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在神面前败坏,地上满了强暴。
神观看世界,见是败坏了;凡有血气的人,在地上都败坏了行为。
神就对挪亚说:“凡有血气的人,他的尽头已经来到我面前,因为地上满了他们的强暴,我要把他们和地一并毁灭。”
“你要用歌斐木造一只方舟,分一间一间地造,里外抹上松香”
……..
——————————
消息是第二天傍晚传到一眼耳朵里的。
“雷族的奔风死了。”
一眼的手停了一下。
雪茄的烟还在往上飘,在灯光里散开。
“谁杀的?”
“虎掌。”
一眼没说话。
他把雪茄放在烟灰缸边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怎么死的?”
跑腿的愣了一下。
“奔风?”
“嗯。”
“听说是——夜里去的,一个人,第二天早上,虎掌那边的人抬出来的。”
一眼转过身。
“抬出来的?”
“是,虎掌把他扔在巷口,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一眼点了点头。
跑腿的退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一眼拿起那根雪茄,抽了一口,烟雾在屋里飘散。
他想起第一次见虎掌那天,那只猫站在他面前,浑身是伤,眼睛里有东西。
他说他叫虎掌,雷族的副手,杀了人跑出来的。
一眼问他为什么来。
他说:“我来干活。”
一眼收了他。
那只眼睛里的东西,他见过那种眼神,在他自己身上见过,很多年前,他还年轻的时候,眼睛还没瞎的时候。
他也那么看过别人。
后来他老了,瞎了一只眼,成了这一片最大的头子。
他以为他能看见所有人的结局。
现在他忽然发现,他看不见虎掌的。
“你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一眼对着那幅画上的神明,喃喃自语。
第二天一早,虎掌来了。
他站在门口,身上还缠着绷带,左肩歪着,右小臂用布条吊着,脸上的伤结了痂,从左眉划到颧骨,肿还没消。
一眼抬起头,看见他那个样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虎掌坐下。
他们就这样面对面坐着。
雪茄的烟在两个人之间飘散。
过了很久,一眼开口。
“伤怎么样?”
虎掌低头看了看自己。
“死不了。”
一眼点了点头。
他又抽了一口烟。
“奔风死的消息,传开了。”
虎掌没说话。
一眼看着他。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虎掌迎上他的目光。
“知道。”
一眼等着他往下说。
虎掌没往下说。
一眼又等了一会儿。
“说。”
虎掌想了想。
“雷族不会善罢甘休。”
一眼点了点头。
“还有呢?”
虎掌又想了想。
“别人也不会。”
一眼看着他。
“你知道我当年是怎么上来的吗?”
虎掌摇了摇头。
一眼抽了一口烟。
“杀人。”
他顿了顿。
“杀一个,到处跑,杀两个,被巡捕抓,杀十个,被通缉,杀到没人敢惹你,你就上来了。”
他看着虎掌。
“你现在杀了一个奔风。够吗?”
虎掌没说话。
一眼替他回答。
“不够。”
他把雪茄按灭。
“但这是个开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背对着虎掌。
“如果雷族派人来。”
他转过身。
“你怕吗?”
虎掌看着他。
“怕。”
一眼愣了一下。
虎掌迎上他的目光。
“怕才有活路。”
一眼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行。”
他走回桌边,坐下。
“你那边有多少人?”
“二三十。”
一眼点了点头。
“够吗?”
虎掌想了想。
“不够。”
一眼看着他。
“那怎么办?”
虎掌迎上他的目光。
“招。”
一眼又笑了。
这回的笑声比刚才长一点。
“招?拿什么招?”
虎掌没说话。
一眼替他回答。
“拿奔风的命招。”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边,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
走回来,放在虎掌面前。
“拿着。”
虎掌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钱,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厚。
“这是?”
一眼看着他。
“招人的钱。”
他顿了顿。
“告诉那些人,跟着虎掌,能杀奔风那样的。这就是招牌。”
虎掌看着那沓钱,没说话,点了点头,他推开门,走出去。
一眼坐在屋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烟雾在灯光里飘散。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第一次杀人之后,他三天没睡着,一闭眼就是那张脸。
虎掌今晚能睡着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虎掌会活下去。
那种眼睛里还有东西的猫,死不了。
———————————
一个月过去,雷族没来人。
那排屋子现在住了四十多只猫,爪脸管里面,黑脚管外面,黑条管饭,虎掌的名声传遍了这一片。
“那个杀了奔风的。”
“雷族那个叛徒。”
“一眼的人,但自己说了算。”
他坐在那块石头上的时候,那些猫看他的眼神,和一个月前不一样了。
势力够了,名声够了。
缺一个东西:名分。
虎掌现在是一眼的人,他的人叫“虎掌的人”,但外面说起来,还是“一眼手下的那个虎掌”。
他需要一个自己的名字,不是虎掌,是别的什么。
…….
