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是温柔的颜色》
第一章
入秋之后,梧桐叶开始落。
江望抱着一摞书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一片叶子恰好落在他的头顶,卡在两只耳朵中间。他没有察觉,继续往前走。
身后有人轻轻「哧」了一声。
他回头。
夕阳正好卡在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那个人站在逆光中,灰紫色的轮廓被镀了一层金边。江望先看到的不是脸,是胸口一枚亮紫色的吊坠,在西晒的光线里像一小团燃烧的火焰。
「叶子。」那人指了指自己的头顶。
江望伸手一摸,摸到了那片梧桐叶。他拿下来,叶子已经有点枯了,边缘卷着,像一只蜷缩的手掌。
「谢谢。」
对方没什么表示,从他身边走了过去。灰紫色的尾巴在余光里晃了一下,拐过走廊尽头就不见了。
风吹过来,江望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叶子,没扔,夹进了课本里。
说不清为什么。
第二天他才从同桌嘴里知道那个人是谁。
「格尔斯学长,高三的,学生会副会长。喏——」同桌朝操场努了努下巴。
正是大课间,操场上在打篮球。江望趴在走廊栏杆上往下看,一眼就找到了那个灰紫色的身影。
他打球的风格很奇怪。不凶,不急,像是比所有人都多一秒钟。队友传球给他,他不急着投,先扫一眼全场的位置,然后才出手。
球进了。
江望看了很久。直到上课铃响了,同桌拽了他一把,他才发现自己手里的包子已经凉透了。
第三次见面是在图书馆。
江望管这间图书馆叫「三楼西」。最靠里的区域,书架之间窄得只能侧身走,但有一扇朝西的窗。下午四点左右,太阳会准时照进来,把几排旧书的脊背晒得暖洋洋的。
他喜欢这个角落。安静,偏僻,没人跟他抢。
星期三的下午他没课,照例窝在这里翻一本画册。正翻到一幅莫奈的睡莲,一片阴影落在了书页上。
江望抬头。
格尔斯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两本书,一本物理竞赛,一本他看不清封面的小册子。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有人吗?」格尔斯指了指江望对面的椅子。
「没有。」
格尔斯坐下来,把物理竞赛翻开,水晶吊坠在书页上方轻轻晃了一下。
他们面对面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窗外的梧桐在风里沙沙地响。四点整,阳光准时照进来,先落在格尔斯的肩膀上,然后慢慢爬到他的侧脸。灰紫色的绒毛在光线下透出一种很淡很暖的色调,像冬天壁炉里烧到最后的那层炭火。
江望的画册停在了同一页,二十分钟没有翻动。
「你在看什么?」
格尔斯突然开口。江望吓了一跳,画册差点从膝盖上滑下去。
「莫奈。」他稳了稳声音。
「莫奈的什么?」
「……睡莲。」
格尔斯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把手里的那本小册子翻了一页。江望这才看清封面——《现代诗选》。
他没想到。物理竞赛和现代诗,放在一起有点奇怪。像是火锅配冰淇淋。
但又好像并不违和。
后来他们不再说话了。阳光从格尔斯的肩膀挪到桌面,从桌面挪到地板上,最后变成了橘红色,然后消失。
格尔斯合上书站起来。走到书架尽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这个座位,我去年也常坐。」
江望还没来得及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那个灰紫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书架之间了。
从那之后,星期三下午的「三楼西」多了一个人。
他们不怎么说话。有时候从头到尾只有进来时的一句「嗨」和走时的一个点头。江望看他的画册,格尔斯看他的物理和诗。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江望偶尔会从书页上方偷偷看一眼对面的灰紫色。
有一次他发现格尔斯也在看他。
两个人都很快收回了视线。
那天的画册又停在了同一页。
十一月的某个星期三,下雨了。
江望忘了带伞。他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外面的雨从屋檐上淌下来,织成一道水帘。
身后传来脚步声。
格尔斯站在他旁边,撑开了一把黑色的伞。他看了江望一眼,没说话,只是把伞往他这边偏了偏。
江望犹豫了两秒,钻进了伞下。
伞不大。一个人的伞两个人用,肩膀会碰到。江望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更像是洗过的衣服在太阳底下晒干之后留下的气息。干净,暖和。
「你住几号楼?」
「三号。」
格尔斯没说什么,但江望注意到他绕了一段路。三号楼在校园最东边,而高三宿舍在西边。
到了楼下,江望站在台阶上回头。格尔斯已经往回走了,雨伞遮住了他的上半身,只露出一截灰紫色的尾巴,在雨幕里慢慢变小。
「学长!」
格尔斯停下来,回头看他。
「……伞。你淋湿了。」
灰紫色的狼低头看了看自己湿了半边的肩膀,又抬头看了看台阶上那只银灰色的小身影。
雨声很大。江望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格尔斯笑了一下。
很浅,像水面上的涟漪,一起就散了。
然后他转过身,尾巴在雨里晃了一下,走进了雨幕深处。
江望回到宿舍,发现自己的耳朵湿了一小片。说不清是雨水,还是在伞下太靠近那个肩膀的缘故。
他打开课本,那片枯梧桐叶还在里面,已经压得很平了。
他把叶子放进了抽屉最里面那层。
