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对抗

  军训第八天,特警方阵换了一个新教官。

  我从银杏北路拐到操场边缘时就感觉到了不一样。平时这个时间点,特警方阵应该在练队列或者体能,煤渣跑道上的脚步声节奏很规律,如同一台匀速运转的引擎。但今天的引擎声停了。方阵散成半圆站在跑道边,中间空出一块场地,铺着从体训馆搬来的蓝垫子。新教官站在垫子中间,手里拿着点名板。他的作训服袖口卷到肘关节,前臂上有一道旧伤疤,看上去是来自冷兵器的长条状旧伤。嗓门不大,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

  “今天开始实战对抗训练。两人一组,自由组合。规则很简单:把对方放倒,肩膀着地算一分,三局两胜。”

  方阵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自由组合意味着你可以选自己认识的人、和自己体型相近的人、或者看起来最不会把你摔疼的人。新生们开始互相拍肩膀,有些已经勾肩搭背地组好了队。第三排最右的位置,灰狼站着没动。他旁边的人自动往两边散开了一点,像水流绕过一块安静伫立的礁石。没有人会主动找他组队,他也没有找任何人。

  教官的目光扫过方阵,在灰狼身上停了两秒。“你,第三排最右。出列。”

  灰狼走出队列,站在蓝垫子的一侧。日光把他深灰色的毛发照得微微泛白,小臂上缠着的绷带换了新的。

  教官低头看了看点名板,又抬头看看他。“你是陆沉渊?”

  灰狼点了一下头。

  围栏外面的我站在树荫里,右手插在裤兜里握着呼吸器,把这三个字无声地在嘴里念了一遍。陆沉渊。姓陆,陆地的陆。沉渊。沉入深渊。说真的谁会给自己的孩子起这样的名字?

  教官没多说什么,目光在方阵里扫了一圈,随手指了第一排一个体型最壮的熊兽人。“你,出列。当他的对手。”

  熊兽人比灰狼高出小半个头,肩膀宽出一圈,迷彩服袖子绷在胳膊上,鼓鼓囊囊的。他走上蓝垫子时嘴角带着笑,嘴角带着“我赢定了”的笑。周围几个新生开始起哄,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后排一个瘦高个把手拢在嘴边喊了一嗓子“加油”,也不知道是给谁加的。气氛一下子热起来,像看拳赛开场前那种闹哄哄的期待——大家都想看看,这个一直独来独往的灰狼,到底扛不扛得住一座肉山的碾压。

  新生群中不知哪传来的一句:“别打太狠啊!”

  熊兽人活动了一下肩膀,颈椎发出咔咔几声响。他说:“放心,我会手下留情的。”

  陆沉渊没有任何反应。他站在蓝垫子的另一端,站姿和平时在队列里一模一样脊背绷直,肩膀微微前倾,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尾巴很低,几乎不摆。如果不是他眼睛睁着,蓝眼珠专注地锁定在对手身上,你会以为他在排队等打饭。

  教官退到垫子边缘,举起右手。“开始。”

  熊兽人先动。他的体型决定了他的进攻方式,冲撞。二百多斤的身体压过来,重心放低,双臂张开,目标是拦腰抱住然后靠体重压倒。这套打法在新生对抗里几乎无敌,因为大部分人面对一座冲过来的肉山时本能反应是往后退,一退重心就散,一散就被扑倒。但陆沉渊没有退。

  他往侧前方迈了一步。这一步走得很短,短到围观的人几乎没注意到他在移动。但他的身体在移动中转了四十五度,让熊兽人的冲撞轨迹刚好从他身侧擦过。然后他的右手按住了熊兽人的肘关节外侧,左手扣住了对方腰带的后侧。没有硬抗,没有对抗冲撞。他只是顺着对方的力道往旁边一带,然后加了一个很小的旋转。熊兽人的重心在冲撞落空的瞬间已经前倾过度,被这一带彻底失去了平衡。他的身体在半空中画了一个笨拙的弧线,肩膀重重地落在蓝垫子上。

  整个过程大概两秒。蓝垫子发出闷响,周围安静了一瞬,然后是更大的骚动。随后便有声响喊道“卧槽”了一声,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熊兽人躺在垫子上,眼睛瞪着九月的天空,表情还停留在“我怎么躺下了”的困惑里。

