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喵之回放|——任務紀錄1|集結令

  

  這一夜如果被剪成電影,第一鏡頭不該落在爆炸上,而該先落在每個人耳後那一瞬間的靜默:有人先聽見金屬疲勞,有人先聽見人群驚呼,也有人先聽見「有人按下開場鍵」的節拍。

  

  糖刃在艙門邊站定時,貓耳尖端只抬了半寸。

  

  那半寸是她給自己的倒數:

  

  一,確認火線。

  二,確認出口。

  三,確認隊友還在同一個節拍裡。

  

  她看起來還是那個帶奶茶貼紙的可愛外勤,可真正跟她合作過的人都知道,她的可愛不是裝飾,而是一層故意留在刀鋒外面的糖霜;糖霜下面,每個決定都能見血。

  

  蜜糖塔外壁的笑臉還在直播,下一秒就被一道細得像髮絲的紅光切開,沒有爆炸,只有電磁嚎叫——像把整個第四鏈的神經一把扯斷。

  

  全息投影抖了一下,主持人那張完美笑容在真空裡碎成馬賽克;緊接著,補給臂被熱切割熔斷,三百公尺的金屬像被人掰折的糖棒,翻滾著拖出火花與碎片雨。

  

  「外環武裝入侵!外環武裝入侵!」

  

  警報終於爬上來,卻慢了一拍。慢的那一拍裡,四千萬觀眾還在刷彈幕——特效好真、預算爆炸、笑死,這節目越來越敢。

  

  甜頻的演算法比警報更快。

  

  它先替裂口打上標籤,替火光配上濾鏡,替哭聲加上字幕,彷彿只要把恐懼包裝得夠可愛,就能把現場的血壓也一起壓成一條平滑的曲線。

  

  熱度曲線則像被誰拿指尖往上輕輕一撥,瞬間竄起來,彈幕裡開始有人嘻嘻哈哈地刷「節目組你們真的敢玩」,也有人在同一秒打出「我媽在蜜糖塔工作」然後被海量表情包淹沒。

  

  還有人問撤離路線在哪,下一秒就被系統判定成「不夠可愛」而往下沉。

  

  糖刃聽得見那些被真空吞掉的尖叫,但她更在意的是另一種聲音:艙內通訊的底噪忽然變得更乾、更薄,像有人把頻道拿去烘過一遍,留下的只剩「可被剪輯」的部分。

  

  她的貓耳尖端輕輕一動,像在提醒自己:今天的戰場不只在塔外,還在每一次「畫面先被誰看到」的差距裡。

  

  而穿梭艇艙內的燈光被壓到最低,低到每個人的面罩只剩一圈冷邊。固定扣鎖死時發出一連串很短的「喀」聲,像有人在你耳邊替每一條命點名;艙體貼著塔外陰影滑行時,金屬蒙皮不時傳來碎片擦過的細響,細得像砂紙磨在牙上,讓人本能地把呼吸再收短一點。

  

  而在蜜糖塔背光面,一艘沒有註冊碼的黑色穿梭艇貼著陰影滑行,像一塊黏在宇宙皮膚上的黑痣。

  

  艙門開啟,冷氣壓吐出去,三名重甲突入員往下望,看到裂口、救生艙、以及正在被節目主題曲覆蓋的哭聲。

  

  他們本該恐懼。

  

  但他們耳機裡先傳來一個女孩懶洋洋的聲音,像在提醒他們:別把鞋踩進客廳地毯。

  

  「拜託,不要踩到我的尾巴。」

  

  突入隊長差點以為自己聽錯。艙內最後一排,少女坐得很隨意,白灰戰術外套像剛從衣架上扯下來,短髮在艙體微震裡輕晃。

  

  最離譜的是——她腿邊放著一杯還冒熱氣的奶茶,杯壁貼著甜頻偶像的可愛貼紙。

  

  她的貓耳是奶白偏灰的色澤,耳尖夾著銀色耳飾。那耳飾跟她的眼神一樣,不太像裝飾,更像暗號:你看到它,就知道她的世界有多冷。

  

  「代號糖刃。」突入隊長硬著聲說,「確認任務,妳的——」

  

  「先讓我喝一口。」少女把吸管咬偏,彎起眼睛,「我打完會渴。」

  

  隊長的面罩下表情抽了一下。「這是實戰區,不是妳的宣傳拍攝現場。」

  

  「放心啦。」她的聲線甜得像在哄小孩,尾端卻在她腳踝旁很輕地一收又放,「我今天不接代言,我只接人頭。」

  

  重甲員們不敢再接話。

  

  他們不是第一次跟這個代號「糖刃」的外勤合作。每一次她都像誤闖戰場的可愛偶像,下一秒又像把戰場當廚房的刀手——乾淨得讓人背脊發涼。

  

  駕駛員喊:「到位!」

  

  艙門完全打開,真空像巨大的黑色布幕被扯開。遠方的蜜糖塔像一顆被咬了一口的糖球,火花沿著裂口飛散,緊急燈在外壁連成一串紅線。

  

  糖刃把奶茶吸管含在嘴裡,雙手一撐站到艙門邊緣,腳尖踩在金屬邊框上,身形輕得像一張紙。

  

  突入隊長壓低聲:「糖刃,任務重述。」

  

  通訊器另一端傳來星環局值班官冷冷的聲音,像把每個字都先消毒過才肯放出來。

  

  「第一,回收甜頻主控核心。第二,確認入侵者來源。第三,活捉目標代號『折紙匠』——」

  

  糖刃往下看了一眼墜落中的救生艙。她的耳尖在雜訊裡輕輕一動,像捕捉到某段不該出現的高頻。尾端順勢貼腿收緊了一瞬,下一秒又在她微微前傾時自然放開——像是被她用笑意按回去的緊張。

  

  「如果做不到就?」她問。

  

  值班官停頓了半拍,像在評估這句話要不要留給紀錄。「就擊斃。」

  

  糖刃咬著吸管笑。「瞭解。那我就把他切成方便存證的大小。」

  

  「……注意語言規範。」

  

  「好嘛。」她乖得像在上課。

  

  下一秒,她從艙門外側躍出去,像一枚被彈出去的白色碎糖。

  

