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星海

  第一章 搬家

  六月的榕城热得像蒸笼。

  牧野拖着一个比他体积还大的行李箱,从出租车上跳下来,脚掌上厚实的黑色肉垫踩在滚烫的水泥地上,本能地缩了缩爪子。他呼出一口热气,红棕色的蓬松毛发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暖融融的光泽,身后那条几乎和他身高一样长的粗大环纹尾巴因为闷热而懒洋洋地耷拉着。

  “就这儿?”司机探出头,看了眼老旧的单元楼,“小伙子你一个人住?”

  “嗯,外婆留给我的房子。”牧野咧嘴笑了笑,两颗略微突出的下犬齿露出来,圆脸上那两颗眼下的小星星——两簇天生的白色绒毛——随着笑容微微上扬。

  司机嘀咕了一句“注意安全”,车子轰鸣着开走了。

  牧野转过身,仰头看着这栋六层老楼。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泛黄,楼下的花坛里种着一棵歪脖子桂花树,几只麻雀蹲在电线杆上歪头打量他。空气里有油烟味、洗衣粉味,还有楼下小卖部飘来的辣条气味——他鼻子抽了抽,觉得这个味道意外地亲切。

  外婆的房子在三楼,两室一厅,不大。牧野掏出钥匙打开门,一股陈旧的木头和灰尘气息扑面而来。客厅的窗户拉着褪色的碎花窗帘,阳光透过布料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细碎的光斑。墙角摆着老式电视机,茶几上还放着外婆没织完的深棕色毛线围巾。

  他站在门口愣了愣,尾巴慢慢垂下来。

  外婆是去年冬天走的,母亲在视频电话里哭了整整三天,但那时候他在国外的学校正在期末考试,没能赶回来。等到暑假回国,墓地都长出了青草。母亲站在墓碑前,把外婆最后写给他的信塞进他手里,信上只有一行字:“帮外婆去看一眼学校门口那棵银杏,秋天的时候。”

  母亲说,外婆年轻时是青梧高中的语文老师,校门口那棵银杏是她结婚那年亲手种下的。后来外公走得早,外婆每天上下班经过那棵树,都习惯性地拍拍树干,好像在和谁说一声“我回来了”。

  牧野把行李箱拖进房间,打开窗户让风灌进来。窗外正对着小区里的老榕树,枝叶茂密,撑出一大片阴凉。树下有几个老人摇着蒲扇下象棋,旁边蹲着一只橘猫,眯着眼打盹。

  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座陌生的城市好像也没那么陌生。

  收拾完行李已经是下午四点多。牧野换了一件宽松的白T恤,套上运动短裤——裤子被他敦实的腰身撑得圆滚滚的,但胜在舒服。他决定出门去学校附近转转,认认路,顺便买点菜回来。冰箱里空空荡荡,连一根葱都没有。

  青梧高中离小区不远,走路大约十五分钟。牧野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路过一家包子铺时,蒸笼里冒出的白气带着肉香扑过来,他的鼻子动了动,喉咙里不自觉地咽了一下口水。包子铺老板是个胖乎乎的狸花猫兽人大叔,看到他站在门口,热情地招呼:“小伙子,来两个?刚出炉的酱肉包!”

  牧野摸了摸口袋里的零钱,犹豫了三秒,果断买了两个。

  他一边走一边吃,包子皮松软,肉馅咸香带甜,酱汁从嘴角溢出来,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尾巴尖愉快地晃了晃。国外的中餐哪有这个味道,他觉得自己回国这个决定简直太正确了。

  拐过街角,青梧高中的校门出现在视线里。

  铁栅栏门紧闭着,暑假期间学校空荡荡的,但门口的保安亭里亮着灯。牧野没急着走近,而是站在马路对面,目光越过校门,落在校门口里那棵巨大的银杏树上。

  那是他见过的最大的银杏。

  树干粗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枝叶繁茂得遮住了半边操场。虽然是夏天,叶子还是翠绿的,但牧野已经能想象秋天时满树金黄的样子。风穿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轻声说话。

  牧野站在原地,尾巴一动不动地垂着,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明明从未来过这里,明明是第一次见到这棵树,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也许是因为外婆——她在这棵树下走了几十年,每天拍着树干说“我回来了”,而他现在终于替她站在了这里。

  “喂!你——那边那个小熊猫!”

