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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午直到现在还能依稀感觉到狠狠搓背后的痛感,当然胸口沉重的痛也依然没有消退,就算他现在身着皇家丝绸睡衣,周围堆满了雷给他预备好的华服和一张张印上“国王之夫——空午”的名片,身处的房间还是雷专门为他划分出来的西厢房,阳台可以鸟瞰全城,他却为这一切感到难过,他理解当时拒绝雷后那些一拥而上的情绪,包括现在的雷为了挽回他不惜放下颜面当众宣布要与他结婚的举动。难道真的要跟雷共治遗忘之乡吗?可是跟遗忘之乡的雷在一起也许会缓解当初拒绝他后产生的愧疚心态,但这位在王座上正襟危坐的雷还是他认识的雷吗?反悔当初的选择,在这个具有神秘吞噬记忆力量的世界里逍遥自在,真的会带来问题的解决?真的可以让当初作出抉择的自己满意吗?
可是,早已发射出的箭还能召回吗?就算强拔箭头,墙上依然还遗留着当初的痕迹……
空午很想出去继续寻找爽辅,但大门紧闭,雷早已下令只有部分侍从才能进入他的房间,阳台下面完全是悬空,根本没有坚固的依靠物可供攀岩下去。
这时空午听到门把手传来钥匙扭转锁的声响,立刻警觉地凑到大门边缘,右手抓着一块厚重的烟灰缸,打算趁大门敞开前时打晕侍从逃出去,就在他用力朝即将从门后探出的头前,一丝浅蓝色的反射光促使他急忙停止动作。
晴也直瞪瞪看着僵在原地的空午,不解地抬手展示自己手上正拿着的行李箱:“陛下吩咐的蜜月旅行箱……”
“啊啊啊——抱歉,我只是觉得……”空午慌忙要办法开脱,“这个烟灰缸在这里显得不必要,我不抽烟,可是门已经锁起来出不去,于是就拿着等门打开。”
见晴也依旧一脸狐疑的模样,空午叹一口气后说:“你想不想知道,其实你是有位亲哥哥?”
“当然想了,在这里我一直都是一个人跑上跑下,刚刚下面所有侍从都忙着张罗你的婚礼,结果干脆叫我们门童干他们暂时干不了的事,我真的希望能有亲人支持我,可是我总是做不到想起自己曾经有什么亲戚,甚至我都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别人只会叫我门童3号。”
“那现在我可以帮你找到哥哥,就算还你帮我离开这里的人情?”空午提议道。
晴也兴奋地点点头:“好,我先给你挑件看起来最符合侍卫的衣服。”说罢,他就在堆积成山的衣服里翻来覆去,一边问:“你知道我哥长什么样,叫什么名?”
“稻海爽辅,你是他最爱的弟弟晴也。你哥哥跟你一样是接近蔓长春花的浅蓝色,就是从头部到颈部长着白色的鬣毛,虽然他常常对人摆出扑克脸的严肃神情,可他内心可比圣诞夜的棉花糖还软,而且还喜欢吃西式点心。”空午会心一笑,向他描述起对象的模样。“他个头跟我差不多高,喜欢将一切事情安排得妥当后才会放下心来,平日里还穿西装马甲和领带,简直是个正装控,总是想表现出比同龄人还成熟的模样。”
“哇,终于找到了,就这件啦!”晴也左手挑出一套酒红色的正装衬衣长裤,右手则拿着一件同样颜色的圆顶帽。
“你怎么了解这么多有关我哥哥的事情,该不会你是编着戏弄孩子吧。”晴也问正在屏风后正在换装的空午,“我叫是叫门童,可是我已经不是孩童。”
“给你一个无法抵赖的理由:我真正的身份是你哥哥的男朋友空午。”空午自信地回答道。
“真……真的吗?”晴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哥还跟你交往?可你怎么现在就成了国王的未婚夫呢?原来你想逃婚!”
“不是,其实现在这个样子也是我无法避免的啦,为了不被投入大牢我只好想办法让国王相信我不是位危险分子才想法设法地让他给我自由身。”
“那听起来还不是偷腥吃豆腐?我敢肯定你绝对跟国王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歪腻,我哥究竟是怎么跟你这个伦理怪物走在一起的,他肯定看走眼了,以后我谈对象一定要避开像你一样爱使鬼主意的家伙!”晴也忍不住吐槽起来,“对了,你刚刚描述的,怎么越来越跟王宫侍卫长一个样呢?”
