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定下血契(并没有)

  卫生间内,水龙头上那颗摇摇欲坠的水滴最终还是砸进了洁白的洗漱池里。而位于其上的镜中映照出来的,是僵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的绫雨——肩头被恶魔巨大锋利的爪子虚浮的扣住,可只要呼吸起伏的再稍微大上那么些许,那弯曲尖锐的指甲便会刺破自己的胸口,让血液喷涌而出。

  “肩膀都绷直了呢,难道说......你在害怕吗?”

  并没有显露出身形的恶魔仅仅在纵向裂开的黑暗缝隙中探出怪异的臂膀,便带来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几个呼吸的功夫,身体便开始出现类似缺氧的反应,可那声音却亦如昨晚隔着楼层上下时那般清晰的在脑海中响起。

  想到还在楼下等着自己一起吃早餐的弟弟,狼兽人青年猛地咬了下舌尖。

  疼痛如同尖锐的细针,戳破了让自己难以动弹的压力。尽可能稳住呼吸的频率,也将注意力转移到洗漱台角落的牙膏上以保持镇定:“这样我可没法尽快洗漱,刚刚埋怨我耽误小然吃饭的是谁来着?”

  恶魔的巨爪依旧没有丝毫移开的意思,声音也依旧带着调侃和玩味:“哦,没关系。我把卫生间里的相对时间放慢了,你就是在这待上一个月,外面也才只会过去一分钟左右。”

  这话说得好像那张带着坏笑的脸就在眼前,十分期待的凝视着自己即将做出的反应一般。

  该死的画面感......

  不知为何,无名的怒火在胸中燃起。绫雨放下牙刷,后撤半步的同时拍开搭在肩上的巨爪。猛地转过身面对那巨大的裂隙:“你到底想干嘛?!”

  “哎呀,生气了?只不过是想稍微逗逗你而已,真是个不够可爱的小毛球。”

  随着话音落下,那条臂膀如同某种触须或藤蔓般缩了回去。

  随后面容冷峻优雅的恶魔款款自其中踱步而出。弯下腰和自己的视线持平,金色的眼眸波光流转,仿佛下一刻就要溺毙其中般的勾魂夺魄:“好吧,其实只是想过来跟你说一声——等吃过早饭,送小然去辅导班上课之后,你得和我一起去办理一些监护者变更的文件。虽说还没成年,但作为长子和户主直系的继承者而言,你的同意是很重要的。”

  刚刚竭尽全力的抵抗已经让额头的毛发间有了不少细密的汗珠,但绫雨依旧努力让自己的视线和对方持平。刚刚凭借愤怒发出低吼之后,颤抖不止的后槽牙也终于稍微平静了些许:“就这种事也犯得着搞出这么大阵仗?再说,昨晚你不是......”

  就在即将坚持不住,内心依旧屈服于恐惧的本能而扭过头躲避注视的时候。眼前的恶魔略带些许不好意思的表情抖了抖耳朵,接过了说不下去的话:“那不过是为了恐......咳咳!吓唬和小小的惩罚一下你那位叔叔而临时变出来的假文件。我要真的想接管你们兄弟俩的监护权,也得用自己固定下来的某个外貌照片放进文档里。比起一直用不正当的方式进行欺瞒,还是稍微走一下流程比较省时省力。所以稍微配合一下,可以吗?”

  “这话从“恶魔”的嘴里说出来还真是有够奇怪。听起来一点都没有威胁的意味呢。”

  在看着对方挂着“和蔼”笑容的面孔,不知是不是在获得“有求于自己”的信息后,内心深处的恐惧和戒备居然都略有衰减。狼兽人青年在下个瞬间所脱口而出的,是甚至连自己都未曾料想到一般的话语。

  “那如果我拒绝呢?”

  糟糕!

  这两个字在脑海中闪过的瞬间,那双金色的眼眸刹那间变得一片猩红。原本圆形的瞳孔也竖作了两道黑色细线——如果之前还只是有着巨大旋涡充满吸力的深潭,那此刻翻涌而出的则是满溢惊惧可怖的血海。

  万幸那转瞬即逝的须臾仿佛只是自己眼花的幻觉,喉咙中的尖叫尚未出口,恶魔的眼睛便恢复了原状:“那样的话,可就有些头疼了.....不过问题也不是很大。相信只要经过友善且平等的沟通,了解其中利害关系后,你应该就没有什么好拒绝的理由了。退一万步说,就算不为了自己,能给弟弟提供更好地生活条件,又不需要付出什么,这种事何乐而不为呢?”

