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团最近越来越容易犯困了。
老师在山下雇了辆马车,师徒二人向着渡世山缓缓前行,这老东西这次还蛮大方,马车很奢华,甚至带了张床可以休息,要不是有床,这几天真够阿团受的
刚才就是想倒点水喝,刚刚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门边,一阵强烈的疲倦感就侵袭而来。
他下意识背靠马车木柱闭眼喘息,刚刚靠近,意识便开始涣散,整个人险些靠着立柱直接昏睡过去。
直到衣袖被轻轻触碰,阿团才猛地惊醒,眼底一片茫然,瞳孔涣散了片刻才重新对焦。转头望去,老师正的站在他身侧,指尖刚刚收回。
“困成这样怎么不回床上睡啊?”抬头看见那张贱兮兮笑着的脸,确认了,还是那个老师。
阿团垂下眼,抬手按压发胀的太阳穴,脸颊泛起病态的浅白。“你那蜃雾涎真没问题吗,前几天喝完到现在我都快睡成傻子了。”阿团愤愤不平地说到。
“和我没关系啊,是你自己贪杯。”老师立马一脸正经的撇清关系,“试试运转下命灵气。”
阿团听话的运转着命灵气,还别说,真的挺有用,而且运转的速度也比平时快了不少,估计是蜃雾涎的效果吧,心脏位置暖呼呼的,舒服极了。
“呼~可算舒服了。”阿团满足的长叹一声,然后接过老师递过来的水杯喝了一大口,然后拉开了马车的帘子。
山风裹挟着清甜的草木水汽灌入马车帘内,驱散了车厢密闭多日的闷浊。
阿团半个身子探出马车窗口,晚风拂过面颊,吹散了萦绕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昏沉。
车轮碾在夯实的青石板官道上,发出规律又沉闷的轱辘声响,节奏恒定,像天然的催眠白噪音。
阿团才张望片刻,眼皮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后脑勺一阵阵发空,四肢从指尖开始泛起绵软无力的酸胀感。他心里多少有点奇怪了,刚开始的时候,困意只是偶尔发作,可离开寒山这几天,这种疲惫已经到了诡异的地步。
哪怕一天十二个时辰里有十个时辰都躺在马车上昏睡,醒来依旧像熬了三个通宵一样虚,连最简单的抬手倒水,都要耗费大半力气。
心口刚才运转命灵气时那股暖融融的感觉还残留在肌理之间。他始终笃定,这一切都是蜃雾涎的后遗症。
那日在桃林,老师随手将龙墓取出的蜃雾涎兑入桃酒里,是他贪杯一饮而尽,全然忘了蜃雾涎是什么样的奇物。说起来还真是自己的锅,他只当是奇物药力后劲绵长,久久无法消散,从未往别处多想。
毕竟从小到大跟着这条老狐狸,这家伙虽然爱占便宜、玩世不恭、有时候手脚还不太干净,但好歹是自己老师,这份根深蒂固的信任,让他自动屏蔽了所有反常的细节。
“看了这么久,眼睛不累?”老师慵懒地靠在车厢内侧的梨花木软榻上,身上松垮披着一件月白暗纹长衫。说真的,当初阿团看到这辆马车时,甚至一度怀疑老师是不是偷了谢衍遗留的财物,不然向来抠门、能蹭绝不花钱的老师,怎么会这么大方。
阿团缩回脑袋,拉合半扇车窗,隔绝了部分晚风,侧身坐在软垫上,耷拉着眉眼:“眼睛不累,脑子累,困死我了。”
刚才运转命灵气驱散的困意这回又慢慢袭来,他都开始打哈欠了。
老师指尖捻起桌边一枚风干的桃核,是临走前从桃林小院随手拾起的,在指间慢悠悠来回转动,眉眼散漫,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转瞬即逝的平静。片刻后,他又恢复了往日那副吊儿郎当、眉眼带笑的模样,语气轻佻:“人之常情罢了。你看啊,蜃雾涎能护心脉,人在修养的时候自然嗜睡,好比大病初愈之人,总要长时间休憩才能补齐损耗,你就当是被动休养,没什么大问题的,等到了地方,让我那老朋友给你抓点药。”
这番说辞完美契合阿团心中的猜想,他毫无疑虑地全盘接受,长长叹了一口气,背靠软垫瘫坐下去,浑身骨头都像是散了架。
车厢内一时陷入安静,只剩车轮滚动、马匹偶尔打响鼻的细微声响。沉闷的氛围再度勾起阿团的睡意,他脑袋一点一点,视线渐渐模糊,眼看就要再度昏睡过去。
“别睡,越睡越昏沉。”老师开口打断了他,声音平缓舒缓,“在过会就到地方了,听不听故事~醒醒神。听完刚好抵达目的地。”
阿团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眼底布满淡淡的红血丝,病态的苍白铺满脸颊,连嘴唇都褪去了血色。
他强打起精神看向老师,眼神里带着一丝诧异和奇怪:“你还会讲故事?我一直以为你只会偷酒、耍嘴皮子。”
“什么话!”老师老脸一红,随后快速恢复了正常,桃核在指间转得愈发流畅,目光透过车窗望向远方云雾深处,那云雾之后,便是此行终点渡世山。
他的思绪顺着目光回溯千年,语调缓缓铺开,褪去了平日的戏谑,多了几分跨越岁月的厚重,“我也忘了多久之前了,反正当时,异兽一族经历了一场惨重的与天争命的大劫,史书上称那段岁月为上苍劫。”
“那时候人间界疆域辽阔,八大族建立了族城,繁衍生息,农耕礼乐繁盛,也不知道怎么了,这片大地的意志好像认准了他们作为主角,异兽渐渐式微,地盘,资源渐渐减少,连后代都难以产生。”
“在那之前的异兽各自有各自的骄傲,谁也不服谁,可在那场劫数之下,谁都避不过,有的异兽已经灭了族,有的苟延残喘,最后不得已,只能抱团取暖。”
“那场上苍劫,是从内到外引起的,先是频繁的天灾,后来是人祸,内乱,普通兽人的讨伐,最后,连孩子都接连夭折,总之,是一次完完全全为了让异兽消失的劫数。”
阿团听得心神紧绷,原本涣散的意识彻底聚拢,连周身的疲惫都暂时被好奇压下。
他自幼跟随老师修行,见过寒山吸血绒球、龙墓残魂、蜃境幻象,却从未听过这般灭族级别的劫数。他下意识问道:“他们最后活下来了吗?”
“当然,你之前看到的澹台家就是孟涂一脉仅存的硕果。”老师点了点头,指尖力道微微收紧,桃核表面被指甲压出一道浅痕。
“那场劫持续了四十年,异兽一族死了九成,各大族群血脉断层,无数血脉彻底断绝。你此前见过的谢衍所属蜃龙一族,他也是最后一条蜃龙了。”老师唏嘘的说到,“除了死在天灾之下的,还有很多死在了普通兽族的讨伐,那时候的异兽本来凭借着异兽的特有能力,能压着普通的兽人打,但是天眷来了,普通的兽族掌握了命灵气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
“即使掌握时间不长,但也足够屠戮本就残破的异兽族群了,白泽,相柳,乘黄,天狐,这四个族群几乎灭族,大多数人都死在了战争里。”
阿团听得屏住呼吸,心底满是震撼。此前他只觉得谢衍孤僻冷漠,如今才知晓,异兽一族背负如此惨烈的过往,也理解了谢衍哪怕仅剩残魂也只是守在寒山,对生人极度戒备。
“战争结束之后,异兽当时的领头人是白泽一族的族长,他下定决心后,借着天狐一族引天意的能力,和大陆的意志达成了协议,异兽不再为天地主角,新时代由新生们开创。”老师慢条斯理的说到。
“最终一众异兽走遍天下山川,选定了我们眼前这座渡世山。”老师抬手指向窗外云雾最厚重的山峦主峰,“渡世山山体内部天然存在厚重雾阵,隔绝外界神识探查,山中灵气温和内敛,不会引起天地异象。几千年来,所有异兽遗脉都聚居在此,世代不出山,不与外族往来,安稳繁衍生息。”
“不过这几百年,他们也慢慢开始与外界接触了。”老师指了指不远处的镇子,“这座镇子就是在异兽的影响下建立起来的,不过,里面异兽反而不多,大多是生意人。”老师思考了一下,“以及来求这求那的人。”
“我那些老友就常住在这里,这次带你见见他们~”老师又恢复了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阿团恍然大悟,积压许久的疑惑终于解开。之前老师数次提及渡世山老友,他一直好奇向来贱兮兮、不爱交际的老师,哪来的一众老友,结合之前在墓里看到老师的九条尾巴,他也理清了现状,老师肯定是九尾狐那一脉的后裔,不然怎么会和异兽认识。
“所以你和他们是世代交好?”阿团问道。
“算不上世代交好,只是血脉盟约牵制。”老师淡淡解释,“当年,白泽是同盟牵头人,立下永世之约,天狐一族付出引天意的能力,其他族则会尽力满足天狐的要求。只是从很久之前开始,我就再没踏足过渡世山,和这些异兽也只有书信往来,交情浅薄,毕竟已经这么多代了,大多只是碍于先祖盟约,不得不给我情面。”
说到此处,老师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和隐晦的寒意,转瞬即逝。
阿团没有察觉老师的情绪变化,此刻困意再次汹涌袭来,比之前更加猛烈。心口那股暖意开始隐隐发烫,顺着血脉向四肢扩散,随之而来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惫,视线开始出现轻微重影,耳边车轮声渐渐变得遥远、模糊。
他脑袋不受控制地歪向一侧,险些直接靠在车厢壁上昏睡过去,只能用力掐着自己的虎口,依靠痛感强行保持清醒。
奇了怪了,这东西药效这么好吗.......阿团用力摇了摇头,努力把那股困意丢出脑袋。
“怎么又撑不住了?”老师看向他惨白的面色,又是贱兮兮的笑容,“我又不是那个教书先生~”
老师说的是刚遇到阿团的时候,找来教他认字的那个先生,阿团当时在私塾可是个有名的小家伙,毕竟能每天精准的从上课开始睡到下课的小兽可不常见
“控制不住,意识总是自动往下沉。”阿团声音沙哑干涩,嘴唇微微起皮,“就是想睡,脑子晕乎乎的。”
“没事,马上到了,到了镇上,找个地方好好歇歇就好。”老师随口安抚,揉了揉阿团的脑袋。
就在二人对话落下的瞬间,马车速度缓缓放缓,车轮的轱辘声变得稀疏。车帘被一只粗糙黝黑的手轻轻掀开,车夫半探着身子进入车厢,车夫是个牛族,穿着粗布短衫,面容黝黑,眼神恭敬。
“先生,小公子,前方便是渡世山脚的渡桥镇,已经到地了。再往前五十里,就是族城,您看您在哪里下车?”