  教官在点名板上记了一笔。“一分。三局两胜。起来,继续。”

  熊兽人爬起来,脸上那种“稳赢”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他拍了拍衣服上沾的垫子碎屑,重新摆好架势。这一次他没有直接冲。他学乖了,放慢了节奏,绕着陆沉渊转了半圈,试图找到破绽。陆沉渊原地转了四十五度,始终保持着正面朝向对手。不是格斗式,也没有摆出任何防御姿态。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被上了发条但还没启动的机械。

  熊兽人又冲了。这次他学聪明了,没有拦腰抱,而是压低重心去抓陆沉渊的前腿。手还没碰到目标,陆沉渊的身体突然往下一沉,整个人缩到和熊兽人差不多的高度,紧接着猛地往斜上方顶出去。右肩扛住胸口,左手扣住腰带,腿一发力,熊兽人双脚离地,整个人被从下往上掀翻,再一次重重摔在垫子上。

  这一次周围没有卧槽声了,只剩下寂静。

  教官看了一眼熊兽人,又看了一眼陆沉渊。“二比零。不用第三局了。你们两个,归队。”

  熊兽人从垫子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碎屑。路过陆沉渊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顿,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摇了摇头,走回队列里。

  陆沉渊没有任何反应。他站在原地,像刚才那十六秒的对抗根本没发生过一样。等熊兽人低着头走过他身边,等那个宽大的背影挤进队列里站定,他才迈开步子往回走。他的节奏不快不慢,步伐如同般呼吸一样稳。经过蓝垫子边缘时,他停了一下,垫子的一个角翘着,露出底下的煤渣地。他弯腰,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那个角,把它按回地面,再用脚轻轻踩了一下,确认不会翘起来了,才直起身走回自己的位置。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只有站在围栏外面的我注意到了。整个过程也就十六秒,周围没有人注意。有人还在讨论刚才那一摔的细节,有人正活动手腕准备上场,教官低头在点名板上记着什么。操场上到处都是声音、脚步和目光的流动,只有他安静地做了这么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随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重新站定在队列的最右端。

  之后教官又点名了几组对抗。后面的对抗有来有回,有被摔得嗷嗷叫的,有赢了之后嗷嗷叫的,场面恢复了新生对抗该有的热闹,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随后的几组对抗,没有一个人选陆沉渊做对手,也没有人被分到他面前。教官像是故意忽略了他的存在,一直在点名板上找别的名字。

  对抗训练结束后,方阵重新集合,开始跑圈。我看着那个灰色的背影重新融入队列的节奏里。他跑步的姿势还是那样,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后背起伏的幅度、身体微微前倾的角度,和过去每一天没有任何区别,好像刚才的对抗从来没有发生过。

  我转身往回走。走出两步,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样的画面,我的注意力没在动作上,那一下太快了,根本来不及拆解。反而是结束后,陆沉渊把人掀翻之后站在原地等对方归队的那个表情,脸上除了多了些汗珠外。赢了,输了,对他来说好像也就一回事。我才发现自己走神了,低头一看,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裤兜里的呼吸器攥得很紧,塑料壳被捂得发热。

  下午的时间我并没有没有去操场,而是在图书馆待到了闭馆音乐响起。闭馆音乐是《致爱丽丝》,旋律很熟,毕竟是我高中下午结课后经常放的,随即我把拓扑学的书合上,收拾东西往食堂方向走,去食堂吃个了晚饭,路过操场时,普通方阵的区域早就空了,草地上只剩几排被踩倒的草茬和零星丢下的矿泉水瓶,操场的灯还没全开,特警方阵也刚散不久,只有跑道边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体训馆方向还能看见三三两两的人影,作训服上沾着泥点子,正往宿舍楼走。操场上空荡荡的,煤渣跑道被一天的训练踩得坑坑洼洼,跑道的白线边缘有几处被踩模糊了。

  原本我已经走到了操场的铁网围栏。走出去几步之后,身后传来一种很轻的、有节奏的沙沙声。跑步鞋碾过煤渣,一下,一下,间隔均匀。不是风吹的,不是散步的步子。我停下来,透过铁网往里看,跑道上果然还有一个影子在动。

