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第五章:裂痕

  沈辞站在衣柜前发了五分钟的呆。

  这在他十九年的人生中是从未有过的壮举。作为一个平时套上卫衣就能出门的人,他居然在纠结今天晚上同学聚餐穿什么。林柚说陆时寒订的那家烤肉店“人均消费令人发指”,建议他穿得像个人。

  什么叫像个人?他现在穿的这件卫衣上印着“狗是人类最好的朋友”,他觉得这很得体。

  但顾衍从门口经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回自己房间拿了件叠好的黑色卫衣出来,放在他床上。

  “穿这个。”

  “为什么?”

  “你那件该洗了。”

  沈辞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干干净净,一点油渍都没有。他警觉地抬起头:“你是不是嫌我穿那件丢人?”

  顾衍没有正面回答:“新的,面料好。”

  沈辞狐疑地抖开那件黑色卫衣。纯黑,没有印花,没有字母,没有骨头图案,什么都没有。他撇了撇嘴:“好无聊。”

  但他还是换上了。

  顾衍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把卫衣套好,抬手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口。动作很自然,就像过去十二年里无数个清晨一样。但他的手指在碰到沈辞肩膀的时候多停了一秒——沈辞的肩膀比去年宽了一些,他没怎么注意过这件事。

  “哥?”

  “没什么。”顾衍收回手,“别喝酒。”

  “烤肉店喝什么酒,喝可乐——等等,我都十九了,成年了!”

  “成年了也不许喝。”

  “那你十九岁的时候喝酒了吗?”

  顾衍沉默了。

  沈辞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没话说了吧!”

  “……我十九岁的时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顾衍没有回答。他十九岁那年已经带着一只小狗生活了几年,没有资格喝酒。不是法律意义上的资格,是他不敢。他怕自己喝了酒,那个在暴雨夜里哭着叫妈妈的小狗半夜做噩梦的时候没人能叫醒。

  但这些话他不会告诉沈辞。

  “早点回来。”他最后说。

  “知道啦。”沈辞背起书包,在玄关换鞋。他弯腰的时候,新卫衣的领口露出一截后颈,皮肤上有两道很浅的旧疤痕,已经褪成淡白色,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顾衍的目光在那两道旧疤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像往常一样,把沈辞忘在鞋柜上的钥匙放进自己口袋里——等沈辞到学校找不到钥匙的时候,会发消息问他,他会说“在我这”,然后沈辞就知道晚上有人给他开门。

  这个流程十二年来从没变过。

  沈辞蹦蹦跳跳地出了门。

  他不知道那两道旧疤是怎么来的。顾衍知道。

  下午三点,A大图书馆。

  林柚趴在桌上刷手机,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旁边的椅子。沈辞坐在她对面,用吸管戳着奶茶里的珍珠,戳了半天一口没喝。

  “你今天不太对劲。”林柚把手机扣在桌上,撑起下巴打量他。

  “哪里不对劲?”

  “第一,你今天换了件新衣服。第二,你已经戳了那杯奶茶三分钟了,一口没喝。第三——你居然没抢我的薯条。”

  沈辞低头看了看面前那盒几乎没动过的薯条,沉默了。

  他确实有心事。

  昨晚他做了一个新的梦。这次不是那个雨夜,而是一个普通的傍晚。梦里他很小,小到要踮起脚尖才能够到桌子边。桌子上放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苹果被切成小兔子的形状,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

  有人在他身后说:“吃吧,给你切的。”

  那个声音温柔得让他想哭。

  他拼命想回头看清那个人的脸,但每次快要看清的时候,梦就散了。像有人在他记忆里蒙了一层纱,让他只能看见轮廓,看不清真相。

  那个声音不是顾衍的。

  但他觉得一样熟悉。

  “林柚,”沈辞放下吸管,“你觉得一个人有没有可能……完全忘记自己小时候的事情?”

  林柚的表情正经了一些:“你说七岁以前?”