话音落下,车夫利落掀开全车车帘。
明亮充沛的日光瞬间涌入车厢,驱散了车厢内昏暗柔和的光影。阿团下意识眯起双眼,困意驱散了不少,适应片刻光亮后,连忙起身趴在车窗边向外眺望,眼底瞬间涌上震撼。
此前一路行经的都是荒野、村落、寒山边陲,人烟稀少,满目荒芜,可眼前的景象,和沿途光景判若天壤。
渡桥镇依山而建,背靠巍峨苍翠的渡世山,山脚平原地势开阔,整片镇子延绵十里,屋舍鳞次栉比,清一色青瓦白墙,街巷纵横排布整齐。
同时阿团也清晰看到,渡世山山脚环绕着一圈无形的淡银色光膜,隐在云雾之间,肉眼仔细分辨才能察觉。光膜之外是兽族繁华烟火,光膜之内是云雾闭锁、异兽隐居的世外秘境,一膜之隔,一边红尘万丈,一边万古清幽,割裂成两个完全独立的世界。
“好热闹。”阿团怔怔开口,眼底的困意都被这番繁华冲淡了几分。
老师缓步走到窗边,站在阿团身侧,目光平静地望着山脚的光膜。淡银色结界之上,有数道隐晦的神识快速扫过马车,带着警惕、审视与戒备。
那是渡世山异兽族群布置的外围值守,已经察觉到二人到来,开始实时探查身份。
毕竟这个老家伙,可是在那些人的重点关照名单里呢。
阻挠,从这一刻,已经悄然开始。只是隐匿在繁华烟火之下,肉眼无从分辨。
“渡桥镇是异兽族和渡世山唯一的交汇点。”老师轻声说道,“接下来在镇上歇一晚,明天再说进不进山的事吧~我估计那些老家伙不太欢迎我们~”
阿团没有听懂话语里的深层预警,只当是山中异兽生性警惕,下意识点头应答。晚风掠过繁华街巷,带着温热的烟火气扑在脸上,他心口暖意再次泛起,浓重的困意重新席卷脑海,眼皮沉重得再也无法支撑。
马车稳稳驶入渡世镇车马驿站,车轮最终停稳。喧嚣入耳,光影流转,他们在一家客栈停下了脚,老师这次格外大方,两间最好的上房眼睛都不眨就开好了。
“好好休息~小团子~”老师摸出一个小挂件,上面的小珠子散发着清香,交给了阿团,入手冰凉,那股味道让他的脑袋好受了不少。
“这是啥?”阿团接过挂饰,打量了一下,还不等他问完,老师就伸爪过来,把那个挂饰挂在了他的脖子上。
“刚才在楼下买的安神香~最起码这次睡起来你不会头晕脑胀的~”他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你哪来的时间买的?”阿团十分奇怪,这老家伙不是一直和他呆在一块吗。
“你一路脑袋跟糨糊似的,我买的时候还问你想要哪个颜色呢。”老师一副无奈的表情。“就楼下那个小厮。”
“好吧。”阿团也不想争辩什么了,他太困了,急需睡一觉,老师见状也不再多说什么,退出了房间,把门带上了。
阿团刚躺下,那股无法言说的困意就侵袭而来,不过这次倒是真没有那种头晕脑胀的感觉了。
下次再也不乱吃了.......
然后,他的意识就飞到九霄云外了。
没有辗转反侧的浅眠,没有心口燥热的隐痛。
这是离开寒山之后,阿团睡得最安稳、最沉的一觉。往日里时时刻刻撕扯神魂的疲惫感尽数褪去,脑袋长久的发胀钝痛都彻底消失,连呼吸都变得轻快通透。
不知过了多久,一缕温润柔和的天光落在眼皮上,轻轻晃醒了他。
阿团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双眼。
入目不是驿站客房素白的麻布帐幔,也不是雕花木梁,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香气,混杂着雨后泥土湿润的气息,是老师给的珠子的味道。
他猛地坐起身,浑身僵硬一瞬。身下铺的是粗布蒲席,触手微凉坚硬,而非驿站柔软的云丝被褥。环顾四周,他正躺在一间偏房的床上,轻轻下床,一侧是窗,窗纸上糊着半旧桑皮纸,窗外是一方青石铺就的庭院,规整的四合院落一目了然。
渡桥镇的客栈他昨晚草草看过,是临街双层楼阁式建筑,院落狭小拥挤,往来旅客络绎不绝,绝不可能有这般僻静封闭、四面围合的独立四合院。
阿团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心口,往日时时刻刻盘踞心底的困倦荡然无存。原本病态苍白的脸颊恢复了一点血色,干涩起皮的嘴唇变得温润,眼底盘踞多日的红血丝尽数消退,头脑清明透彻,哪怕长时间凝神思考,也不会再有丝毫意识涣散的迹象。
长久以来的枷锁凭空消失,虽然感觉很不错,但是突然没来由的来到陌生的环境,他不由得感到一丝诡异,只希望是老师开的玩笑。
他清楚记得自己昨晚在驿站客房闭眼休憩,前后不过一夜功夫,怎么会凭空换到一座陌生四合院。
“老师?”阿团站起身,快步踏出廊下,空旷的庭院里只有一株长势繁茂的玉兰花树,花瓣落了满地,铺满青石板缝隙,风过簌簌飘落,四下寂静无声,连虫鸣都听不到。
他抬高音量,朝着院门方向再次呼喊:“老东西!你又到哪逍遥快活去了?”
声音在四合院墙之间来回回荡,轻飘飘散开,没有任何回应。院落四面房门全都紧闭,铜环落锁,门窗缝隙漆黑,看不出内里有人活动的痕迹。
整座院子安静得过分,像是被单独剥离出渡桥镇,隔绝了外界所有车马喧嚣、市井人声。
阿团指尖下意识汇聚一丝命灵气,焿炎暖意顺着指尖流转,灵气运转顺滑无比,看来老师搞得这个什么安神香很有用啊,可算是摆脱那种疲惫感了。
就在他绕着玉兰树,准备去往正门查看院门开合状态时,正对庭院的南屋木门“吱呀”一声,从内部被轻轻推开。
一个身形约莫八九岁的孩童蹦跳着走了出来。像是虎族的人,但又生有独角,眉眼圆润,瞳色是浅淡的琉璃灰,看着软糯无害,可爱得让人心生亲近。
孩童原本低头踢着脚下玉兰花瓣,抬眼撞见站在庭院中央的阿团,琉璃色瞳孔微微睁大,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毫无怯意,蹦蹦跳跳地朝着门外跑了过去,边跑还边喊:“爹爹!你带回来那个私生子醒啦!”
阿团脚下一踉跄。什么叫私生子????而且这是什么地方,自己完全没意识就被带到这里来了,他才是最冤的好吧。
呼喊声清脆通透,穿透庭院寂静。片刻之后,门外走来一个人影。
来人一袭素雅竹纹青衫,眉目清冷温润。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干净白皙的手腕,周身萦绕着茶叶淡淡的清苦香气,和茶山竹林常年不散的气息一模一样,他弯下腰把小孩子抱了起来,然后一脸宠溺的看着怀里的小宝贝。
“说了多少次了,那是爹爹朋友的徒弟,不是私生子。”
是澹台未雨。
时隔近两年,再次相见,他容貌没有半分变化。依旧是当初在见星镇茶山上时的模样。
阿团瞳孔骤然收缩,脚步下意识顿住,心底掀起滔天波澜。
在茶山小住的几个月,他虽然吃尽了训练的苦头,但是带来的提升也是实打实的,只是没想到,在这里能见到澹台。
分别之后,二人再无交集。澹台未雨居无定所,行踪缥缈,老师也曾说过,此人踪迹随心,万年难寻,不可能固定出现在渡世山附近。更何况还是在这座凭空出现的诡异四合院里。
澹台未雨目光平静地落在阿团身上,没有惊讶,没有意外,仿佛早已预知他会出现在此地。他抬手轻轻摸了摸身旁孩童的头顶,柔声叮嘱:“阿芜,回屋内看书,不要打扰我们说话。”
名叫阿芜的孩童乖乖点头,回头又好奇看了阿团一眼,才低头小跑回到屋内,轻轻合上房门。
庭院里再度只剩下两人,玉兰花瓣随风缓缓飘落,落在二人脚边。
“好久不见。”澹台未雨率先开口,语调平缓淡漠,一如茶山授课时的语气,“是不是很惊讶为什么在这里,这里是渡世山的腹地。”
这下轮到阿团奇怪了,“渡世山腹地?我昨晚不是....”
“我昨天去山下把你带回来的,你和那条狐狸刚进镇子我就知道了。”澹台未雨轻笑两声,“我听车夫说,你们是从寒山来的?”
“对,但是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来?老师呢?”阿团虽然奇怪,但也放松了下来,好歹是熟人,没那么紧张了。
“他还在山下,也许等会就能见到他了,不说这个。”澹台摆了摆手,坐在了院里的石桌边,挥手让阿团也坐了下来,“你这几天状态很差?”
阿团点了点头。
澹台未雨垂眸,指尖捻碎花瓣,沉默片刻,缓缓说道:“你愿不愿留在这?这里倒是可以帮你调理身体。”
“这倒不用,老师给了个安神香,今天感觉好多了。”阿团晃了晃脖子上的挂饰,“说起来,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来?不等等老师吗?”
“我和他不对付。”澹台摆了摆手,“至于为什么单把你带上来嘛,反正你们也是来这里找我们的,不如直接把你带上来,也能给那条狐狸找点麻烦~”
阿团无奈苦笑,看来这些老友确实和自家老师不对付啊。
二人顺着玉兰石凳相对落座,开始叙起茶山旧话。
“当初分别之后,你去了哪里?”阿团问道。
“一直在渡世山这里。”澹台未雨看向远处院墙顶端透出的淡薄山雾,“我的妻子和孩子都在这里,老家茶山的活结束后我就回来了。你师徒二人踏入渡桥镇,显眼的很,第一时间那些执勤的异兽便发现了。”
二人还在叙旧,另一边的老师已经被麻烦找上门了。
老师独自立于渡世山山口,月白长衫被山风掀起。他身前站着一只天狗,狗头生翅,瞳孔竖瞳,黑头白身,是渡世山天狗一族的外围值守。
说是一族的值守,其实整个异兽的所有种族加起来可能连百人都不到,也不知道这只天狗是不是最后一只了。
昨晚马车抵达客栈时,发现二人的便是他。
“天狐一脉两百年不入山,此番突然登门,有何贵干。”那人语气冰冷,没有丝毫老友情面。
老师神色散漫,笑意浅淡:“只管向张天灵通报,就说老狐狸回来要他们兑现诺言来了。”
“我需要上报族长,三日后给你答复。在此期间,你不得擅自靠近渡世山结界。另外,你身边那个少年,被澹台先生带进山了,等过几日你上山就能见到了。”
老师目光散漫,眼底没有波澜,淡淡应声:“不必那么麻烦,我自己过去和她说。”
天狗的双翅刮起一阵飓风,可惜没让老师有丝毫挪动,“速速退去,别给脸不要脸。”
四合院内,谈话仍在继续。
阿团把从寒山龙墓、桃林醉酒、一路犯困嗜睡的全部经历,尽数告知澹台未雨。包括老师一路的言行和安抚。澹台未雨安静聆听,全程没有插话,清冷的眉眼一点点覆上凝重。
“你有没有想过,从龙墓取出蜃雾涎开始,所有路线都是既定的。”澹台未雨轻声开口,“寒山鬼火自行避让、吸血绒球逃窜、回到院中喝下蜃雾涎。天地之间,从来没有毫无代价的顺遂。”
阿团指尖微微收紧,石凳粗糙的纹路硌得指腹发红。长久以来的信任第一次出现细微裂痕,只是他不愿深挖。他摇了摇头,低声道:“老师只是要拜访老友,没有别的目的。”
澹台未雨没有继续辩驳,不强行击碎他的信任,他只是淡淡收尾:“你只需记住,永远遵从自己命灵的本能判断。身体给出的疲惫、心悸、恐惧,永远不会骗人。别人的说辞,都可以是谎言。”
玉兰花瓣落满石桌,天光慢慢偏移,二人从清晨聊到午后,院内始终恒温如春,没有昼夜交替。阿团长久紧绷的心绪,在澹台未雨从容温润的谈吐里慢慢平复。困意彻底消失,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可心底却生出难以消解的茫然。
他不知道这场旅程何时终结,不知道老师身在何处,更不知道渡世山接下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只知道眼前重逢的旧人,是当下唯一能给他安稳的存在。
渡世山外围的淡银色结界光幕震颤不止,方才天狗振翅卷起的狂风碎成漫天气流,尽数撞在老师身前三尺,连他衣摆边角都未曾吹动半分。
天狗竖瞳骤缩,眼底第一次浮出真切的惊惧。它活了近七百年,守在渡世山口见过无数兽人想闯关,却从未见过有人能无视结界压制、不动分毫抵御族内本命风刃。