十二月,初雪。
南城的雪来得轻,不像北方那么铺天盖地。细细碎碎的,落在窗台上,还没积起来就化了。
江望在「三楼西」的窗边哈了一口白气,在雾蒙蒙的玻璃上画了一只狼耳朵。
画完之后觉得有点蠢,赶紧抹掉了。
格尔斯在对面看书,似乎没注意。但江望低着头抹玻璃的时候,没看到格尔斯嘴角那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下雪了。」格尔斯说。
「嗯。」
「你南方人?」
「嗯,第一次见雪。」
格尔斯把书合上,走到窗边。他站在江望旁边,两个人隔着半个手臂的距离,一起看窗外细细密密的雪。
「很好看。」江望说。
「嗯。」
过了一会儿,江望感觉到肩膀上落了一件东西。
是格尔斯的外套。
「南方的第一次雪,」格尔斯已经回到了座位上,重新翻开了书,「别冻着。」
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的作业。
江望把外套往上拉了拉。衣服很大,袖子长出一截,他把手缩在里面,手指碰到了布料内侧还残留的温度。
窗外的雪继续下。很小,很轻,像是谁在天上筛面粉。
江望想,他大概会记得这天下雪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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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一月的南城没有雪。
寒假前的最后一周,江望在「三楼西」窝了整整一个下午。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枝丫在风里晃,他把围巾又裹紧了一点。
格尔斯没来。
这其实很正常。高三的期末考试比他们早,上周就考完了。江望知道这件事,但他还是来了。
他把画册翻到莫奈那一页,又合上。翻到另一页,又合上。
最后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只灰紫色的狼尾巴。画完之后看了三秒,揉成一团塞进了口袋。
寒假。
江望回了家。他家在南城隔壁的小县城,坐大巴一个半小时。家里的床比宿舍软,妈妈的菜比食堂好吃,但有什么东西不太对。
他说不清。
有一天晚上他趴在窗台看星星,忽然想起格尔斯胸口那枚紫色吊坠。在图书馆的阳光里晃啊晃的,像另一颗不会落下去的星星。
他翻出手机,点进学生会群,找到格尔斯的头像——一只灰紫色的狼,站在暮色里,只露了半张侧脸。
手指在「添加到通讯录」上悬了很久。
最后没有按。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床上。
窗外的星星还在闪。
开学是二月末。
南城还在冷,梧桐还是光秃秃的。江望拖着一个寒假没怎么出过门的身体回到了学校,第一件事不是去宿舍放行李,而是去了「三楼西」。
窗户关着。桌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
身后有人推门进来。
「来这么早?」
江望转身。
格尔斯穿着深灰色的卫衣,手里拎着一个书包,领口露出一截紫色吊坠的链子。他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也许瘦了一点点,也许是高三寒假补课的功劳。
「刚、刚到。」江望说。
格尔斯走过来,把窗户推开。二月的冷风呼地灌进来,吹散了桌上的灰。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他们像上学期一样面对面坐下来。格尔斯从书包里掏出物理题集和那本《现代诗选》,江望从包里摸出画册。
一切好像和之前一模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变了。江望翻画册的时候,发现格尔斯没有在看书。
他在看窗外。
「梧桐发芽了。」格尔斯说。
江望往窗外看了一眼。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了几个针尖大的绿点。
「嗯。」
「春天快到了。」
江望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他心跳快了一拍。
三月,梧桐真的绿了。
周三下午的「三楼西」又恢复了惯例。格尔斯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高三的模考越来越密集,他能抽出的时间越来越少。
但只要他来,就一定会带两样东西:物理竞赛和《现代诗选》。
某一天,江望趁他去接水的时候,偷偷翻开那本诗集。扉页上写着格尔斯的字,瘦而有力,像他这个人。
江望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我如果爱你——*
*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
*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舒婷的《致橡树》。
格尔斯端着水杯回来了。江望赶紧把诗集放回去,动作太急,差点碰倒水杯。
「在看什么?」
「没、没什么。」
格尔斯坐下来,看了一眼被挪动过的诗集,没说话。只是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那天下午的阳光格外好。落在桌面上,落在格尔斯的侧脸上,落在江望的画册上——画册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幅速写。
一棵梧桐树,和一个灰紫色的侧影。
四月。
南城的梧桐已经绿透了,叶片又大又密,把「三楼西」的窗户遮了大半。阳光只能从叶缝里漏进来,在桌上洒一片碎光。