“晴也,你知道能接近他的办法吗?”空午换好衣服,从屏风里走出来调整帽子,俨然一位新晋酒店门房,制服上的绶带也闪耀发光。
“我上来之前,听到他吩咐手下处理剩余的文件,自己准备去城堡外面的下野场散心。现在正好大部分人都忙着婚礼的事,咱们快点行动吧。”
晴也从写字台上取下餐盘,在上面摆上几杯玻璃杯和一瓶刚刚倒光香槟的酒瓶,然后递给空午:“拿好,这样他们就看不出你是位即将享受荣华富贵的国王伴侣,真搞不明白我哥当初是怎么看上像你这种不可靠的家伙!”
“呵呵,这个故事太长了,到时候再给你解释。”
他们走出厢房,关上大门并上锁,走廊此时没有任何人经过,晴也示意空午趁机快步进入不远处的电梯间里,然后在厢房大门前挂上“请勿打扰”的字牌,随后也进入电梯内部,下调电梯层楼杠杆调至罗马数字“Ⅰ”。
“空午,要是你找到他后准备逃离这里,可以记得带上我吗?只要条件允许,我会想办法逃离侍从长,我一直梦想着能住在一个爱意满满的家里,每个人都能幸福美满,就算大家会经历过缺憾,在这一个互相关爱与关怀的环境里依然可以继续将接下来的时光过得精彩绝伦。要是你真的让那位侍卫长相信你,我也想和你们一起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只要你能照顾好我哥。请原谅我之前说你是伦理怪物。”
空午郑重地点头:“我会的,到时候我和你哥哥研究如何一起离开这个世界。”
电梯报铃声响起,晴也接过空午手中的餐盘,说:“祝你好运。”随后晴也立刻改变表情,作出不拘言笑的样子,走出电梯门后对餐厅的方向大喊:“国王新郎喝醉酒睡着了——谁来处理下这堆残余?”不久他就加入了一群四处奔波的门童。
空午用尽力气跑出城堡大厅,环顾东西南北,四面八方都是碧绿的草坪和一小段柏油公路,下野场,这个名称到底是指哪个方向呢?
“卖中古物件——来看看这里有没有你曾经存在的回忆?卖中古物件——”一位大爷推着一辆装满稀奇古怪玩意的手推车吆呼起来,车上还玻璃瓶相互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打扰一下,请问刚刚有没有看见一位长着白色鬣毛的军官?”空午急忙向他询问。
“害,我这边总是来一堆军官要抢着买我的商品,说这是15年前丢弃的皮球或23年前遗漏的日记本,还会不由分说直接不给钱的。我可记不清那么多军官的样子,倒是十几分钟前有人直接从我这儿拎走一枚写着名字的古硬币,我跟他讲这硬币起码有100年以上的历史,他那么年轻怎么可能从这玩意认得出自己的回忆!可他硬是从我这儿拿走还说会还的。每次我出摊,总是这类人靠衣装的家伙爱给我添乱!他往南边去了,年轻人,可以的话替我向他要回那枚硬币……”
空午等不及听完老人请求,像一头被利箭射中的野兽,不顾一切地向前奔去。大地在脚下颠簸,冬日的光晕在余光中拉长成模糊的白色线条,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他让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肺叶在胸腔里剧烈扩张,但恐惧压过了疲惫——那是一种失去后才猛然觉醒的饥渴,如同沙漠旅人突然瞥见绿洲的轮廓。
几个钟头前,他一次次沮丧地发现自己的朋友们纷纷失去了过去的记忆,可在寻找过程中空午始终坚信重新创造新的记忆是可行的,哪怕这一切时光如同稍纵即逝的彗星一样,至少他还记得一切,那颗躁动的心始终没变,这是遗忘之乡无法真正吞噬的存在。正因为如此,即将遇见的爽辅即使会一遍遍忘记自己,他的内心依然保留着那股初见的怦然心动。
隐约之中,空午发现之前那位夏威夷衬衫大汉的身影不断浮现在眼前,他双手分别举着一面黑棋和白旗,屹然不动地站在空午不断前进的草地前移动。
“看来你差不多要找到稻海爽辅本人了,可是你知道这里是遗忘之乡,你跟他相认后他依然会在一段时间后忘掉你们的记忆。现在你既可以回头返宫,享受治理这个地方的最高权力,也可以踏入一段痛苦且漫长的循环,奢望你的男朋友能记得住你。你的前方将是一处深渊,作为一名观察者,我希望你不要往黑棋的方向跑下去。如果往白旗的方向跑,这里的国王忘记他是你口中的雷都无法改变一个笃定的事实,一旦戴上婚礼赠予你的王冠确立你已是共治者的事实。外来者,最好不要尝试铤而走险,为何要回到那个充满生死离别、寒暖并行的世界呢?一旦你选择往黑旗的方向,你就再也不会回到这个能忘掉凡间世俗的仙境,……我亲爱的聪明朋友,你一定要做出理智的选择啊!”
