篾刀从他手里掉下来,落在泥地上。他的手在发抖,抖得厉害。
“林泽。”他说,声音沙哑,“俺……俺舍不得你。”
林泽把他抱得更紧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都没有提走的事。
他们在炕上做了很久。赵丰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卖力。他让林泽趴着,从后面顶进去,把林泽整个人对折起来,顶得林泽浑身发抖。他又翻过林泽,让他躺在炕上,架起他的两条腿,自己趴上去,把林泽的两条腿架在肩上。他那条断腿在炕上戳着,留下一个个深坑,他也不管。他只是发了疯一样地往里挺,每一下都恨不得把林泽撞碎。
林泽咬着嘴唇,不敢叫出声。他知道赵丰年心里难受,难受得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发泄。他就这么忍着,让赵丰年在自己的身体里横冲直撞。后来终于忍不住了,他仰起脖子,叫了一声。
赵丰年俯下身来,用嘴唇堵住了他的嘴。
两个人吻在一起,下半身还连着。赵丰年的虎尾巴紧紧缠着林泽的小腿,缠得死紧,就像缠着麻绳去排哑炮那样,死也不肯松。
后来两个人都到了。
赵丰年射了很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白浆从林泽身体里流出来,顺着股沟淌到炕上,洇湿了鹿皮褥子。赵丰年把脸埋在林泽的颈窝里,虎耳朵耷拉着,断尾巴也耷拉着。
林泽感觉到,有一滴温热的水珠落在他的锁骨上。
赵丰年哭了。
他没有出声,只是肩膀在轻轻发抖。林泽伸手抹了一把他脸上的泪水,然后把手心贴在自己嘴上,尝了尝。
咸的。和他自己的泪一个味道。
林泽走的那天,是九月的最后一天。
天没亮他就起来收拾行李了。铺盖卷,挎包,几本书,一封信——是赵丰年让他带走的。信是赵丰年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的字,写在生产队发的方格纸上,每个字都有拳头那么大:
“林泽。你好。俺会想你的。你到了S市给俺写个信。你要好好吃饭。不要饿着。你太瘦了。俺没啥给你的。晾衣竿你带上。那要是不好你就回来。俺在清河村等你。赵丰年。”
林泽看完了信,把它叠好,放进贴身的衣兜里。他没有去找赵丰年。他怕自己见了赵丰年,就走不了了。
牛车已经在生产队门口等着了。王德贵坐在车辕上抽旱烟,看见林泽来了,点了点头。
“走吧,赶早班车。”
林泽把行李扔上牛车,自己爬上去坐好。牛车咕噜噜地动了起来,从村子中间穿过石板路,往村口走去。
清早的清河村还没有醒。炊烟还没升起来,鸡还没叫。路两旁的土坯房安静地蹲在那里,像是还没睡醒的野兽。田里的稻子快熟了,金灿灿的一大片,被晨风吹得沙沙响。
林泽坐在牛车上,看着这些熟悉的景物,心里空落落的。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就看见了赵丰年。
赵丰年拄着木棍,站在村口那棵大樟树下。他穿着那件唯一没有补丁的蓝布褂子,一条空裤腿被风吹得飘起来。他站得笔直,虎耳朵竖着,琥珀色的眼睛望着牛车。他没有招手,也没有喊。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林泽。
林泽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下。
他忽然想跳下牛车,跑回去,抱住赵丰年,说我不走了,我哪儿也不去了,我就在这里陪你。但他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牛车上,一动也动不了。他的嘴唇抖了抖,什么都没说出来。
牛车咕噜噜地往前走,越来越远。
大樟树越来越小。
赵丰年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融进了青灰色的晨雾里。
林泽转回头,望着前方。前方的路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通向山外,通向那个他来的地方。
他的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打在牛车的木板上,噗噗地响。
王德贵听见了,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后生仔,别哭了。”王德贵说,把旱烟袋在车辕上磕了磕,“人这一辈子,就是这样。走了就不能回头。”
林泽没有说话,只是把赵丰年那封信从衣兜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牛车转了一个弯,清河村就再也看不见了。
回到S市之后,林泽进了纺织厂,当了一名文书。他每天坐在办公室里,抄写报表,整理档案,日子过得安稳又平淡。他住在厂里的单身宿舍里,一间小屋,一张铁架床,一个搪瓷脸盆。夜里能听见江上传来的汽笛声,呜呜的,像是在哭。
