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巢

  第一章:暴风雨前的宁静

  林屿盯着手机屏幕,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迟迟按不下去。

  消息框里躺着一行字:"妈,这周末我带个朋友回家吃饭。"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他已经打了删、删了打,来来回回折腾了快二十分钟。

  "又在纠结?"

  一个脑袋从他肩膀后面探过来,温热的呼吸喷在他耳廓上,惹得那只金棕色的垂耳朵不自觉地抖了抖。林屿下意识想躲,却被一双手臂从身后环住了腰。

  "白昼!"他压低声音,竖起的那只耳朵紧张地转向客厅方向,"我合租室友还没睡——"

  "那又怎样,我是你'朋友'嘛。"白昼把"朋友"两个字咬得格外重,林屿不用回头都能想象出那只银灰色的短毛猫兽人脸上挂着什么表情——肯定是那种半眯着琥珀色眼睛、尾巴尖得意地晃来晃去的欠揍样。

  谈了四年恋爱,他太熟悉了。

  "你先放开……"

  "不放。"白昼反而收紧了手臂,下巴搁在他肩窝里蹭了蹭,"你知道你这样盯着手机看多久了吗?你尾巴都快把我床单绞成麻花了。"

  林屿这才意识到自己那条毛茸茸的金色大尾巴确实正死死缠着身下的被褥。他连忙松开,但尾巴尖仍然不安地轻轻摆动。

  这是他的老毛病了。犬兽人的尾巴藏不住情绪,高兴了会摇,害怕了会夹,焦虑的时候就会像现在这样绞住一切能绞住的东西。他在外面还能勉强控制,但在白昼面前早就没了伪装的力气。

  "要不……再缓缓?"林屿放下手机,垂着耳朵说,"下周末也行,下下周末也——"

  "林屿。"白昼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我们说好的,你妈这边你来安排,我爸那边我来搞定。春节前,双方都见一次。都拖了四年了。"

  四年。

  林屿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在大学认识,白昼当时是校广播台的台长,而他只是个被室友拉去凑人数的新成员。那只张扬的银灰色猫咪第一次见面就问他"你这耳朵是混血吗?一只立一只垂,挺有意思的",把社恐的他吓得当场夹紧了尾巴。

  谁能想到后来会变成这样。

  "我知道……"他低声说,"就是……"

  "就是怕你妈看出来?"

  林屿没吭声。

  白昼在他身后叹了口气,环着他的手臂松开了,但下一秒就绕到他面前,单膝跪在床上,双手捧住了他的脸。

  林屿被迫抬头,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竖瞳。猫兽人在昏暗的光线下视力极佳,白昼那双眼睛此刻像两颗温热的宝石,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林屿,"白昼的尾巴在身后缓缓摇晃,"我不会让你为难。见家长就是吃顿饭,让她知道有我这么个人存在就行。不喜欢我也没关系,来日方长,我又不是只见一次。"

  "我没有怕她不喜欢你……"

  "那怕什么?"

  怕什么呢?

  林屿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银灰色的短毛服帖地覆盖在轮廓分明的面部,耳朵上有一小撮深灰色的杂毛,是白昼嫌麻烦一直没染掉的。他的鼻头是深粉色的,此刻因为暖气烘着微微发红。

  他怕的事情太多了。怕暴露、怕冲突、怕让妈妈失望、怕亲戚的闲话、怕被贴上标签、怕失去这个小心翼翼维护了四年的平衡……

  但这些话他说不出口。每次张嘴,就觉得自己像是在指责白昼"你太高调了"。可白昼没有任何错,他只是做自己而已。

  "我……就是需要点时间准备。"他最后只挤出这么一句。

  白昼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

  那只猫兽人凑过来,在他鼻尖上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鼻头,这是他们之间代替亲吻的小动作。

  "那就发吧,"白昼说,"就说是同事,以前照顾过你的学长,什么都行。别把自己逼太紧,你尾巴又开始绞我裤子了。"

  林屿低头,果然看见自己的尾巴不知何时缠上了白昼的小腿。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闭着眼睛按下了发送键。

  消息发出的提示音响起的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发了?"白昼挑眉。

  林屿木然地点点头。

  "走出第一步了,"白昼的尾巴愉快地竖了起来,"那我们来讨论下细节——我去你家要带什么?东北那边有什么规矩?你妈喜欢吃什么?对了,你家那边对猫兽人有没有什么刻板印象我需要提前——"

  "白昼。"

  "嗯?"