眼前这只隐去九尾、收敛全部狐威的天狐,看似散漫慵懒,内里力量早已远超渡世山现存所有族群。
不等天狗再出声呵斥,老师手腕轻抬,五指虚虚一扣。无形的力瞬间锁死天狗全身,原本还张牙欲扑的天狗四肢骤然僵硬,翅尖耷拉下来,喉咙里挤出一声沉闷的呜咽,四肢一软直直昏厥倒地。
从头到尾没有凌厉法术,没有火光爆发,只是简简单单的威压。
他垂眸瞥了眼脚下人事不知的天狗,神色毫无波澜,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他没有下杀手,只是脚尖轻点,一股柔和狐气托住天狗躯体,将它轻轻挪到结界内侧的青石台边,保证它只会昏睡半日,醒来毫发无损。做完这一切,他抬步径直向前,身形毫无阻滞地穿透那层隔绝人兽两界的银色光幕。
光幕流转的灵光触碰他月白长衫时,自动向两侧分开,如同俯首避让。初代天狐血脉刻入结界本源,这座渡世山的天然迷障,从诞生之初,就永远无法阻拦涂余。
是的,他叫涂余,天狐一脉最后的族人。
山内气候与山脚截然不同,山脚渡桥镇燥热喧嚣,山腹地却常年云雾缭绕,古木参天,林间遍地生着淡紫色灵花,空气里浮动着厚重温润的上古异兽灵气。
山路没有人工开凿的痕迹,顺着古树根系蜿蜒向上,沿途随处可见隐匿在树丛里的石屋,正是澹台未雨所居的四合院落同款制式。
涂余步履从容,不疾不徐沿着山路上行,没有刻意隐匿行踪。山风掠过树梢,一道清冽冷峭的女声顺着风势自上而下落下,不掺杂怒意,却自带一族之长的威压,漫遍整片山林。
“这么久不见,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无耻,连小辈都能欺压了。”
话音落地的刹那,山顶云雾向两侧散开。一名身着布衣的白泽立于山巅观景石上,侧脸线条利落冷硬,眉眼英气全无柔媚。她便是渡世山各族共尊的族长,张天灵,也是澹台的妻子。
渡世山异兽族群零散,天狗、白泽、孟涂,各族的残存旧部四散聚居,彼此互不统属,唯有张天灵凭借当年抗敌战功与实力,被所有族群推举为首领,也是少数知晓全部上古盟约内情的人。方才澹台未雨私自将阿团带上山,绕过族群决议,也是她的默许。
即使无法违背誓言,但总要试试。
涂余抬眼望向山巅,唇角勾起往日惯有的散漫笑意,褪去了方才制服天狗的冷冽,又变回了阿团熟悉的那副随性模样。
“不过是走条回家的老路。”涂余缓步踏上观景石,与张天灵隔着三尺云雾相对而立,“我此次来是为了赴约,张大族长不会毁约吧。”
张天灵指尖攥紧身侧石栏,指节泛白,眼底寒意沉沉:“这是自然。”
二人对话直白,没有半句隐晦试探,彼此心知肚明所有内情,无需多余铺垫。
张天灵沉默良久,她知道,所有巧合,全是涂余一步步推演布局的结果。
“澹台未雨昨夜私自将那少年带上山,你应该知晓了。”张天灵转移话锋,“我可管不了他,你自己去和他说吧。”
“我知晓。”涂余神色未变,“他要给我添点麻烦,随他。”
张天灵心口微沉。直到此刻她才彻底确认,从澹台未雨异动,到天狗阻拦,再到现在的不顺,全都在涂余预判之内。他从头到尾没有丝毫慌乱,甚至乐于看见变数发生,所有意外都被纳入了备选方案。
“你从收他为徒那日,就已经算好了今日。”张天灵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
这是二人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没有欺骗,没有遮掩,彻底戳破所有温情假象。
涂余没有否认,坦然颔首:“是。”
“你要我兑现盟约,可以。”张天灵收回眼底唏嘘,重新恢复族长的冷硬,“但我有言在先,我们只帮你启动天合台,至于其他的事,你自己想办法解决,山中各族不会出面配合,也不会阻拦。”
她早已权衡利弊:上古血契天道束缚不可逆,违背盟约渡世山全族会承接当年封印反噬,百年内族群尽数消亡;现在这个结果对她来说,已经不错了。
两者相害取其轻。
涂余闻言,眼底终于浮出一丝真切的笑意,松弛了周身暗藏的狐力。“足够了。”
与此同时,山腹玉兰四合院内。
温润的日光铺满青石庭院,玉兰花瓣层层叠叠堆积在石桌边缘。阿团听完澹台未雨的提点,依旧下意识回避心底的疑虑,他不愿意相信自己依赖数年的老师,暗藏别的图谋。
澹台未雨看着他躲闪的眼神,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伸手给阿团添了一杯山涧清茶,茶水澄澈,浮着两片新生竹叶。
“涂余已经进山了。”澹台未雨忽然开口,耳尖微动,捕捉到了山巅隐约的灵力波动,“他和张天灵已经谈完了。”
阿团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心头莫名一紧,那种消失许久的心慌感骤然爬上后背。他下意识追问:“涂余是谁?谈什么。”
澹台未雨垂眸饮茶,语气平淡却沉重:“你不知道你老师的名字吗,他就叫涂余,至于谈什么,谈欠下的债,谈接下来的去路。”
没有直白告知答案,却已然点明结局。庭院内风声骤停,漫天飘落的玉兰花瓣僵在半空,整片四合院落的灵气,开始与山巅天合台灵力遥遥呼应。
山巅之上,涂余转身准备从山脚的另一条路去找徒弟,路过青石台边昏睡的天狗时,随手弹出一缕狐气,刺入他的灵台。
原本昏厥的天狗睫毛一颤,转瞬苏醒,茫然看向离去的白狐背影,再看向毫无破损的结界,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它终于明白,方才对方留手,从来不是忌惮渡世山,只是单纯的不屑和小辈一般见识。
可笑他还觉得自己能挡住这个老狐狸。
云雾翻涌,遮住山巅两道身影,这趟旅途也很久了,该到尾声了。
山巅湿冷云雾顺着蜿蜒山道向下流淌,漫过参天古木的枝干,林间灵草沾着细密雾珠,被风一吹便簌簌滚落。
涂余弃了直通山巅的观景石阶,转走西侧隐秘的林间小径,这条路是以前澹台为了方便下山亲手开辟的,直通他和张天灵居住的玉兰四合院,也是渡世山内最短的通路。
他月白长衫下摆沾了些许草屑,周身狐气尽数敛入身体,看上去和寻常狐族别无二致,唯独眼尾一抹浅淡的绯色狐纹,在云雾微光里若隐若现。
神性未全,妖性未脱。
方才和张天灵的对峙耗尽了最后一点情面,此刻他神色褪去平日的散漫戏谑,眉眼淡漠,没有半分笑意。
行至半山腰一片横生的青竹丛前,前路骤然被一道清瘦身影拦住。
澹台未雨依旧是一身竹纹青衫,没有动用任何隐匿身法,就静静立在竹道正中,后背挺直,手里还捏着半盏没喝完的竹叶清茶。
山间雾气落在他发梢,凝成细小白珠,周身茶苦气息与林间竹香相融,平静之下,是毫不掩饰的阻拦姿态。
两人四目相对,没有寒暄,没有久别碰面的客套,空气瞬间凝滞。
“你倒是来得很快。”澹台未雨率先开口,语调平淡,却堵死了向前的通路,“你那徒弟在我这睡得安稳,我已经收拾好了西侧客房,接下来几日,由我照看即可,不必劳烦你亲自过来。”
涂余脚步未停,在三尺之外站定,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嘲弄:“我的徒弟,何时需要外人照看了?”
澹台未雨目光冷了几分,字句清晰,“当年你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
当年的秘辛,涂余并没有和阿团提起全貌,其实那只天狐并不是只付出了引天意的力量,还有一根尾巴和整个族群的生机。
即献祭全族来让其他所有人欠自己一个约定,刻在血脉中的约定。
涂余神色未动,丝毫没有被戳破心思的局促:“盟约在先,天道规则在后,天命不可违。我履行了当年的献祭之约,你们理应兑现承诺。”
“天命?”澹台未雨轻声反问,往前踏出半步,周身气息缓缓流转,无形间铺开一层阻隔,横亘在山道中央,“他自幼被你收养,懵懂无知,从记事起便信任依赖你。数年师徒朝夕相伴,你润物无声给他温情,让他放下所有戒备,这是你人为种下的羁绊,不是天命。”
林间雾流开始剧烈翻涌,两侧竹枝被无形灵力压得弯折,竹叶纷纷脱落。澹台未雨没有动用杀招,只是以自身的异兽气息构筑屏障,属于温和的阻挠,没有撕破渡世山互不内斗的规矩,也留足了余地。
他没有打算和涂余死战。他清楚自己的短板:他精通识人心、引神魂,但论本源力量,远不及面前这条天狐涂余,正面抗衡毫无胜算。他能做的只有拖延、委婉阻挠,试图让涂余主动退让。
涂余低头看向身前透明的命灵屏障,指尖轻轻一碰,屏障便泛起细密涟漪,却并未碎裂。
他眼底掠过一丝无奈,语气重回平日里的慵懒:“我知晓你想护着他,也明白你的顾虑。但张天灵已经应允,渡世山各族默认此事,盟约绑定天意,无人可以逆转。你拦得住我一时,拦不住天合台启动。”
“我可以将他永久留在渡世山深处,只要隔绝你二人接触,盟约便无从执行,也不算违反约定。”澹台未雨寸步不让,“渡世山有先天迷阵,哪怕是你,也无法在大阵之内搜寻到他。”
涂余抬眼,目光锐利了一瞬,“澹台,你清楚后果。张天灵默许我行事,便是代表全族立场,你私自阻挠,相当于是与渡世山所有异兽为敌。你妻儿都在山中,你要赌上他们安稳的日子吗?”
这句话精准击中了澹台未雨的软肋。
方才四合院中软糯的孩童笑声隐约顺着风飘来,是阿芜在院内追逐玉兰花瓣。澹台未雨指尖微微一颤,紧绷的脊背悄然松弛。
他早已不是当年孤身一人、无所顾忌的自由人,如今他在渡世山安家,有妻儿牵绊,有安稳平淡的生活。渡世山看似松散,实则族群利益绑定一体,一旦公然违抗涉及盟约的决议,不仅自己会被驱逐,妻儿也会被牵连,哪怕是族长,也无法在山中立足。
他沉默良久,林间风声沙沙作响,冲淡了两人之间紧绷的对峙氛围。命灵构筑的屏障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透明光幕缓缓消散在云雾里。
明面上的阻挠,终究还是走到了尽头。
“我不会和你动手。”澹台未雨收回周身所有灵力,语气褪去强硬,只剩无力的疲惫,“我会先稳住他的状态,我拦不住天道盟约,拦不住你,更拦不住渡世山全族的取舍。”
涂余看着他退让,眼底没有胜利的得意,只有一片平静。两人本无私人仇怨,只是道不同,从始至终立场相悖。
“只需让我见他一面即可,我不会此刻惊扰他。”涂余放缓语气,“我自有分寸,不会让他提前察觉。”
澹台未雨侧身退让,让出中间的竹道,目光望向四合院的方向,眼底满是惋惜和无力:“去吧。”
涂余微微颔首,迈步穿过竹丛,朝着云雾深处的四合院落走去。
与此同时,玉兰庭院内。阿团独自坐在石凳上,手里摩挲着脖子上涂余赠予的安神珠。珠子温润微凉,往日能抚平心绪,此刻却毫无作用。山巅、山腰接连涌动的灵力波动隔着层层云雾传入庭院,让他心口一阵阵发闷,那种茫然又恐慌的感觉再次翻涌。
他隐约察觉到,所有人都知道结局,唯独自己被蒙在鼓里。
云雾散开一道缝隙,一道月白身影顺着青石甬道,缓缓出现在庭院门口。
是一天没见的老师。
外面的动静他一点都没听到,也不想听,此刻,面对这个朝夕相伴的人,他反而多了很多迷茫。
他还是我印象里那个老师吗。
只见涂余大大咧咧的坐到他对面,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后翘起二郎腿,一脸贱笑的看着阿团。
嗯,他还是那个老师。
他刚想开口,涂余就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涂余面带笑意的看着他,“澹台那家伙和你说了不少吧,那你的想法呢~”
“........”阿团沉默了。
是啊,自己怎么想呢?