  推進器在她腰側亮起短促藍光,她貼著蜜糖塔外壁滑行,避開碎片雨,掠過一條正在熔化的訊號導軌;外壁上全息廣告還在閃著【今晚盛典,愛與笑,陪你跨越星辰】,字體每抖一下都像在努力假裝一切仍然正常。

  

  她在廣告旁邊落地,鞋底貼住磁性踏板,身體伏低。遠處傳來槍聲,被真空吞得只剩震動。

  

  面罩內先跳出一行沒有情緒的冷字,像有人把戰場畫成最簡單的題目丟到她眼前:

  

  【星喵/冷字】目標:甜頻主控核心。剩下:07 分 30 秒(預估主控室封鎖完成)。

  

  【星喵/冷字】警示:外壁桁架震動增幅 18 %。碎片雨密度上升。你現在的鞋底磁力足夠,但你的奶茶不一定。

  

  下一秒,冷字被一個更欠打的顯示器臉擠開。

  

  她抬手在面罩上輕點兩下,星喵的影像跳出來,顯示器臉先冒出一個大大的表情符號,像在替她打氣。

  

  星喵的「外型」其實很難用一句話說完,因為它不是一隻真貓,也不是單純的介面圖示,而是把後勤、算力和嘴賤都塞進同一個殼飄浮在空中的東西:投影時像一張小小的貓臉面板,圓得過分可愛,眼睛是兩顆會跟著焦點微微偏移的像素光點;它總能在視野角落自己找一塊最不影響瞄準的位置停著,像一隻懂事到讓人更想揍的電子貓。

  

  更要命的是,它偶爾還會擬態出耳尖的小尖角與尾巴狀的進度條,明明只是 UI,卻總能在最緊繃的時候做出一個欠打的表情,好像在說:別慌,我在。

  

  「(`・ω・´)!」星喵說,「歡迎來到年度盛典:生命安全不保場。提示:你的奶茶溫度下降 0.7 度。建議:快打快喝。」

  

  「你真貼心。」糖刃低聲回,「先給我路線。」

  

  「收到。已啟用『不要尖叫模式』。本頻道若偵測到粗口,將自動替換成可愛擬聲詞。」

  

  通訊裡傳來凱恩低沉的一聲:「……誰批准的?」

  

  「我。」星喵理直氣壯,「統計顯示:可愛擬聲詞能降低戰後創傷指數 3.2 %。」

  

  「那也能提高我想拆你外殼的指數。」凱恩說。

  

  糖刃嘴角一彎。「凱恩,你在哪?」

  

  「上方三十度,外壁桁架。」凱恩回得很短,像把所有多餘情緒都壓在牙根後。他的狼耳在面罩內微微後壓——代表他已經進入純戰術狀態。

  

  糖刃腦內立刻浮出那道身影:瘦長的輪廓貼著桁架陰影,槍背帶永遠短半格,讓武器像他骨頭延伸出來的線;那對狼耳一旦壓平,連呼吸都會被他折成更短、更冷的節拍,彷彿只要把「人」的部分收起來,子彈就不會找到縫鑽進去。

  

  凱恩不是不會關心,他只是把關心做成最省命的樣子——站在最危險的角度,替你把路釘死。

  

  糖刃只需要那個細節就夠了。她知道:下一槍不會失手。

  

  「芙蕾雅?」她問。

  

  「我在公共頻道。」芙蕾雅的聲音比她的笑還溫柔,「各位觀眾,請不要驚慌,這是蜜糖塔例行演練——」

  

  她話音沒停,卻在小隊私頻裡補了一句:「真正撤離線已推送到你們面罩上。請記得:上層負責讓人安心,下層負責讓人閉嘴。」

  

  芙蕾雅總能把自己放在最亮、也最安全的那格畫面裡:狐耳在耳機與髮絲間藏得很巧,微微一偏就能收進環境所有雜訊;她的妝與微笑像是薄荷港教科書式的「可信任」,可那雙眼睛不會被甜頻濾鏡修飾。

  

  因為她看人的方式像在看流程漏洞,哪裡會卡、哪裡會碎、哪裡會死,她都先在心裡畫過一次。她溫柔不是軟,是把刀藏進禮貌裡。

  

  「奧託。」糖刃喊。

  

  奧託的回覆像一塊移動的牆。「盾已架好。你們跑,我扛。」

  

  那不是形容詞。奧託本人的存在感就像一面會呼吸的盾:肩線寬得把走廊都壓窄一點,熊耳緣總是收得很穩,像他把痛與慌都先吞進去,留給隊友的是一個永遠能躲的背影。

  

  他說「扛」的時候語氣不大,卻比任何宣誓更真,因為他的手掌真的能把人從地上提起來,像把碎掉的東西先撿回來。

  

  「莉拉。」糖刃最後點名。

  

  「在在在!」莉拉的聲音像一把撒糖的炸藥,「我在…呃…我在找我那本爆炸貼紙收納冊。不要瞪我!我有分類!」

  

  莉拉的可愛永遠不是乾淨的那種:護目鏡邊緣貼滿小兔貼紙,工具腰包鼓得像隨時會炸開,兔耳一抖就把她的情緒全說完——怕、怒、還有不服輸的倔;可她的手指也一樣誠實,指節上常有機油與刮痕,因為她真的把「路」拆成零件、把鎖拆成節拍,再把全隊的命用一張張貼紙黏回去。她吵,是為了讓自己別散。

  

  凱恩冷冷一句:「先活著,再分類。」

  

  莉拉委屈:「你怎麼可以在我最需要被理解的時候這麼理性。」

  

  「因為我不想替妳收拾遺物。」凱恩說完,停了停,又補上一句:「……也不想。」

  

  那半句不大,卻像把某根繩子系緊了。

  

  糖刃吸了一口奶茶,終於把杯子塞回戰術袋,像把最後一點日常收進身體裡。她的目光在外壁掃過,鎖定一處裂口:那裡的緊急燈閃得不太規則,像有人在用燈光敲摩斯。

  

  「折紙匠的入口。」她說。

  

  「你怎麼知道?」莉拉問。

  