  “嗯。”

  “很正常吧。大部分人对童年早期记忆都是模糊的,尤其是发生过创伤事件的孩子,大脑会有自我保护机制,自动屏蔽那些不好的记忆。”林柚是兽医系的,但对行为心理学也懂一点,“比如我之前在救助站接触到的一只被虐待过的犬兽人幼崽,完全不记得自己被虐待的过程,但会本能地害怕穿黑衣服的人。大脑会把痛苦的记忆锁起来,但身体的反应不会骗人。”

  沈辞端起奶茶喝了一口,觉得太甜。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害怕雷声。

  那种心跳加速、手心出汗、想要蜷缩起来的恐惧。每到雷雨天,他都会不由自主地往顾衍身边靠。这十二年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怕打雷,但此刻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他怕的不是雷。

  他怕的是下雨天会发生的事。

  “沈辞?”林柚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沈辞挤出一个笑容,“所以你刚才说,忘了不代表不存在,对吗?”

  “……对。”

  “那如果想起来了呢?”

  林柚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那就别一个人扛。”

  图书馆的另一头,陆时寒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抱着一摞刚从档案馆调出来的老报纸微缩胶卷。他的狐狸耳朵微微前倾,显然听到了刚才林柚和沈辞的对话。

  他在书架后面站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顾衍发了一条消息:

  “沈辞在图书馆。他今天状态不太对,好像在回忆小时候的事情。”

  顾衍秒回:

  “知道了。”

  陆时寒盯着这三个字看了许久。他知道顾衍一定已经知道了什么——这个人从来不会对沈辞的事情“不知道”。但他不确认顾衍知不知道那个消息:周渡今天早上联系了城西片区的老住户,带回了一个新发现。

  沈辞的父亲沈鹤鸣,在去世前两天曾给一个号码打过电话。

  那个号码的机主,叫顾衍。

  陆时寒把手机收起来,推了推眼镜。

  这个秘密,他暂时不会告诉任何人。

  傍晚六点,烤肉店。

  沈辞一进门就被店里的排场震住了。这家店果然像林柚说的那样“人均消费令人发指”——落地窗、水晶灯、服务员穿着整洁的制服,每张桌子上都摆着精致的小菜和炭火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顾衍给的黑卫衣,忽然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无聊。至少看起来像个人样。

  “这里这里!”林柚在最里面的包厢里朝他挥手。包厢是个半开放的格局,可以坐十来个人。

  沈辞走过去,发现人到得比他想象的齐。林柚旁边的位置空着——不用想,给他留的。苏念坐在林柚对面,依旧坐得笔直,像是参加什么正式宴会。赵猛坐在苏念旁边,已经撸起袖子开始翻菜单,棕熊兽人粗壮的手指在菜单上戳来戳去。

  “这个这个,”赵猛头也不抬,“还有这个,全要。”

  “你吃得完吗?”苏念面无表情地看他。

  “吃不完打包。”

  “……你请客还是陆师兄请客?”

  赵猛的手顿住了,讪讪地划掉了三个菜。

  包厢门帘一掀,陆时寒走了进来。他今天难得没穿格子衬衫,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薄毛衣,金丝眼镜后面的狐狸眼睛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陆师兄!”林柚带头鼓掌,“恭喜发一区!”

  大家稀里哗啦地鼓起掌来,嘴里喊着“老板大气”、“陆总威武”、“论文发一区请客的传统不能丢”。陆时寒很淡定地坐下,把菜单推到桌子中间:“别点太贵的。”

  赵猛把刚才划掉的三个菜又悄悄加了回来。

  包厢里热气升腾。烤肉在铁板上滋滋作响,油脂的香气混着炭火味弥漫开来。一群人说说笑笑,从陆时寒的论文聊到赵猛上周在澡堂摔了一跤把隔板撞出一个洞的壮举,又从澡堂聊到苏念当学生会会长期间遇到的各种奇葩事件。

  沈辞吃东西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但还是比所有人快。他一边往嘴里塞烤肉一边时不时瞥一眼手机。锁屏上没有新消息,顾衍没给他发信息。

  “等谁消息呢?”林柚小声问。

  “没等谁。”

  “你骗人的时候左耳会动,你知道吗?”