庭院里的风彻底停了,漫天悬停的玉兰花瓣轻飘飘坠落,层层叠叠铺满青石板缝隙,落得无声无息。
方才山腰竹林里两股异兽灵力碰撞的余波彻底散尽,四合院里重新变回一片死寂,只剩下远处厢房里阿芜细碎的翻书声,隔着木门模糊传来。
阿团垂着眼,指腹反复摩挲脖颈间的安神珠。珠子表面光滑温润,凉意顺着皮肤渗入血脉,可他胸腔里的闷堵、心底盘旋不散的恐慌,半分都没有消解。
老师就坐在他对面,姿势散漫随意,二郎腿随意翘起,袖口松垮滑落,露出一截白皙手腕,眉眼弯起,还是往日里那副贱兮兮、带着几分狡黠贱笑的模样,和从前无数个朝夕一模一样。
没有山巅对峙时的淡漠冷冽,没有阻拦澹台时的深沉锐利,此刻的涂余,完完全全是阿团记忆里熟悉的老师。
可就是这份熟悉,让阿团心底的迷茫愈发汹涌。
从渡桥镇上山以来,所有事情都脱离了他的掌控。莫名坠入四合院、偶遇澹台未雨、听闻老师本名涂余、山腰隐秘的灵力交锋、澹台话里有话的提点、那句所有人都知晓唯独他不懂的去路。
每一件事都在暗示,有一张巨大的网早已铺开,而他就是网中心不自知的猎物。
澹台未雨句句直指人心,告诉他顺遂皆有代价,告知他要遵从身体本能的恐惧。此前很长一段时间,阿团都被这番话牵动心绪,心底的裂痕越扩越大。
他忍不住去回想一路所有反常:寒山鬼火闻风逃窜、吸血绒球主动退避、龙墓蜃境一路险象环生却总能死里逃生、自从喝下蜃雾涎桃酒后永无止境的困倦、心口时不时泛起的微弱隐痛。
所有巧合串联在一起,都指向一个细思极恐的答案。
他抬眼,目光直直撞进涂余含笑的眼眸里。那双眸子表层笑意温润,眼底深处却深不见底,看不出丝毫情绪。
一瞬间,澹台的警告、自身本能的心慌、全山异兽心照不宣的隐秘,全部涌入脑海,几乎要压垮他的心神。
但下一秒,零碎的回忆冲破了所有猜忌。
阿团记事起,世界里就只有涂余。
他没有父母记忆,最早的画面是那个海边的破旧渔村,村民都逃难去了,他模模糊糊的在海边坐着,无家可归,无人可依,直到老师过来,把他带走,问他要不要跟他学本事,他被一口饱饭收买,跟着走了。
往后十余年,寒来暑往,朝夕相伴。
所有人都在和他说前路凶险,所有人都在暗示涂余心怀不轨,可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这十几年无依无靠的岁月里,是谁为他撑起了全部安稳。
澹台未雨只是半路相逢的引路人,张天灵是素未谋面的异族族长,渡世山所有异兽,都只是旁观过往的外人。只有涂余,参与了他人生的每一寸光阴。
外人看到的是布局、是算计、是物种对立的利益纠葛。
只有他亲身感受过,十几年实打实的庇护、纵容、兜底。
心底蔓延的猜忌裂痕,在绵长的回忆里一点点合拢。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被十几年的陪伴彻底压了下去。
阿团慢慢松开紧绷的肩背,原本攥得发白的指节缓缓舒展,眼底的茫然、迟疑、慌乱尽数褪去,重新变回了往日的澄澈笃定。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石桌上茶水彻底凉透,玉兰花瓣落满杯沿,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我信老师。”
短短四个字,轻如落瓣,却彻底敲定了他最终的选择。
他想明白了。即便真的有所隐瞒,即便前路暗藏隐情,他也愿意相信涂余自有苦衷。他不愿意用外人三言两语的提点,去推翻十几年的朝夕相伴。
人心向来偏向温情,而非冰冷的理性揣测。
何况是朝夕相伴到自己长大的老师呢。
坐在对面的涂余,表层笑意分毫未变,眼尾弯着惯有的戏谑弧度,看上去全然是欣慰徒弟懂事的模样。
他鼻翼极轻地翕动半分,是心神落地时无意识的松弛;桌下蜷着的左脚脚尖向内轻点了一下,瞳仁在暮色阴影里微微收窄,虹膜底层掠过一丝近乎透明的冷意。哪怕凑近细看,也只会觉得是光影偏移造成的错觉。
耗费十余年潜移默化的引导,照顾,在这一刻彻底生效。比起虚无缥缈的天道因果、异兽盟约,人与人之间经年累月的温情羁绊,才是最牢不可破的枷锁。
澹台未雨费尽心思的提点、山腰拼死的阻拦,终究败给了十几年的陪伴记忆。
涂余端起面前凉茶,慢条斯理一饮而尽,茶水的涩意漫过舌尖,他语气轻松,但还是贱兮兮的说到:“这个叫什么来着?日久生情?”
“咦,恶心。”阿团鄙视的看着面前不着调的老师,“澹台叔和我说了很多山里面的旧事,还有这次上山的目的。”阿团如实开口,没有半分隐瞒,“他说所有顺遂都有代价,还让我遵从自己的本能。”
“他说的没错。”涂余坦然点头,没有辩解,也没有遮掩,“世间万事,本就等价交换。只是他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只看见了代价,没看见因果。”
这套说辞温和又合理,完美契合阿团此刻愿意信任的心理预期。阿团没有丝毫疑虑,彻底放下了心底最后一丝芥蒂。连日缠绕他的精神内耗尽数消散,浑身轻松下来,只是长久透支的疲惫,开始隐隐翻涌。
脖颈间的安神珠还贴着皮肉,往日的凉意此刻变得有些滞闷,心口微微发紧。
涂余目光落在那颗玉石珠子上,伸手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脖颈:“这颗安神珠,摘下来给我。”
阿团下意识一愣:“之前你说珠子可以安神,这会卸下来没啥问题吗。”
“此一时彼一时。”涂余语气平淡,解释得滴水不漏,“这珠子昨天问了下,没想到使用安息香做的。简单来说,戴久了,容易把你熏到一睡不醒。”
这番说辞毫无破绽,完全贴合阿团近期的体感。他恰好感觉到珠子愈发闷滞,安神效果慢慢减弱,本能地认同了这套解释。
这才一晚上,这珠子质量太差了。
其实这颗珠子很久之前就在老师手里了,不过,涂余必须收回珠子,消除所有外部干扰。
阿团没有半点迟疑,抬手解开珠绳,将温润的安神珠取下,轻轻放在掌心递到涂余面前。指尖触碰玉石的最后一刻,他心口那点微弱的本能恐慌彻底消散,大脑变得一片平和,全然没有了之前的迷茫。
涂余两根手指轻轻捏住珠子,随手收入袖中,动作从容自然。“明天我带你去见渡世山的医者,是当年和我一同参战的旧友,精通肉身神魂调理。你长期困倦、气血亏虚,刚好让他彻底帮你固本培元,把这段时间损耗的命灵补回来。”
“旧友?就是张天灵前辈吗?”阿团问道。
“不是。”涂余摇了摇头,眉眼含笑,“他可比张天灵更擅长处理你这类神魂内耗的病症。你安心休养一晚,明日一早随我前去即可。”
他刻意模糊了天合台相关字眼,只用医者、调理、固本培元这类温和词汇包装,精准拿捏阿团的认知盲区。阿团丝毫没有联想到山巅的上古祭台,只当是寻常的求医调理。
连日神魂紧绷、命灵被持续汲取的疲惫,此刻彻底爆发。阿团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沉,没有安神珠压制,困意直白地席卷而来,只是这一次,他心底没有丝毫惶恐,只觉得是身体正常透支。
天色已经从午后转为暮时,山间云雾染上昏黄暮色,四合院内光线变暗,玉兰树影在地面拉扯出斑驳黑影。晚风再次拂过庭院,带着山间微凉湿气,吹得石桌茶水彻底冰冷。
“我有点困了。”阿团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布满浅淡倦意。
“去西侧客房睡吧,澹台已经收拾妥当,被褥都是新的,睡得安稳。”涂余站起身,拍了拍衣摆沾染的花瓣碎屑,语气温柔,“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治完了带你去族城见见世面~”
这句承诺重若千钧,落在阿团心底,彻底抚平了所有残留的不安。
“那你记得给我买个糖画,就要那条很长很长的龙。”
阿团起身打了个哈欠,笑着说完,没有再多问半句,转身走向西侧客房。脚步平稳,眼神笃定,再没有半分徘徊迟疑。
他推开木门走入屋内,屋内光线柔和,陈设简洁干净,空气中弥漫着澹台常用的竹叶清香。他和衣躺倒在绵软被褥之间,不过片刻,浓重的困意便吞噬了意识,呼吸很快变得绵长均匀,沉沉睡去。
确认客房木门轻轻合拢、屋内传来平稳熟睡的呼吸声后,涂余脸上所有温和笑意瞬间褪去。
方才松弛慵懒的神态缓缓消融,没有戾气、没有阴鸷,只是褪去了所有刻意伪装的人情味。眉眼轮廓冷硬平直,眼尾淡绯色狐纹顺着血脉自然上浮,色泽浅淡却醒目。
方才看向阿团时眼底流动的温柔暖意彻底清零,只剩天狐种族与生俱来的漠然,仿佛方才数年师徒温情,只是一层贴合皮囊的假面。
十几年情感铺垫、龙墓蜃雾涎催化、一路凶险刻意引导、澹台外力反向助攻,所有布局全部落地。阿团彻底放下戒备,主动斩断了自我怀疑,自愿走进闭环之中。
澹台未雨从竹道缓步走回庭院,站在廊下,遥遥看着庭院中央孑然独立的月白身影。两人隔着满阶落花对视,无需言语,彼此都读懂了结局。
“你赢了。”澹台未雨率先开口,声音干涩疲惫。
涂余目光平稳落在西侧客房门窗上,声线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不是我赢了,是他选择了信任。”说这句话时,他睫毛缓慢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暗流。
无人知晓,这句回答半真半假。阿团的信任发自本心,可催生这份信任的每一次庇护、每一次解围、每一句宽慰,全都是他预先推演好的步调。当年引回幼兽,从不是一时恻隐,而是开局。
暮色吞没整座四合院,渡世山云雾彻底合拢,遮蔽满天霞光。明日天合台的路,已经铺平。
老师独自坐在院中,不由得回想起这一路。
涂余找了很久很久乘黄的转世,可惜的是,在阿团之前,所有的转世身都没活到他来。
毕竟只是普通的肉体凡胎,没有人引导连命灵气都无法运用。
乘黄一族一直是一脉相传,独生独子,直到上苍劫,乘黄为了满足天狐的条件,自愿成为了补全的最后一步。涂余在那时本打算完全同化那颗乘黄心,但万事万物皆有生路,几乎一半的乘黄心脱离了他的控制,入了轮回,这也是他在那场劫中献祭整个族群也没有完全成为完整天狐的原因。