  糖刃抬手按住耳機,微笑。「因為他留了節拍給我聽。」

  

  下一秒,她衝出去。

  

  她的身影像一束切開霓虹的白光,沿著外壁縫隙滑入裂口。裂口內不是歡樂的走廊,而是緊急艙室、漏氣警示、以及被燒焦的甜味。

  

  她落地的瞬間,兩名外環傭兵回頭,槍口才抬起,少女已經靠近。

  

  「你們好呀。」她笑得像在打招呼。

  

  刀光落下。

  

  不是誇張的血花,而是兩聲短促的金屬撞擊,像有人把兩把鑰匙丟進盤子。傭兵的槍被切斷供能線,瞬間啞火。

  

  糖刃反手一敲,兩人倒下,昏迷前只看見她耳飾在警報紅光裡輕輕晃了一下。

  

  「我說了,我很可愛。」她蹲下把兩人的識別晶片拔走,「所以請配合。」

  

  星喵在她視野角落跳出字幕:「提醒:你剛才敲人時很像在拍可愛小動物的頭。評語:可怕。」

  

  「閉嘴。」糖刃說。

  

  「已切換到沉默模式。( ˘ω˘ )」

  

  她沿著艙室一路深入,耳域感測把雜訊拆成層次:正常的電力噪音、燃燒的脈衝、以及某個隱藏得很深的頻段,像有人在用可愛濾鏡包住尖刀。

  

  她的尾端又一次收緊,這次是因為那頻段帶著熟悉的訓練味道。

  

  不是外環傭兵的粗糙。

  

  是體制的整潔。

  

  「值班官。」她低聲說,「這裡有局內頻段。」

  

  通訊那端沉默了半秒。「不可能。」

  

  「不可能?」糖刃眨眨眼,「你要不要看看我現在站在哪?在蜜糖塔裡。這本來也不可能。」

  

  凱恩的聲音插進來:「我看到了第二組熱源。左側廊道,三人。你要——」

  

  糖刃看了一眼地面上翻滾的救生艙,還有人在裡面拍打艙門,嘴形像在喊救命。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氣吞進胸腔最冷的地方,然後把刀收回半寸,改用更快的步伐衝向廊道。

  

  「我先救眼前這個。」她說,「折紙匠後面還有戲,我不急。」

  

  她衝入廊道,像一枚被點燃的白色彈頭。

  

  三名敵人舉槍,凱恩一槍點掉最外側的肩甲連結,奧託的盾影在後方一閃,芙蕾雅的廣播聲仍溫柔地覆蓋在公共頻道上。

  

  糖刃在那一瞬忽然覺得:這支隊伍不像臨時拼湊的武裝,更像一個被迫在宇宙裡長出來的家。

  

  她撞進敵陣,刀背一轉,把一人敲暈,腳尖一踢將另一人的槍踢出射線。第三人想後退,卻被莉拉丟進走廊的泡泡束縛貼紙黏住鞋底,像被可愛的黏糖抓住。

  

  「啊啊啊我成功了!」莉拉在耳機裡尖叫。

  

  星喵立刻把那句尖叫替換成:「啾啾啾!」

  

  莉拉:「……你給我出來,我要拆你。」

  

  糖刃笑了一下,沒再分心。她蹲下撬開救生艙,裡頭的小孩抱著一個廉價耳飾,像握著最後一點可以相信的東西。

  

  小孩看到糖刃的貓耳,眼睛一下亮了,像把恐懼暫時忘了。

  

  「姐姐,你也有耳朵。」

  

  那句話太輕,卻像把針插進糖刃的心。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訓練官要她在鏡頭前練笑:笑到對手放鬆,笑到自己也相信自己只是可愛。

  

  糖刃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頭,動作很輕。耳尖微微抬起,像在確認自己還是個人。

  

  「嗯。」她說,「所以我們一起活著走出去。」

  

  她把孩子推向奧託的盾後方,轉身時笑容又回到那種甜得讓人不安的弧度。

  

  因為下一步,她要去回收主控核心。

  

  通訊裡,值班官的聲音再次響起,像在努力保持冷靜:「糖刃,核心位置更新。你需要在——」

  

  「我知道。」糖刃打斷他,語氣輕得像在撒嬌,「我已經聽見它在哭了。」

  

  她沿著導管深處奔跑,外壁的霓虹在裂縫間閃爍,像一條被撕裂的笑。

  

  在她前方,某扇防火門緩緩打開,裡頭的主控室像一顆心臟,光線跳動。

  

  而在那光線的跳動裡,一行短短的文字,先一步跳進她的視野:

  

  「不要相信耳朵最可愛的那個人。」

  

  那句話像一顆很小的釘子,卻專門釘在最軟的地方。

  

  因為它不在指責敵人。

  

  它在逼你回頭看隊友,看你自己,看你笑的時候到底有沒有把某一部分「交出去」。

  

  糖刃的貓耳尖端抬了一下,又壓回去。

  

  她不是被激怒。

  

  她是在重新校準一個更難的瞄準:

  

  不是瞄準誰該死,而是瞄準誰在寫他們。

  

  這一行字要的效果不是恐怖。

  

  是分裂。

  

  讓你開始猜,開始怕,開始在最需要背靠背的時候,把背挪開半寸。

  

  而糖刃知道,半寸就夠流程鑽進來。

  

  糖刃的耳尖輕輕一動。她笑了。

  

  「好啊。」她說,「那就先不要相信我。」

  

  她把那行字看完,沒有立刻追問。因為戰場不會等你把疑問寫成報告。

  

  防火門內的主控室,光線像心跳一樣一明一暗。

  

  牆面貼著甜頻的節目排程,甚至連緊急狀態都被包裝成「備用轉場」。某個角落還在播放主持人的錄音:「各位親愛的觀眾,接下來是驚喜環節喔!」

  

  驚喜環節在地上。

  

  三具人形外骨骼倒在主控臺旁,胸口插著資料抽取貼片,像被硬生生拔掉了某一段人生。電纜從他們背脊延伸到一個透明匣子裡,匣子內懸著一枚淡藍色晶核,外圈刻滿甜頻專用的可愛符號,像糖霜,卻冷得刺骨。