  沈辞的左耳动了。

  就在这时候,他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不是顾衍——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皱了皱眉,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呼吸声,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重。没有人说话。

  “喂?哪位?”沈辞又问了一遍。

  呼吸声持续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电话挂断了。

  沈辞盯着手机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心跳漏了一拍。那个呼吸的节奏,让他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听不到也看不见,但他就是知道有人在喊他。

  “怎么了?”林柚凑过来。

  “骚扰电话吧。”沈辞把手机收起来,笑了笑,“估计又是那种打一声就挂的诈骗电话。”

  他没有告诉林柚,那个呼吸声里有细微的杂音——像是一个人在雨里奔跑时发出的喘息。

  顾衍的办公室。

  周渡推门进来的时候,顾衍正站在窗前接电话。他示意周渡先坐,对着电话那头说:“……嗯,让他接。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我。”

  挂断之后,周渡注意到他右耳向后压的角度比平时更大了。

  “顾总,您要的档案。”周渡把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上,“城西旧改项目的原始拆迁档案。十二年前的那批。”

  顾衍打开文件袋,把里面的文件一份一份摊开。泛黄的纸张,褪色的公章,密密麻麻的地块编号和所有者名字。他的目光在这些名字之间快速移动,然后停住了。

  一块地,编号C-047,位置:城西废弃车站北侧。原始所有者:沈鹤鸣。

  “这块地。”顾衍的食指按在文件上,“拆迁时间。”

  周渡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十二年前七月。拆迁评估是在七月十八号——也就是沈鹤鸣去世前两天。”

  顾衍冰蓝色的竖瞳微微收缩。

  “还有,”周渡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我在规自局的老档案里发现了一个东西。这块地原本不在拆迁范围内,是拆迁公告发布前三天临时加进去的。加进去的理由是‘规划红线调整’,但规划局那边几个老员工说,当年根本没有什么红线调整,纯粹是有人用关系硬塞进去的。”

  “谁?”

  周渡没有回答。他只是把一张泛黄的内部审批单复印件推到了顾衍面前。审批单最下方,签着一个名字。

  陈远志。

  “陈远志当年是城西旧改项目的拆迁评估组长。就是他签字把沈家的地划进了拆迁范围。”周渡的声音很轻,“那之后不到十天,沈鹤鸣就死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是城市的黄昏。夕阳把整个A城染成暖橙色,光线落在顾衍银白的毛发上,像给冰雕镀了一层金。

  “周渡。”顾衍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去查陈远志和沈鹤鸣之间的所有往来。银行流水、通话记录、合同文件,能查到的全部查。”

  “明白。”

  “还有——”顾衍顿了一下,“查沈夫人。”

  周渡愣了一下:“沈辞的母亲?”

  “她在沈鹤鸣去世之后去了哪里。”顾衍的目光落在那张泛黄的审批单上,冰蓝的眼瞳里翻涌着某种被压抑了十二年的情绪。

  “她儿子在暴雨夜里被遗弃在废弃车站,这十二年她从来没有出现过。我要知道为什么。”

  周渡点了点头,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顾衍——他的老板依旧坐在办公桌后面,背脊笔直,表情平静。

  但周渡跟了他六年,看得出来那层平静下面压着什么。

  傍晚七点,烤肉店聚餐临近结束。

  沈辞去了趟洗手间。包厢里的洗手间在走廊尽头,需要经过一段比较安静的过道。他洗完手出来,刚走到拐角,就看见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灰白毛发,高大身形,灰狼亚种。穿着一件洗得有些旧的深色外套,站在走廊里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沈辞来的方向。

  沈辞的脚步缓了一下。

  这张脸,他觉得在哪里见过——在某一个记不起来的场景里,在某一个梦的碎片里。

  中年男人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很自然地弹了弹烟灰,转身走了。

  沈辞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

  他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没有给顾衍打电话。他告诉自己这只是神经过敏——这段时间梦做得太多,快把自己搞成惊弓之鸟了。

  他深吸一口气,回到包厢。

  包厢里大家正在收尾,赵猛在跟苏念讨价还价能不能加一份甜点,林柚拿着手机给他看她和沈辞上周拍的合照。一切都很正常。

  沈辞在座位上坐下,喝了口水。

  他不知道自己被什么驱使着,打开手机浏览器,重新搜了那行他昨天搜索过的关键词——

  “十二年前A城暴雨 肇事逃逸”。

  那条旧新闻还在。他点进去,重新看了一遍那张模糊的监控截图。暴雨中的马路上,一个人影倒在地上。

  这一次他看那张照片的时间比昨天更久。

  久到他的手指开始发凉。

  因为他注意到了一个昨天没有注意到的细节:照片里的马路边上,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影子。一个小孩,蹲在路边,看起来大概六七岁。

  图片太模糊了,看不清那个小孩的脸。

  但那个小孩身上穿的衣服,和他在梦里见到的、蹲在废弃车站里的小狗穿着一模一样。

  是他自己。

  沈辞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候,他收到了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就是刚才打了电话又不说话的那个号码。

  短信只有四个字:

  “别相信他。”

  沈辞盯着这四个字,瞳孔骤缩。

  苏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沈辞?你脸色好白,不舒服吗?”