  我停下来,透过铁网往里看。煤渣跑道上,一个人影在跑圈。步伐很稳,速度不快,但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孤独,深灰色的毛发融进了暮色,只能看清一个轮廓后背微微弓着,右边肩膀沉得似乎比左边低一些,尾巴也安安静静地垂着,跑进路灯下时,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然后迅速缩短,再被下一盏路灯拉长。

  直到昏暗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我看到他那深蓝色的眼睛才反应过来是陆沉渊,我站在围栏外面看了一会儿,他跑了多少圈我并不清楚。我只知道他每跑完一圈经过路灯下的时候,我能看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和白天对抗时一样,那种没有表情的表情,看多了反而觉得比任何表情都累。

  那天晚上何嘉树和温尔在宿舍讨论特警方阵的新教官,温尔的消息灵通得离谱,他说新教官姓裴,和之前的魏教官是同一期毕业的,带过三届特警专业,以狠出名。“听说他有个习惯新生入学摸底的时候,专盯那种看起来最能打的。把人拎出来单练,练到输为止。前几届有个练散打的学长,第一节课就被他点到了五次,直到最后躺在垫子上喘气,他说了句什么来着‘还行,至少你没哭。’

  ”今天是不是挑陆沉渊了?”他问到:

  “挑了。”我坐在床上说,腿上摊着拓扑学笔记。

  何嘉树的耳朵刷地竖起来“什么情况?”

  “他把一个熊兽人摔了两次。”

  “两次?”何嘉树的眼睛亮得像发现了八卦金矿,“详细说说!”

  我翻了一页笔记。“没太多可说的,反正就是很快啊,十六秒的时间就那位熊新生就倒了。”

  “只要十六秒吗”何嘉树做出一个夸张的捂心口的动作,“十六秒吗?我连鞋绳都打不利索他十六秒摔一个人二次。”

  温尔推了推眼镜。“但这次只点了一次。也许一次就够了。”

  何嘉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有些人不用摔五次,一次就能看出深浅。

  沉默了一会,何嘉树随即又问到:“温尔,你那个表姐还有没有别的料?”

  温尔正在往书架上摆一本新买的《行为经济学》,闻言转过头。“什么料?”

  “关于陆沉渊的。”

  温尔推了推眼镜。“有一个,不知道算不算料。他说他以前的学校,毕业册上没有他的照片。”

  “什么意思?”

  “就是毕业照里全班人都在,只有他不在。不是请假,是他主动不去拍的。”温尔把书脊对齐,退后看了一眼,“我表姐说她问过特警专业的一个学长,学长只说了一句话,他来这个学校,是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宿舍又安静了几秒。何嘉树的尾巴慢慢垂下来,耳朵也不转了,连平时转个不停的那股机灵劲儿都收了回去。他靠在床头,把枕头往怀里拢了拢,像在消化一个不太容易咽下去的东西。温尔把书脊对齐之后也没再动,手指停在书脊上,目光却不在书架上,我靠在俯卧在床,手里的笔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笔帽在指间转了两圈也没扣上去,桌上摊着的那页纸只写了半行公式,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白天那个画面,陆沉渊把熊兽人掀翻之后站在原地,手臂上缠的绷带在日光下已经洗得发旧了,边缘起了一圈毛边。他好像只有那一卷。天天缠,天天洗,用到起了毛边也没换。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理由,但我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便走到何嘉树桌前,拉开抽屉拿了一卷新的,何嘉树看着我,耳朵歪向一边。“你又拿绷带干嘛?上次那卷他还没用完吧?”