  

  糖刃的耳尖往前抬了一點。她聽見的不是哭聲,是晶核在高頻裡發出的細微顫音。

  

  那顫音很像她童年時被要求背的節拍:一、二、三,笑。四、五、六,撒嬌。七、八、九,收刀。

  

  她把那段節拍一口吞回去,笑容不變。

  

  「星喵。」她輕聲說,「把主控室周圍的門鎖掃一遍。」

  

  星喵在視野角落跳出來,這次沒有顏文字,顯示器的像素眼反而更像在皺眉。「掃描完成。恭喜,你被包圍了。」

  

  「不恭喜。」糖刃回。

  

  「左側維修管道有四名熱源。右側走廊有兩名。上方通風層——」星喵停了一拍,「上方通風層有一個很奇怪的熱源。它不像人。」

  

  糖刃的尾端在外套下輕輕一甩,像把不耐煩掃掉一點點。「那就先當它是麻煩。」

  

  凱恩的聲音切進來:「我看得到通風層的陰影。你要我——」

  

  「不要。」糖刃說,「那個留給我。」

  

  凱恩沒有追問,只回了一聲:「收到。」

  

  那個「收到」很乾,卻比任何誓言都更可靠。糖刃把刀倒握,靴底在地面輕點兩下,像在跟自己的呼吸對拍。然後她往前走,走到透明匣子前。

  

  晶核的光映在她眼底,把薄荷色瞳孔照得像一口冰。

  

  「甜頻主控核心。」她自言自語,「你也被迫上班到死啊。」

  

  她伸手去摸匣子的鎖扣,指尖才碰到,地板一震。

  

  不是爆炸。

  

  是重甲落地的重量。

  

  左側維修管道的蓋板被踹飛,四名外骨骼突入員像黑色鐵塊一樣翻出來,槍口同時對準糖刃。右側走廊的兩名也同步壓進來,形成交叉火線,像在替主控室畫一個「死」字。

  

  他們的面罩上貼著同樣的折紙符號:一隻紙鶴。

  

  可愛得很不對勁。

  

  「目標糖刃。」其中一人用變聲器說,語氣像播報節目,「請停止抵抗。你將被安全收容。」

  

  糖刃抬起手,像在跟觀眾打招呼。「哇,你們連台詞都準備好了。」

  

  「你將被安全收容。」對方重複,像讀稿機。

  

  「聽起來很恐怖耶。」糖刃偏了偏頭,耳飾輕晃,「那我可以先問一下,收容包不包奶茶?」

  

  對方沒有回應。槍口往下一壓,準備開火。

  

  糖刃的笑意瞬間退到最薄。她的耳尖微微一動,捕捉到槍膛內電容充能的聲音。尾端貼腿收緊,像把全身肌肉都拉成一條線。

  

  「凱恩。」她說,「三、二——」

  

  「一。」凱恩接上。

  

  狙擊聲在隔艙裡被壓成沉悶的震動。左側最外圍那名突入員的肩甲連結被點爆,槍口瞬間偏移。糖刃同時動了。

  

  她像從笑容裡抽出一把刀。

  

  第一步,斜切進死角。

  

  第二步,刀背敲擊對方腕關節,讓槍落地。

  

  第三步,膝蓋頂上胸口,對方的呼吸聲被硬生生打斷,整個人像折壞的紙模型倒下去。

  

  「你們的安全收容太粗暴了。」糖刃說。

  

  右側兩名突入員想補位,莉拉的泡泡束縛貼紙從天花板落下來,像一顆顆透明糖泡黏住他們的腳踝。

  

  「我不是幼稚!」莉拉在耳機裡喊,「我這是戰術可愛!」

  

  芙蕾雅的聲音同時從另一條頻道滑進來,溫柔得像在主持晨間節目:「各位觀眾,驚喜環節進行中,請保持座位——」

  

  下一秒,她在小隊私頻裡補一句:「我把公共頻道延遲調成 2.4 秒。你們的畫面會先被甜頻剪一輪,請注意姿勢好看。」

  

  糖刃:「……姿勢好看會提高命中率嗎?」

  

  芙蕾雅:「會提高觀眾願意相信你是好人的機率。」

  

  「那我盡量。」糖刃說完,轉身朝另一名突入員衝去。

  

  對方終於開火。子彈擦過主控臺,打碎顯示器,碎片像小雨落下。糖刃在火線間滑步,刀光貼著地面一掃,切斷對方外骨骼的供能線。那套黑甲瞬間失去力氣,像被拔掉電源的玩具。

  

  糖刃把刀尖抵在對方面罩邊緣,聲音又甜回來:「我再問一次,折紙匠在哪?」

  

  對方的變聲器發出短促雜音,像有人把錄音帶倒轉。

  

  「折、紙、匠、在、你、背、後。」

  

  糖刃耳尖一抬。

  

  通風層的格柵無聲滑開。

  

  落下來的不是人,是一團折起來的「東西」:薄片、纖維、光學膜,像無數張紙在空中自動摺疊,摺成一隻巨大的紙鶴。紙鶴的眼睛是兩點紅光,像把蜜糖塔外壁的那道切割光拆成了瞳孔。

  

  紙鶴沒有拍翅聲,卻有電流聲。它張開翅膀時,整個主控室的螢幕同時閃了閃,像有人把「節目效果」按到最大。

  

  星喵在她視野角落爆出一串警告:「未知構造物。材質分析:甜頻投影膜+軍規纖維。附註:它很生氣。你也很生氣。」

  

  「我沒生氣。」糖刃說。

  

  星喵:「你尾巴剛才拍到地板了。」

  

  糖刃:「那是…習慣。」

  

  紙鶴俯衝下來,翅緣像刀片。糖刃往側邊翻滾,刀背一敲主控臺邊緣,借力彈起。她落在匣子旁邊,手一伸,直接把晶核匣的鎖扣扯斷。

  

  晶核的光在她掌心跳了一下,像一顆剛被取出的心臟。

  

  紙鶴的紅眼瞬間更亮,像被搶走了玩具的孩子。它再次俯衝,這次不是劈砍,是要把她整個人撞進牆裡。

  