江望这天来得晚了些。推开「三楼西」的门,发现格尔斯的座位上放着一本书,人不在。
他走近一看——不是物理竞赛,也不是诗集。
是一本画册。莫奈的。
封面上的睡莲和他在看的那本不一样,这本是另一个版本,印刷更精良,收录的作品也更多。
扉页上贴着一张便签。
*在书店看到,想起你在看这个。——G*
江望拿着便签,手指微微发抖。
格尔斯推门进来,手里照例端着水杯。他看到江望站在自己座位旁边,步子顿了一下。
「……翻翻看,不喜欢可以退。」
「不退。」江望把画册抱在胸前,琥珀金色的眼睛亮得不像话,「不退的。」
格尔斯看了他两秒,垂下眼睛,拉开椅子坐下。
水杯放在桌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江望注意到他的耳朵尖——灰紫色的狼耳——有一点红。
很淡。但他看到了。
五月。
距离高考还有一个月。
星期三下午,格尔斯没有出现。江望一个人在「三楼西」坐了很久。阳光从梧桐叶间漏下来,落在对面空荡荡的椅子上。
他翻开那本格尔斯送的莫奈画册。
在睡莲那幅画的旁边,他画了一棵梧桐树。树下站着一只灰紫色的狼,胸前有一点亮紫的光。
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画册。
窗外的梧桐沙沙地响。
五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三。
江望推开门的时候,格尔斯在。
桌上放着两本书,和一杯——两杯水。一杯在格尔斯那边,一杯放在江望常坐的位置上。
「帮我个忙。」格尔斯说。
「什么?」
格尔斯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那枚亮紫色的水晶吊坠。
「帮我保管。」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帮我递一下笔」,「高考完还我。」
江望愣了。
「为、为什么?」
「带着它考试不方便。」格尔斯把吊坠往他面前推了推,「放你这。」
江望拿起那枚吊坠。水晶在掌心微微发凉,光线穿过它,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淡紫色的影子。
「你不怕我弄丢吗?」
格尔斯看着他,亮紫色的瞳孔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
「不怕。」
江望把吊坠戴上了。链子太长,水晶垂到了胸口以下。他笨拙地打了个结,让链子短了一些。
格尔斯看着他忙活,没帮忙。
但眼里有光。
六月。
高考那两天,南城下了很大的雨。
江望待在宿舍里,哪也没去。他把格尔斯的外套叠好放在枕头旁边——那次初雪之后忘了还,后来就不想还了。
吊坠贴在他的胸口,已经被体温捂得温热。
九号下午,雨停了。他跑到高三教学楼门口,站在人群里等。
灰紫色的狼从考场出来的时候,看起来有点疲惫,但步子很稳。他在人群中扫了一眼,然后目光定住了。
江望站在人群最外围,个子矮,被挤来挤去,但一步也没退。
格尔斯走过来。
「考完了。」江望说。
「嗯。」
「吊坠。」江望伸手去解脖子上的链子,「还你——」
格尔斯按住了他的手。
「再帮我保管一个暑假。」
他的手指覆在江望的手背上,温度比水晶还暖。
高考结束的黄昏,天边烧着一大片晚霞。紫色的,灰紫色的,像是谁把暮色揉碎了洒在天上。
江望抬头看他。
格尔斯松开了手,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暑假来找我。」
「去哪找?」
「三楼西。」他回头,灰紫色的尾巴在暮色里晃了一下,「我每个星期三都在。」
江望站在教学楼门口,手还按在胸口的水晶上。
晚霞渐渐暗下去。
他低头笑了一下。
很小,很轻。
像水面上的涟漪,一起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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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暑假的「三楼西」和平时不一样。
窗帘拉了一半,电扇在头顶吱吱呀呀地转。梧桐叶密得遮住了大半扇窗,光线被筛成碎碎的绿,洒在桌面上一晃一晃的。蝉鸣从窗外涌进来,一阵接一阵,像海浪。
格尔斯确实每个周三都在。
江望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面前摊着一本书,手边两杯水——一杯他的,一杯推到了江望那边。已经倒好了,还冒着凉气。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来?」江望坐下来,把画册放在桌上。水晶吊坠在脖子上轻轻晃了一下——他还没还,格尔斯也没要。
「不知道。」格尔斯翻了一页书,「但你来了。」
江望没接话。耳朵尖有点热。
暑假的「三楼西」比上学时安静。整栋楼没什么人,走廊里偶尔有清洁阿姨的拖把声,闷闷的,从很远处传过来。
他们待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从下午到傍晚,从傍晚到天黑。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着。格尔斯看书,江望画画。电扇摇着头,把格尔斯的刘海吹得一掀一掀的。江望画了几次都没画好——风一吹线条就歪了。后来干脆不画,偷偷看。
被发现了。
「看我干嘛?」
「窗、窗外有只鸟。」
格尔斯往窗外看了一眼,梧桐叶浓得什么都看不见。
「你骗人。」
「没有。」
「有。」
「……就有。」
格尔斯没再追究。但他翻书的时候,尾巴在椅子下面轻轻晃了两下。不是看书看高兴了那种晃法。江望见过他在考场上出来的样子——冷静得像一台机器。现在不像。