也是那一战后,他以天狐全族献祭的恩情,要挟渡世山所有异兽立下血脉血誓:但凡轮回乘黄心现世,渡世山需无条件配合他取心。
此后,他踏遍四海八荒搜寻乘黄轮回。
乘黄一脉独生独嗣,轮回间隔极长,且转世皆是无根无凭的凡人肉身,没有异兽血脉护持,乘黄心无时无刻不在蚕食宿主命灵。往往降生不过三五载,宿主便会精血枯竭、无声夭折,每每涂余赶到,只剩下一具枯槁尸体,心脉早已自行崩坏消散。
直到海边渔村那天,他捡到了懵懵懂懂的阿团。
天地再无第二份如此完美的载体。无瑕,肉身无半点旧伤、无外邪侵染,神魂纯粹通透,不会自发抵触乘黄心蚕食;降生时双亲殒命,无根无凭,世间没有任何牵绊软肋;懵懂白纸一张,极易被长年温情驯化。
从抱起他的那一刻,涂余就规划好了全部时序。
十余年朝夕教化,教他明辨善恶、修习命灵、感知人情冷暖,从来不是师徒本心,只是为了培育一份绝对赤诚的信任。
信任越深,天合台启动时神魂越安定,越不容易出意外。
昨夜澹台的阻拦、阿团心底的猜忌、一路无数次濒死脱险,全部都在他的时序容错之内。如今一切恰好,外物干扰尽数清除。
涂余抬眼望向泛白的天际,山间晨雾从谷底翻涌而上,天光灰淡,没有朝阳。眼底一片澄澈淡漠,没有狂喜,没有愧疚,只有尘埃落定的平静。
明日,一切都将得偿所愿。
次日天光微亮,阿团自行苏醒。
没有往日睡醒后混沌的困意,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脱力。’
那枚珠子其实并不是什么安神香,而是映月红花朵上长出的一颗花珠,作用也并不是安神,而是让人忽略身体的无力,相当于是一种兴奋剂。
阿团体内的乘黄心早就掏空了他的身体,从喝下蜃雾涎开始就不间断掠夺他的气血与命灵。他刚撑起上半身,脑袋便轰然眩晕,眼前发黑,浑身皮肉酸软无力,像是大病透支了半月精气。
他的心底空落落的,却依旧没有生出怀疑。他只当是连日上山奔波,神魂劳累过度。
推开房门时,涂余已经站在廊下等候,重新换回了平日里散漫温和的模样,眼尾绯色狐纹彻底隐匿,看不出半分昨夜的冰冷。“醒了?身子感觉如何。”
“浑身发软,没什么力气。”阿团声音干涩沙哑,语速都比平日迟缓,“而且更困了,要不你还是把那个珠子还我吧。”
“命灵损耗过度的正常表现。”涂余随口应答,“今日带你先去见张天灵,随后找医者调理,过几天就恢复了,可别再用那种伤身的东西了。”
阿团点头跟上,脚步虚浮,每走一步双腿都微微打颤。往日运转自如的命灵气,此刻毫无反应,像是消失了一般,心口的灼烧感却不曾减少。
两人沿着昨日的竹间山道上行,往日十分钟便能走完的山路,如今阿团走了半个时辰,便气喘不止,后背衣衫被虚汗浸透,贴在皮肉上寒凉刺骨。
山道尽头便是渡世山议事石台,张天灵早已在此等候。她换了一身素色灰衫,耳后银鳞收敛,眉眼柔和,全然没有异族族长的凌厉气场。不等二人走近,便主动迈步迎了上来。
“这是你徒弟?”张天灵目光落在阿团苍白的脸上,视线扫过他眼底浓重的青黑、干瘪发白的唇色,语气温和客套,甚至带着刻意的关切,“我已经叫相柳去上面了,等会让他给你看看。”
她伸手想要触碰阿团手腕探查脉象,动作轻柔有度,礼数周全。
阿团下意识侧身避让,浑身僵硬局促,指尖攥紧衣摆,心底满是强烈的不适感。他从未被陌生人如此细致嘘寒问暖。
张天灵的温柔太过刻意,眼神里没有真切的共情,只有公事公办的悲悯与惋惜,像是在打量一件即将到期、即将损耗的器物。
这种违和感让他浑身汗毛微竖,却找不到缘由解释,只能低头低声道谢:“多谢您的关心。”
“好啦,别吓到我这个宝贝徒弟。”涂余出声提醒,张天灵越界了。
张天灵收回手,神色未变,转头看向涂余,二人目光短暂交汇,没有言语,一瞬便完成信息互通,她轻叹一口气,然后转向阿团,眼里依然是那种温柔和悲悯。
“辛苦了。”张天灵对着阿团温和颔首,“顺着后山那条路直走上去就到天合台了,相柳就在那里,你先让他给你看看吧。”
话音落下便侧身退入石台云雾,不再露面。
离开议事石台后,阿团的脱力彻底到达顶峰。膝盖不受控制发软,每抬一步都要耗尽全身力气,呼吸短促浅薄,胸口隐隐传来细密的抽痛,视线开始出现细碎重影。他扶着路边竹树干,大口喘息,额头上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滴落,连抬头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走不动了?”涂余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语气自然柔和,和以往无数次包容他疲累时一模一样。
阿团窘迫地点头,耳根泛红。
无需多言,涂余直接转过身,微微弯腰,后背弧度安稳松弛。“上来。”
阿团没有多想,虚弱地伏上涂余后背。涂余双臂稳稳托住他的膝弯,力道平稳妥帖,脊背宽厚温热,和幼时每次他闹脾气不想走或者受伤时,背着他走的触感分毫不差。
山路陡峭盘旋,雾风凛冽。涂余步履平缓,速度不快不慢,刻意贴合阿团呼吸的节奏,避开路面凸起的碎石。
从阿团的视角,只能看见老师雪白的皮毛,以及被山风吹动的月白衣角,熟悉到让他彻底放下心底最后一丝局促。
他下意识将脸颊贴在涂余肩头,闻着对方身上淡而干净的味道,虚弱地闭上双眼,在这种熟悉的感觉中,只剩全然的依赖。
涂余步履平缓无半分颠簸,肩背始终维持着松弛的承托弧度,还刻意放缓呼吸贴合阿团浅促的喘息,在外人看来全然是本能的体恤。可内里全是理性把控:每踏出三步,后腰便会极细微向内收力抵消下坠重心,是常年推演承重角度形成的肌肉记忆;一缕透明狐力藏于衣料夹层,沿阿团后腰血脉循环维稳,只在脉搏衰减时微量补灵,单纯保证载体意识清醒。
他全程视线钉死前路,头颈角度分毫未偏,从不低头回望,仅每隔十五步左右,眼尾余光无意识斜扫肩头一瞬。视线落点只到阿团鬓角发丝,绝不触碰面部,瞳孔针尖般收缩半瞬核验生命体征,随即立刻收回。
一路向上,周遭景致彻底变换。山下是翠竹玉兰、温润灵草,山巅天合台周边云雾弥漫,地面是黝黑古朴的玄武岩,岩石上刻满纵横交错的血色上古符文,符文缝隙里萦绕着暗红薄雾,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气与枯朽气息。云雾在此处完全断绝,天光惨白,笼罩整片山巅平地。
本来这个地方,就是异兽的刑场。
在异兽一族和普通兽族开战的时候,这里就被用来处刑那些通敌的异兽了,剥离生机,取出本源,哪怕是要死,也要死的有价值,哪怕是通敌,也能在这里发挥自己最后的余热。
平地正中央,一座丈许高的石质祭台巍然矗立,台面平整如镜,四周四根石柱撑起残缺的穹顶,石柱上缠绕干枯的锁链,正是天合台。
祭台侧方背光处,立着一道身形高挑瘦削的人影。
渡世山的医生,相柳,蛇身,绿眸。也是当年和涂余一同参与上苍劫、知晓全部盟约隐秘的旧人。
相柳察觉到脚步声,缓缓转头,视线越过涂余,直直落在他背上气息微弱、面色惨白的阿团身上。目光平静无波,没有好奇,没有怜悯,只有医者对待病患的客观审视。
“来了。”相柳开口,声线低沉沙哑,如同碎石摩擦。
相柳并不在乎上苍劫的誓言,他也对涂余的行为没有什么感觉,很简单,他不在乎。
涂余闻声驻足,语调温润如常:“劳烦。”
他的睫毛自然垂落遮蔽瞳色,视线始终平视前方石柱,自始至终未向肩头偏移分毫。
阿团伏在后背意识昏沉,只模糊听见两句对话,听不懂其中深意,只当是医者评估身体状态。他闭着眼,紧紧靠着涂余,满心都是安稳,他只觉得很困很困,不想睁眼,不想动弹,老师在呢,他很安心。
山巅寒风呼啸,吹动祭台锁链发出哐当冷响,宿命终局,已然抵达。
山巅的寒风比山腰凛冽数倍,穿堂掠过四根石柱,缠绕其上的干枯玄铁锁链相互碰撞,哐当的脆响连绵不绝,在空旷的玄武岩平地反复回荡。暗红雾霭贴着地面缓慢游走,漫过天合台底座的血色符文,那些沉寂千年的纹路被雾气浸润,缓缓透出微弱的猩红流光。
一股冷腥、枯槁的本源气息顺着风钻入鼻腔,阿团伏在涂余后背,下意识蹙紧眉头,鼻尖不受控制发酸,胃里泛起淡淡的恶心。
只是此刻他神魂透支过重,意识半沉半浮,混沌的大脑自动将这份违和感归为身体虚弱引发的反胃,没有生出半点警惕。脸颊依旧贴着涂余温热的衣料,鼻尖萦绕的狐香冲淡了空气里的血腥,让他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眼皮重得几乎无法抬起,只想就此闭眼沉睡。
涂余稳稳站定在天合台台阶之下,双臂依旧托着阿团膝弯,维持背人的姿势片刻。他平视前方背光而立的相柳,眼尾绯色狐纹在惨白天光下若隐若现,此前一路收敛的狐族本源气息,开始不受控制地丝丝缕缕外泄。
“放到台上即可。”相柳往前踏出半步,背光的阴影从他狭长的脸颊褪去,露出一双通透碧绿的竖瞳,瞳仁细窄狭长,是蛇族独有的竖瞳构造。他下半截衣袍下,一道纤细墨绿蛇尾静静盘绕在玄武岩地面,鳞片哑光暗沉,和岩石底色融为一体。
比起蛇族,他更象没有角的龙。
相柳性情天生淡漠无情,自上苍劫结束后便隐居渡世山天合台,为山中异兽治病,见过无数同族生死离别。
于他而言,乘黄心剥离只是一场流程固定的本源手术,无关善恶、无关师徒情义,他既不怜悯作为载体的阿团,也不认同涂余的执念,万事皆随盟约履约,心境自始至终毫无波澜。
涂余微微颔首,屈膝缓步踏上光滑的石质台阶。台阶表面被千年风霜打磨得毫无棱角,石缝里嵌着干涸发黑的血迹,是千百年间无数受刑异兽剥离本源后留下的痕迹,雨水冲刷不灭,灵气浸润不褪,死死烙印在石材肌理之中。
他脚步轻缓,刻意控制脊背起伏,生怕颠簸惊醒意识昏沉的阿团,破坏此刻对方毫无防备的精神状态。
抵达台面中央后,涂余才微微俯身,平稳将阿团平放于冰冷的石面上。天合台台面自带先天镇神灵力,皮肉触碰的瞬间,阿团浑身酸软的四肢瞬间被一股无形力道固定,无法自主抬手、侧身,连脖颈转动都受到微弱限制。