  「奧託。」糖刃說,「我需要一面牆。」

  

  「我就是牆。」奧託回。

  

  下一秒,奧託的盾從主控室門口推進來,像一扇硬生生長出來的門。紙鶴撞上盾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火花沿著盾緣噴散。奧託沒有退,重心前沉,像把整個人釘在地上。

  

  「你們退後。」他說。

  

  糖刃趁著那一瞬,把晶核塞進戰術袋,轉身就跑。她的尾端在加速時自然拉成一條平衡線,讓她在碎片和電纜間的步伐更穩。凱恩的狙擊在上方點掉兩個試圖追上的敵人關節,子彈像敲鐘,敲得乾淨。

  

  「糖刃,核心狀態?」值班官的聲音終於有了急,「回報!」

  

  糖刃回頭看了一眼晶核匣殘片。那晶核不是完整的,外圈缺了一角,像被人早就掰走了半塊糖。

  

  「回收一半。」她說,「另一半被折紙匠帶走,還做成一隻很討厭的紙鶴。」

  

  「你確定?」值班官的聲音更冷了。

  

  糖刃笑:「你要不要來摸摸看?它真的很討厭。」

  

  她話音剛落,背後的主控室傳來一聲尖鋭的摩擦。奧託的盾面被紙鶴翅緣刮出一道亮痕,火花像一串被拉長的星星。奧託沒有退,反而往前一步,像在用身體告訴對方:要過去,先把我推倒。

  

  凱恩的聲音很短:「撤離路線更新。你前方兩個轉角後是緊急升降井。別走主走廊。」

  

  糖刃沒有回「好」。她的回答是加速。

  

  她沿著側廊衝刺,外骨骼的腳步聲在金屬地面上敲出急促節奏。警報紅光一閃一閃,像在替她打上某種不容辯解的罪名。走廊牆面上還掛著盛典海報:偶像微笑、觀眾歡呼、標語寫著「把幸福帶回家」。

  

  幸福此刻正卡在逃生門後面。

  

  三名工作人員用力拍打門板,隔著玻璃看見糖刃時,眼睛像抓到救命的繩子。

  

  糖刃衝過去,刀尖一挑,門鎖斷開。她手一拉,門扇彈開,冷氣混著煙味撲出來。

  

  「往紅燈走。」她說得很快,但聲線仍甜,像怕他們在恐慌裡聽不懂,「看到熊就跟著熊,看到狐狸就聽狐狸,看到兔子就別問為什麼,跟著跑就對了。」

  

  工作人員愣了一下,卻還是跟著她衝。

  

  其中一個人喘著氣問:「那看到妳呢?」

  

  糖刃回頭笑:「看到我就更要跑。因為我會把麻煩帶來。」

  

  星喵立刻補上一句字幕:「自我認知良好。評語:令人安心又令人害怕。」

  

  她把人群推向奧託那條「盾牆走廊」,自己轉向升降井。升降井的鐵梯向下,黑得像一口深井。糖刃一腳踩上梯面,剛要下去,耳尖猛地一動。

  

  不是腳步聲。

  

  是「紙」在空氣裡折起來的聲音。

  

  她抬頭,看見通風格柵的陰影裡落下一片薄膜。薄膜在半空中自動折疊,摺成一隻小小的紙鶴,停在她面前,像一張遞來的邀請卡。

  

  紙鶴的眼睛不是紅光,而是一對投影點,映出一行字:

  

  「恭喜你通過第一幕。下一幕,請帶著你的隊友一起來。」

  

  糖刃的尾端短促一晃,像想把那張「邀請」甩掉。她伸手一捏,紙鶴碎成柔軟的薄片,落在她掌心像雪。

  

  「我最討厭被安排。」她輕聲說。

  

  凱恩在耳機裡問:「你在跟誰說話?」

  

  糖刃把薄片甩開,語氣立刻輕快回來:「跟節目企劃。」

  

  「……」凱恩停了一拍,「快下去。」

  

  「好嘛。」糖刃把笑收得很乖,沿梯井滑下去。

  

  升降井內壁冰冷,金屬味道像吞進喉嚨的硬幣。她落到下一層時,莉拉已經蹲在那裡等,手上拿著一個小盒子,盒蓋上畫著愛心。

  

  「我把爆破貼紙收納冊救出來了!」莉拉宣佈。

  

  糖刃盯著她三秒。「……妳真的拿到了?」

  

  「當然!」莉拉挺胸,「這是我的命。」

  

  凱恩冷冷插一句:「妳的命在妳腿上。快跑。」

  

  莉拉哼了一聲,卻還是把盒子塞回腰包,耳朵一抖一抖,像在用身體說「我很不爽但我聽話」。她抬頭看糖刃:「晶核呢?」

  

  糖刃拍了拍戰術袋。「一半。」

  

  莉拉愣了一下,下一秒爆炸式地捏緊拳頭:「誰敢把糖刃的糖掰走一半!我跟他拼了!」

  

  星喵立刻提醒:「請注意發言。已啟用不要尖叫模式。替換:啾啾啾。」

  

  莉拉:「啾你個頭啦!」

  

  糖刃笑了一下,笑意一閃就收。她聽見上方傳來更重的落地聲——紙鶴追下來了。

  

  奧託的盾影在井口一閃,像硬塞住了一次俯衝。

  

  「你們走。」奧託的聲音在通訊裡很穩,「我後撤。」

  

  「不要硬扛。」糖刃說。

  

  奧託沉默了半秒,那半秒像一種承諾。「我扛得住。你們要扛的,比我更重。」

  

  糖刃沒再回。她知道這時候回話只會拖慢他。

  

  她轉身往下層通道跑,莉拉跟上。通道照明忽明忽暗,像有人在呼吸。牆上貼著撤離指示,卻被人刻意改過方向,箭頭指向死路。

  

  芙蕾雅的聲音冷冷落下:「不要信牆上的箭頭。信我給的。」

  

  糖刃的面罩上跳出一條新的路線。那路線不是直線,是一條繞來繞去的曲線,像狐狸用尾巴在地上畫出來的逃生圈。

  

  「你怎麼確定?」莉拉喘著氣問。

  