  "你能不能……"林屿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耳朵也控制不住地压低,"你去的时候,稍微……稍微收敛一点?"

  白昼的动作顿住。

  空气安静了两秒。

  "……我是说,"林屿慌忙补充,"你平时那个耳钉,还有尾巴上那个环……"

  "怕你妈觉得我不正经?"白昼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不是!就、就是我家那边比较传统,第一次见面,我怕她……"

  "行。"

  林屿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白昼正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看着他,然后扯出一个笑容:"都摘掉,还有呢?要不要我染个黑毛,显得成熟稳重?"

  "……你生气了?"

  "没有。"白昼的尾巴往身后一甩,跳下床去客厅倒水,"你定闹钟了吗?明早你不是要开早会?"

  林屿看着那个银灰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妈妈的回复:

  "什么朋友?男的女的?做什么工作的?"

  他还没来得及回复,第二条又来了:

  "是不是处对象了?带回来给妈看看。"

  林屿攥着手机,尾巴终于停止了摆动。

  是夹紧了。

  第二章:月光下的猫

  白昼靠在厨房的料理台边,给自己倒了杯凉水。

  十一月的夜里,暖气烧得房间干燥,他却偏偏想喝凉的。玻璃杯贴在掌心,冰凉的触感顺着肉垫传上来,让他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尾巴稍微松弛了一点。

  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林屿那个室友的房门关着,里面隐约传来游戏的声效,不用担心被人撞见。

  白昼抬头看了眼天花板,然后轻轻"啧"了一声。

  生气吗?

  有一点。

  但他分得很清楚,那股气不是冲着林屿去的。

  他了解林屿。太了解了。那只金毛犬兽人是他见过最温柔、最细腻、也最拧巴的人。敏感到一句无心的玩笑能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三天,却又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笨拙得像只找不到洞口的田鼠。

  "稍微收敛一点。"

  白昼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转,苦笑着晃了晃杯子里的水。

  其实他早就猜到了。甚至在林屿开口之前,他就已经做好了这个准备。耳钉摘掉,尾巴环摘掉,指甲剪短一点,别穿那件破洞的卫衣,说话别太随便,笑的时候别露出犬齿——

  他当然可以做到。他又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高中的时候,他爸再婚,他在继母面前做了整整三年的"乖孩子"。收起所有的棱角,把那些格格不入的部分藏进柜子最深处,在饭桌上永远微笑着说"好的""没问题""您说得对"。

  那种窒息感,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但今晚林屿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还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拧了一下。

  不是愤怒,更像是……失落。

  一种"果然是这样"的失落。

  白昼仰头把剩下的水一口饮尽,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浇不灭那点闷闷的情绪。他放下杯子,垂着眼睛看自己的手——银灰色的短毛覆盖着骨节分明的手指,掌心的肉垫因为常年打字有点发硬,中指上还有个被猫抓板磨出来的茧。

  这双手,林屿曾经说过很好看。

  "像钢琴家的手,"那只傻狗当时红着耳朵说,"特别……优雅。"

  白昼当时笑得前仰后合,问他是不是偶像剧看多了,林屿的尾巴羞得差点打结。但后来,那只金毛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焦虑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去抓他的手。不是牵着,是整个把他的手掌包在自己的两只手里,攥得紧紧的,像是在确认什么还在。

  白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慢慢握紧,又松开。

  他不怪林屿。

  真的不怪。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有些枷锁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开的。林屿小心翼翼地藏了二十多年,父母、亲戚、同学、同事……在所有人面前都是那个乖巧懂事的"别人家的孩子"。他没有资格在第四年的时候跳出来说"你怎么还不能坦荡地把我介绍给所有人"。