  “就只...只是备着而已。”

  何嘉树和温尔对视一眼,我没有解释。把绷带塞进裤兜,和呼吸器放在同一个口袋里。

  军训第九天,下雨。

  雨是从凌晨开始下的,不大,那种绵密的、不会停的秋雨。早上起来窗户玻璃上全是水痕,窗外的银杏叶被雨打湿之后颜色变深了,从金色变成了铁锈色。气温又降了几度,空气里有种湿冷的泥土味。

  我一整天都没去操场。操场在雨天会变成泥地,煤渣跑道被雨水泡成深黑色的泥浆。特警方阵在这种天气里照常训练,我在食堂听隔壁桌的特警新生说的。他们说裴教官让他们在雨里练擒拿,垫子泡了水,摔上去溅起的水花能糊一脸。有人抱怨了一句“教官这雨太大了”,裴教官说了一句“你将来出任务的时候,犯罪分子可不会因为下雨就待在家里等你”。

  我在心里想,那头灰狼呢。他在雨里摔别人的时候,会记得自己手臂上的擦伤还没好全吗。还是说他的字典里恐怕根本就没有“没愈合”这个概念吧,只有“能用”和“不能用”。

  下午雨停了。我还是去了操场。围栏外面的银杏树被雨洗过之后叶子落了一大半,树荫也没之前厚了,我的站位从树下挪到了围栏的拐角。特警方阵正在收操,新生们三三两两往体训馆的方向走,作训服上全是泥点子。有人边走边拧袖子上的水,有人互相拍背上的泥。灰狼走在队伍最后面,和前面的人隔着三四步的距离。他的作训服湿透了,贴在背上,肩胛骨的轮廓比平时更明显。手臂上的绷带也湿了,棕色的绷带泡了水变成深褐色,贴在小臂上像第二层皮肤。

  他经过围栏拐角时,和我之间的距离不到三米。我以为他不会看到我。但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只有我注意到了。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消失在通往体训馆的小路上。

  那天晚上熄灯之后,何嘉树在黑暗中问了一个问题。“你们说,陆沉渊这个人,他有什么朋友吗?”

  温尔的声音从蚊帐里传来,很轻。“不知道。但我觉得他并不是不想交朋友。”

  “那是什么?”

  “是不敢。”

  何嘉树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我表姐说的,她说那个学长还讲了一件事。”温尔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响了。“他在以前的学校,曾经有过一个搭档。关系很好,训练在一起,吃饭在一起。后来一次联合演习里出了意外。那个人不在了。”

  宿舍安静了很久。窗外银杏叶上的雨水滴在石板路上,一滴一滴,像钟摆。

  “所以他现在是一个人。”何嘉树的声音没有了平时那种过分充沛的精力,变得很平。

  “他一个人。”温尔重复了一遍。

  我在黑暗中握住枕边的呼吸器。塑料壳被体温捂得温热,摸上去就不像是医疗器械了,更像一块被攥了很久的、不会说话的石头。

  闭上眼之后,我开始推自然数序列。这算是我的老习惯了,睡不着的时候就在脑子里列素数,2,3,5,7,11,一路排下去,像踩着台阶往深处走,越走越安静。但今晚的台阶不太稳。推到某个数字时,脚下忽然滑了一下脑子里闪过的不是下一个数,是白天在围栏拐角看到的那个停顿。

  他停下来看了我一眼,那个停顿里有什么呢?不太像观察,又不太像警惕。他的蓝眼睛扫过来的速度很快,快到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自己停了一步。他是在确认什么吗?确认围栏外面站着的是谁?还是只是习惯性地扫描周围环境,扫到我的时候恰好卡了一帧因为这个地方总是站着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呢,这个念头一进来,数列就彻底乱了。我翻了个身,想把那个灰色的轮廓从脑子里清出去。翻完才发现没用。不是他又浮上来了,是他根本就没走过。他就站在围栏外面那棵银杏树边上,隔着三米的距离,隔着被雨洗过的铁网,隔着我们俩加起来不到十句话的沉默。一直站在那里。

  军训第十天开始,特警方阵的对抗训练变成了每日必修课。裴教官有一套自己的教法每一轮对抗结束,所有人原地停下,他走到垫子中间,把刚才的动作从头到尾拆一遍。谁迈步慢了,谁重心偏了,谁发力的时候肩膀先跑了,一个一个拎出来讲,讲完再让人上来做给他看。叫得最频繁的是陆沉渊。

  “陆沉渊,出列。”

  “刚才那个动作,再来一遍。””

  “慢一点,让他们看清楚你的脚怎么动的......”