  芙蕾雅的笑意像薄刀。「因為我看得懂誰想讓我們去哪裡。」

  

  通道末端是一扇維修門,門後是外壁維修棧道。糖刃推門出去,冷冽的真空隔窗外,碎片雨像流星掠過,遠處蜜糖塔的霓虹笑臉已經扭曲成半張哭臉。

  

  凱恩在上方桁架回報:「你們出來了。右側兩百公尺有撤離點。」

  

  「收到。」糖刃說。

  

  莉拉一邊跑一邊抱怨:「為什麼撤離點永遠在兩百公尺外!我們不能把撤離點放在門口嗎!」

  

  星喵很冷地補一句:「建議:你可以向宇宙提出需求。宇宙大概率不理你。」

  

  糖刃忍不住笑出聲。她的尾端在奔跑時自然拉直,像替她保持平衡。耳尖則在風噪與震動裡不斷微調方向,捕捉每一次追兵的迴音。

  

  追兵很快就出現了。

  

  兩架無人機從棧道下方竄起,機腹展開,射出細密的束縛線,像要把他們黏回舞台。糖刃翻身躲過第一道束縛,刀光一閃切斷第二道。莉拉則丟出一張星星貼紙,「啪」地貼在無人機外殼上。

  

  「星星糖彈,請多指教!」莉拉喊。

  

  下一秒,無人機像被塞進一顆過甜的心臟,爆光在真空隔窗內炸開,火花卻被控制得很乾淨,只把推進器燒掉,沒把整條棧道炸斷。

  

  凱恩在耳機裡低聲:「……這次做得不錯。」

  

  莉拉瞬間安靜了兩秒。然後她用更大聲的語氣掩飾自己的高興:「我一直都很不錯好嗎!」

  

  糖刃看著她耳朵一下豎起來,像旗子,忍不住又笑。笑意讓她的胸腔鬆了一點,也讓她記起:自己不是單獨跑在宇宙裡的那個人。

  

  撤離點是一段突出的維修平臺,平臺邊緣有一艘穿梭艇掛著,外壁燈光不亮,只在底部閃著小小的藍點,像在眨眼。

  

  芙蕾雅的聲音在通訊裡依舊溫柔:「請注意,這是你們最後的出口。請不要在出口前吵架。」

  

  「我沒有吵。」糖刃說。

  

  莉拉:「我也沒有!」

  

  星喵:「資料顯示:你們正在吵。」

  

  糖刃一腳踏上平臺,伸手把莉拉拉上來。那一拉很快,卻足夠明白:這不是「你自己來」,是「我們一起來」。

  

  她回頭看了一眼,奧託的盾影還在遠處的棧道上緩慢後退,像一座移動的城門。凱恩的狙擊點更高,他的火線把追兵一個個釘回陰影,給奧託留出退路。

  

  「奧託,三十秒內到。」凱恩說。

  

  奧託回:「收到。」

  

  糖刃的耳尖動了動,像聽見某種更深的雜訊。那雜訊不是追兵,是某個人笑的頻率,輕得像折紙時的指節聲。

  

  她抬頭,看見蜜糖塔外壁的巨大投影突然閃了一下。主持人的臉被替換成一張折起來的紙面具,面具上畫著同樣的笑。

  

  公共頻道裡,折紙匠的聲音像主持人一樣輕快,甚至帶著一點撒嬌般的尾音:

  

  「各位親愛的觀眾,驚喜環節第二段開始囉。請把目光移到那位最可愛的貓耳小姐身上——」

  

  糖刃的笑容沒變,但眼底的溫度迅速降下去。她的尾端收緊,像一條被拉直的弦。

  

  「他在用我當節目。」她說。

  

  芙蕾雅在私頻裡回得很輕:「他在用你們所有人當節目。」

  

  折紙匠的聲音繼續:「你們以為自己在救人,實際上你們只是替我證明一件事——可愛能讓人相信,恐懼能讓人服從。兩者合在一起,就是最穩的秩序。」

  

  凱恩冷冷插話:「我不在乎他的秩序。」

  

  糖刃:「我在乎他要拿什麼人的命去做證明。」

  

  折紙匠像聽見了一樣,輕笑了一聲。「那就來找我呀。帶著你們的小隊。帶著你們的自以為是。」

  

  投影一閃,面具消失。蜜糖塔的笑臉又回來了,像什麼都沒發生。

  

  「噁心。」莉拉說。

  

  星喵補一句:「同意。附註:你的心跳加快 12 %。」

  

  莉拉:「你是不是也很噁心?」

  

  星喵:「我是機器。我的噁心是理性。」

  

  奧託終於抵達,盾面帶著刮痕。他把最後一批平民推上平臺,自己才跨上來。穿梭艇艙門關閉,推進器點火的瞬間,蜜糖塔的火光在窗外拉成長線,像一條被拖走的傷口。

  

  穿梭艇鑽入陰影,遠離笑臉。通訊裡只剩呼吸聲與裝備散熱的細微噪音。

  

  糖刃靠在艙壁上,手伸進戰術袋,摸到那枚晶核。晶核冰冷,卻像在掌心跳。

  

  她把它取出來,放在掌心,外圈缺口像一個被咬掉的笑。

  

  莉拉湊過來看,兔耳因為好奇微微豎起:「你說它像糖,那它會不會其實很好吃?」

  

  凱恩:「不會。」

  

  芙蕾雅:「會。吃完你就會永遠聽見甜頻的聲音。」

  

  莉拉當場縮回去:「那我不吃了!」

  

  糖刃笑了一下,指尖在晶核表面輕點。晶核微微亮起,投出一段像表情包一樣的代碼:小愛心、小星星、小兔子,像幼稚園貼紙。

  

  可代碼底層的權限標記冷得像刀:高權限,跨鏈,無需審核。

  

  星喵的顯示器臉在她視野角落閃了一下,像把玩笑先收起來,再把真正該看的那幾行字放上來。

  

  【星喵/冷字】權限層級:跨鏈通行。審核鏈:被跳過。附註:這不是外環傭兵會有的待遇。

  

  【星喵/冷字】署名樣式:缺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很像「流程章」的代碼風格。附註:像有人不想留下名字,只想留下你必須照著走的步驟。