阿团混沌的意识骤然清醒一瞬,浑身汗毛猛地竖起。刺骨的寒意顺着后背渗入经脉,远比山间冷风更阴冷,像是直接冻住了神魂。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地看向四周,残破穹顶漏下惨白天光,四周是无边云雾断崖,锁链悬空摇晃,血色符文铺满脚下石台,周遭没有草木、没有生灵,只有死寂和血腥。
这里从不是疗养调理的医馆,是行刑之地。
心底积压多日的茫然恐慌再次翻涌,可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身体内命灵气彻底断绝,连调动一丝力气开口呼喊都做不到。他只能转动眼珠,看向身侧站着的涂余,眼神里带着本能的求助。
涂余恰好低头看向他,脸上依旧是往日温和松弛的笑意,眉眼温润,没有丝毫异常。他弯腰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阿团凌乱的额发,动作轻柔舒缓,和往日阿团熟睡时他整理发丝的动作一模一样。
“身子太虚,石台聚灵,躺着调息一会就好。”涂余嗓音柔和,语气安抚,完美消解了阿团瞬间升起的不安,“相柳医术顶尖,不会有痛感,安心就好。”
简单两句话,精准抚平阿团刚刚萌芽的疑虑。阿团紧绷的瞳孔缓缓放松,重新选择相信眼前的人,沉重的困意再次席卷而来,视线又开始慢慢涣散。
他看不见涂余垂落的眼底,温和笑意之下,瞳孔冷灰一片,没有半分情绪波动。
确认阿团重新陷入浅度昏睡、对外界感知仅剩模糊听觉后,涂余直起身,彻底收起所有伪装的温情。他侧身后退两步,与石台保持三尺距离,让出操作空间给相柳,随即抬手伸入内衫衣襟,取出两件器物。
第一件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灰白原石,石质粗糙,表层布满细密沟壑,没有任何光泽,看上去和山间普通碎石别无二致,正是折沙玉母石。
这块母石除了能盐化身体,善加利用也能让剥离过程更加轻松,最重要的是,他能保证乘黄心的完整,即使代价是载体的破碎。
第二件便是此前从阿团脖颈收回的映月红花珠。褪去贴身佩戴的体温后,花珠通体血红。这颗花珠根本不是简单的兴奋剂,是映月红吸收不甘和困顿后的具现化,能够强行麻痹躯体痛觉神经,同时屏蔽大脑痛觉感知。
涂余也没想到,当年游戏人间种下的因,会在此刻提供如此巨大的帮助。
此前佩戴时,只是掩盖乘黄心蚕食气血的痛感、透支身体疲劳感,如今剥离心脏剧痛远超肉身承受极限,他将花珠借着天狐的威压碾碎,轻轻送入阿团口中,这种暴烈的药效可以让他全程感受不到生理剧痛,只会在昏睡中意识慢慢消散。
至于副作用,呵,将死之人何谈这些呢。
做完器物排布,涂余缓步退至四根石柱正中,抬手五指张开,对准整片天合台结界。他终于不再隐藏自己,隐匿在皮肉之下的九条狐尾虚影在身后次第舒展,八条虚影凝实清晰,第九条尾巴只剩淡薄轮廓,残缺缺口清晰可见。眼尾绯色狐纹彻底蔓延至太阳穴,神性漠然与妖族冷冽同时覆上整张面容。
没有震天动地的灵力轰鸣,整片山巅的云雾瞬间停滞流动,狂风骤然静止。以四根石柱为边界,一层近乎透明的淡银色半球形结界快速铺开,覆盖整座天合台以及周边十丈平地。
结界内壁布满细密天狐封印符文,和天合台原有血色纹路相互咬合,形成锁灵闭环。
乘黄心具备遁空轮回本能,剥离瞬间会自主撕裂肉身、破空遁入轮回缝隙。这层狐族锁灵结界,隔绝空间裂隙、神魂遁逃、本源挪移三路退路,它无处可逃。
当年上苍劫半数心脉遁逃,是涂余毕生心结。如今,叠加天合台本身就有的封灵之力,搭配天狐的秘法,彻底堵死了乘黄心所有逃逸可能,不会重蹈当年覆辙。
相柳微微颔首,碧绿竖瞳扫视一圈结界纹路,确认闭环无破绽。他缓步走到石台侧面,指尖弹出七道墨绿色蛇灵丝线,丝线纤细如发丝,肉眼几乎难以分辨,顺着石台纹路蔓延,分别固定在阿团四肢、双肩、心口七大命脉节点。丝线不会损伤肉身,只会压制体内躁动的乘黄心,避免剥离时心脉剧烈挣扎。
所有准备全部妥当,台面、器物、结界、命脉压制四重防护,零失误。
此时涂余没有上前半步,缓步退至结界最边缘。
“你来动手。”涂余抬眼看向相柳,视线掠过石台、全程不偏移分毫,语调平淡无波,“此后两不相欠。”
相柳碧绿竖瞳只是极浅地凝滞一瞬,没有任何情绪波动,腹下盘绕的蛇尾鳞片向内合拢一片,转瞬松开。这是他独有的了然信号,无需言语解读,便洞悉涂余的用意。
异兽之间从不需要直白剖白,细微肢体暗号便是全部应答。他垂眸颔首,声线平直无起伏:“知晓。”
相柳双手结出古老晦涩的印诀,印诀纹路与天合台血色符文同源。石台表层红光大盛,顺着阿团周身经脉游走,映月红花珠月华光芒暴涨,彻底封死所有痛觉神经。
阿团眉头始终平整,没有皱眉、抽搐、呻吟任何痛苦反应,呼吸依旧绵长平缓,只是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唇色褪成灰白。
透过单薄衣衫,可以清晰看见阿团心口位置,一枚淡金色轮廓在皮肉之下缓缓搏动,搏动频率远超正常心脏,那就是潜藏十余年的乘黄心本源。
结界之外,云雾深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澹台未雨孤身立于断崖边缘,阿芜留在四合院,他没有上前阻拦,只是隔着银色结界遥遥望向石台。
青衫被山风吹得贴紧脊背,周身气息死寂,眼底只剩彻底的无力。他清楚已经无力回天,多重封禁、盟约天道、涂余万全布局,没有任何破局余地。
结界内,涂余在相柳抬手结印的瞬间,才彻底转过身,时序卡得分毫不差,刚好错开剥离起始的第一缕灵力。转身后头颈始终保持平视,眼球没有分毫侧向转动,彻底断绝余光窥探的可能。
身后狐尾虚影缓慢舒展收拢,残缺尾骨的麻痒愈发清晰,执念即将落地,他心境始终如一,无悲无喜,无半分动摇。
山巅风声骤停,锁链不再摇晃,整片天地陷入死寂。所有伏笔、铺垫、温情、算计,全部收拢于此刻。
相柳指尖蛇灵丝线刺入阿团心口皮肉,终于要结束了,这么多年的寻觅与痛苦,都将在今天后结束。
可是,这世间的生命自有出路。
墨绿色蛇灵丝线刚刺入心口半分,石台血色符文骤然逆向震颤。
方才始终平缓绵长的呼吸猛地断裂,阿团双眼毫无征兆地骤然睁开,漆黑瞳孔尽数被血红脉络覆盖,眼白遍布细密血丝。
映月红花珠的麻痹药效本已顺着血脉封锁全部痛觉神经,可乘黄心作为上古异兽本源,天生逆克一切迷乱药性,在本源被触碰的刹那,强行撕裂了表层药效,将最尖锐的内脏剧痛直直砸进阿团神魂。
那不是皮肉划伤、经脉淤堵的疼痛,是从脏腑根源被向外撕扯、神魂被寸寸剥离的空洞剧痛。像是浑身血肉都被揉碎重组,每一寸经脉都在寸寸崩裂。
此前被花珠掩盖数月的透支、蚕食隐痛,在这一刻尽数反扑,潮水般吞没神志。
天合台先天镇灵的束缚之力应声松动。乘黄心借宿主濒死求生的本能,引爆潜藏十余年的本源余力,硬生生挣断了锁住四肢的无形石台灵力。乘黄心虽然没有灵智,但是有求生的本能,阿团肩背猛地弓起,原本僵死的十指骤然蜷缩发力,电光火石间攥死了相柳伸出的手腕。
他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入相柳青白色皮肉,破开细小血痕。乘黄心溢出的淡金色灵气顺着指尖侵入相柳经脉,压制住蛇灵丝线的推进之势。
僵持就此成型。
相柳碧绿竖瞳微微收缩,周身蛇鳞瞬间绷紧,衣袍下的墨绿蛇尾猛然绷直,尾尖抵在玄武岩地面压出细碎裂纹。
他没有慌乱,只是微微运力,蛇灵丝线在阿团心口向内再进一分,却被金色本源死死抵住,再也无法寸进。
两股上古本源在台面相互制衡,石台血色符文明暗交替,暗红雾霭剧烈翻涌,四周锁链无风狂响,哐当之声刺耳连绵。
阿团胸腔剧烈起伏,喉咙不受控制地开合,破碎的气音从喉间挤出,却发不出半点人声。
方才被碾碎送入喉间的映月红花珠,除了麻痹痛觉,还有极强的灼烧腐蚀性。花珠是映月红吸纳生灵困顿不甘所化,药性暴烈,彻底灼伤了他的声带脉络。此刻他喉头血肉尽数红肿溃烂,经脉闭锁,哪怕拼尽全部力气,也只能吐出嗬嗬的漏气哑响,连一句“不要”都无法说出口。
他只能睁着血红的双眼,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冷汗瞬间浸透内里衣料,顺着下颌不断滴落,砸在冰冷的石面上晕开小片水渍。意识一半是神魂撕裂的剧痛,一半是极致的茫然。
他终于彻底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这里不是疗养医台,是异兽行刑之地。
相柳不是医者,是行刑人。
心口的灼烧、长久的困倦、无端的脱力、被收回的安神珠、张天灵客套悲悯的眼神、山腰隐匿的灵力对峙,所有被他刻意忽略的疑点,此刻顺着剧痛全部串联。
可他动弹不得,无法言语,无法逃离。
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攥住相柳的手腕,用肉身全部余力阻拦施术。
僵持足足持续了半柱香。
相柳本源耐力绵长,神色自始至终淡漠无波,呼吸没有丝毫紊乱。可阿团本就被乘黄心掏空气血命灵,强行催动本源反抗,早已油尽灯枯。血红眼瞳开始涣散,手臂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指节力道一点点松动,手腕被蛇灵丝线勒出深紫血痕,皮肉向内凹陷。
他快要撑不住了。绝望顺着剧痛填满四肢百骸,眼底血色慢慢褪去,只剩下无边空洞。
就在这时,身侧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
阿团涣散的视线猛地聚焦,僵硬地转动眼珠。
涂余结束了长久的回避,终于从结界边缘缓步朝石台走来。身姿依旧挺拔,月白长衫不染尘埃,狐尾虚影尽数收敛,眼尾绯色纹路淡去,又变回了阿团记忆里温和从容的模样。
一瞬之间,极致的狂喜冲垮了阿团所有的绝望。
眼底濒临熄灭的光亮轰然重燃,颤抖的手臂下意识收紧。喉咙里不断发出急切、依赖的嗬嗬声响,血红的眼眸死死盯着涂余,里面盛满了求救与笃定。
他想,果然如此。
所有的不安、猜忌、恐惧都是假的。
老师从来没有害他的心思,是相柳私自动手,是渡世山规则逼迫。老师一直都在护着他,之前的回避、疏离,只是迫于盟约的无奈。