  陆沉渊被他指挥着把一个又一个动作拆成慢放的镜头。他从不拒绝,从不说“我已经示范过了”。裴教官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让他做几遍他就做几遍。那种服从里没有热情,也没有敷衍,更像是一种机器级别的精准,你输入指令,我输出动作,不需要夸奖,也不在意夸奖。

  围栏外面的我发现,自己开始习惯性地观察他动作里的细节,他转身时后背肌肉收紧又松开的节奏,腰部发力时带动全身的那股劲儿,没有人要求他做五十个俯卧撑之后再多做十个。裴教官布置一百个,他就做一百个,不多不少,他把每一个动作都做到完全符合标准,好像稍微偏差一度就会触发什么后果,那种自律不像追求优秀,更像是一种戒律,不是有人在逼他,是他自己在逼自己,我分不清那背后是恐惧还是惩罚,也或许两者本来就是同一件事,只是名字不一样。

  军训第十四天,发生了一件事。

  我在图书馆待了一上午,中午出来时路过操场,发现特警方阵的气氛和平时不太一样。方阵没有在训练,散成几堆围在蓝垫子周围。中间的空地上,裴教官站在陆沉渊面前,手里拿着一张纸。隔得远,看不清纸上写什么。

  裴教官的声音穿透铁网围栏传过来。“这是你上次书面考核的答题。第一题,你写了对。第二题,对。第三题,对。第四题,空着。”

  陆沉渊没说话。

  “这道题问的是在团队行动中,当你的判断和队友的判断发生分歧时,你应该怎么做?”

  陆沉渊还是没说话。方阵里有人小声嘀咕了什么,被裴教官一个眼神压下去。

  “你不写,是因为你不知道,还是因为你觉得不存在这种情况?”

  沉默,那种沉默不是抵触。是更复杂的东西。是一个知道自己答案和别人不一样的,选择什么都不说。

  裴教官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口袋。“全部都有,集合。今天最后一组对抗。”他的目光扫过方阵,然后转到了围栏外面。隔着五十米的距离,隔着反光的铁网,他看向了我。

  “围栏外面的那位同学,麻烦你进来一下。”

  我愣住了,方阵里的新生们纷纷转头看向围栏外面,何嘉树如果在的话大概会当场尖叫,但他不在,他在操场另一头。我能感觉到几十双眼睛同时落在自己身上,其中有一个人在第三排最右的位置站着。他的蓝眼睛正看向这边。

  我指了指自己。“我,我吗?”

  “对就是你。”裴教官走到围栏边,低头从铁网缝隙里打量了我一眼“免训生?”

  “……是”

  “哪个学院的?”

  “数学与统计学院。”

  “学数学的对吧。”裴教官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也许是在笑也许没有“也好进来吧,帮我一个忙。”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了进去,操场的大门在围栏另一侧,我绕了半圈才找到入口。推开铁门时,煤渣跑道的气味扑面而来干燥的,混着汗水、草屑和橡胶垫的味道,而我居然没有找理由拒绝,哮喘可以说不能剧烈运动,膝盖也可以说旧伤未愈,随便一个借口都能全身而退。我没有想或者说,我想了,但想的方向不对我看向方阵另一端站着的那个灰色身影,然后我的脚就已经迈进了操场大门,围栏在我身后晃了两下,合上了

  我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走到蓝垫子旁边。离得近了才发现裴教官比我高出一截,德牧的体格在军装里显得格外有压迫感。他看了一眼我的裤兜我的右手正插在兜里握着呼吸器。

  “什么病?”

  “哮喘。”

  裴教官点了一下头。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又在我攥着呼吸器的右手上停了一瞬。

  “能不能继续?不行不勉强。”

  “可以”我说,我说的声音比我想象的要稳,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答应得这么快,也许是因为来都来了,也许是因为不想在几十双眼睛面前原路退回去,也许是因为蓝垫子那头站着的人正看着我,总之我说了可以。

  裴教官没再多问,往垫子那边偏了偏下巴。“你站到垫子那头去。

  我看向他指的方向。蓝垫子的另一端。陆沉渊正站在那里。

  “他是你室友吧?”裴教官的语气很随便,像在说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我不清楚他是怎么知道的,但想比他肯定看过新生档案了,显然他知道的不止这些。“我需要示范一个动作。需要一个没有格斗基础的人配合,你没在军训,肯定不会。”他顿了顿,“放心,他不会伤到你。”

  我看向陆沉渊。他站在蓝垫子上,灰色的毛发在阳光下微微反光。他的眼神和平时在宿舍里不太一样更专注了,但不是那种对敌的警惕。更像是他在确认我的状态。他的目光扫过我的脸,然后停在我插在裤兜里的右手上。停留了一秒。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裴教官。

  “换个人。”他说。

  这三个字很轻,但方阵里所有人都听见了,有人又开始小声嘀咕。裴教官转过头,眉毛微微挑起来“为什么?”