现在的尾巴晃得有点慢,有点懒,像一只吃饱了太阳的猫。
七月末的一天,暴雨。
雨来得突然。下午还是大太阳,三点多天就黑下来了。雷声从远处的山头滚过来,一声比一声近。然后雨轰地一下砸下来,砸在梧桐叶上噼里啪啦地响。
停电了。
电扇慢慢停下来,灯灭了。「三楼西」陷进一片昏灰的暗光里,只有窗外闪电偶尔照进来的刹那亮白。
江望怕打雷。
他自己不承认。但一个响雷劈下来的时候,他整个人缩了一下,画册从膝盖上滑到了地上。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在呢。」
声音很轻,差点被雨声盖过去。
闪电又亮了一下。江望看到格尔斯侧脸,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没有收回去。
江望没动。格尔斯也没动。
两个人的手背贴着,中间隔着一枚紫色水晶的温度。
雨下了很久。他们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来电的时候,灯啪地亮起来,电扇重新转了。格尔斯收回了手,站起来去关窗——雨斜进来,打湿了他常坐的那个位置。
「今天先回去。」他说。
江望点了点头,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走到门口又回头。
「学长。」
「嗯?」
「你的位置湿了。」
格尔斯看了看那张椅子。雨水还在往下淌,在椅子腿边聚成一小滩。
「没关系。」他说,「下次坐你边上。」
江望走出图书馆的时候雨已经小了。他撑开伞——就是那把黑色的伞,寒假回来之后一直没还。
他想起格尔斯那句话。
下次坐你边上。
不是「下次我换个位置」。不是「明天等椅子干了」。不是。
是「坐你边上」。
他把伞压低了,遮住了自己发烫的耳朵。
八月。
格尔斯收到了录取通知书。
江望到「三楼西」的时候,看到桌上放着一个信封,旁边是那枚水晶吊坠——他今天出门前明明还戴在脖子上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摘的。
不对。不是他摘的。
他脖子上那枚还在。桌上这枚是另一枚。
一模一样。亮紫色的水晶,切割的角度,光线下流转的颜色。只是链子短了一些。
「给你的。」格尔斯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很热」。
江望拿起那枚吊坠。和脖子上那枚放在一起,两枚水晶靠在一起的时候,折射出的光斑在桌面上交叠成了一片。
「……为什么?」
格尔斯没有直接回答。他把录取通知书推了过来。
江望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印着一个很远的城市的名字。远到坐高铁要六个小时。
「九月走。」格尔斯说。
蝉鸣突然变得很响。
江望把两枚吊坠都攥在手里,攥得很紧。水晶硌着掌心,是冰凉的,慢慢被他捏热了。
「那你还来吗?」
格尔斯看了他一眼。亮紫色的瞳孔在八月的阳光里显得很深,像井水一样安静。
「来。」
「每个周三?」
「每个周三。」
江望把那枚新吊坠戴上了。两枚紫色水晶叠在胸口,一大一小,轻轻碰在一起,发出很细很细的声响。
「拉钩。」他说。伸出了手。
格尔斯愣了一下。
然后伸出手,灰紫色的手指勾住了银灰色的手指。
「拉钩。」
梧桐叶在窗外沙沙地响。蝉还在叫。夏天还很漫长,但已经可以看到尽头了。
八月的最后一个周三。
江望来得特别早,但格尔斯已经到了。他没有在看书,也没有在喝水。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来啦。」
「嗯。」
他们坐在一起——不是面对面,是并排。从那次暴雨之后,格尔斯的椅子就挪到了江望那一边。
今天没有电扇吱呀。没有翻书声。没有画画。
只是坐着。
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洒了一层碎金。格尔斯的灰紫色和江望的银灰色在光里混在一起,分不清界线。
「江望。」
格尔斯叫了他的名字。全名。
不是「小家伙」,不是别的什么。是江望。
江望转过头。格尔斯正看着他,紫色的眼睛里有一点他看不太懂的东西。
「等我?」
蝉鸣在那一秒忽然安静了。
江望听见自己说:「等你。」
格尔斯没有笑。但他的尾巴在椅子下面轻轻晃了一下。那种很慢很懒的晃法,像一只吃饱了太阳的猫。
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揉了一下江望的头顶。就在两只耳朵中间。
「好。」
窗外的梧桐叶开始落了。
一片。两片。
夏天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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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九月一号,南城一中开学。
江望站在校门口,梧桐树还是那棵梧桐树,教学楼还是那栋教学楼。但他的画册里多了一枚紫色吊坠,校门口没有那个灰紫色的身影了。
高二了。教室从二楼搬到了三楼。座位靠窗,能看到操场和更远处的梧桐树梢。他把格尔斯的莫奈画册放在课桌抽屉最里面,和那片枯梧桐叶放在一起。
第一周他去了「三楼西」。没有人。第二周又去了。没有人。第三周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没有进去。
窗外的梧桐开始落叶了。一片一片的,和去年一样。
十月的某天晚上,手机亮了一下。
那行字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江望正在写一道他不会的物理题。
「睡了吗?」
他愣了三秒,差点把水杯打翻。
「还没有。」他打字的手有一点点抖,「你那边冷吗?」