  一个声音突然炸开,牧野吓了一跳,嘴里叼着的半个包子差点掉在地上。他转过头,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从保安亭里冲出来,金黄色的毛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那是一只金毛犬兽人,个头比他高一点,但比他瘦一圈,穿着皱巴巴的篮球背心和短裤,脚上踩着一双拖鞋,正以惊人的速度朝他奔来。

  “你你你——你是转学生对不对?高二三班的转学生!我看了班主任发的照片!”金毛冲到牧野面前,急刹车,脚掌肉垫在水泥地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声响,然后弯下腰,两只爪子撑在膝盖上,喘着粗气,“我是大柴!咱们是同桌!班主任说座位已经排好了,咱俩坐一起!”

  牧野往后仰了仰,眨了眨眼睛。

  他面前的这只金毛有一双又黑又圆的眼睛,此刻正亮得像两颗灯泡,身后那条粗大的金色尾巴摇成了螺旋桨——真的在转圈,牧野活这么大第一次见到能转圈摇的尾巴。

  “呃,你好?”牧野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伸出爪子,“牧野。”

  大柴一把握住他的爪子,上下狂摇:“我知道我知道!牧野!从国外回来的!会调酒!对不对?我妈说你是调酒师——不对不对,是班主任说你简历上写的,说你会调酒!天哪你会调酒!你知道我家开酒馆的对吧?我妈说正好缺调酒师——”

  “等等等等,”牧野抽出自己的爪子,被摇得胳膊都快散架了,“谁说我——”

  “班主任啊!班主任看了你简历,说你在国外考过调酒师证,还在酒吧打过工!我当时就跟我妈说了,我同桌是调酒师!我妈说那正好,你问问你同学愿不愿意来——哎对了,你会调那种会冒火的吗?就是在杯子上点一下,呼——烧起来的那种!”

  大柴用爪子比划了一个点火的动作,眼睛里满是期待。

  牧野揉了揉太阳穴,尾巴无奈地晃了晃:“会,但那叫蓝焰朗姆,不是用来表演的——”

  “太棒了!那就这么说定了!”大柴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力气大得牧野一个趔趄,“走走走,我带你去我家酒馆认认路!我妈今晚做酱骨头,可香了,你闻闻——你肯定闻得到,你鼻子灵不灵?”

  牧野被他半拖半拽地拉着往前走,脚掌肉垫踩在人行道上,发出噗噗的声响。他想说自己还没准备好,想说今天才第一天到蓉城,想说至少让他回家把冰箱收拾一下——但大柴的嘴像机关枪一样突突突地往外蹦字,根本不给他插嘴的机会。

  “我家酒馆叫‘柴犬酒馆’,我爸取的,贼土,但没办法他就喜欢狗。其实我们金毛和柴犬不一样,但他说都差不多——差很多好吗!不过无所谓啦,反正来喝酒的人也不在乎。酒馆在城南那条老街上,离学校骑车二十分钟,我妈说你要是来上班就包吃,还能免费住员工宿舍——其实就是我家阁楼,但是很干净!我去年刚刷过墙——”

  牧野被拽着拐进一条巷子,周围的老房子低矮错落,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巷子尽头是一条老街,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的店铺挂着的招牌有的已经褪色。空气中飘着各种气味——烧烤的烟火味、卤菜的香料味、老茶馆的茶味,还有从某家院子里飘出来的栀子花香。

  牧野的尾巴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这地方真好。

  “到了!”大柴松开他的肩膀,指着街角一栋两层小楼。门口挂着一块原木色的招牌,上面用歪歪扭扭的手写体写着“柴犬酒馆”四个字,下面画了一只吐舌头的柴犬脑袋。门是推拉式的木门,玻璃上贴着褪色的“营业中”贴纸。

  牧野站在门口,歪头看了看那块招牌,又看了看大柴:“你确定这是你家开的?你明明是金毛——”

  “别提了,我爸说柴犬可爱,说金毛太大众了,不够有特色。”大柴翻了个白眼,推开木门,“妈!我把我同桌带来了!”

  酒馆不大,大约七八张桌子,吧台在左手边,深色的木质台面被擦得发亮。吧台后面的酒架上摆满了各种酒瓶,洋酒、白酒、果酒,零零散散,有些瓶子上还贴着打折标签。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手绘菜单,字迹潦草得像医生处方。

  一个围着围裙的中年金毛兽人从后厨探出头来,看到牧野,眼睛一亮:“哎哟,这就是小野吧?快进来快进来!大柴天天念叨你,说新同桌是从国外回来的,可厉害了!”