  

  莉拉盯著那句「流程章」,兔耳又不爭氣地豎起來,像聽見某個她最討厭的詞。「流程章是什麼?聽起來好像很無聊,但又很可怕。」

  

  芙蕾雅的笑聲很輕,卻沒有笑意。「無聊是它的偽裝。可怕是它的目的。」

  

  凱恩伸手把晶核盒推近,讓糖刃的掌心能更穩地托住它,像把重量分走一半;他的聲音還是短,但這次短句裡有一種不容反駁的現實感:「它會把人變成步驟。」

  

  奧託沒有插話,只是把盾靠在艙壁邊,把那塊厚重的金屬放在任何人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他這種人連安慰都不會說得漂亮,卻總能用最笨的方式把退路先立起來。

  

  糖刃的指腹在晶核邊緣那道缺口上輕輕一擦,冰得她指尖發麻,卻也像把她腦袋裡那些剛才差點被熱度沖走的東西一口氣凍回來:救生艙墜落的角度、主控室走廊的腳步聲、折紙匠的尾音、還有那句被寫成警告的話。

  

  【星喵/投票】處理方案:A. 立刻上交零環稽核 B. 先複製再上交 C. 先藏起來 D. 直接丟到真空。

  

  莉拉幾乎是本能地喊:「B!」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糖刃沒看她,語氣仍甜,尾端卻在外套下悄悄收緊,「你想留後手,想留證據,想讓我們別被同一張表格吃掉。」

  

  星喵很冷地補一句:「統計顯示:當你說『留後手』時,你已經準備被追殺。」

  

  她的耳尖微微一動。她聽見自己心裡那句話:這不是外環傭兵能寫的東西。

  

  「值班官。」糖刃說,「這晶核裡有高權限痕跡。你說不可能,但它就躺在我手上。」

  

  值班官沉默很久,久到像在吞下某個不願承認的答案。最後,他只說:「回零環。全員立刻回零環。」

  

  「回總部?」莉拉小聲問,「我們不是剛剛才決定總部回覆一律當假消息嗎?」

  

  糖刃看著晶核投影,那行字又跳了一次,像故意提醒她:

  

  「不要相信耳朵最可愛的那個人。」

  

  她把晶核收回袋子,抬起眼,笑得很乖。「回。」

  

  她忽然意識到,這句話也許不是警告「誰」。而是警告「你會怎麼被說服」。

  

  堯的徽章很可愛,稽核員的語氣很平滑,走廊的燈很乾淨。

  

  乾淨到像一張已經寫好結論的表格。

  

  你只要在格子裡填「同意」,就能換到下一步。

  

  糖刃最討厭的就是這種善意。

  

  因為善意一旦被流程擺好位置,你拒絕它就會顯得像罪。

  

  她把耳飾扣緊,像把自己從那個格子裡拔出來。

  

  然後她笑。

  笑得很乖。

  

  乖到足夠讓對方以為:她會照著走。

  

  凱恩皺眉:「你確定?」

  

  糖刃把耳飾扣緊,像把某種情緒扣回去。「我確定。因為如果有人想把我們寫進劇本,那我就要去看看編劇坐在哪。」

  

  芙蕾雅的聲音很輕:「你要集結全隊。」

  

  「嗯。」糖刃說,「集結令。」

  

  穿梭艇的引擎聲拉長,像把他們送進更深的夜裡。

  

  而在夜裡,有人正等著下一幕開場。

  

  穿梭艇的推力在撤離航道上拉成一條很長的線,像把他們從一個燃燒的舞台推向另一個更乾淨、更窄的舞台。艙內的震動從劇烈變成規律,規律到讓人反而更難放鬆,因為你會開始聽見自己身體裡那些「剛才被壓住」的聲音:耳內壓慢慢回彈、指節因握太緊而發麻、喉嚨裡有一口甜得發苦的乾。

  

  星喵在艙壁上投影出一個很不合時宜的結算介面,像是遊戲結束後硬要你先看成績單:

  

  【星喵/冷字】資源:干擾器剩 2 次。醫療包剩 1。彈匣:已更換 3 次。電量:71 %。

  

  【星喵/冷字】熱度:甜頻熱搜第 1。標題候選:A.「蜜糖塔驚喜環節翻車」B.「外勤偶像暴力清場」 C.「外環恐攻再現」。

  

  莉拉盯著那三個標題,兔耳先豎起來,又像被誰敲了一下似的貼回去,嘴硬地哼了一聲:「我比較討厭 B,因為我才沒有偶像包袱,我只有貼紙包袱。」

  

  奧託把熱飲杯塞到她手裡,杯壁還貼著一個很小的娃娃吊飾,像在提醒她:手抖可以,別把自己摔下去。他沒說什麼,只用那種一貫的低沉聲線補了一句:「喝。手會穩。」

  

  凱恩沒有看投影,只把槍機拉了一下又放回去,像把情緒也一併歸零;他吐出一句短得像扣扳機的話:「別記標題。記路線。」

  

  糖刃聽見那句話的瞬間,心裡某個快要鬆掉的地方反而被釘住了。因為那不是冷漠,是一種把人拉回現場的方式:你可以害怕,可以噁心,可以討厭這個世界,但你不能讓它把你拖進它寫好的敍事裡。

  

  星喵像是怕他們真的被拖走一樣,又補上一行結算,冷得沒有情緒,卻比任何安慰都可靠:

  

  【星喵/壓力評估】目前硬撐指數:偏高。建議:允許自己沉默 30 秒。然後繼續活。

  

  糖刃沒回話,只把那口快要咬碎的情緒往下嚥。她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很不符合「可愛」的事:在所有人都被迫演出時,她選擇先把呼吸藏好,把尾端收住,把耳尖壓回去,像把自己拆成一個最安靜、最不容易被剪出錯誤的鏡頭,等到下一幕再一次性把刀送出去。

  

  穿梭艇脫離火場後的前三分鐘,艙內安靜得近乎失真。

  

  沒有人急著說漂亮話,也沒有人急著把恐懼包裝成幽默。

  