几个钟头前,空午一次次沮丧地发现自己的朋友们都失去了过去的记忆,那么他一定会选择白旗的方向。可是现在他清楚,就算他留在这里,自己内心里的缺憾会像胶水一样存留。而经过刚刚跟晴也的对话后,空午要回真正的春州的决心更加坚定,他必须要找回爽辅,兑现跟晴也的约定。
“我不怕他忘记我,只要他还记得他也是有人爱着的,总有一天,我们不会后悔离开这里!”空午边跑边向观察者大喊,“哪怕这一切时光如同稍纵即逝的彗星一样,至少他还那颗躁动的心始终没变,这是遗忘之乡无法真正吞噬的存在。忘掉记忆是对于遗忘之乡而言很容易,可是摧毁精神是任何力量做不到的!”
“我不后悔在春州选择跟他在一起,更不后悔在遗忘之乡要寻回我跟他的回忆!”
说罢,空午脚下一空,不受控制地在草坡上滚下去,在他来得及反应之前迎面而来一块大石撞到他额心,瞬间将他陷入昏迷状态。
“你在哪儿呢?爽辅……”
头部传来浓烈的炽痛感,空午慢慢睁开眼,只觉得自己的头部有点沉重,几秒后他发觉原来是自己额头上挂了一袋冰来消肿,自己则躺在柔软舒适的床上,眼球一转就发现雷站在一旁,一身军礼服地像尊威严的雕像一样注视自己。
“终于醒了,真搞不懂你是怎么从厢房里逃出来,还直接撞在石头上!不晓得为了找你,我得动用多少卫兵来搜寻你!还好没有闹出什么大病,就是有点脑震荡,躺几个钟头后就好多了。我当初就不应该把香槟放在你房间里,你喝醉酒后居然干出的事真夸张,你可是要与我共治这片疆域的未来丈夫,闹成这样可会毁坏你的声誉形象。”
“雷,难道婚礼还要继续操办吗?”空午问。
“当然要进行下去,这可是我难得获得过去记忆的大喜日,没有你,我做国王可是到哪里都觉得心里缺了一大块,你也讲过我当初如何失去你的全程,那么现在我必须要将你挽回,现在你也该死心吧,逃出去找你的前男友遭到报应,人倒是一个影都没见到,反倒头给撞得跟熟透的樱桃一样,你要清楚现在你可是在这个世界的核心,你离不开这儿,这儿也离不开你……再过三个小时,你一定不会后悔做我的丈夫。”
空午没有继续聊下去的欲望,保持沉默。
“怎么说你呢?你要相信我为了让你安心在这里留下了的心意,我这里的任何条件谁几辈子都不会有,这里的人跟我一样都没有过去的记忆,但现在我拥有了挽回记忆的机会,你为王权赋予了真正意义上的法理,只要有你留在这宫里,我就是第二天真忘记一切也会依赖你继续维持统治,作为国王的我,向你撒娇求你告诉我们曾经快乐的时光,这不是一般人不敢追求爱还是什么?”