  沈辞猛地按灭手机屏幕,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吃撑了。”

  林柚笑着拍他:“你就这点出息!”

  沈辞也跟着笑。但他的手在桌子底下紧紧攥着手机,指甲陷进掌心。

  林柚无意中瞥了他一眼,笑容淡了些。她没有追问,只是往他碗里夹了一块刚烤好的牛肉,什么都没说。

  A城东郊的一处老旧居民楼里,陈远志坐在一把破旧的椅子上,翻看着手下今天下午偷拍回来的照片。照片里,沈辞在烤肉店大笑的样子被定格了,他身边围着一群同学,看起来很快乐。

  陈远志把这些照片和之前拍的放在一起,加上今天手下在宠物咖啡馆偷听到的对话记录,一份关于沈辞近期生活状态的报告渐渐成型。

  他抽了一口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缓缓上升。

  桌上还有另一张照片,旧得泛黄。照片里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小男孩,男人蹲着,双手放在男孩的肩膀上,笑得很温暖。小男孩的眉眼和现在那个十九岁的青年有七八分像。

  照片背面写着两个字:鹤鸣。

  陈远志把旧照片翻过去,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

  “时机成熟了。告诉他。”

  发完之后,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起身走到窗边。

  第六章:暴雨

  晚上九点。

  沈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烤肉店的。他只记得自己站在门口笑着跟林柚挥手说“明天见”,记得苏念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回去好好休息”,记得赵猛打包了三盒剩菜理直气壮地拎走了。然后他就站在了学校门口的路灯下,秋天的夜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颤。

  手机上那条短信还躺在他的收件箱里。四个字,像四颗钉子。

  “别相信他。”

  “他”是谁?

  发短信的人又是谁?

  沈辞靠在路灯杆上,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按亮又按灭。他脑海里乱成一片——旧新闻里的监控截图、梦里那只捂住他眼睛的手、顾衍说“他是我的家人”时的侧脸、刚才走廊里那个让他莫名熟悉的灰狼男人、还有那句“别相信他”。

  他狠狠揉了揉自己的头发,把一头本就乱的毛揉得更乱。

  “沈辞?”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沈辞回头,看见陆时寒从烤肉店的方向走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赤狐的金丝眼镜反射着路灯的光,看不清镜片后的眼神。

  “陆师兄?你怎么也出来了?”

  “账结完了。”陆时寒走到他旁边,很自然地站定,“你一个人站这里干什么?顾学长不是说来接你吗?”

  “他说来接,但我说不用——”沈辞挠了挠后颈,“其实就是喝多了可乐,想吹会儿风。”

  陆时寒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两个人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初秋的夜风卷着梧桐叶从脚边滚过,发出细碎的声响。沈辞低着头踢一片叶子,踢过来踢过去,就是不抬头。

  “陆师兄,”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认识我哥……很久了吧?”

  “七年。”

  “那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收养我吗?”

  陆时寒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里的纸袋换到另一只手上,推了推眼镜:“你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就是随便问问。”沈辞踢叶子的脚停住了,“我最近总在想,他当年才上高中,自己也还是个未成年人,为什么要给自己找这么大一个麻烦?”

  “你觉得你是麻烦?”