「冷。已经开始穿大衣了。」
江望想象格尔斯穿大衣的样子。灰紫色的狼裹在深色大衣里,脖子上围着围巾,胸口的水晶应该被挡住了吧。然后他想起第二枚水晶在自己这里,正贴在他的胸口,暖的。
「南城还在穿短袖。」他发了一张窗外的照片。黑漆漆的,只能看到梧桐的剪影。
格尔斯发了一张照片。北方城市的夜晚,路灯下面是光秃秃的行道树。没有梧桐。
「不是梧桐。」格尔斯说。
「嗯。」
「还是南城的梧桐好看。」
江望把手机贴在胸口。屏幕的热度透过T恤传过来。
「学长,物理好难。」
「哪题?」
那天晚上格尔斯给他讲了三道物理题。语音消息一条一条地发过来,江望一条一条地听。格尔斯的嗓音在深夜里有点哑,偶尔停顿的时候能听到他翻书的声音。
江望把最后一条语音听了三遍。
不是因为没听懂。
是因为最后那条语音末尾,格尔斯说:「不会的随时问我。」
和「小家伙」一样的语气。
十一月。梧桐叶落尽了。
江望恢复了周三下午去「三楼西」的习惯。他一个人坐两个人的位置,格尔斯送的水杯放在对面,里面倒满了水。他画画,偶尔抬头看看对面空着的椅子。
有一天他发现窗台上有人用笔写了一个字。
很小,在窗框和墙壁的缝隙里,不刻意找根本看不到。
*G*
不是刻的,是铅笔写的。笔迹瘦而有力,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江望在那个「G」旁边,用铅笔加了一个「J」。
靠得很近。像两棵并排的树。
然后他觉得有点傻,伸手想擦掉。
没有擦。
十二月。
北方的城市下雪了。格尔斯发来的照片里,地上的雪厚得能没到脚踝。江望想起去年南城的初雪——那场细细碎碎的、还没积起来就化了的雪。和格尔斯披在他肩膀上的外套。
「今年南城还没下雪。」他发消息。
「下了告诉我。」
「为什么?」
「你第一次见雪的时候,我在。」
江望看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室友喊他去吃饭,他「嗯」了一声,没有动。
窗外的梧桐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轻轻晃。
南城的雪还没来。但他觉得心里已经下了。
平安夜。
江望收到一个快递。纸箱不大,拆开之后是一层泡沫纸,再拆开——是一条围巾。
灰紫色的。和他自己的毛色不一样,是格尔斯毛色的那种灰紫。
还有一张卡片。格尔斯手写的,瘦而有力。
*南方的冬天湿冷。——G*
江望把围巾围上。很长,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尾巴尖还能垂到胸口。他把下半张脸埋进去,闻到了一点很淡的松林味道。
他给格尔斯发了一条消息。
「围巾到了。」
「合不合适?」
「太长了。」
「那就多绕几圈。」
江望又埋进围巾里。围巾很软,很暖。他想起去年那件外套也是这样的——太大,袖子长出一截,他把手缩在里面。
好像格尔斯给他的东西,总是大一号。
好像格尔斯总觉得他需要被包住。
寒假。
格尔斯回来了。
江望在南城一中的校门口等他。灰紫色的狼从出租车上下来的那一刻,江望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会走路了。
「傻了?」格尔斯走过来。他穿着深灰色的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巾。胸口的水晶吊坠在外面,在冬天的薄阳下闪着紫光。
「你黑了。」江望说。其实没有。是瘦了一点。
「你长高了。」格尔斯低头看他,「一点点。」
「哪有。」
「有。」
他们并排走进校门。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江望觉得这条路从来没有这么好看过。他们去了「三楼西」。窗台上的「G」和「J」还在,铅笔字迹淡了一些,但都在。格尔斯看到了,没说话。但他把手指在两个字母上轻轻点了一下。先点「G」。再点「J」。
江望假装在看窗外。
寒假过得很快。快得像有人在日历上翻了个倍速。
格尔斯每周三下午都在。有时候带两杯奶茶,有时候带一本书。江望的物理已经从及格线爬到了中等偏上——格尔斯的语音辅导比物理老师管用得多。
除夕那天他们互相发了祝福。江望在零点的时候发了一段语音:「学长新年快乐。」
格尔斯秒回了一条:「新年快乐,小秦。」
江望把手机按在胸口。他忽然意识到,这是格尔斯第一次在电话里叫他小秦。以前只是「小家伙」。现在是小秦。比「小家伙」少一个字。近了一步。
二月底,开学前夕。
格尔斯走的前一天晚上,他们又去了「三楼西」。天已经黑了,江望带了手电筒。两个人在手电筒的微光里坐着,像暑假那次停电一样。
「明天几点的车?」
「早上七点。」
「我去送你。」
「不用。太早了。」
「我要去。」
格尔斯看了他一眼,没再拒绝。
第二天早上六点,南城的冬天还没亮透。江望站在校门口,围巾裹得严严实实的,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飘。格尔斯拖着行李箱出来,看到他的时候步子停了一下。
「说了不用来。」
「已经来了。」
格尔斯没说话。他伸出手,把江望脖子上歪掉的围巾重新绕了一圈。动作不紧不慢,像去年在图书馆捡课本。
然后他转身上了出租车。
车开出去几米,又停下了。
格尔斯从车窗探出头。天还没亮,路灯的光落在他灰紫色的毛发上,和眼睛里的亮紫色混在一起。
「暑假。」
「嗯?」
「还来。每个周三。」
车窗升上去了。出租车拐过街角,红色的尾灯在晨雾里渐渐模糊。江望站在校门口,围巾里还留着格尔斯手指的温度。他把下半张脸埋进去。松林的味道,和很久以前一样。
天边开始泛白了。南城的梧桐枝丫在风里轻轻晃。春天快到了。
三月,梧桐发芽了。
江望一个人坐在「三楼西」,窗台上新添了一行铅笔字。在「G」和「J」的下面——
*等你。*
很小很小,像针尖大的梧桐新芽。
他翻开画册。莫奈的睡莲旁边,那棵梧桐树下,站着一只灰紫色的狼。他拿起铅笔,在灰紫色的狼旁边画了一只银灰色的小狼。
