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

  牧野在柴犬酒馆上班一周后,终于摸清了蓉城夏夜的规律——白天热得像蒸笼,晚上稍微凉快一点,但空气里的湿度依然黏在皮毛上,让人浑身不舒服。

  他站在吧台后面,用爪子扇了扇风,尾巴耷拉着,毛发因为潮湿而显得比平时塌了一些。酒馆里只有两桌客人,都喝得差不多了,大柴正趴在角落的桌子上玩手机,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板。

  “我去买点东西。”牧野解下围裙,跟大柴打了个招呼。

  “买啥?帮我带瓶可乐!”

  “知道了。”

  牧野推开木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街道上残留的烟火气和泥土的潮湿味。他深吸一口气,鼻子抽动了两下,辨认出空气里混杂的各种气味,隔壁烧烤摊的孜然味、某家院子里盛开的夜来香、远处传来的汽车尾气,还有……

  他停下脚步,耳朵转了转。

  便利店在街角,二十四小时亮着灯。牧野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他径直走向饮料柜,弯腰去拿可乐。然后他看到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那只黑豹站在收银台后面。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便利店员工马甲,里面是白色短袖,领口处露出一截黑色的毛发。他的爪子正握着一瓶全脂牛奶,准备往货架上摆,看到牧野进来,动作顿了一下,琥珀色的瞳孔在日光灯下微微收缩。

  牧野也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是你啊!那天来酒馆喝柠檬水的!”

  黑豹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牛奶瓶放到货架上,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碎了什么,然后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你在这儿上班?”牧野拿着可乐走到收银台前,尾巴尖好奇地晃了晃,“白天还是晚上?”

  “晚上。”黑豹的声音依然低沉,省掉了主语。

  “通宵班?”

  “嗯。”

  牧野把可乐放在台面上,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多少钱?”

  黑豹扫了一眼条码,报了个数字。牧野递过去一张纸币,黑豹接过的瞬间,他们的爪子短暂地碰了一下。牧野注意到那只爪子很大,黑色的肉垫厚实而柔软,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爪尖处有一层薄薄的茧。

  这是经常干活的爪子。

  黑豹找了零钱,递过来时目光在牧野手腕上停了一瞬,那颗金色的铃铛在便利店的灯光下闪闪发亮。

  “你那个铃铛,”黑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戴了很久?”

  牧野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金铃铛,用爪子拨了一下,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嗯,从小戴着的。本来是两颗,另一颗不知道丢哪儿了。”

  黑豹没有说话,但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虹膜的颜色在灯光下泛出一丝暗金。他的爪子下意识地碰了一下自己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上面挂着的锈迹铃铛,和牧野那颗金铃铛并排放在一起时,形状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不同。

  一个金色,一个银色。

  牧野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把零钱塞进口袋,拿起可乐:“那我先走了,你上班辛苦啦!”

  他转身走向门口,尾巴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风铃再次响起,门关上了。

  黑豹站在收银台后面,保持着那个姿势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爪子轻轻握住手腕上那颗锈迹斑斑的铃铛,指腹摩挲过表面凹凸不平的纹路。

  五岁那年的银杏树下,一只小熊猫把一根系着银铃铛的红绳系在他的手腕上,奶声奶气地说:“你别哭啦,我把这个送给你,以后有人欺负你,你就摇铃铛,我会来救你的。”

  第二天,他跑遍整个校园想找到那只小熊猫,却只从老师口中得知,对方已经跟着父母出国了。

  他甚至没来得及问对方的名字。

  十一年了。

  黑豹把铃铛塞回袖口,继续往货架上摆牛奶。他特意多拿了两瓶全脂牛奶,放在最顺手的那一层,那个小熊猫调酒的空档,他看到他喝了一瓶全脂牛奶。

  “欢迎下次光临。”他对着空气低声说了一句,像是练习,又像是在等某个人再次推开门。

  牧野拎着可乐走回酒馆的路上,总觉得刚才那个黑豹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

  他说不上来哪里怪,就是觉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藏着什么东西,像是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有什么在涌动。

  “可能是我多想了。”牧野摇了摇头,拧开可乐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他舒服地眯了眯眼睛。

  回到酒馆,大柴还趴在桌子上,看到可乐立刻坐起来:“我的呢我的呢?”

  “这儿。”牧野把可乐扔过去,大柴一把接住,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打了个响亮的嗝。

  “对了,你刚才碰到那个黑豹了?”大柴问。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那条街的便利店就一家,夜班收银员就是他。我有时候半夜饿了去买泡面,每次都看到他。”大柴又喝了一口可乐,“你说他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上通宵班。”

  “人家可能缺钱呗。”牧野坐回吧台后面,爪子撑着下巴,“而且他看起来也不像坏人。”

  “我也没说他是坏人,就是觉得怪,话少得跟哑巴似的,看人的眼神又凶——”

  “他眼神不凶。”牧野打断他。

  大柴挑了挑眉:“你才见过他两次,怎么知道他不凶?”

  牧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只是觉得,那个黑豹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什么凶意,反而像是……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反正我觉得他不凶。”牧野嘟囔了一句,低头擦杯子。

  大柴耸了耸肩,没再追问,转而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放假前隔壁班哪个兽人打架被处分了、学校食堂暑假要装修、他妈新研究了一道凉拌菜特别好吃、薯条虽然好吃但也没那么好吃,话题跳跃得像是脑子里装了一颗弹球。

  牧野听着,一边回应着——你妈说你去劝架眼睛上还挨了一拳、装修最好把菜品也装修一下、凉拌菜晚上给我打包一份、薯条好不好吃取决于你蘸什么酱,一边爪子里握着的抹布来来回回地擦着一只已经干净得发亮的玻璃杯。

  他脑子里还在想那个黑豹。

  黑豹问他铃铛戴了多久。

  一般人不会注意到这种细节吧?除非——

  除非他也戴着一个差不多的。

  牧野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怎么可能呢,这年头谁还戴铃铛啊,又不是小孩子了。

  他把玻璃杯放回架子上,熄了酒馆的灯。

  窗外,便利店的灯光在街角亮着,像一颗孤零零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