他赌赢了。自己十余年毫无保留的信任,从来都没有错。
阿团紧绷的肩背微微松弛,甚至下意识偏过头,露出脖颈毫无防备的脉络,像从前无数次求助时一样,全然交付后背。
他笃定下一秒,涂余就会出手拦下相柳,会像过往每一次一样,将他从绝境里拉出来。
涂余停在石台边缘,垂眸俯视石面上的少年。
面上没有笑意,也没有冷漠,只有一片客观的平静。他没有看向僵持的相柳,视线直直落在阿团涣散却带着希冀的眼眸上,五指轻抬,一缕淡银色天狐灵力毫无征兆地倾泻而出。
灵力没有攻击性,却带着天狐血脉天然的上位压制力,是克制乘黄本源的先天封禁之力。
银光瞬间覆上阿团全身,原本勉强反抗的四肢骤然僵硬,浑身被这股力量牢牢锁死。攥着相柳手腕的十指,被迫一根根僵直松开,手臂重重砸落在冰冷石面上。
体内躁动反扑的乘黄心,被这股力量强行按压,搏动频率飞速放缓。
所有反抗,一瞬瓦解。
狂喜彻底僵死在阿团脸上。
血色瞳孔剧烈震颤,眼底光亮寸寸碎裂。他不敢置信地仰头看着眼前的人,喉头再次涌出腥甜血气,顺着嘴角缓缓溢出。
原本被药效灼伤的喉咙,此刻连嗬嗬的气音都发不出来,只剩死寂。
本能的求生欲让他做出最后反抗。残存的命灵尽数涌向心口,催动乘黄心爆发最后余力,想要冲破天狐灵力封禁。可二者血脉等级天差地别,乘黄心本就残缺,又透支宿主本源,所有挣扎都如同水滴撞向山岳,刚泛起涟漪就被彻底抹平。
封禁之力顺着皮肤渗入神魂,强行剥开他全部的心防。过往十余年的记忆,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飞速倒流。
最先浮现的是渔村。年幼的他在大家都逃荒后留在了渔村,无人在意,无人怜悯,等待着对当时的他来说无法理解的死亡,是涂余将他裹入狐裘,把他带走,让他活了下来。那时那双柔软的爪子扫过他脸颊的触感,温热柔软,真实无伪。
而后是修行。他刚开始的时候愚钝,还喜欢偷懒,涂余从来没有苛责过他,细心的教授着知识和命灵气的运用,直到他能独当一面。
还有无数细碎日常,虽然自己的老师很不着调,很让人无奈,还喜欢偷懒占便宜,但是。
涂余永远纵容他所有笨拙、怯懦、任性。
永远包容、永远兜底、永远温柔。
没有半分虚假。温情是真,庇护是真,陪伴是真。
可谋划也是真,利用也是真,从相遇之初既定的结局,也是真。
涂余从没有骗过他半句言语,只是从来没有说全。他给了阿团世间全部的温情,唯独隐瞒了相遇的初衷。
十余年温情与十余年算计并行不悖,同时存在,互不冲突。
阿团渐渐停止了所有无谓的挣扎。紧绷的四肢缓缓放松,原本颤抖的肩背彻底平复。
眼底的震惊、绝望、不解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下一片通透的疲惫。
他想通了。
世间从没有非黑即白。这个人养育他、庇护他、给予他全部人生,是他此生唯一的亲人。也是谋划他性命、等待今日取走心脏的布局者。
没有对错,只有取舍。
他缓缓转过头,再次看向涂余。眼底血色尽数褪去,恢复原本澄澈的墨黑,没有怨恨,没有悲恸,只有释然。
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扯出一抹极浅、极柔和的笑意,和往日里对着涂余撒娇放松时的笑容一模一样。
此生所有信任,从未后悔。
若你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颗心。那便拿去吧。
你是我此生唯一的亲人,我此生所有喜乐安稳,皆由你给予。
你给予的一切,性命,知识,这颗心,本就可以悉数归还。
心念落下的瞬间,阿团主动收敛了体内最后一丝反抗本能。
神魂主动放松所有壁垒,不再催动乘黄心遁逃、不再抵抗剥离之力。甚至顺着天狐封禁灵力,主动向内压制心口躁动的金色本源,让乘黄心彻底安稳贴合经脉,消除了剥离最后一点阻碍。
原本僵持的局势瞬间消解。
相柳捕捉到本源波动的变化,碧绿竖瞳微动,不再消耗余力制衡。指尖丝线顺势深入,顺着血脉缝隙平稳包裹住淡金色的乘黄心。没有剧烈撕扯,没有本源暴动,依托天合台,剥离平稳推进。
淡金色光晕一点点脱离阿团单薄的肉身,顺着丝线缓缓上浮。心口迅速塌陷,原本温热的血肉飞速失去生机,肤色从惨白转为灰白。
阿团视线开始模糊,意识飞速下沉。最后闪过的回忆,是多年前的一件事。
风落花瓣,茶香袅袅,涂余翘着二郎腿,眉眼带着戏谑浅笑,问他未来想做什么。
很多成年兽都会问小兽未来的期望,这很平常,阿团一边挑水一边打趣说自己想当......
想当什么来着?
他记不清了,因为那只是一句玩笑话。
那时他满心安稳,从无猜忌。
石台外,澹台未雨静静伫立,青衫被寒风浸透,眼底最后一丝微光熄灭。他始终没有上前,明白从这一刻起,一切彻底尘埃落定。
石台之上,阿团目光最后定格在涂余温润的眉眼上,笑意始终停留在唇角,没有消散。瞳孔彻底涣散,呼吸骤然断绝。
啊,还没去族城见见世面呢,真是的,老师失约了。
淡金色乘黄心彻底脱离肉身,悬浮在半空,温润通透。
山巅寒风再起,吹动干枯锁链,声响苍凉悠远。十余年师徒虚妄温情,千百年的执念求索,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画上句点。
涂余并没有看已无生机的阿团一眼,而是抬手将乘黄心摄了过来,他脸色如常,仔细端详着这颗他追寻了无数岁月的东西。
然后,他张开嘴,咬住了这颗金黄的心,就用这样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将这颗心吞入腹中。
温热的乘黄心滑入喉间时,没有想象中撼动天地的灵力海啸。
淡金色本源顺着食道融进血脉,顺着周身千百条经脉奔涌四散,精准填补涂余尾椎处盘踞的残缺裂隙。此前始终淡薄透明的第九条狐尾虚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实生长。最先补齐的是尾骨,原本漆黑碳化、深可见骨的创面以肉眼收拢结痂,黑色污血顺着尾椎缓慢渗出,转瞬被新生狐毛吸收殆尽。
一簇比另外八尾更细腻蓬松的雪白狐绒,从尾椎底端缓缓向外舒展,绒毛根根分明,不染半点尘杂,尾尖带着极淡的月华柔光,是上古九尾天狐最正统的形貌。九条狐尾在身后分层垂落,长短规整,尾羽随风轻轻拂动,流转着内敛的神性灵光。
蔓延至太阳穴的绯色狐纹随之褪去,褪去不是隐匿,而是彻底消融。那是残缺、执念缠身留下的印记,如今本源圆满,妖纹自行归于皮肉之内。
他周身外泄的凛冽狐族煞气尽数收敛,眉眼轮廓褪去了往日刻意伪装的散漫柔和,露出天狐与生俱来的淡漠疏离。瞳色从浅灰转为通透的琉璃银,眼波平得像万古冰封的寒潭,不起半分涟漪。
上苍劫遗留的所有旧伤、桎梏、枷锁,在此刻全部消解。他耗费无数年,踏遍四海八荒,看着无数乘黄转世枯骨腐烂,赌上全族献祭的因果,穷尽一切布局想要得到的圆满,终于落地。
可他眼底没有分毫狂喜。
既没有夙愿得偿的释然,也没有本源圆满的畅快,甚至没有一丝如释重负。只有一种漫无边际的空洞,从神魂深处向外蔓延,吞没了所有情绪。
此前支撑他活过这些年的目标骤然消失,漫长时光里紧绷的心神没有放松,只是直接沦为虚无。
他垂落眼帘,指尖无意识摩挲下唇,那里还残留着乘黄心最后的温热。最原始野蛮的吞食方式,没有灵力炼化,没有仪式加持,粗暴、直白,不带任何修饰。
做完这一切,他侧身收回伸出的右手,姿态松弛平淡,仿佛只是随手拾起了一块路边碎石,而非吞噬了相伴十余年徒弟的本源。
石台之上,阿团的躯体静静躺在冰冷玄武岩上。
少年眉眼松弛,唇角还凝着那抹释然的浅笑,没有痛苦扭曲,看上去只是安稳沉睡。只是心口塌陷出一块平整的凹陷,衣衫向内塌缩,周身气血、神魂灵气彻底散尽,皮肉以极缓慢的速度失去血色,周身温度一点点消散,融入山巅刺骨寒风。
暗红雾霭掠过少年苍白的脸颊,将他鬓边散乱的发丝吹起,又轻轻落下。方才牵动天地的本源对峙彻底平息,天狐银色结界开始从边缘寸寸虚化消散,和天合台血色符文相互消融,最终彻底隐入空气,不留半点痕迹。
全场死寂。
相柳收回丝线,七道墨绿细丝缩回指尖,融进皮肉消失不见。他腹下盘绕的蛇尾缓缓舒展,又重新收拢,碧绿竖瞳一眨不眨地盯着涂余。
自上古劫难相识,他见证了涂余长久的偏执、隐忍、步步为营,见过他为了寻找乘黄心跨越荒漠冰川,见过他收敛所有锋芒伪装庸常。此刻看着圆满无缺的九尾天狐,他依旧没有情绪起伏,只是出于医者本分,开口打破沉默。
“他的躯体,如何处置。”
语气平直客观,没有质问,没有怜悯,只是单纯询问后续流程。渡世山血誓只要求协助取心,并未规定载体后事,按照盟约,此事本就不归渡世山管辖。
涂余视线始终落在自己新生的第九条狐尾上,目光淡漠疏离,自始至终没有转头看过石台上的阿团一眼。
从乘黄心脱离肉身的那一刻,阿团于他而言,就彻底失去了所有存在意义。十余年的师徒羁绊、朝夕温情,从一开始就是为取心铺垫的流程,流程落幕,不管是躯体,还是时光,便都再无价值。
“随意处置。”
他语调平淡,和方才拜托相柳动手时的温润语调截然不同,褪去了所有伪装的人情温度,清冷低沉,不带一丝情绪。
言下之意,焚烧、沉崖、掩埋,皆由相柳决断,他不会过问,也不会多看一眼。
相柳闻言微微颔首,再无追问。他早已洞悉涂余心性,从无意外。上古异兽皆重本源,轻人情,涂余只是遵循血脉本能,谈不上冷酷,只是通透无情。
石台外侧断崖云雾里,两道人影静静伫立。
澹台未雨青衫被山风吹得紧紧贴在脊背,周身寒气森然。他自始至终隔着结界看完了全过程,从阿团狂喜希冀,到绝望释然,再到安静离世,从涂余假意安抚、刻意回避、出手压制,到如今冷眼漠视尸首。眼底最后一丝微弱的期许彻底熄灭,只剩下彻骨的寒凉。
他没有愤怒的斥责,没有上前质问,只用一片冰封般的冷眼注视着涂余。那眼神里包含失望、悲悯、鄙夷,唯独没有言语,沉默的谴责远比怒骂更有分量。
不远处云雾缝隙中,张天灵缓步现身。素色灰衫沾染山巅雾气。此前她配合涂余履约,是迫于天狐全族献祭的血脉血誓,身不由己。可亲眼见证十余年温情全然是算计,见证涂余吞食本心后漠视尸首,心底只剩生理性的寒意。