两只狼靠在一起。尾巴缠着尾巴。
窗外的梧桐在风里沙沙地响。
春天来了。
离暑假还有四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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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暑假第一天,江望失眠了。
他在床上翻来翻去,从左边翻到右边,从右边翻到左边。窗外天刚亮,鸟还没叫。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
格尔斯昨天只发了四个字:「明天中午到。」
江望已经看了八遍。
他爬起来打开衣柜,把三件T恤摊在床上。灰色的太旧了,白色的太普通,黑色的太热。最后挑了那件浅蓝色的——格尔斯有一次说过「这颜色挺适合你」。
那是去年的事了。但不妨碍他穿。
十点半他就出门了。妈妈问他去哪,他说去图书馆。走到一半才发现忘了带画册。算了,不回去拿了。
十一点四十五分,火车站出站口。
江望站在围栏外面,踮着脚看里面的人流。银灰色的尾巴在身后紧张地来回扫。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蠢——火车站这么多人,万一错过了怎么办。
没有错过。
灰紫色的狼拖着行李箱从通道里走出来的时候,人群好像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他身上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胸口的紫色吊坠在正午的阳光下亮得像一颗星星。
江望想喊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但是格尔斯已经看到他了。
他在围栏那一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浅浅的、一起就散的笑。是真正的笑——亮紫色的眼睛弯成一个很柔和的弧度,连尾巴都跟着轻轻摆了一下。
江望忽然觉得火车站很吵,但他的世界很安静。
格尔斯绕过围栏走出来,站在他面前。
「等多久了?」
「没多久。」
「骗人。耳朵都晒红了。」
江望下意识摸了摸耳朵尖——确实是烫的。他正要辩解,格尔斯已经伸出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走了。请我吃午饭。」
「凭什么我请?」
「因为你来接我。」
「这什么逻辑——」
格尔斯已经拖着行李箱往前走了。尾巴在身后晃,很慢很懒,像一只吃饱了太阳的猫。
暑假的「三楼西」又回来了。
和去年夏天一模一样。电扇吱吱呀呀,梧桐绿透了整个窗户。两杯水,一边一杯。切好的西瓜——今年是格尔斯带的,切成小块,装在保鲜盒里,还插了两根牙签。
江望一边吃西瓜一边画速写。这次他没有偷偷画格尔斯——他光明正大地画。格尔斯也不管他,靠在窗边看书,偶尔翻一页,偶尔抬头看看窗外。
「你的画册里全是梧桐。」格尔斯有一次凑过来看了一眼。
「因为窗户外面就是梧桐。」
「还有别的吗?」
江望翻到后面几页。莫奈睡莲旁边那棵梧桐树下,两只狼靠在一起。一灰紫,一银灰。尾巴缠着尾巴。
「画得不好。」江望想合上。
格尔斯按住了画册。
他看了很久。久到电扇转了整整三圈。
「挺好的。」他松开了手,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点,「就是银灰色那只画得矮了点。」
「本来就比你矮——」
「嗯。」
那个「嗯」字,音调往下沉了半拍。不是敷衍。是很认真地把一个事实收进了心里,像往抽屉里放一件重要的东西。
七月的一个晚上。
他们在操场上散步。暑假的操场没有灯,只有远处的路灯照过来一点点光。跑道旁边的草长了很高,风一吹沙沙地响,像很多个秘密在同时被讲述。
江望走得很慢。格尔斯配合着他的步伐,也在放慢。两个影子在路灯下拖得很长。
「下学期高三了。」格尔斯说。
「嗯。」
「紧张吗?」
「还好。」
沉默了一会儿。走到篮球架下面的时候,江望忽然停下来。
「学长。」
「嗯?」
「你当时高三的时候……在想什么?」
格尔斯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篮球架上,抬头看了看没有星星的夜空。
「想你。」
江望愣住了。
「——的物理成绩。」格尔斯把后半句补上,尾巴在夜色里晃了一下。
「学长!!!」
江望捡起地上的小石子扔他。格尔斯侧身躲开了,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种真正的笑——眼角往下弯,亮紫色的眼睛在暗光里闪着。
江望忽然发现,这是格尔斯第一次笑出声。以前那些笑都是很浅的,嘴角一弯就没了,像水面上的涟漪。现在这声笑是落下来的,沉甸甸的,砸在地上会弹起来的那种。
「你刚才……」江望攥着手里的石子,没扔出去,「是认真的对吧。前半句。」
风停了。草不动了。
格尔斯靠在篮球架上。路灯的光把他灰紫色的毛发切成明暗两半。另一半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你说呢。」
江望的心脏在胸腔里猛撞了一下。
篮球架旁边的草丛里,有一只蟋蟀叫了一声,又停住了。好像也在等答案。
「我不知道。」江望说。声音很小,小到他以为格尔斯可能没听见。
但格尔斯听见了。
他从篮球架上直起身,走了两步,站在江望面前。两个人之间只有半个手臂的距离——和初雪那天在窗边一样的距离。
「那就慢慢想。」他说,「反正——」
他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揉了一下江望的头顶。就在两只耳朵中间。
「我会等。」