  “我确实希望小然可以过上好日子,可予以援助的是来历不明且似有所图的恶魔。对于和异界之物打交道从没发生过好事的我们来说,绝对不能算作好消息。再说完全没有好处的单向馈赠,稍微想想也知道是不可能的。比起这种破绽百出诱拐幼儿园小毛球的低级话术,还不如列出那种上百上千条交易条件的契约书把我绕晕来的效果显著些。”

  恶魔闻言微微歪头,嘴角忍不住的又向两端翘起了更多:“呵呵,那可是不知道距今有多么久远岁月的事了。虽然文字游戏确实有趣,但你所言说的契约,可以算作是对我们的刻板印象喔。毕竟那些弯弯绕绕的奇技淫巧也只不过是低等恶魔的诸多把戏之一,要我来做,未免有些太掉身价了。”

  “这可真是出乎意料,我还以为那是你们的工作标配呢。”绫雨话音刚落,下巴便感觉到一点冰凉——来到近前的恶魔指尖轻轻抵在其上,迫使自己不得不仰望着他。

  “都说了是刻板印象嘛,偏见可不是什么好的美德。”

  他说着,露出口中洁白的尖牙和蛇或蜥蜴般分叉的长舌。不知为何,绫雨下意识感觉那尖锐的进食工具中肯定蕴藏了某种毒液。

  虽然无法像弟弟一样直接看到那些有的没的,但血脉中蕴含的能力却能让自己感受到危险的迫近。

  可就连那些对弟弟纠缠不休的普通怪异之物都不怎么能成功驱除,面对这个毫无顾忌展露出真实身份的家伙又能做些什么呢?

  小然......

  “怎么开始发呆了?还是说我牙齿上面沾上了什么东西?”

  “没,没有。”

  注视着心事重重的青年,恶魔忽然把嘴凑到了他的耳边,让气息轻轻拨撩着那颤抖的尖端:“难道说,你其实希望可以通过自我牺牲的方式来换取弟弟的幸福。用这种办法来证明自己是个合格的好哥哥?”

  “没有的事!”

  那如羽毛般轻浮飘动的话语在耳中却不啻于一声炸雷,下意识的伸出双臂推开恶魔的同时,身体也随之向后仰倒。下巴上的疼痛在提醒自己刚刚动作过大以至于受了些许的伤,以及对方尖锐的指甲绝对不是看起来那么具有装饰性。

  然而并没有摔倒在地的声响或者磕碰在洗漱池上的疼痛,恶魔单臂环住自己后腰的动作自然而然,阻止了一切后续可能会出现的情况。连湿热的下巴上滴落的血珠都被接在了掌心。

  “不过是随便一说,反应不要这么大啊。唉......你看,受伤了不是?”

  表情意味深长的说完,舌尖轻轻扫过凑近的掌心。自己体内流出的殷红便这么被纳入了对方的口中。不知为何,这场景看的自己身上没来由的涌过一阵热流。空空如也的胃也紧跟着被攥紧了般的抽动了两下。

  “嗯,没有多少杂质的味道,还带着力量。很美味。”

  恶魔品鉴完毕,做出了品酒师般的发言:“想签契约也就算了,一上来就用血契这么隆重的就有点过头了吧?”

  “都说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一边试图挣脱看似并未发力的环抱,绫雨一边想找些什么来擦一擦伤口。可望向旁边洁白的毛巾,又有些许的迟疑。

  “唔!”

  下一刻,奇怪的触感从些微疼痛的下巴上传来——有些微凉的柔软触碰旋即变得温热起来。

  恶魔的嘴唇正贴在自己的伤口之上。

  “你做什么!”

  想要抬腿将对方踹开,身体却难以行动,如同麻痹或被冻僵一样的电流感在全身游走,却连毛发炸起都做不到。

  难道他想要我的血......