她目光沉沉落在涂余九条狐尾之上,眼神冷硬,没有半分此前客套的温和悲悯,只剩疏离的冷眼旁观。
两道来自旧识的冰冷视线,一前一后落在涂余身上,锐利如刃。
涂余全然无视。
哪怕他们暴起想要自己的命他都不会意外,虽然现在,这里没人是他的对手了。
他不在意澹台未雨的失望,不在意张天灵的疏离,不在意渡世山所有异兽背后的议论。上苍劫献祭同族,他便已经斩断了对外界人情评价的执念,如今本源圆满,更是心无挂碍。
他微微侧身,整理了一下被山风吹乱的月白长衫领口,衣料平整干净,没有沾染一丝血迹。
他抬步走下天合台石阶。
脚步平缓从容,和此前背着阿团上山时的步频近乎一致,只是再也没有刻意的力道把控、余光核验。
此刻无需任何伪装,无需任何理性测算,每一步都是本能的松弛。雪白九尾在身后自然垂落,尾尖擦过石阶缝隙里发黑的陈年血迹,没有丝毫停顿。
下山的竹间山道雾气氤氲,翠竹枝叶被雾水打湿,滴落细碎水珠。阿团脚步虚浮、喘息不止的痕迹还留在泥泞路面上,深浅交错,一路从山脚蔓延至山巅。
涂余顺着这条痕迹原路返回,视线平视前路,目光空茫,没有回望山巅,没有回想过往。
以前刚开始教导阿团修行的时候,他总会随口调侃阿团体弱笨拙,会偷懒逗弄少年,露出一副散漫贱兮兮的模样,眉眼弯起,带着漫不经心的戏谑。可此刻他面部肌肉始终平直,眉眼没有半分起伏,唇角紧紧抿着,彻底敛去了所有外放的鲜活神态。
沿途偶遇渡世山巡山异兽,以前来的时候都对他充满不屑和鄙视,此刻却纷纷侧身避让,头颅低垂,不敢直视他身后完整的九尾。上古九尾天狐血脉威压天然压制万族,无需释放灵力,便让周遭生灵本能敬畏,再加上目睹这条狐狸连相伴十多年的人的心脏都能毫无负担的吃下去,更是让他们不敢靠近了。
一众异兽眼神隐晦,混杂着忌惮与寒意,彼此对视,无人敢出声。
一路无言,无人交谈。
半个时辰后,涂余独自走出渡世山结界,抵达山脚下暂住的山间客栈。客栈院落安静,院内还留着昨日清晨涂余独坐的石凳,石面上落着一层薄薄晨雾。
院内玉兰花瓣被风吹落一地,花瓣潮湿软烂,和记忆里茶香袅袅的庭院景象重叠,却再无半分暖意。
此前十余年,但凡和阿团一同落脚客栈,院落里永远有细碎声响。阿团会蹲在石凳旁逗蚂蚁之类的小虫,会抱怨山路难行,会缠着涂余讨要零花钱,叽叽喳喳填满所有空白。如今院落空荡,风声穿过花枝,只剩单调的簌簌声响。
涂余踏入客房,反手合上木门,隔绝外界所有风声与视线。
屋内光线昏暗,窗棂紧闭,空气沉闷安静。他褪去外层沾染雾气的月白长衫,随手搭在靠墙木椅上,动作缓慢机械,没有多余神态。
往日他总会一边脱衣一边随口吐槽客房简陋,或是盘算后续吃食玩乐,浑身透着慵懒跳脱的气息。但此刻,他自进门后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一言不发,周身死寂。
没有复盘这些年的布局,没有感受九尾天狐的新生力量,没有思索往后无尽寿元的去路。此前支撑他所有行为的执念彻底消亡,他的心神直接陷入停滞。
他缓步走到床榻边,侧身躺下,没有解开内层衣襟,没有熄灭桌案油灯,就维持着平躺的姿势,双目平直看向房梁。琉璃银的瞳色黯淡下去,变回浅淡的灰眸,眼底空洞荒芜,没有思绪,没有杂念。
窗外山风渐大,吹动木窗发出轻微吱呀声,屋内灯火摇曳,光影在墙面来回晃动。光影掠过他侧脸,柔和了冷硬的下颌线条,恍惚间竟和往日温和的老师别无二致,可眼底的空洞,彻底打碎了所有假象。
千百年执念,十余年伪装。他熟练扮演着包容慵懒、爱占便宜、随性跳脱的老师,扮演了十余年。共情、戏谑、心软、慵懒,全都是为了贴合人设演化出的表情,并非本心。如今无需伪装,所有外放的鲜活性格尽数剥离,只剩下天狐本源与生俱来的漠然。
没有人知晓,吞食乘黄心、补全九尾之后,他心底掠过的唯一一丝细碎异样,不是愧疚,不是悔恨。只是一瞬间的空落。
往后千万年漫长寿元,再也不会有一个少年,毫无保留交付全部信任,会窘迫地红着耳根趴在他后背,会依赖地贴着他肩头入眠,会笃定地相信他永远不会伤害自己。那段朝夕相伴的细碎日常,是他刻意捏造的幻境,幻境消散,空余漫长永恒的孤寂。
可这份空落转瞬即逝,很快被淡漠覆盖。他不会悲伤,不会悔恨,不会痛苦。天狐献祭全族之时,便斩断了浓烈的情绪感知,只剩理性与本能。
片刻后,他缓缓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平铺在眼睑上,遮住眼底所有空洞。周身九条雪白狐尾没有规整收拢,反而生出细微的本能紊乱。
平躺的刹那,他左手五指无意识蜷起,指腹缓慢摩挲左肩衣料,这片位置常年被阿团的脸颊枕靠,十余年日复一日留下了肌肉记忆,动作迟缓又机械,连他自身都未曾察觉。
随即身躯顺着本能偏向内侧肩头,复刻了无数次阿团依偎肩头时他的侧身弧度,连呼吸节奏都下意识放缓,贴合着早已不存在的另一个人的喘息频率。
半息之后,他的肩背瞬间绷直,左手垂落回身侧,尾羽强行归拢整齐,将自身严严实实地裹住,沉入无梦的深眠。屋内灯火摇曳不止,映着一室死寂。
自此,世间再无师徒,只剩圆满九尾天狐。执念终了,温情成烬,万事空余荒芜寂静。
那场无梦长觉睡足三日,涂余自混沌里苏醒时,眼底空洞并未消解半分,这三日,他终于把新生的力量化为己有了。
客栈庭院的玉兰落尽,山间雾气散尽,渡世山的风声再也传不进客房。他没有停留,也没有回望任何旧迹,独自一人动身前往万族交界的族城。
按照从前伪装十余年的习性,他照旧流连市井,漫无目的消磨光阴。族城街巷繁华远超渡世山脚,沿街摆满各族灵食、蜜酿鲜果、手工玉玩,是从前阿团小时候隔着话本无数次好奇念叨的地方。
从前涂余总以路途遥远、琐事繁杂推脱,次次打消少年的念头,彼时只是不想生出多余牵绊,打乱取心之事,如今尽数落幕,他终于踏足此地,却只剩孤身一人。
他循着旧日习惯吃喝玩乐,尝遍街巷最甜的灵蜜酪,买了纹路精巧的竹灯,蹲在护城河垂柳下投喂鳞鱼。
每一件事都做得从容松弛,九尾常年隐于皮肉之下,不再外露神性,看上去和寻常闲散狐族毫无区别。可所有欢愉都浮于表面,神魂始终游离在外,随时随地会被细碎景物拽入回忆。
路过街边卖糖画的小摊,炉火融化灵糖拉出晶莹糖丝,他脚步下意识顿住。从前阿团下山偶遇同类小摊,盯着龙形糖画挪不开脚步,却碍于腼腆闭口不提,只一遍遍侧头偷看,最后是涂余假意不耐烦,顺手买下丢给他,嘴上还要吐槽幼稚,眼底却装着刻意的纵容。
此刻小摊糖龙纹路分毫不差,可身侧再也没有少年泛红的耳根,没有小心翼翼接过糖画时发亮的眼眸。涂余只停顿半息,便径直移步。
夜行护城河画舫,河面漂满照明萤藻,晚风湿润温热。他靠着船舷独坐,左肩又一次泛起细微的空痒,肌肉不受控制地向内绷紧。
无数个山间夏夜,阿团都是这样靠着他左肩,盯着漫天星河絮叨琐事,困极了便直接昏睡,呼吸温热打在他衣领,偶尔还会流口水,第二天就满脸不情愿的去洗衣服了。
晚风掠过衣领,触感相似,可肩头空落落一片,再无重量。他垂眸看向河面倒影,九缕狐影浅浅浮在水底,孤寂分明,他却神色未变,只是抬手拢了拢衣襟,遮住微凉的晚风。
他从未主动回想阿团,从未翻看过往记忆,所有回忆全部是躯体本能、感官条件反射。天狐本源斩断了浓烈悲喜,他不会心痛,不会愧疚,不会沉溺思念,只是血肉与神经,永远记下了十余年相伴的所有细节,无法剔除。
半月转瞬而过,族城迎来三年一度的丰秋盛会。这次的盛会可不寻常,是为了庆祝界战大胜。城内街巷挂满赤金秋灯,巨幅祝祷幡旗横贯天际,各族兽人,甚至不少异兽都齐聚族城,篝火连绵数里,酒香、灵花香、人声欢笑搅在一起,汇成滔天暖意。
所有人都裹挟在狂欢之中,鼓点铿锵,各族舞者绕着篝火旋转,欢呼声此起彼伏。唯有涂余立于人群外围的白玉石阶上,与周遭热闹彻底割裂。
灯火映亮他浅灰的眼眸,眼底一片茫然恍惚,耳边鼎沸人声渐渐模糊,眼前重叠出山巅天合台的死寂寒风、少年唇边最后的释然笑意。
他忽然想起阿团曾经随口一问:族城是不是有不少好吃的?到了族城能不能再买个糖画,他想看看族城的糖画和山底下有什么区别。
彼时他随口敷衍,未曾放在心上,此刻却字字清晰。少年一辈子困在师徒二人的方寸天地里,至死都没能亲眼看看这场万民欢庆的烟火。
恍惚持续不过数息,本源的漠然再度回笼。涂余抬步,顺着人流走入广场中央,主动融入这场狂欢。他接过旁人递来的桂花灵酒,浅酌一口,跟着鼓点缓慢挪动脚步,没有疏离,也没有迎合,只是顺应人潮而动。
脸上没有往日贱兮兮的戏谑笑意,也没有半分落寞,只剩一种看透万物的平淡。
夜色渐深,盛会临近尾声,漫天秋灯同时升空,铺满整片族城夜空,流光璀璨胜过星月。周遭人群纷纷抬头惊叹,欢声笑语抵达顶峰。
涂余仰头望着漫天灯火,衣料之下九条狐尾极轻地逐层舒展。他左肩肌肉又一次自发绷紧,指腹隔着衣料飞快蹭了一下肩头,动作快到转瞬即逝,连他自己都毫无察觉,随即神色迅速平复,眼底依旧是一潭死水。
他终于彻底明晰执念的终局:他赢了宿命,补全残缺,挣脱了上苍劫所有枷锁,成为万古唯一圆满九尾天狐,拥有无尽寿元、无尽力量,世间再无事物可以制衡他。
可他永远丢掉了那段唯一不带算计、双向依赖的朝夕。
不是悔恨,不是遗憾,只是永恒的残缺。
人情从不是他修行的必需,可偏偏是他亲手培植、亲手碾碎。记忆不会消亡,本能不会篡改,往后岁岁年年,每逢晚风、灯火、甜食、空荡左肩,都会有一瞬短暂失神。
这是不需要情绪支撑的烙印,是刻在血肉里,永远无法炼化的余温。
天光大亮,秋灯燃尽化为星屑。人群四散离去,族城重回晨雾静谧。涂余独自走出城门,前路茫茫,再无追寻目标。风掠过空旷衣袖,无人依偎,无人等候。
山高水远,万寿无疆。此后千秋万代,他会看过无数次族城秋灯,走过四海万千街巷,尝遍世间所有灵食甜酒。
外物尽数圆满,神魂永无缺憾,可血肉里的惯性永远无法磨灭。
每逢喧闹烟火、晚风空肩,总会有半息恍惚。
没有思念,没有悲恸,只是本能记得,从前身侧,曾有一人岁岁相伴,毫无保留的信任。余生满目皆是余影,再无归人。
这不过是他自己的选择罢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