  那不公平。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他愿意等。

  只是有时候……

  有时候他也会想,要是林屿主动说一句"不用收敛,你什么样我妈就得接受什么样"——哪怕只是说说而已,哪怕最后他还是会自己把那些东西摘掉——

  感觉会很不一样吧。

  窗外有猫叫。是那种野猫,不是兽人,但叫声一样凄厉。白昼的耳朵不自觉地转向声音的方向,又很快垂下来。

  他想起自己爸那边。

  说好的,林屿这边林屿安排,他爸那边他来搞定。

  可问题是,他和他爸已经快两年没有单独吃过饭了。上次见面还是去年过年,继母张罗的年夜饭,他全程像个不会出错的提线木偶,吃完饭就借口有事先走了。他爸送他到门口,欲言又止地看了他半天,最后只说了句"开车小心"。

  白昼知道他爸想说什么。

  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了。愧疚、担忧、还有那么一点点试探——那种"你是不是在怪我"的试探。

  可他没法回应。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十八岁之前堆积的那些东西,不是一句"我不怪你"就能抹平的。他可以在心里放下,但要让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去和他爸谈心、向他坦白自己有个男朋友、然后看着他爸露出那种复杂的表情——

  他做不到。

  至少现在还做不到。

  所以他才那么积极地推动林屿先迈出这一步。

  因为如果连林屿都能做到的话,他就没有借口再拖下去了。

  "……白昼?"

  身后传来林屿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白昼没有立刻转身。他把空杯子放进水池里,让哗啦的水声填满那几秒的沉默,然后才扭过头,扯出一个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的笑容。

  "怎么出来了?不把明天的说辞想好?"

  林屿站在客厅和厨房的交界处,逆着路灯的光,看不太清表情,但那条大尾巴低低地垂着,尖端轻轻摆动。

  白昼认得这个姿态。是在道歉,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刚才……"林屿的声音有些哑,"说的那些,我不是……"

  "我知道。"

  "我不是嫌弃你那些——"

  "我知道,林屿。"

  白昼从料理台边走过去,在离林屿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距离刚刚好,暧昧又不越界——这是他们在"别人可能看到的地方"养成的默契。

  "我没有生气,"他说,尾巴在身后慢慢晃了晃,"就是出来喝口水。"

  林屿显然不信。那两只颜色不一样的耳朵——一只立着一只垂着,据说是因为小时候发育的问题——此刻都紧张地压低了,几乎要贴到头顶上。

  "你尾巴在抖,"林屿小声说,"你每次不高兴的时候,尾巴尖都会抖。"

  白昼一愣,下意识回头看了眼自己的尾巴。

  那根银灰色的尾巴正在月光下轻轻颤动,像被风吹过的芦苇。

  他忍不住笑了。

  "观察挺仔细啊,林警官。"

  "和你在一起四年了……"

  "所以你是学会了通过尾巴判断我的心情,还是学会了怎么让我不高兴?"

  林屿被噎住,耳朵更低了。

  白昼看着他那副样子,胸口那股闷闷的情绪忽然就散了大半。

  他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抬手揉了揉林屿的脑袋。犬兽人的毛比猫的要长,揉起来手感很好,指尖陷进那片金棕色的绒毛里,能感觉到底下的头皮微微发烫。

  "行了,"白昼说,"别道歉了。你说的是实话,你妈那边确实需要一个'正常'的第一印象。我配合你就是了。"

  林屿抬起头,眼睛在月光下湿漉漉的。

  犬兽人的眼睛不像猫那样会反光,但林屿的眼睛有另一种特质——特别直接,所有情绪都写在里面,藏不住任何东西。

  此刻那双眼睛里写着愧疚、心疼,还有一些白昼看不太懂的东西。

  "……你总是这样。"林屿说。

  "哪样?"

  "让着我。什么都让着我。"

  白昼挑了挑眉毛:"哟,有意见?"

  "不是意见,是……"林屿顿了顿,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把它从自己头顶拿下来,然后握紧了,"我有时候觉得,你比我更累。"

  "……"

  白昼没有说话。

  林屿继续说:"我知道我很麻烦,顾虑很多,什么都想拖着……但你每次都说没关系、说我来配合、说我愿意等。我就……"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是气声:

  "我怕有一天你等不了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那只野猫又叫了一声,然后是摩托车驶过的引擎声,由近及远。

  白昼低头看着被林屿攥住的手。那只金棕色的大手掌把他整个手包在里面,指尖的肉垫贴着他的指缝,带着犬兽人特有的体温——比猫要热一点,像个小火炉。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点矫情有些好笑。

  林屿什么都知道啊。

  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而已。

  这只笨狗。

  "林屿,"白昼反手握住他,"我和你说个事儿。"

  "嗯?"

