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季风槽

  暗尾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里面白色短袖的领口。

  暗尾走到窗口,手肘撑在柜台上,看着他。

  “看什么?”长鞭问,

  “看你今天心情好不好。”

  “不好,很不好。”

  暗尾笑了一下,眉眼弯弯,

  “给我瓶水。”

  长鞭从柜台下面拿出一瓶矿泉水,放在柜台上。暗尾看了一眼,没拿。

  “没有汽水给我喝?”

  “上次请你了,这次你自己买。”

  “喂,那可是我凭本事中的。”

  暗尾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钱,放在柜台上。长鞭看了一眼那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把矿泉水放回去,从柜台下面拿出一瓶橘色的汽水。

  “这个卖不出去,”长鞭说,“你喝这个。”

  暗尾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太甜,

  他把瓶口凑到眼前,看了看里面的液体。

  “这是不是上回那批?过期了吧?”

  “没过期。”

  “你看都没看。”

  “我说没过期就没过期。”

  暗尾又喝了一口,他把瓶子放在柜台上,尾巴搭在台面上。老榕树的叶子在风里响了,哗啦哗啦的。

  “运气好差啊,又没中奖呢。”

  沉默了一会儿。两个人都不说话。

  暗尾先开口了。

  “壮骨是不是去北边了?”

  “你怎么知道?”

  “我说过,这片的事,我都知道。”

  那片是他的地盘,那又怎样,长鞭管不着,也懒得管,他甚至搞不明白暗尾为什么非要和他说这些。

  “我和他之间没完。”

  “你还要揍他?”

  “这片不是他想来就来的。”

  “你到底想怎样?”

  “……别再给他撑腰了,长鞭。”

  ……

  雨又下了一整天。

  长鞭从报刊亭回来时,鞋已然湿透,袜子黏在脚底,每走一步都发出黏腻的咕叽声。

  推开门,屋里的霉味混合着烟味和廉价白酒味。壮骨半躺在床上,脸上的青紫还没消,他手里捏着半瓶散白,眼睛红得吓人。虎掌靠在墙边抽烟。

  “回来了?今天卖了几张破报纸啊?”

  长鞭没说话,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水顺着布料往下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摊。

  虎掌忽然开口:“长鞭,你卡里还有多少钱?”

  空气瞬间紧绷。

  “问这个干什么?”

  “壮骨不能再去收钱了,那帮人下手太狠,再去一次可能就不是挨打这么简单。我们得租个好点的房子,找点稳当的活。你那笔钱,先借我们周转周转。”

  “对啊,你在打工那么久,总不能就带回来几千块吧?大家兄弟一场,帮帮忙嘛。”

  长鞭看着他们。

  很多年前,同样的巷子,同样的雨天,壮骨和虎掌把他的书包扔进泥坑里,笑着喊

  “捡啊,捡起来我们就放过你”。

  那时他也这样沉默着,低头去捡。

  现在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扔他的东西。

  “我不借。”

  壮骨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操,你什么意思?我们大老远跟你过来,你现在说不借?长鞭,你是不是忘了以前的事了?”

  长鞭的耳朵不受控制地往后压了压。

  “我没忘,而且,我没让你们跟来。”

  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想再跟你们搅和在一起。”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雨声和塑料袋接水滴落的“滴答”声。

  壮骨忽然从床上跳下来,他一把抓住长鞭的领口,把他往墙上推。

  “你他妈现在有钱了就翻脸?当年你姐打你的时候是谁帮你出头的?啊?是谁躲在我后面?是谁帮你他妈擦屁股?说话!”

  长鞭盯着壮骨肿胀的脸,一字不发。

  “壮骨,放手。吓唬他有什么用。”

  “行,你不借也可以。那你跟我们一起干!报刊亭那点小钱够干什么?我们三个人一起收,这片很快就是我们的!”

  ……

  长鞭忽然觉得很累。

  累到想笑。

  他推开壮骨,抓起椅背上的湿外套,转身就往门外走。

  “长鞭!你他妈去哪儿?”

  门被重重摔上。

  冰冷的雨狠狠抽着他的脸,长鞭低着头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再回到那间屋子,至少今晚不行。

  他掏出那台诺基亚,找到暗尾那一栏,摁了几下。

  “来报刊亭,找你有事。”

  发送。

  叮铃。

  “嗯。”

  报刊亭旁的老榕树下,打着一把黑伞的暗尾正蹲在树根边抽烟,漂亮的黑色尾巴随意地缠在腿上,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长鞭的样子,挑了挑眉。

  “哟,怎么把自己搞这么狼狈?”

  长鞭站在雨里,胸口剧烈起伏着,走上前,一把抓住暗尾的手腕。

  “帮我一个忙。”

  暗尾没挣开,只是微微眯眼:“什么忙?”

  “假装……假装是我对象。”

  长鞭的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盖住。

  “就这几天……让他们别再缠着我。”

  暗尾愣了几秒,忽然笑出声,那笑声在雨里显得特别刺耳。

  “长鞭,你真是疯了。”

  长鞭没松开,他抓着暗尾手腕的爪子还在发抖,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暗尾的尾巴从腿上舒展开。

  “行,装多久?”

  不等长鞭回答,他反手握住长鞭的手腕,把他拉到自己的伞下面,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去你住的地方,给我带路。”

  回到屋子门口时,壮骨和虎掌正拉开门准备出来找人。他们看见暗尾和长鞭十指紧扣站在一起,两人同时愣住。

  暗尾把长鞭往自己身边拉了拉,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搂上长鞭的腰。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很多次。他微微仰头,在长鞭耳边用刚好够屋里两人听到的声音说:

  “亲爱的,忘记带钥匙了?”

  长鞭浑身僵硬,却还是配合着点了点头。

  “这是什么情况?”

  “情况就是——”

  暗尾拖长声音,低下头,在长鞭湿漉漉的脸颊上吻了一下。

  “他现在是我的人了。”

  雨声更大了,屋檐下的水哗啦啦往下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