  “我不是那个意思。”沈辞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一种少见的认真,“我的意思是——正常人不会做这种事。一个高中生,暴雨夜里捡到一个不认识的小孩,然后就养了十二年?这不是‘善良’能解释的。”

  陆时寒看着他,心里想起了今天早上在图书馆档案里查到的事情——沈鹤鸣临终前给顾衍打的七个未接电话。他很清楚,顾衍当年去废弃车站绝不是“偶然路过”。

  但他不能说。

  “这个问题你应该问顾衍本人。”陆时寒说,“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我认识他七年,见过他在很多场合下很多种表情。但他最放松的时候,是你在他身边的时候。”

  沈辞愣了一下。

  “他不是在养一个麻烦,”陆时寒转过身,往回走,“他是在养他最重要的人。早回去吧,要下雨了。”

  他走出几步,身后的沈辞忽然开口:“陆师兄。”

  陆时寒停住。

  “谢谢你。”

  陆时寒没有回头,摆了摆手,消失在街道转角。

  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沈辞在门口掏钥匙,摸了半天没摸到——果然,钥匙忘在鞋柜上了。他叹了口气,按了门铃。

  门开了。顾衍穿着那身灰色家居服站在门口,银白色的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书房出来。他的目光在沈辞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问:“没带钥匙?”

  “忘鞋柜上了。”沈辞低头换鞋,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哥你是不是又把我钥匙放你口袋里了?”

  “嗯。”

  “我就知道。”

  他换好拖鞋往里走,经过顾衍身边的时候,顾衍忽然伸手,两根手指捏住了他的下巴。力道很轻,但沈辞一下子就僵住了。

  “眼睛怎么红了?”顾衍把他的脸转过来,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

  “吃烤肉熏的。”沈辞面不改色地撒谎,“他们家用的是炭火炉,烟特别大。”

  顾衍看了他两秒,松开了手。沈辞松了口气,心想自己撒谎的本事果然又在关键时刻救了自己一命。他转身往客厅走,还没走两步,顾衍淡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骗人的时候左耳会动。”

  他僵在原地,耳朵不受控制地弹了两下。完蛋。他忘了自己全身最不争气的就是这对耳朵。

  他慢慢转过身,看见顾衍靠在玄关的墙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怒意,也没有追问的锐利,只有一种安静的、几乎可以说是温柔的了然。

  “说吧。”顾衍说。

  沈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有一万件事想问他。他想问自己七岁以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想问废弃车站到底是不是偶然,想问那个灰狼男人是谁,想问那句“别相信他”到底是让谁别相信谁。这些问题在他喉咙口挤成一团,每一个都想第一个冲出来,结果就是什么都说不出口。

  最后他说的是:“哥,我今天在烤肉店收到了一条短信。”

  顾衍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右耳向后转了小半圈。沈辞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短信?”

  沈辞把手机递过去。

  顾衍低头看着那四个字。别相信他。他的表情依旧是平静的,但拿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沈辞捕捉到了。

  “陌生号码。”顾衍说。

  “嗯。之前还打过一个电话,接了没人说话,只有呼吸声。”

  “什么时候?”

  “六点多,聚餐的时候。”

  顾衍把手机还给他,拿出自己的手机对着那个号码拍了一张,发给周渡。然后他把沈辞拉到客厅沙发上坐下,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沈辞捧着杯子,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他的脸。

  “哥,我能问你一件事吗?你可不可以不要骗我?”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顾衍在他对面坐下:“你问。”

  “你当年去废弃车站,是不是偶然?”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到沈辞能听见墙上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能听见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敲着耳膜。

  他抬起头,看着顾衍。

  顾衍也在看他。

  就在顾衍的嘴唇微微张开,准备回答的一瞬间——沈辞的手机响了。

  尖锐的、急促的、让人心跳骤停的紧急警报声。两个人的手机同时响起,屏幕上弹出同一条推送:

  A城市气象台发布暴雨红色预警。强降水将提前至午夜抵达。预计未来六小时累计雨量将超过200毫米,请市民减少外出,注意避险。

  沈辞盯着屏幕,瞳孔猛缩。

  雷声。

  他听到了雷声。从窗外传来的。低沉、遥远、像巨兽在云层深处翻身的轰鸣。他身上每一根毛发都竖起来了,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变得又浅又急。

  “沈辞。”

  顾衍的声音穿过耳鸣传进来。他感觉有人握住了他的手腕,冰凉的掌心贴着他滚烫的皮肤,力道沉稳而笃定。

  “沈辞,看着我。”

  沈辞抬起头,对上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客厅的灯光在顾衍身后晕开,给他银白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模糊的光边。沈辞忽然想起梦里的那只手——冰凉的,捂住他眼睛的——那种熟悉感此刻铺天盖地涌上来,几乎要把他淹没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是你。”

  顾衍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什么是我?”