  "我爸那边,其实我也没想好怎么开口。"

  林屿愣了一下。

  白昼继续说:"我也怕。怕他那个表情,怕继母在旁边阴阳怪气,怕完美好儿子的人设彻底崩塌。我让你先见家长,有一半是因为我想等等,看看你怎么做,好让自己有个参考。"

  "……原来是这样。"

  "所以你看,咱俩其实半斤八两,"白昼勾起嘴角,"都是怂货。"

  林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把他拉了过去。

  一个毛茸茸的拥抱。

  犬兽人的体型比猫要大一点,林屿把他整个圈在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那条大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上了他的腰。

  白昼埋在那片金棕色的绒毛里,闻到熟悉的沐浴露味道——是他之前推荐的那款,说犬兽人用这个味道好闻,林屿第二天就去买了。

  "……一起怂呗。"林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反正又不是第一天了。"

  白昼忍不住笑了。

  他抬起手,回抱住那只傻狗,在他后背拍了拍。

  "行,一起怂。"

  然后他补了一句:"不过说真的,我那些东西该摘还是得摘。你妈第一次见面,我不想让你难做。这个不是委屈自己,是策略。"

  林屿的尾巴缠得更紧了。

  "……以后我带你见第二次、第三次的时候,你就可以做回自己了。"他说。

  白昼没吭声。

  但尾巴尖终于停止了颤抖。

  第三章:剧本围读

  周三晚上,白昼提着一袋炸鸡和两杯奶茶出现在林屿租的公寓门口。

  "你室友呢?"他一边换鞋一边问。

  "回老家了,说他奶奶过寿。"林屿接过袋子,垂耳朵习惯性地抖了抖,"周末才回来。"

  "那正好。"白昼的尾巴愉快地晃了晃,踩着拖鞋就往客厅走,"关门,拉窗帘,今晚要做正经事。"

  林屿跟在后面,那条大尾巴有些不安地摆了摆:"……什么正经事?"

  白昼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那叫一个一言难尽。

  "对台词啊,林先生,"他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您后天就要带'朋友'回家见妈了,剧本还没对呢?"

  林屿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就红了。

  "我、我想过的……"

  "想过什么?"白昼把笔记本拍在茶几上,上面已经密密麻麻记了好几页,"你妈问我叫什么名字,你说我是你同事,结果你们公司没有我这号人怎么办?她问我们怎么认识的,你说大学同学,结果我专业和你差了十万八千里怎么办?她问我有没有女朋友,我说没有,她热心帮我介绍怎么办?"

  林屿的尾巴在身后绞成了一个结。

  "……你都想到这些了?"

  "我可是专业的,"白昼挑了挑眉,用一种令人欠揍的骄傲语气说,"高中三年陪着继母演戏,什么场面没见过?来,坐下,今晚必须把细节敲死。"

  林屿乖乖坐下了。

  他们面对面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开白昼的笔记本、林屿的手机(里面存着他妈这两天的微信消息),还有那袋正在变冷的炸鸡。

  "首先,基本设定。"白昼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几个大字:身份/关系/认识经过。"我们对外的说法是什么?"

  林屿犹豫了一下:"……朋友?"

  "什么类型的朋友?同事?同学?网友?游戏里认识的?"

  "呃……"

  "你没想过这个?"