他给赵丰年写过信。写了好几次,每次都写了好几页纸。但每次写完之后,他又把信纸撕了。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我很好,你不用担心”,太假。“我想你”,又不敢写。
他终究还是没寄出任何一封信。
日子就这么一日一日地过去了。林泽在纺织厂上了几年班,后来经人介绍,娶了一个纺织女工。女工姓周,圆脸,短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是个好脾气的姑娘。两个人办了一个简单的婚礼,在厂里的食堂吃了顿饭,就算结了。
林泽以为自己把清河村忘了。
但他忘不了。
他经常做梦,梦见自己还在清河的土坯房里,窗外是那棵歪脖子枣树,枣子红了一树。赵丰年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画字,画一个,念一个。虎耳朵抖抖的,尾巴甩甩的。赵丰年抬起头朝他笑,虎牙白森森的。
然后他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枕巾湿了一大片。
他老婆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做了个梦。他老婆是个粗心的人,也没追问,翻个身又睡了。林泽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听着黄浦江上的汽笛声,心里空落落的。
一九八三年的冬天,林泽忽然收到了一封从清河村寄来的信。
信封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林泽收”三个字,每个字都有拳头那么大。林泽看着那三个字,手就开始抖了。
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纸很薄,是生产队用的那种方格纸。但信不是赵丰年写的。信是王德贵写的。
“林泽同志:你好。告诉你一个不好的消息。赵丰年于本月五日去世了。是冬天烤火,他腿脚不好,打翻了火盆,屋子烧起来了。他跑不出来。等俺们把他抬出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他临死前让我告诉你一声。他说他不怪你。他让你好好过日子。别的没啥了。王德贵。”
林泽看完了信,把信纸放在桌上,用搪瓷杯压着。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S市的冬天不下雪,只是冷,湿冷湿冷的,冷到骨头里。
他把窗户推开,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睁不开眼。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他老婆回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窗前,脸被冷风吹得发青。
“你疯了?这么冷的天开什么窗户。”他老婆说着就去关窗。
林泽没有拦她。
他忽然想起来,赵丰年给他削的那根晾衣竿。
那根晾衣竿,他带来了。一直放在宿舍的角落里,落了厚厚的灰。他从没舍得用,也从没舍得扔。
他走到角落里,弯腰把晾衣竿捡起来。竹竿已经很旧了,表面蒙了一层灰,但摸上去还是光滑的。赵丰年削得很仔细,每一节竹节都磨得很平,怕扎了林泽的手。
林泽攥着那根晾衣竿,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他忽然记起来赵丰年说过的一句话。
“俺这条命是你的了。”
那个虎傻子,真的把命给出去了。
林泽把晾衣竿抱在怀里,慢慢地蹲下来,蹲在墙角,把脸埋在膝盖里。
他哭不出来。他的眼睛干干的,涩涩的,像是被冬天的冷风吹干了。
他忽然想起来,他从来没有跟赵丰年说过那句话。
那句话,赵丰年等了十年,都没有等到。
林泽蹲在墙角,抱着那根晾衣竿,像一尊石像,从傍晚蹲到半夜。
窗外的江上,又传来了汽笛声。
呜呜的。
像是有人在哭。
很多年以后。清河村的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了,村子越来越空。那条水渠早就干了,渠坝上长满了杂草。鹰嘴崖还在那里,崖壁上还有当年打炮眼留下的坑,黑黢黢的。
村里只剩下些老人。他们偶尔还会提起以前的事,提起那个从上海来的知青,白净净的,戴个眼镜,不会干农活。也提起那个虎兽人,壮得像铁塔,炸断了腿还拄着棍子去山上砍柴。
“那个虎兽人,他一直在等人。”一个老人说,抽着旱烟,眯着眼。
“等谁?”
“等那个知青。他说那个知青会回来的。他每年秋天都在村口那棵大樟树下站着,站一天,等一天。等到天黑了,才拄着棍子回去。”
“等了几年?”
“等了十年。”
旱烟的火星在暮色里明灭了一下。
“他等到死也没等到。”
暮色越来越沉,清河村的山和竹林子都融成了黑色的一片。大樟树在风里沙沙地响。
山里又起雾了。
白茫茫的。
什么也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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