江望抬头看他。格尔斯背后的路灯很亮,把他的轮廓勾成了一道金边,和去年秋天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
这次他在笑。
八月,台风过境。
南城被一整天的暴雨困住。「三楼西」又停电了,和去年暑假那次一模一样。电扇不转了,灯不亮了,整个世界只剩下雨砸在梧桐叶上的声音。
这一次江望没有缩起来。
不是因为他不怕打雷了。雷劈下来的时候他还是会抖一下。但是每次他抖的时候,那只手就会按过来——不是去年的手背贴着。是掌心贴着。手指从他的手背滑进指缝,然后握住。
十指相扣。
格尔斯没有看他。他正「专心」地看着窗外根本看不见任何东西的暴雨。
但他的手很诚实。
江望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一灰紫,一银灰。他慢慢收紧手指,感觉到格尔斯的手指也同时收紧了。
窗外的雷声滚过去,他听见了自己心脏的声音。
轰隆。
轰隆。
比雷声还响。
八月底。
格尔斯又要走了。
这次江望没有在校门口等。他在「三楼西」等。窗台上的字迹又多了一行——在「G」和「J」和「等你」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两个字。
*很快。*
是格尔斯的笔迹。瘦而有力。
江望在上面加了一行。
*多快?*
格尔斯推门进来的时候,江望正站在窗台前面,铅笔还攥在手里。格尔斯走过来,低头看了看窗台上新加上去的三个字。
他没有拿笔。他直接开口。
「一年。」
「什么?」
「你要的高考。你的高三。」格尔斯说,「一年。」
江望没有反应过来。
「去年是你等我。今年换我等。」格尔斯靠在窗台边上,窗帘被风吹起来,蹭过他的肩膀,「公平。」
「你等什么?」
格尔斯看着他。亮紫色的眼睛在八月的阳光里显得很深,像井水一样安静。和一年前问「等我?」的时候一模一样的眼神。
「等你。」
窗帘落下来。梧桐叶在窗外沙沙地响。
「一年。」格尔斯又说了一遍,「然后——你自己来找我。」
江望终于明白了。
原来不是他要追。是脚步本来就朝着同一个方向。
他低下头,把那枚陪伴了他一整年的水晶吊坠攥在手里——这是格尔斯大一那年暑假给他的。他自己的那枚,此刻贴在格尔斯的胸口。
格尔斯伸出手,从自己脖子上解下了那枚戴了三年的紫色水晶吊坠,轻轻放在江望手里。
「换着戴。」
「为什么?」
「你的那枚在我这。」格尔斯拉了一下领口,里面已经挂着江望那枚链子短一些的水晶,「公平。」
江望把格尔斯那枚吊坠戴上了。链子更长,水晶更大,垂在胸口微微发凉。上面还有格尔斯体温的余热。
两枚水晶换了主人。
但都在该在的地方。
格尔斯转身走了两步,在门口停下来。
「明年见。」
「……明年见。」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江望站在窗前,低头看着胸口那枚更大的紫色水晶。梧桐叶开始落了。一片,两片。和去年夏天一样。
但这一次他知道了——夏天结束,不是因为分别。是因为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倒数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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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九月一号,南城一中开学。
江望站在校门口。梧桐树还是那棵梧桐树,教学楼还是那栋教学楼。但他是高三了。教室从四楼搬到了五楼,座位靠窗,能看到操场和更远处的梧桐树梢。
他把格尔斯的莫奈画册放在课桌抽屉最里面。围巾叠好放在枕头旁边。两枚吊坠叠在胸口——一枚是自己的,一枚是格尔斯的,一大一小,交换了主人但贴得更近。
翻开物理竞赛的第一页,扉页上是格尔斯走之前写的四个字。
*慢慢来。——G*
他笑了一下。
梧桐叶在窗外沙沙地响。高三开始了。
十一月,窗台上的对话还在继续。
江望每周三下午去「三楼西」的时候,总能在窗台上发现新的铅笔字。格尔斯每次回来都会在上面留一句。有时候江望回复,下一周就会看到新的回复。
*G:模拟考怎么样?*
*J:物理上去了,英语掉了一名。*
*G:英语有什么不会的随时问我。*
*J:你不是学物理的吗。*
*G:我什么都会。*
*J:……*
十二月,南城下雪了。
江望在窗台上写:*下雪了。*
一周后多了一行回复:*围巾戴好。——G*
江望把灰紫色围巾裹紧了一点。已经戴了一个多月了,上面松林的味道淡了一些,但他还是每天睡前把脸埋进去闻一下。
二月,百日誓师。
江望站在操场上和全校高三一起喊口号。喊完之后嗓子有点哑,低着头给格尔斯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誓师。」
格尔斯秒回:「怕不怕?」
「有一点。」
「正常。我当时也怕。」
「你也会怕?」
「怕你考不上。」
江望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最后发了一个「哼」过去。
但嘴角压不下去。
晚上格尔斯又发了一条语音。只有三秒。江望点开的时候以为是什么鼓励的话。
「等你。」
两个字。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江望把这条语音听了七遍。然后存进了收藏夹。
四月,倒计时五十天。
窗台上的铅笔字越来越密。格尔斯写的越来越短——*加油。* *别熬夜。* *记得吃饭。*
有一行特别小,写在所有字的最下面。
*G:快了。*
江望在旁边写:*快了。*
「了」字的最后一捺拖得有点长,像一条小小的尾巴。
五月,江望在「三楼西」待到很晚。窗外的梧桐绿透了,和两年前一模一样。他翻了翻画册——从莫奈的睡莲,到梧桐下的两只狼,到数不清的速写。每一页都有灰紫色。