  “那个雨夜。”沈辞的眼眶红了,但他撑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用手捂住我眼睛的人——是你对不对?你当年不是偶然路过废弃车站找到我的。你在那之前就认识我了。你什么都记得,是我忘了。”

  窗外,雷声滚滚而来,越来越近。

  顾衍看着面前这个眼眶发红却在拼命忍住不哭的人,心脏像被人狠狠拧了一把。他想起七岁的沈辞,瘦成一把骨头,蹲在雨里发抖,看到他来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像被遗弃的小狗看到了唯一认识的人。他又想起十二年来无数个夜里,沈辞做噩梦哭醒之后本能地往他怀里钻,嘴里喊的不是妈妈,是“哥”。

  他每一次都在。

  每一次都接住了他。

  但今天,他接不住了。

  “是,”顾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窗外的雷声盖过,“不是偶然。”

  沈辞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年夏天我见过你,在你家。你爸爸约我去吃饭,说要谈你上小学的事情。我在你家客厅里见到了你,你给我吃了半块西瓜,然后我答应你爸爸的事。”顾衍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翻了很多遍的旧档案,“隔了不久,你爸爸就出事了。我打不通他的电话,又看到新闻报了暴雨,就去了你家。家里没人,我又去了你家附近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

  “最后在废弃车站找到的我。”沈辞接上了这句话。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没有移开目光,“所以我爸是谁?他是怎么死的?他叫什么名字?”

  “沈鹤鸣。”顾衍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窗外的闪电把整个客厅照得雪亮,“你父亲叫沈鹤鸣。他在你七岁那年的七月二十号,于城西长平路遭遇车祸。肇事司机逃逸,至今没有归案。”

  每一个字都精确而冰冷,像从厚厚的案卷里摘出来的官方记录。但沈辞知道,能把这些字句记得这么清楚的人,一定在过去十二年里反复翻过无数次那份材料。

  “那个给我发短信的人,”沈辞攥紧了拳头,“是不是和当年的事有关?”

  顾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沈辞。闪电在他身上投下明灭的光影,窗外狂风暴雨已经逼近,整栋楼的窗户都在微微颤动。

  “沈辞。”他叫他全名时的声音比平时沉,“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谁联系你,不管你对谁起了什么样的怀疑——不要一个人行动。”

  他转过头,冰蓝的眼睛逆着光显得格外深邃:“答应我。”

  沈辞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正要回答。

  突然,顾衍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周渡的消息。

  周渡:“顾总,查到了。沈夫人在你当年去学校接辞哥之前,曾因一起纠纷离开A城,此后再无联络。还有一条更紧急的——陈远志在二十分钟前带人离开了他的住处。方向:城西废弃车站。”

  顾衍放下手机,转过身。

  “我要出门一趟。”他拿起外套往门口走,“你留在家里,锁好门窗,有人敲门别开。”

  “你去哪里?”

  “车站。”顾衍已经走到了玄关,“十二年前我找到你的那个地方。”

  沈辞两步追上去:“我也去。”

  “不行——”

  “你刚才还说让我不要一个人行动!那你把自己一个人丢进暴雨里就没事吗!”沈辞的声音猛地拔高,连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他的尾巴炸着毛,耳朵紧紧向后压,但他站在玄关门口一动不动,眼眶还红着,眼神却亮得惊人。

  “这次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他说,“你已经替我挡了十二年的雨。够了。”

  顾衍看着他,沉默了三秒。然后他打开鞋柜,把沈辞的雨衣扔给他。

  “穿好。跟紧我。”

  沈辞接住雨衣,三两下套好。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门,防盗门在身后咔哒一声落锁。

  走廊的感应灯亮起又熄灭,电梯间的指示灯一格一格跳上来。沈辞站在顾衍身后半步,看着他的背影——银白的尾巴、挺直的脊背、被雨衣勾勒出的肩线。就是他无数次看着的那个背影,上学路上、放学门口、客厅厨房、公司楼下。他看了十二年,直到今天晚上才真正看清楚。

  这个人的肩膀上到底扛了多少东西。

  电梯门打开,顾衍迈步走了进去。

  沈辞跟上去。

  电梯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