  似乎猜到了自己的想法,恶魔微微抬头,嘴上沾染着点点斑驳:“哎,既然你觉得不好意思白白接受我的恩惠,那就稍微拿些代价走好了。怎么样,如此一来会不会感觉好受一些?还是说,你需要我再去小然那取一些......呵,开玩笑的。”

  眼前因激动而浑身颤抖,连鼻息都变得粗重起来的青年。即使不用恶魔所经历的久远时光看待,也依旧只是个大了些的孩子而已。氤氲在眼角泛着光泽的生理性泪花、对于自己而言捕捉起来易如反掌的急促心跳声......

  啊,这种好像得到了新奇玩具般的感觉,已经有多久未曾体验过了?

  不过即便被激起了骨血深处的破坏欲,也不可以操之过急——这些脆弱的生灵禁不起太大的冲击,哪怕平缓的循序渐进也可能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因为丁点意外的出现而崩溃。

  那可不是自己所期待的结果。

  所以即便被勾起了兴趣,也必须适可而止。遗憾和残缺才会带来更多期待和惊喜,平衡之道也未必就不适用于只知道一味毁灭的恶魔。

  “好了,不打搅你洗漱了,我还得给小然准备些鲜榨果汁。不过你最好还是动作快一些......好吗?”

  转身准备离开,却被猛地扯住了尾巴。不疼,却相当意外。

  狼兽人青年依旧有些喘不上气的样子,但脸上的表情相当严肃:“既然喝......咳!拿走了我的血,至少你要保证,绝对不许动我弟弟!”

  随着这句话,一道细微的绿色光芒从自己和恶魔的体内延伸出来。随后在空中交织在了一起,而后消失不见。

  “契约已成,可以放开吗?你弄疼我了。”

  握在爪心的尾巴上带着奇怪的坚硬壳状结构,本来就没怎么使劲的绫雨正震惊于那道从自己身上飞出来又不见的光亮,下意识的放开了恶魔。对方倒是不以为意,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缔结契约的方式。转身走入墙壁之中,消失不见了。

  “契约......么?”

  冷静下来后,转头看向镜子。刚刚下巴上的伤口已然消失无踪,连毛发都没有被血迹沾染的迹象。可那些微的刺痛和唇舌拂过的触感,却如同一根细小的刺一般,依旧可以清晰的感受到。

  另一边,回到在料理机旁边的分身中,恶魔利落的打开顶部的开口,回过头柔声询问乖乖等着哥哥一起吃饭的小狼然野:“果汁想喝哪种?橙子?葡萄?香蕉豆奶?还是混合口味?”

  “如果麻烦的话就不用做了,卡洛叔叔,现在这些都已经吃不完啦。”

  嘴里还有些许的甘甜,哪怕自己并非嗜血的种族,也依旧可以感受到纯净的血液中所蕴含的力量:“不可以哟,补充维生素也是很重要的,那我就自己给你选咯。真的不先吃点东西吗?等你哥哥的话,辅导班会不会迟到?”

  “没事的,说是辅导班,其实老师也只是帮哥哥他在打工的时候确保一下我的安全而已。”然野坐在凳子上,看着已经不再冒热气的煎蛋,眼神里多少还是带了些藏不住的渴望在里面的。

  刚才自己随便搞出来的光线“契约”,既然那小子只会一些浅薄的法术,估计也看不出来真假。当真的话,反而会在之后出现一些问题的时候会好办一些吧?

  “那也就是说,其实不去也可以咯?”

  “可还是要和老师打声招呼比较好吧?她对我很照顾的。”

  涉世未深的小孩子就是好骗,哪像当初那些八百个心眼子的老滑头。为了追求一些无聊的东西,上千条条款的契约都能全部看完。还要逐字逐句的挨个辨别是否有暗雷埋在下面,以免在签完字的瞬间就被夺去灵魂。

  “是喔,那果然还是带些礼品去感谢一番会比较好。”

  “不用卡洛叔叔破费的。”

  虽然那些家伙在惴惴不安之中逐步走向毁灭的过程确实还算有趣,可看多了也难免会有些审美疲劳。毕竟当一切都被无情的碾碎成为养分时,那些脸上的表情基本都大差不差。

  “可你也没有钱吧?”

  “唔,那,之后如果可以的话,买些材料给老师做些谢礼?”

  无趣,相当无趣......

  “好喔,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商场好不好?”