  “他的呼吸。”

  四个字。没有主语,没有谓宾,但意思很清楚。他知道我有哮喘。他知道我的右手握着什么。他一直都知道。从开学第一天在理学院门口擦肩而过的那一眼开始。

  裴教官看了他三秒。“你的意思是,你知道你的室友有哮喘,所以你不能和他做示范?”

  陆沉渊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那我问你,陆沉渊。如果你将来出任务,你的搭档刚好有旧伤,你是不是也要跟队长说换个人?”陆沉渊的下颌肌肉绷紧了一瞬。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脸上出现可以被称作“情绪”的微动。

  “不是。”

  “那是什么?”

  “他和任务没关系。”

  “他现在就是任务。”裴教官的声音忽然放得很平,不是训斥的语气,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今天的示范任务,是让一个零基础的人,在你的引导下完成一次安全倒地。你不需要放倒他,你需要在倒下的过程中保护他。这个任务放在出警实战里,就是你在疏散群众时遭遇突发情况的那一刻。你告诉我,你做得来吗?”

  陆沉渊沉默了很长时间。方阵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远处普通方阵训练的哨声。我站在蓝垫子边缘,右手握着呼吸器,看着那个灰狼的眼睛,他的蓝眼睛正在做一个我熟悉的动作看距离,看站位,看裴教官的表情,然后把这些都过一遍。最后他看向我。

  “你愿意相信我吗?”

  这是我与他第一次没有用陈述句, 也没有用拒绝句式,他就是问我信不信他。一个连名字都没亲口告诉过我的人,问我信不信他,但还是愿意相信他,随后我点了点头。

  裴教官退到蓝垫子边缘。“好。动作要领听清楚:我让你做的不是对抗,是被动倒地。你站着别动,他会在你身后引导你往后倒。你只要做到一点,不要自己用力,让他来。听懂了吗?”

  “听懂了。”

  我站到蓝垫子中央。陆沉渊从我身侧绕到身后,我感觉到他的影子遮住了背后的阳光。他的手按住了我的肩膀,力道很轻,轻到我能感觉到他在收着力量。另一只手托住了我的后腰,掌心贴着我的脊椎,隔着衣服我也能感到他掌心的温度,比正常体温略高,虎口的老茧贴着我腰侧,粗粝的触感像没打磨过的砂纸,粗糙的触感透过衣服布料传过来,隔着两层布料我都能感觉到那些硬块的轮廓。

  “往后,慢慢来。”

  他的声音从耳后传来,声音压得很低。和平时刻意压低存在感的低不同,这次的音调很低但很清楚。每个字都稳稳地落进我耳朵里。

  我往后倒。本能告诉我会摔,本能让我绷紧肩膀、缩起身体、用手去撑地。但他说过不要自己用力,我强迫自己放松,把自己的重量交给他,然后我感觉到腰部被托住了,下一秒,他的手臂接住了我,不是某个点被托住,是整个后背、整个腰、整个正在下坠的重量,全部被一条手臂兜住了。均匀得像被一堵会动的水托起来,他顺着我往下倒的速度一起蹲,我的重心降多少他就降多少,完全不跟我较劲,每一寸都跟着,把倒地的冲击全部转移到自己的腿上和肩上。我的肩膀触到蓝垫子时几乎没有冲击,像被人轻轻放在地上。

  周围很安静。然后裴教官拍了拍手。“看到了吗。这个动作的核心,不是力量,是信任。被保护的人要信保护他的人,保护的人要信自己能接住对方。”他顿了顿,看着陆沉渊,“你刚才那一下,放在出警实战里,就是满分。”