  林屿的耳朵更低了,两只都快贴到脑袋上了:"我就跟我妈说了'朋友',她问什么朋友,我说'关系挺好的朋友'……"

  白昼深吸一口气,然后用手掌捂住了自己的脸。

  "林屿,"他从指缝里看过去,"你知道这种回答在家长眼里等于什么吗?等于'我儿子有情况但不肯说实话'。你妈现在对我的警惕程度绝对已经拉满了。"

  林屿垂着头不说话,尾巴尖可怜巴巴地缩进了沙发垫底下。

  白昼看着那副模样,心里头那股没好气就跟被针扎破的气球似的,瞬间泄了干净。

  "……行吧,"他叹了口气,把捂脸的手放下来,"没关系,我来编。我们的说法就定为:你之前公司的前同事,比你早一年来北京,当时你初来乍到的时候我帮过你一些忙,后来我跳槽了但还有联系。这样够合理吧?"

  林屿点点头,那只立着的耳朵稍微恢复了一点精神。

  "那我现在在哪上班?"白昼自问自答,"就说是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运营,名字别说得太大也别说太小——你妈要是心血来潮去网上查就麻烦了。就说是'初创公司',她也不懂这些,大概率不会追问。"

  "好……"

  "我老家呢?"

  "你老家……"林屿抬头,"你不是唐山的吗?"

  "那正好,就说实话。"白昼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我河北唐山的,独生子,父母——"

  他顿了一下。

  "父母……就说都在老家吧。别提离婚再婚那些,太复杂,你妈问起来我嫌烦。"

  林屿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白昼继续说:"然后是关键问题——感情状况。你妈肯定会问这个。"

  "嗯……"

  "我的说法是:目前单身,之前谈过但分了,现在忙工作没空想这个。如果她非要给我介绍,我就说'谢谢阿姨,等工作稳定点再说'。这个套路我熟,用过很多次了。"

  林屿的尾巴忽然从沙发垫底下探出来,轻轻碰了碰白昼的膝盖。

  白昼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眼对上林屿的视线。

  "……你每次都这样吗?"林屿小声问,"在别人面前说自己单身?"

  "不然呢?"白昼的语气很平淡,"跟你之前的同事、领导、大学室友,不都是这样吗?"

  林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垂下了眼睛。

  那条尾巴从白昼膝盖边缩回去,乖乖卷在自己身侧。

  气氛有点微妙。

  白昼看了他几秒,然后主动换了个话题:"说你的问题吧。你妈这几天还问了什么?"

  林屿拿起手机,翻了翻聊天记录:"她问我……'那个朋友是男是女'。"

  "你怎么回的?"

  "我说男的。"

  "嗯,然后?"

  "她问'多大了,做什么工作的',我说比我大一岁,也是做互联网的。然后她就没再问了……"

  "没再问是假的,"白昼接过手机看了看,"她就是在等你主动说更多。你不说,她周末见到我就会当面问。"

  林屿的表情有些紧张:"她会问什么?"

  白昼靠在沙发背上,开始掰着手指数:"为什么从来没听你提过这个人?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他怎么会周末有空跟你回老家?他为什么单身?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你是不是在帮人家做掩护?"

  林屿的脸色越来越白。

  白昼看不下去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行了,别吓成这样。这些问题都有解法的,我们一个个来。"

  "……怎么解?"

  "'为什么从来没提过'——就说工作忙,而且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朋友,没想过专门提。"

  "'到底什么关系'——就是普通朋友,当初他帮过我,我一直想请他吃顿饭感谢一下,正好他说没来过东北,就约了这次。"

  "'怎么周末有空'——现在年轻人不都调休吗,他攒了两天假,顺便出来玩玩。"

  "'为什么单身'——这个我自己答,工作忙,没遇到合适的。"

  "'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这个得靠我现场表现,放心,我会展现出一个积极阳光、彬彬有礼、绝对正常的好青年形象。"

  林屿听着听着,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了一点。

  "那……'是不是在帮人做掩护'呢?"他问。

  白昼眨了眨眼睛:"这个问题你妈要是真问出口,那她就是已经猜到八九分了,任何回答都没用。不过我觉得第一次见面她不会这么直接,最多就是旁敲侧击。"

  "旁敲侧击是什么?"

  "比如……"白昼想了想,"问你最近有没有谈朋友啊?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啊?要不要妈给你介绍啊?你那个白昼是不是也单身啊?你们两个大龄男青年凑一起是不是互相耽误啊?"