  “谢谢卡洛叔叔。”

  机器运转完毕,果实中甜美的汁水顺着管道流出,芬芳而鲜活。恶魔端着杯子来到桌前,和小狼崽一起看着洗漱完毕的绫雨走下楼梯。

  不过这次的话......说不定会有些略微不同的新奇展开?

  “呵呵,那还真是......”

  “卡洛叔叔,怎么啦?”

  “啊啊,没什么没什么。我只是刚刚想到了一些......高兴的事情。你哥也来了,我们开动吧!”

  “好喔。哥哥,给。”

  “谢谢。”

  接过吐司,心事重重的绫雨还要努力克制住自己的表情,以免让弟弟担心。可坐在一旁悠闲戳饮咖啡的恶魔刚刚还和自己立下了血契这种东西......怎么想此时都不该放松戒备。可如果真的能给小然提供更好地生活......

  不知是否也在暗中注意自己,还是单纯察觉到了投向他的目光。恶魔放下杯子,优雅的执着刀叉切开了看起来工序繁杂却又绝对新鲜出炉的水果派:“怎么?我脸上有牙膏沫吗?”

  “嗯?没有喔,卡洛叔叔。”

  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

  决定装作无事发生的绫雨咬了一大口面包,却在下一刻震惊的睁大了双眼:“唔!”

  “哥哥?”

  连忙挥挥爪子示意自己没事,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后,狼兽人青年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看向依旧在优雅吃派顺便瞥向自己的恶魔:“这真的只是面包吗?”

  “当然,如果需要,你甚至可以去冰箱找到制作之前带着保质期的包装袋。以及里面装的它的同伴们。”

  “......”

  “所以有什么问题吗?还是说,你怀疑这些食物都是通过魔法制作出来欺骗你们的假象?”

  “没,没有。”

  这么说着,绫雨又咬了一大口面包——震惊的原因并非是口感怪异或者单纯的警惕而导致的疑心过重。重点在于这东西明明和自己之前买的并没有什么分别,却好吃太多了。

  没错,好吃,或者说是美味。仿佛来自于另一个维度或者其他什么鬼地方的食材,其美味程度通过口腔传达到大脑之中,和印象中的样子天差地别。过大的差距感甚至差点就让惊叫声脱口而出。正因如此,也不能怪自己会怀疑这是否也来自于恶魔的某种能力。

  明明只是刷了浅薄酱料和夹了荷包蛋而已,却在咬下后感受着微热的半凝蛋黄温柔的划过舌尖。带着些许胡椒的刺激和盐分的调味,配合全麦面包在烘烤后的韧性和脆度带来的嚼劲。每一口都让身体感受着正在摄入能量的满足感。

  餐盘里煎到边缘微微焦褐的禽肉卷和仿制的培根片、炒到香脆的豆子、无骨的嫩滑鱼片汤......

  “你哥平时胃口也这么大吗?”

  “应该是卡洛叔叔你做的太好吃了。”

  “嗯,你看,我就说做的其实不算多吧?”

  “哥哥他......”

  “没关系没关系,只要不撑坏自己的肚子,他现在的状态可是对我这个厨师最好的褒奖呢。”

  “喔。”

  回过神来的时候,桌上三分之一的食物几乎都被扫荡一空。要不是恶魔明显有意放下餐具的声音“惊醒”了自己,再吃下去的话可能就真的要撑坏肚子了。

  上次吃的如此满足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看来也差不多了,那我们走吧。”

  “......”

  糟糕,虽然很想护送小然安全的去辅导班,可现在这个9成饱的状态坐车的话要是晕车可就......

  “嗯,这些,能麻烦你收拾一下吗?”

  “可......”

  恶魔搭住自己的肩膀,在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便和小然一起出了门。临走前还不忘留下一句可恶的嘲讽:“你自己的话没问题吧?”

  “哥哥不是小孩子了。”

  “可你是呀,好了,我们先去辅导班吧。”

  “那哥哥我先和卡洛叔叔去咯,晚上见!”

  “好,好喔。要注意安全。”

  “嗯!”

  随着门扉关闭,绫雨揉了揉发烫的耳朵。起身开始收拾那些看着就价格不菲的碗盘。

  “也不用这么提防我吧?不是才刚签了血契吗?我的主......呵呵,好像也没到那种程度。那等我送他回来,再去办你答应我的事吧。”

  “那家伙,到底在搞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