雷见空午依然没有向他回应,叹了一口气:“婚礼在深夜11点半举办,如果你还有什么需要记得拉铃,拉铃绳就在床边,不要再调皮逃出去了,这次我吩咐所有侍从不准向你供酒,谁能预料到你喝大后会干出那种事。”
雷正准备起身离开,空午突然叫住他:
“雷,你真的那么需要将一切逆转吗?我希望真心的你能回答我,不是作为国王的你回答。”
两人相视无言,雷沉默了一会儿后微微点头,离开了厢房。
“可我的决心也已经下定了……”空午喃喃自语道。
恢复了一些精力后,空午放下自己额头上的冰袋,踉跄着起身却被一阵阵眩晕干扰,每走一步眼镜里就产生一波波花纹,尝试走了几步后,他不得不坐在床边拿起摇铃绳,听着铃铛发出杂乱无章的声音,他越来越怀疑自己到底是在哪一个现实世界里,分辨不出是原来朝九晚五、喧闹杂乱的春州,还是随心所欲、叫人点人的遗忘之乡。
“可以帮我扶到梳妆台那边吗?我想在婚礼前见一见这里的侍卫长,能多多了解婚礼有关的安保事宜也是未来国君的责任。”空午向进来的侍从请求。
“可是国王有吩咐,您这段时间不方便见外客……”
“我需要见,这件事涉及国王生命安危乃至这个世界的存续,就当作我即将行事未来国君的预备吧。”
侍从见他意志坚决,只好吃力地帮空午扶至梳妆台前的椅子处,随后离开了厢房。空午用尽力气取下最近挂衣架上的一件深蓝外套,简单地披在身上,身子往椅背后倾,尽量保持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
“可惜我只能这样见到他了,本来想稍微正式点,能给他留些印象的。”他自言自语,视线紧盯着门口,仿佛门他能看透实木,脑海里不知浮现出多少曾经他两在学校走廊互相嬉戏打闹和同居后与他闹出一堆小麻烦的场记,不知不觉地呼吸变重起来。
大概十几分钟后,大门打开,那张熟悉的扑克脸摆在面前。爽辅一身傲人的明治大礼服显得尤为耀眼,但最让空午心跳骤停的是他那双始终犀利的双眼。不愧是爱穿正装的他,哪怕流落至遗忘之乡都还蕴藏着正义凛然的气质。
“你来得有些晚,侍卫长先生……”空午想做出一张欣慰的笑容,可脑子的眩晕感使他的脸部肌肉相当僵硬,显得他的笑容看起来有点瘆人。
“抱歉,在前往您这边前先等候了陛下的批准。”爽辅的语气显得平静无调。“如果您是真的担心婚礼的安保情况的话请不用抽身顾虑,作为这次婚礼的安全主管,我会发挥一如既往的能力维护您与陛下的生命安危。”
“请问婚礼仪式是不是按照传统西式婚礼进行,需要入嫁者在其父亲引导下缓慢走上仪祭坛吗?”
“欸……是的。不过鉴于您的特殊情况,我们考虑让内政大臣引领您,他正好是位白发苍苍的老人,适合参与这段流程,其余的流程跟一般婚礼差不多,除了后面要增加一段加冕仪式,这段时间是皇家骑士团最专注的时刻。”
“那么,我这边有个小请求。”
“洗耳恭听。”
“可以换成你来牵着我引出去吗?”空午敏锐地发现爽辅的双耳开始发红。
“这……显得很突兀。能解释下您为何要我承担此荣位?我只是位军中匹夫,而且您看起来跟我年龄不分上下,似乎不太适合作为您的长辈来引领您。”
“听着,你不是侍卫长,也不叫‘侍卫长’。你其实是爽辅,稻海爽辅。你身上那枚写着‘爽辅’的一百日元硬币还在吗?”
爽辅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双颊瞬间惨白:“你是怎么知道我有这枚奇怪的硬币?”
“从卖中古商品的老头那边知道的,他其实一直在等你给他付钱。不过这还是次要的,重要的是我知道那枚硬币会写上你的名字的原因。”空午稍微调整坐姿,好让自己看起来认真板正。
“那枚硬币曾经是你用作许愿的,半年前你向春州村的喷泉许下愿望,期望一度跟你不幸断开联系超过十年的我——空午,重新出现在你身边,于是我真的出现在春州,接受了你的款待与帮助。后来你我都意识到,其实我们多多少少都向对方隐瞒了自己真正的心愿,特别是你。之后我转变态度开始不断试探你,直到圣诞日那天,在一位追求者抢先一步的情况下,你终于向我开口。爽辅,其实我真正的要爱的人,其实是你……”
在说出这些话后,空午惊讶于自己的语气同样镇定平稳,没有想象中情绪一涌而上的催泪感,不过他还是感觉自己的喉咙好像塞着异物,不那么想继续说下去。而爽辅则紧皱眉头,身子在颤颤发抖,额头开始不断冒出冷汗,立正的姿势变得看起来一碰即倒。
“所以我其实要护卫的,是国王与我男朋友的婚礼?”