“哈尔。”
虎掌抬起头。
黑脚顿了顿。
“哈尔的地盘,挨着影族。”
虎掌放下手里的东西。
“多少人?”
“五十多。”
爪脸在旁边动了一下。
黑脚继续说。
“他在这片混了十来年,手底下五六个小头目,各自带着十来只猫,他有个儿子,叫焦风,跟着他一起干,焦风年轻,能打,比他爹还狠。”
虎掌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爪脸跟出来。
黑脚也跟出来。
虎掌站在那块石头边上,看着那些猫。
四十多只。吃饭的,说话的,打闹的,晒太阳的。
他看了一会儿。
“焦风。”
黑脚点了点头。
“他跟他爹一条心?”
黑脚想了想。
“不知道,但他是亲儿子。”
虎掌转过身。
“呵,亲儿子,也有想当爹的时候。”
他走到黑条旁边,从他锅里捞了一块肉,边嚼边想。
嚼完了,他把骨头吐在地上。
“你去把焦风约出来。”
黑脚看着他。
“说什么?”
虎掌迎上他的目光。
“问他,想不想当老大。”
那天晚上,黑脚去了哈尔地盘边上的那个码头
焦风在码头最西边的破棚子里。
他一个人,坐在一堆烂木头上,对着海发呆。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
黑脚往前走了一步。
“焦风。”
焦风站起来。
“你是谁的人?”
黑脚迎上他的目光。
“虎掌。”
焦风的手按在刀上。
“杀奔风那个?”
黑脚点了点头。
焦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他妈来干什么?劝我投降?”
“你爹快死了。”黑脚说。
焦风的脸变了。
“你说什么?”
黑脚看着他。
“虎掌要拿这块地,你爹,挡不住。”
焦风的刀抽出来了。
“我他妈先杀了你——”
黑脚没动。
他看着焦风的刀。
“杀了我,你爹还是得死,你底下那些人,也得死。”
焦风的刀停在半空。
黑脚看着他。
“虎掌让我带句话。”
焦风没说话。
黑脚说:
“他想见你。”
———————————
焦风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那排屋子的院子里,虎掌坐在那块石头上,等着他。
焦风一个人来的。
他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虎掌。
虎掌也看着他。
他们就这样看着对方。
焦风先开口。
“你想杀我爹?”
虎掌点了点头。
焦风的手攥紧了。
“那你还叫我来干什么?”
虎掌站起来。
他走到焦风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只有一步。
“你爹死了,那块地归我。”
虎掌说,“你底下那些人,有的会死,有的会跑,有的会跟我。”
焦风的眼睛红了。
“我他妈——”
“你呢?”
虎掌打断他。
焦风愣住了。
虎掌看着他。
“你想死,还是想活?”
焦风的嘴张了张。
虎掌往前走了一步。
“你爹守了这块地二十年,守成什么样了?还是那些只猫,还是那几间破棚子,还是天天看影族的脸色。”
他看着焦风的眼睛。
“你呢?你想跟他一样?”
焦风没说话。
虎掌等了一会儿。
“你比我年轻,你能打,你底下那些人服你。”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现在他们之间只有半步。
“跟着我,这块地还是你的,你管着,每年交一半的账,剩下的,你爱怎么分怎么分。”
焦风的眼睛动了一下。
虎掌看见了。
“你爹死,你活着,你底下那些人,也能活着。”
他顿了顿。
“你自己选。”
焦风站在那儿,看着虎掌。
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但又好像什么都有。
过了很久,焦风开口。
“哈尔……”
他没说完。
虎掌等着他。
焦风低下头。
“哈尔不会同意的。”
虎掌点了点头。
“我知道。”
焦风抬起头。
“你让我——杀他?”
虎掌看着他。
“不用你杀。”
他转身走回那块石头,坐下。
“你只需要——在他死的时候,别拦着。”
焦风站在那儿,没动。
虎掌看着他。
“天亮之前,给我答复。”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
焦风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月亮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第二天晚上,虎掌带着人去了哈尔的地盘。
粮仓烧起来的时候,哈尔从棚里冲出来。
他看见虎掌,愣住了。
“你他妈——”
虎掌的刀已经到了。
哈尔挡住,往后踉跄两步。
他回头喊:“焦风!焦风!”
没人应。
他又喊:“来人!来人!”