他拿起铅笔,在画册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我来了。——J*
六月。
高考那两天,南城又下了很大的雨。
和两年前格尔斯高考那天一模一样的雨。江望从考场出来的时候撑开那把黑色雨伞——还是格尔斯的那把——站在雨里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
手机响了。
「考完了?」
格尔斯的嗓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有一点电流声,有一点远。和两年前江望在人群最外围等他的时候,他在考场里听到的第一句话一模一样。只不过这一次,是格尔斯打过来的。
「嗯。」
「怎么样?」
「……不知道。」
「那就是不错。」
「为什么?」
「你每次说不知道的时候,都考得不错。」
江望站在梧桐树下,忽然很想哭。不是因为考得不好,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电话那头的灰紫色狼说这句话的语气——那么笃定。
好像比他自己还了解他自己。
「学长。」
「嗯?」
「等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嗯。等你。」
梧桐叶在雨后的风里沙沙地响。水珠从叶尖滑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一个的小圆点。
六月末,出分。
江望坐在电脑前,手在发抖。输入考号的时候输错了两次。第三次点开页面的时候,他先看到了总分,然后看到了排名。
他愣了三秒。
然后拿起手机。
「多少?」
江望报了一个数字。声音在颤抖。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两秒。三秒。
「志愿表填了吗?」
「还没——」
「填我那个城市。」格尔斯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笃定,不像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平静,「第一志愿。填。」
「你怎么知道我够——」
「够的。你物理是我教的。我说你够,你就够。」
江望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成绩单,两枚紫色水晶吊坠叠在胸口——一枚是自己的,一枚是格尔斯的,一大一小,交换了主人但贴得更近。
窗外的梧桐绿透了。
七月中旬,录取通知书到了。
和格尔斯一样的大学。和格尔斯一样的城市。六个小时的高铁,缩成了同一趟公交的路线。
江望给格尔斯发了一张照片。录取通知书,放在「三楼西」的桌上,旁边是两枚靠在一起的紫色水晶。
格尔斯没有文字回复。他只发了一张照片。
火车站出站口。就是那个围栏。去年暑假江望踮着脚尖往里看的位置。图片下面跟了一行字。
「这次换我来接你。」
八月的最后一个周三。
江望最后一次推开「三楼西」的门。窗帘还是拉了一半,电扇还是吱吱呀呀,梧桐叶还是绿得像要滴出水来。窗台上的铅笔字已经密得快写不下了。从「G」和「J」,到「等你」,到「很快」,到数不清的对话和加油。
江望拿起铅笔,在所有字的最下方写了一行很小很小的字。
*我来了。*
然后他走出图书馆。阳光很好,梧桐叶在头顶沙沙地响。风吹过来,一片叶子飘落——不是枯的,是绿的,带着夏天最后的生命力,恰好落在他的头顶。
这一次他没有伸手去接。让它在耳朵中间停了一会儿,然后自己滑下来。
和两年前一样。又完全不一样。
九月。
高铁站,月台。
江望拖着一个大行李箱,脖子上围着灰紫色的围巾——虽然夏天戴围巾很热,但他还是戴着。胸前的两枚紫色水晶吊坠叠在一起,在晨光里闪着紫色的光。
列车进站的时候,风把他的耳朵吹得往后抿。六个月台,六个小时,三个暑假,两枚水晶,一只灰紫色的狼。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里那条信息:
「我在出站口等你。—— G」
江望把围巾又裹紧了一点。
不是为了保暖。
是因为围巾上有松林的味道。和初见那天的秋天,一模一样。
列车开动了。窗外的风景开始倒退——南城的梧桐渐渐变小,变远,变成一条绿色的线,然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他不知道名字的北方树木。
但他知道终点有什么。
出站口。
人很多。比去年他接格尔斯的时候多得多。他拖着行李箱被人流推着往前走,踮起脚尖往里看。
没有看太久。
人群自动裂开了一个小小的缺口。灰紫色的狼站在那里,穿着深灰色的短袖,胸前的紫色吊坠在午后阳光里亮得像一颗星星——那是江望的那枚,链子短一些,戴在格尔斯的胸口刚好。
他们的目光在人群上空相遇。
格尔斯翘起嘴角。不是那种浅浅的笑。是真正的,眼角往下弯,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的笑。
江望拖着行李箱跑过去。轮子在水泥地上咕噜咕噜地响。
跑到格尔斯面前的时候,他喘着气停下来。
「到了。」他说。
格尔斯看着他。
然后伸出手——不是揉头顶,不是弹额头。是把他拉进了怀里。
松林的味道铺天盖地。灰紫色的毛发蹭着他的脸颊,有一点痒。胸前的四枚水晶吊坠撞在一起——两枚他的,两枚格尔斯的——发出很细很细的声响,像四颗同时在发光的小星星。
「欢迎。」格尔斯的声音在他耳边,很低,很沉,「小秦。」
江望把脸埋进那片灰紫色的绒毛里。
「我来了。」他说。
格尔斯收紧手臂。灰紫色的尾巴绕过来,轻轻搭在江望银灰色的尾巴上。
和画册上那两棵树下的狼一模一样。尾巴缠着尾巴。
「嗯。」格尔斯说,「你来了。」
出站口外面,北方城市的九月阳光很好。没有梧桐。但有一整条陌生的路,从此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