空午欲哭无泪地缓缓点头。
“请见谅,我……我可能不至于,能一下子承担这样的责任。作为军人,我需要……”
“你不是愚蠢的哈巴狗军人,爽辅!”空午终于发出愤怒的呐喊,“你到哪里总是在乎大局,谁都不愿招惹,哪怕你的情敌真的要把我从你这夺走!在春州是这样,在这里也是这样!为什么你在这儿没有以前的记忆都还这样优柔寡断?”
“原谅我,空午。我真的需要……考虑清楚……再采取行动,贸然逃婚会让陛下。”
“跟你讲了你不是军人!!!我其实根本不把国王看在眼里,我只想带上你的弟弟,跟你一起逃出这里回到春州。”
“可是春州在哪里?还有,我怎么会有弟弟?”
“不要再过分追究这些细枝末节,你就给我一个斩荆截铁的答案:你跟我一起私奔,还是眼睁睁地看我成为你现实情敌的老公!”
“请原谅我,空午。这真的太突然了,我需要时间……”
“三个小时后那位狮头国王就要拉我翻云覆雨,还需要时间!你这个时候祈求我的原谅,那之后你能原谅到处求饶的自己?”
“我……”
“出去!!!”
空午待爽辅夹着尾巴离开厢房,直扑床铺对着棉被放声大哭,不让任何人听见。室内床头灯透在她脸上投下幽暗的光斑,却照不亮眼底翻涌的悔恨。刚刚脑海里历历在目的记忆此刻摔得遍地狼藉,化作无数细针,随着每一次的抽泣深深扎进他的胸腔。
不知过了多久,空午恢复了平静,强烈的眩晕感也逐渐减弱,得以他下床自己穿上预备好的白色新浪礼服。等另一位侍从进来准备为他梳妆打扮,诧异地看着已穿好正装的空午面无表情地给头部喷发胶。
“婚礼即将在1小时内举行,您需要的话,可以先提前到礼堂的小包厢里,或者直接在这里继续等候45分钟。”
“带我下去吧,这个时候不会有人再过来找我,我也不需要再见特定人士了。”
那位侍从带着面如死灰的空午进入电梯,到达某一楼后穿过一群衣着五彩鲜艳的华族贵客,绕过几位撑碟如山的服务员,人群一度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这位不想绕路的人就是国王的新郎,这时几位卫兵向他急忙行军礼,人们这才纷纷避开让道,陆续向他行屈膝礼或鞠躬礼。
等空午坐到包厢中央的椅子,直瞪地板发呆多时,一只镶着红宝石的手套向他伸出,迫使他不得不抬头一看,是爽辅在向他致意。他看上去丝毫没有之前吵架前畏畏缩缩的窘态,反而显得神采奕奕。
“看来他真的跟这里融为一体了……”空午提醒自己。
他牵上那只手,跟着爽辅走向门外的人群,可突然他察觉被一股强力扭转方向,不久“啪”地一声,头上瞬间漆黑一片,再往手的主人的方向望向,只见爽辅左手举着古董打火机带着他在一道深邃的窄道奔跑。
“爽辅,你这是在……”
“没错,该私奔了。这里原本用来设计宫廷爆发击杀案方便王公贵族逃跑的密道。城堡已经有超过三个世纪没有再用过这种密道,城堡太安全的后果是只有我这类绝密人士才知道这种密道的存在!现在还不是发出惊喜声的时候,我们声音太大的话还是可以让另一边的人听到。”
他们一路不断奔驰,经过不少蜿蜒曲折的转角道路,直至跑至某个死角处,爽辅踢开一块墙边的三角锥石头,很快他们眼前豁然开朗,从郊野刮来的风向他们吹来,扰动他们紧张的心弦。
这时城堡四周忽然响起警报,从西面八方的大地里冒出一个个探照灯一齐启动,城堡现外壁上到处都是一块块移动的大光斑。
“哦!”空午发现他们左右两边的路与其叫作小径,不如叫突出砖块形成的小道,“所以你确定我们接下来能安全地下去?这里看上去离地面起码还有10米,还有这种路是正常人走的吗?”空午只得小心地踩踏着这些砖头缓缓前进。
“我怎么会知道这一带会是突出的砖头!我跟其他人一样总是记住了一些后就忘掉一些,我哪该清楚这一切?每个人都很健忘。”爽辅小心翼翼地在空午前头试探某块砖头是否坚固安全。
“因为这里是遗忘之乡啊,只要是这里的人,就直接忘记过去,而且还会患上健忘症。”空午随即回应。
“原来这里不是安达卢西亚呀。”
“所以你们这群长期待在城堡的人都不知道这片大地的常识吗?”