  “阿姨好,”牧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麻烦您了。”

  “麻烦什么呀!大柴说你还没吃饭吧?正好,我刚炖了一锅酱骨头,你先坐着,我去给你盛!”大柴妈妈擦了擦爪子上的油,转身钻回厨房。

  牧野还没来得及说“不用了”,大柴已经把他按到吧台前的椅子上,自己一屁股坐到旁边的凳子上,爪子撑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怎么样?这地方不错吧?虽然不大,但晚上客人还挺多的,尤其是周末,附近的上班族都来喝酒。我妈做的小吃特别好吃,我烤的串也不错——就是调酒这块一直没人,只能卖瓶装啤酒和兑饮料的鸡尾酒,太丢人了。”

  牧野环顾了一圈酒馆,尾巴尖轻轻晃了晃。地方确实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吧台后面的酒瓶虽然不名贵,但摆放得整整齐齐。空气里飘着炖肉的香气,混合着木材和啤酒的味道,有种让人放松的温暖感。

  “我可以先看看你的酒架吗?”牧野问。

  “随便看随便看!”大柴跳起来,绕到吧台后面,把酒架上的酒一瓶一瓶拿下来摆在台面上,“你看看咱们缺什么,跟我说,我去进货。我妈说了,预算不是问题——当然也不能太贵,嘿嘿。”

  牧野站起来,走到吧台后面,爪子轻轻滑过酒瓶的瓶身。威士忌、朗姆、伏特加、金酒——基础款都有,但品牌比较杂,有几瓶他甚至没听说过。他拿起一瓶波本威士忌,凑近闻了闻,鼻子抽动两下,微微皱眉:“这瓶开了多久了?”

  大柴挠了挠头:“呃……大概半年前?我爸开了一瓶调酒,后来就再没人动过。”

  “半年……那估计氧化了,调出来的味道会偏苦。”牧野把酒瓶放回去,尾巴若有所思地左右摆动,“不过没关系,我可以先做一些不需要太复杂基酒的调法。对了,你们有新鲜柠檬吗?”

  “有!我妈昨天刚买的!”

  “薄荷呢?”

  “呃……我回头去买!”

  “冰块呢?制冰机有吗?”

  “制冰机——有!吧台下面那个就是!不过好像很久没用过了,我待会儿试试还能不能转——”

  牧野忍不住笑了。他转头看向大柴,对方正一脸认真地拿爪子掰着手指头记东西,金色的耳朵耷拉在脑袋两侧,尾巴因为专注而一动不动地垂着,和刚才那个摇成螺旋桨的样子判若两人。

  “行了,我答应了。”牧野说。

  大柴猛地抬头:“答应什么?”

  “做两个月的调酒师。”牧野伸出爪子,“但我有条件——第一,你要帮我把制冰机修好;第二,新鲜食材必须当天买;第三——”他顿了顿,圆脸上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你妈做的酱骨头,我要打包一份带走。”

  大柴愣了一秒,然后发出一声能把屋顶掀翻的欢呼,一把抱住牧野,整个金毛的重量压上来,牧野被撞得往后踉跄了两步,尾巴炸成了一团毛球。

  “我同桌是世界第一好同桌!!!”

  “松手——你爪子掐到我肉了——”

  大柴妈妈端着盛满酱骨头的碗从厨房出来,看到两个抱成一团的年轻人,笑着摇了摇头:“大柴,你别把人孩子勒坏了。”

  “不会不会,他壮着呢!”大柴松开爪子,拍了拍牧野的肩膀,“你看这体格,结实得很!”

  牧野揉了揉被勒疼的胳膊,没好气地瞪了大柴一眼,但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他低头看到碗里堆成小山的酱骨头,酱红色的汤汁裹在骨头上,散发着浓郁的香料和肉香,他的肚子非常应景地叫了一声。

  “快吃快吃!”大柴妈妈笑着把筷子递过来,“不够锅里还有。”

  牧野接过筷子,夹起一块酱骨头,咬了一口。肉炖得酥烂,酱香和肉香在舌尖上化开,带着微微的甜味和八角桂皮的香气——他嚼了几口,尾巴尖开始轻轻晃动,然后越晃越快,最后整条粗大的环纹尾巴都跟着摇了起来。

  大柴趴在吧台上看他吃,忽然说:“哎,你吃东西的时候尾巴摇得跟狗似的。”

  牧野嘴里含着肉,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我是小熊猫,不是狗。”

  “差不多差不多,都可爱。”

  “差很多。”

  “行行行,小熊猫就小熊猫。”大柴笑着站起来,“你慢慢吃,我去看看那个制冰机还能不能救。”

  他转身往吧台角落走去,拖鞋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牧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城市、这所学校、这间酒馆,好像都比自己想象的要好。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颗金色的小铃铛,晃了晃爪子,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

  外婆,我找到那棵银杏树了。

  秋天的时候,我再去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