  陆沉渊没有说话。他单膝跪在蓝垫子上,我躺在垫子上,看着九月的天空。银杏树的枝叶从围栏外面伸进来,金黄的叶子在蓝天的背景上轻轻晃动。然后他站起来,朝我伸出一只手。

  灰狼的手,仍旧缠着绷带,刚才托住我全身重量的那只手,我握住那只手,他的手指收拢,把我从垫子上拉起来,力度控制得很准,不多不少,不会拽得我前冲。然后他很快地松开,短到我还没来得及数他手心有几处茧,那只手已经收回去了。但松开的瞬间,他的指尖在我手心里多停了一瞬。不到零点一秒。像是一瞬间的确认我站稳了,确认我不会再倒了。

  “帮他拍一下后背。”裴教官的声音插进来,“垫子上有灰。”

  陆沉渊看了一眼我的后背。垫子上确实有灰,我的深色T恤上印了一块蓝灰色的印子。他伸出手,在我后背拍了两下。很轻。轻到手的落点几乎没有声音。

  “谢谢。”我说。

  他没回答。但他点了一下头。

  我走出操场大门时周围很安静。特警方阵在背后重新集合,裴教官开始布置下一轮对抗。我沿着银杏北路往回走,走了大概五十米,停下来。把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刚才握过的那只手的触感还留在上面粗糙,干燥,微凉。和那天在宿舍递保温杯时擦过的手指一样。

  我回想起他刚才说的话“你愿意相信我吗?”这句话里有我,有他在确认我的状态,有他在乎我信不信任他。一个连走路都要练习消失的人,问了一个需要存在才能被回答的问题,我继续往回走。银杏叶在我鞋底沙沙响。裤兜里的呼吸器安静地贴着大腿,今天一次都没有用过。

  那天晚上后,何嘉树问我:“叶洛桓,你今天是不是进操场了?”

  “……”

  “是。”

  “什么情况?”他的耳朵在中转动的风声我都能听见。

  “教官让我配合做一个示范。”

  “和谁?”

  我沉默了一秒。“陆沉渊。”

  何嘉树从床上弹了出来,“他--他碰你了?”温尔在对面床上咳了一声。何嘉树意识到自己的措辞有问题,改口道:“我是说,他示范的时候他?和你?”

  “他托住了我。”

  何嘉树等了半天,发现我没有接着说下去的打算。“就这样?托住了你?没了?”

  “没了。”

  何嘉树发出一声失望的长叹,重新倒回床上。“你这个叙事能力真的需要去补一补,数学系是不是把你们的语文课都取消了。”

  温尔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语气难得地带了一点好奇。“他问了你什么吗?”

  我想了想。“他问我信不信他。”

  宿舍安静下来。银杏叶在窗外沙沙响。我以为何嘉树会追问,但他没有。过了一会儿,他的尾巴轻轻敲了一下床板。

  “你说信了吗?”

  “嗯。”

  何嘉树沉默了。然后他用一种我从没听过的认真语气,在黑暗中说了一句话。

  “叶洛桓,你知道吗,你可能是我们这几个人里,离他最近的一个。”

  我没有接着何嘉树的话往下说。我翻了个身,面对墙壁,握住枕边的呼吸器。

  同一时刻,训练场的灯已经熄了。灰狼坐在单杠下面,月光把他新换的白色绷带照得发亮。他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今天托住了一个人的后背,握住了一个人的手。那个人很轻,比沙袋轻太多,轻得让他心里没底。他习惯了对抗重量、计算重心、用刚好够的力气去制衡一个目标。但这个人的重量不在那个体系里。他不敢用力,怕一用力就握碎了。

  他想起那双绿眼睛在蓝垫子上看着天空的样子。九月的天空很蓝,银杏叶在边缘摇晃。那一瞬间,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防备。他在向后倒,但他没有在害怕。他说了“信”。这种被人信的感觉,已经多久没有过了,他不敢想。

  他站起来,往宿舍方向走。推门时动作很轻。

  宿舍里还亮着灯。何嘉树正盘腿坐在床上,用平板看番,耳朵跟着画面里的节奏一抖一抖;温尔靠在床头翻一本经济学杂志,翻页的速度均匀得像节拍器;叶洛桓坐在自己床上,腿上摊着拓扑学笔记,右手握着笔,左手无意识地搭在呼吸器旁边。