“因为只有你不像这里的所有人一样啊!”
等待他们走到一处能勉强能容纳两人站立的平台,爽辅接住空午摇摇欲坠的身体,两人就这样紧贴在一起,互相尴尬地对视。
“为什么你的下面那么硬磕?”空午不怀好意地向爽辅发问。
“我还穿着军礼服呢,皮带中间还是那种大块头的铜。”
“我们还要保持这个姿势还要多久?”
“直到你恢复力气,照明的探照灯数量减少。”
“可以抱我吗?”
“不是扶着好好的,怎么要抱哇!”
“呵呵……”
四周的空气变得粘稠,仿佛时间也被这拥抱凝固,只剩下两颗心在寂静中疯狂跳动,越靠越近,直到分不清彼此的边界。空午紧紧拥抱着眼前的爽辅,而自己的肩膀后的双臂也愈加坚定温暖,直至近在咫尺的警铃声将他们吞没。
空午再次睁开眼,眼前的温暖已变成一处燃烧正旺的壁炉,再转头看向一旁,爽辅正给忙着关掉手机闹钟声,身子下正摆放着削好的苹果,再望向自己身子,原来他还在爽辅家的沙发上躺着。
“终于醒了,你这不省心的家伙。”爽辅如释重负地感叹,
“你不是应该穿着明治时期的军礼服吗,爽辅?”空午疑惑地问。
“我想想,你今天午休前是不是把晴也新买的法国漫画《朱丽叶或梦的钥匙》看了一通?”
空午不甘心地点头:“我不是应该要和你离开遗忘之乡回到春州?”
“你晓不晓得豪今天下午发了疯地给我打电话说你可能瓦斯中毒时我有多担心你!结果雷和悠二郎从窗户闯进屋子后见你居然抱着那本漫画睡得正酣,你可想象不到这两人为这件事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连原本要严惩你的豪都被你那副模样给笑得改变主意,只扣你一个星期的工资。”
空午这才如梦初醒,害羞地拿起身上的被子遮住眼目:“我居然睡过头了……”
爽辅还在一旁郑重其事地点头,继续削着苹果:“这个时候才知道你给其他人造成多大的误会,给你奖励一朵向日葵。”
“对不起,爽辅。”
“用不着跟我抱歉,你之后真正要抱歉的是豪,要不是我替你给他说情,否则还要扣半个月的工资。我真摸不透你,跨年都还没有到就开始睡懒觉了,现在有精力了吧,为了那通可笑的来电,我可是特意跟酒店的前辈调班才能赶着回来,你说现在该不该做点检讨吗?还有,别总是躲在被子害躁,空午。”
空午灰溜溜地起身,坐在爽辅旁边的坐垫,直面他那双直击人心的双眼:
“我这次学到了一个宝贵的教训,就是我一直没有后悔选择和你一起,我们是互相补缺的。”
“嗯——怎么感觉你是从言情剧里借来的教训。”爽辅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我发誓,做你的男朋友是我一生最不后悔的决定!”
“好了好了,你这色狼,靠得这么近。你又不是捷克猎人,空午。正是因为这样的你,我才不后悔爱上你呢。”爽辅将空午紧紧拥抱。
“那么吃完苹果后,我们就开干吧。”
“不愧是你……今天发生这档事绝对会叫你明天颤颤巍巍地去豪那边道歉。”
火炉发出扑哧的响声,这场漫长的夜晚之后生活依然绵延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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