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白露

  九月八号,长鞭记得这个日子,暗尾只说过一次,他记了这么多年。

  也许是因为这是他唯一知道的、关于暗尾的、和钱和生意和那些灰色地带无关的东西。

  早上他在报刊亭坐了很久,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电话簿里暗尾的名字还在,上一次通话是好几天前了,暗尾说忙,

  今天是九月八号。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生日快乐”,删了。

  打了“今天你生日”,删了。

  打了“记得吃蛋糕”,看了很久,发了出去。

  过了几分钟手机震了。暗尾回了一个“嗯”。

  一个字,长鞭看着那个字,想再发点什么。

  你在干嘛?删了。

  忙完了吗?删了。

  他把手机扣在柜台上,屏幕朝下。

  下午的时候他又拿起来了,这次他打电话。

  响了几声,接了,暗尾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模模糊糊地。

  “喂?”

  “是我,今天你生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嗯。”

  “吃蛋糕了吗?”

  暗尾笑了一声。

  “没有,最近忙。”

  “生日快乐,暗尾。”

  “长鞭,我后面可能要换号码,最近就别给我打了,等我联系你。”

  长鞭的手在柜台上慢慢攥紧。

  “换号码了怎么找你?”

  “我会找你。”

  电话那头有人说话,听不清在说什么,暗尾应了一声。

  “我挂了。”

  暗尾说。

  “拜拜。”

  电话断了,长鞭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 00:01:47”。

  暗尾说别打了,他就不打了,他一直是这样,别人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别人不让他做什么他就不做什么。

  他不想被讨厌。

  王阿姨的儿子来了,他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皮鞋,衣着很体面,指甲被烟熏黄,老板模样,他站在窗口,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柜台上的杂志和香烟。

  “我妈走了,上周的事,肺的毛病,拖了好几年了。”

  男人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被风很快吹散了。

  “这报亭我妈说留给你。”

  他从夹克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柜台上。钥匙和王阿姨以前每天用的那把一样,银色的,齿痕很深,拴在一根红色的绳子上。

  “她说你没地方去,一个外地人,不会说话,也不会来事,去别的地方没人要你。”

  长鞭低下头,看着那把钥匙。

  红色的绳子绕着钥匙孔打了一个结,绳头已经起毛了。

  “手续我办完了,你就在这儿待着,以后这报亭就是你的了。”

  “谢谢。”

  王阿姨的儿子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笑。

  他把手插回口袋里,转身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长鞭站在报刊亭窗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低下头看着柜台上的那把钥匙,拿起那根红色的绳子绕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他把钥匙揣进口袋里,和那部诺基亚放在一起。

  那天后来的事情长鞭记不太清了,有人来买烟他卖了,有人来买水他卖了,有人来问“有碟吗”他从柜台下面拿出纸箱让对方自己挑。

  他做着和每天一样的事情。

  傍晚的时候他拉下卷帘门,锁好,走在巷子里鞋底踩在烂泥上,上楼,跺脚,灯亮了。

  他走到窗边把窗台上的那两个空瓶子拿下来,一个一个擦干净,放回去。橘色的,深褐色的,并排站着。

  他坐下来,坐在那把吱呀吱呀响的椅子上,从口袋里摸出那把钥匙。

  红色的绳子,银色的钥匙,齿痕很深,王阿姨用它开过很多次门,每天早上,不管下雨还是出太阳。她骑着那辆旧自行车来,车筐里放着一本杂志,有时候是《知音》,有时候是《故事会》。

  她把自行车支在报刊亭旁边,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一下,卷帘铁皮哗啦一声弹上去。

  长鞭把那把钥匙攥在手心里,他想王阿姨最后那段时间是什么样子,他没有去看过。

  她走的时候他在这间报刊亭里坐着,卖报,卖水,卖烟,什么都不知道,没有人告诉他,他也没有问,他只知道有一天她不再来了,然后是她儿子来了。

  长鞭把钥匙放在窗台上,和那两个空瓶子并排站着。他坐了很久,久到天全黑了,久到塑料袋里的水满了溢出来,滴在地上,滴答,滴答。

  第二天早上,他比平时早到了报刊亭,天还没有亮透,路灯还亮着。

  他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插进锁孔,拧了一下。卷帘铁皮哗啦一声弹上去。

  掀开帘子走进去,把柜台擦了一遍,把烟盒码好,把杂志摞好。那把钥匙拴在钥匙圈上,和出租屋的钥匙挂在一起。

  两把钥匙,一把开报刊亭,一把开那间漏水的屋子,完完全全都是他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