  听到推门声,何嘉树的耳朵刷地转向门口。“呦,陆哥回来了。”

  陆沉渊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他走到自己床边,弯腰解作训鞋的鞋带。解到一半,他停了手,直起身,转身朝向靠窗的床位。

  “叶洛桓。”

  我抬起头。灰狼站在房间那头,作训服还没换,袖子卷到手肘,手臂上缠的绷带边缘已经起了毛。他的蓝眼睛正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了往日快速扫描式的瞥过。

  “今天”他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你的呼吸怎么样?”

  何嘉树按了平板的暂停键。温尔翻杂志的手停在半空。

  我把笔放下。“没事。就是后背有点发麻,别的都还好。”

  陆沉渊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确认我说的是真的,还是在逞强。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就行。”

  他转身要继续解鞋带。

  “等一下。”

  他停住,回头看我。我已经从床上下来,走到何嘉树桌前,拉开抽屉。何嘉树的耳朵歪向一边,嘴巴张开刚要问“你又要拿”,看到我手里那卷绷带的时候又把话咽了回去,尾巴在身后打了一个小小的感叹号。

  我走到陆沉渊面前,隔着一步的距离,把绷带递过去。

  “上次见你的绷带用了好久没换,边缘都起毛了。这是我给你的。”

  语气很平,到像是在说“今天食堂的卤肉饭还行”,说完就把绷带往他手里一放,随即转身走回自己床边,坐下来,重新拿起笔。动作从头到尾不超过十秒。

  身后安静了几秒。然后我听到绷带被握在手里时纸壳包装发出的轻微窸窣声。

  “……嗯。”

  他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不像是“谢谢”时那种利落的收尾,也不是“不用”时那种干脆的谢绝,只是一个单音节,尾音往下坠了一点,像话说到一半自己吞回去了。

  然后他坐回自己床边,把旧绷带一圈一圈拆下来。小臂内侧那道擦伤已经结了薄痂,周围有一圈反复摩擦留下的红痕。他拆得很慢,比平时慢,平时拆绷带是三秒撕断收口一条龙,这次他用了大概十几秒,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

  就在这时,头顶的日光灯闪了一下,随即熄灭。空调的嗡鸣声也停了,整栋宿舍楼突然坠入一片黑暗,断电了。

  “啊!”何嘉树惨叫一声,“我的番!就差最后五分钟!”

  “断电时间是十一点整,”温尔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不紧不慢,“你可以明天看回放。”

  “你不懂,回放和直播是两种体验”

  我听见陆沉渊在黑暗中继续拆绷带。旧绷带完全拆下来之后,他撕开新绷带的包装。塑料纸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然后是他缠绷带的熟悉节奏缠两圈,停一下,再缠两圈。

  温尔在对面床上翻了个身。“今天对抗训练的事,何嘉树刚才问了一晚上了。”

  “我就八卦一下嘛。”何嘉树的尾巴敲了一下床板。

  随即陆沉渊提着衣服还有沐浴乳去到了澡堂洗澡,他平时都是这个时间的,我在床上我翻了个身,面对墙壁,握住枕边的呼吸器。过了一会儿,他从澡堂回来,然后不紧不慢的上了床,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银白色的细线。那道线刚好穿过靠门那张床,灰狼正背对着房间侧躺着,灰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刚洗过澡的他身上还留着海盐沐浴乳的芳香,新换的白色绷带在手腕处露出一小截,在月光下泛着干净的微光。

  他今天没有蜷着睡。肩膀比平时放得更平,呼吸比平时更沉,困意漫上来的那一刻,我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今天下午在蓝垫子上,我往后倒下去的时候,他的手臂接住了我的整个后背。他的掌心贴着我的脊椎,隔着衣服,温度比正常体温略高,他在我耳后说“往后,慢慢来”,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落在了它们该落的地方。

  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的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绿光。

  402寝室陷入了彻底的安静,黑暗里,有个人的尾巴轻轻敲了一下床板,无意识的,像梦里正在发生什么好事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