还是没人应。
虎掌的刀又到了。
哈尔抬手一挡,两把刀撞在一起,火星四溅。他往后踉跄两步,踩在一块石头上,差点摔倒。
虎掌没停。
第二刀刺过来。
哈尔侧身躲开,刀从他腰间划过,划开一道口子。血立刻涌出来,温热的,顺着腰往下流。
他低头看了一眼。
又抬起头。
“就这?”
他笑了。
扑上去。
两把刀同时砍下来。
虎掌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哈尔的刀砍在他刚才站的地方,砍进泥里。
哈尔拔刀。
虎掌的刀已经到了。
一刀捅进哈尔的肩膀。
哈尔惨叫一声,刀脱手一把。
但他没停。
他另一只手的刀砍在虎掌胸口。
刀尖划开皮肉,从锁骨一直划到肋骨。血喷出来,溅在哈尔脸上。
虎掌闷哼一声,往后一仰。
哈尔扑上去,把他压在地上。
刀举起来。
对准虎掌的脸。
“死吧。”
刀刺下来。
虎掌偏头。
刀刺进他耳朵边上的泥里,贴着他的脸,他能感觉到刀刃的凉意。
虎掌膝盖往上一顶。
顶在哈尔小腹上。
哈尔的腰弯下去,嘴巴张开,一口气卡在喉咙里。
虎掌翻身把他压下去。
现在虎掌在上面了。
他抓起地上那把刀。
捅进去。
捅进哈尔小腹。
哈尔的眼睛瞪大,嘴巴张着,喊不出来。
虎掌把刀拔出来。
又捅进去。
又拔出来。
又捅进去。
血从刀口往外涌,溅在虎掌脸上,手上,衣服上。
热。
很热。
哈尔的手还在推他,脚还在蹬。他的刀掉在地上,他用指甲抓虎掌的脸,抓出血痕。
虎掌没停。
刀。
刀。
刀。
不知道捅了多少下。
哈尔的嘴动了动。
“……焦……风……”
虎掌的刀停在他胸口。
他看着哈尔。
看着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然后他把刀捅进去。
捅进心脏。
哈尔的身体抽了一下。
然后不动了。
眼睛还睁着。
虎掌坐在他身上,喘着气。
手里的刀滑落。
他低头看着那张脸。
月光从烧着的粮仓那边照过来,照在哈尔脸上。
那张脸,扭曲着,嘴角有血,眼睛还瞪着他。
虎掌伸出手,把那双眼睛合上。
眼皮是凉的。
手指按上去,能感觉到底下眼球的轮廓。
他的手在抖。
他站起来。
站不稳。
肩膀上的伤口在流血,胸口的伤口也在流血。他低头看了看,皮肉翻着,血糊了一身。
他踉跄了两步,扶住棚子的柱子。
回头看了一眼。
哈尔躺在地上,手脚摊开。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张脸上。
那张脸,合上眼睛之后,好像没那么狰狞了。
虎掌靠着柱子,喘了很久。
喘到喘气不那么疼了,喘到眼前不那么黑了。
然后他一步一步,走出去。
焦风站在外面,背对着棚子。
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
虎掌从他身边走过。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
没回头。
“你爹死了。”
焦风没说话。
虎掌等了一会儿。
“进去看看吧。”
他走了。
焦风一个人站在那儿。
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那个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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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虎掌让人送了三个信封出去。
第一个,送到一眼那儿,信封里装着哈尔地盘这个月的保护费,一半。
第二个,送到长鞭那儿,也是一半,但不是保护费,是虎掌自己的钱。
第三个,送到暗尾那儿,和长鞭的一样。
晚上,三个回信都到了。
一眼的回信只有一个字
阅。
长鞭的回信什么都没有,钱也没有收
暗尾的回信最长:哎呀呀虎掌先生您真是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下回来至亲一定请您喝茶咱们好好聊聊嘿——后面还有一大串废话,但最后有一行小字:
“影族那边,有什么需要,请讲,随时奉陪。”
虎掌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他把信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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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焦风来了。
他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虎掌。
虎掌坐在那块石头上,看着他。
“坐。”
焦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他们一起看着那些猫,黑条端着锅跑来跑去,爪脸靠在墙边,黑脚在擦刀。
“你底下多少人?”虎掌问。
焦风想了想。
“三十多个。”
虎掌点了点头。
“够吗?”
焦风看着他。
“什么够吗?”
虎掌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
“往上走,够吗?”
焦风愣了一下。
虎掌没解释,站起来,走进屋里。
一个月后,斜疤来了
“一眼找你。”
虎掌转向黑脚
“你,跟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