  每個人都在確認一件事:自己還能不能把下一步踩穩。凱恩把呼吸壓短,像把情緒鎖進槍機;芙蕾雅在終端上反覆核對兩條路線,一條給鏡頭、一條給活人;奧託把盾放在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像把「退路」立在所有人身後;莉拉抱著工具包,兔耳先抖一下,再硬是壓回去,像把害怕摺成可用的形狀。糖刃看著他們,尾端在外套下短短一收又放。

  

  她忽然明白,所謂集結令,不是一次任務通知。

  

  是每次都在同一個爛世界裡,重新選一次彼此。

  

  *

  

  零環的天空不是天空,是一層又一層的安全網。

  

  入港燈像冰,掃描束像刀。穿梭艇剛停穩,艙門外就站著一排穿黑制服的稽核員,表情一致到像同一張臉換了不同角度。

  

  掃描束從艙門縫隙掃進來時,糖刃幾乎能感覺到光在皮膚上「量尺寸」:先掃面罩反光,再掃肩線,再掃指尖,最後停在她耳飾的金屬邊緣,像在確認你是不是那個「已被寫進名單」的人。她的貓耳尖端下意識抬了抬,立刻又壓回去,尾端也在外套下收住,像怕自己一個不合規的本能動作就會被放大成證據。

  

  星喵在她視野角落丟出一句很欠打、但又很實用的提示:

  

  【星喵/冷字】提醒:零環的掃描會記錄你每一次不自覺的抖動。建議:現在開始,把可愛收起來。

  

  莉拉在後方小聲碎念:「我沒有抖,我只是……我只是對過度乾淨的地方過敏。」她把腰包抱得更緊,像怕稽核員一伸手就把她的貼紙分類表也一起抄走。

  

  消毒氣霧在艙門邊緣噴出來,帶著一種過度乾淨的冷甜味,像把所有汗、血、火藥和恐懼都先判定成不合規格的雜質。糖刃的貓耳尖端在那股味道裡輕輕一抖,尾端則貼腿收住;她向來討厭這種地方,因為這種地方會把「正在活著」也掃描成需要說明的風險。

  

  「S-7 外勤小隊。」帶頭那名稽核員抬起平板,語氣平滑得像抹過油,「請交出任務物證。並接受例行問詢。」

  

  莉拉下意識把腰包抱緊。「我可以交出物證,但你不能翻我的貼紙冊!那是私人財產!」

  

  稽核員看了她一眼。「請配合。」

  

  凱恩淡淡說:「她配合的前提是你先活著走出這裡。」

  

  莉拉:「……謝謝?我突然不知道該不該感動。」

  

  糖刃把晶核盒放到桌上,沒有多說。她的耳尖在這種過度乾淨的空氣裡反而更敏感,像嗅覺找不到味道時會更焦躁。尾端在外套下貼腿收住,像怕自己露出「不該被看見的本能」。

  

  稽核員把晶核掃描一遍,屏幕跳出一串警告,臉色終於變了一點點。「這權限……」

  

  「你也覺得不可能?」糖刃笑得很乖。

  

  稽核員沒有回答。他把平板往後一收,抬頭看向走廊盡頭。隔離門打開,一個人走出來,西裝乾淨到像剛從真空袋取出,笑容也乾淨到像沒有溫度。

  

  他不是亞人,卻在身側別了一枚甜頻紀念徽章,徽章上是一對可愛的耳朵。

  

  「各位辛苦了。」他說,「我是局內協調官,姓堯。」

  

  糖刃的耳尖幾乎是本能地抬了一下,又迅速壓回去。她看著那枚徽章,像看見一把被包成糖果的刀。

  

  她腦海裡那行字不合時宜地跳出來:不要相信耳朵最可愛的那個人。

  

  她差點笑出聲。

  

  因為她忽然不知道,那句話是在指誰。

  

  堯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語氣依舊溫柔。「糖刃,請跟我來。我們需要你們立刻再出一次任務。」

  

  「又來?」莉拉哀號,「我連貼紙都還沒補貨!」

  

  堯像沒聽見,只把平板投影打開。畫面上是一張星域航道圖,第三鏈與第四鏈的光帶在上面像兩條閃爍的河。光標最後停在一個名字上:薄荷港。

  

  「失聯情報員代號『紙鶴』。」堯說,「最後定位在薄荷港。你們要把她帶回來。」

  

  糖刃沒有立刻回話。她的尾端在外套下輕輕一掃,像把某種不舒服壓住。然後她抬頭,笑意甜得像沒事。

  

  「收到。」她說,「集結令已確認。」

  

  走廊的燈白得過分,照得每個人都像被消毒過。糖刃跟在堯身後,耳尖捕捉到的不是腳步,而是某種「過度平穩」的呼吸節奏,像有人把情緒鎖得太緊。

  

  星喵在她視野角落冒出一個小提示:「提醒:你現在心跳偏快。建議:深呼吸。」

  

  糖刃在心裡回:「我在呼吸。」

  

  星喵:「你看起來像在準備咬人。」

  

  莉拉在後方小聲嘀咕:「我早就說了,上級的笑容都很可怕……」

  

  星喵立刻啟動替換:「啾啾啾。」

  

  莉拉:「你今天一定要死是不是!」

  

  凱恩的聲音低低落下,像把躁動壓回槍託裡。「別吵。先聽完。」

  

  糖刃的目光落在堯的背影上。

  

  紙鶴那句「別信堯」像一根刺卡在她喉嚨,吞不下,也吐不出。她的尾端在外套下收得更緊,像怕自己一個不小心就會把那根刺甩到明面上。

  

  她伸手,指尖在耳飾上輕輕一扣。像是在提醒自己:可愛可以被利用,但她不會再把自己交出去。

  

  她抬眼,對凱恩只說一句:「別信他。」

  

  凱恩沒有回話,只把步伐放慢半拍,站到她身側。像在說:妳往前,我就把後面撐住。

  

  集結令,已生效。從此不只是任務。

  

  糖刃的貓耳尖端輕輕抬了一下,又壓回去;她把那口不安吞回去,笑意仍甜得像沒事,因為她很清楚,真正的戰場從來不只在塔外,而在每一次「你要不要相信」的選擇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