  每说一句,林屿的尾巴就抖一下。

  说到最后,那条尾巴简直在打摆子。

  白昼忍不住笑了,伸手把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捞过来,按在自己腿上顺毛:"别抖了,你这尾巴一回家就露馅。"

  "我控制不住……"林屿的声音闷闷的,"一紧张就这样。"

  "那你在你妈面前紧张不紧张?"

  "……紧张。"

  白昼叹了口气。

  "那我们得想个办法,"他认真地说,"你不能一看到我就这样,否则你妈眼睛又不瞎。"

  林屿抬起头看他:"什么办法?"

  "保持距离,"白昼说,"你我之间得有一个'普通朋友'该有的距离感。不能离太近,不能有太多眼神交流,不能下意识地帮对方夹菜、倒水、擦嘴——"

  "我平时会这样吗?"

  "你上次跟我去公司年会,我筷子还没拿起来呢你就把我爱吃的菜扒了半盘到我碗里。"

  "……"

  "还有喝酒的时候帮我挡酒、吃完饭擦嘴的时候递纸巾——你每次都是递到我手边、不是放在桌上——你自己没发现,但你那几个同事散场的时候看我那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

  林屿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白昼看着他那样子,忽然有些心软。

  "……其实这些我都挺喜欢的,"他放轻了声音,"只是在你妈面前不能这样。你懂吧?"

  林屿垂着眼睛,点了点头。

  白昼继续说:"还有就是,别盯着我看。"

  "我没有盯——"

  "你有,"白昼忍着笑说,"我说话的时候你眼睛就没离开过我脸,偶尔还会往下瞟——我知道你在看什么,但在你妈面前请你管好你那双眼睛。"

  林屿的尾巴猛地从他腿上抽走了,整个人往旁边缩了缩。

  "我、我才没有……"

  "少来,"白昼凑过去,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我又没说不让你看,只是说在你妈面前——"

  话没说完,林屿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犬兽人的掌心带着温热的触感,肉垫软软地贴在白昼的嘴唇上。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了几秒。

  然后林屿像被烫到一样把手缩回去,耳朵都快烧起来了。

  "你、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很正经啊,"白昼舔了舔嘴唇,尾巴尖得意地晃来晃去,"在教你怎么在你妈面前假装对我没感觉,这还不够正经?"

  林屿咬着嘴唇瞪他,但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哪有什么威慑力。

  白昼忍不住又笑了。

  他凑过去,用鼻尖轻轻碰了碰林屿的鼻尖。

  "好了,不逗你了,"他说,"继续对台词。"

  林屿的呼吸还有点乱,但还是点了点头。

  白昼重新翻开笔记本,指着下一页:"接下来是重头戏——我俩单独相处的时候怎么办。"

  "什么意思?"

  "你家三室一厅对吧?你妈住主卧,你住次卧,我睡哪?客厅沙发还是你房间的地板?"

  林屿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白昼继续说:"如果我睡沙发,晚上你上厕所和我偶遇了怎么办?如果我睡你房间地板,你睡床上,你妈半夜起来看到门缝里两个人影怎么办?"

  "呃……"

  "还有早上起床的问题。你赖床不?"

  "……有点。"

  "我起得早,如果我比你先起来,在客厅坐着,你妈过来跟我聊天怎么办?你不在场,我一个人要圆所有的故事,压力很大的。"

  林屿的尾巴又开始打结了。

  白昼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紧张,我们现在演练一下就行了。来,你演你妈,我演我自己。"

  "……我演我妈?"

  "对,就当是剧本围读。你就按你觉得你妈会说的话来问我,我来回答。"

  林屿的表情很纠结,但还是点了点头。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模仿他妈的语气:"那个……小白啊——"

  "叫我白昼就行,阿姨,"白昼立刻接上,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微笑,"小白听着像小猫小狗。"

  林屿噎了一下:"……我妈不会这么叫你的。"

  "以防万一,"白昼说,"继续。"

  林屿重新来:"白昼啊,你吃过早饭了吗?"

  "吃了,阿姨,我早上喝了杯牛奶,不太饿。"

  "牛奶哪够,来,再吃点,阿姨给你煮了粥。"

  "谢谢阿姨,那我就不客气了。"白昼做出一个双手接碗的动作,"阿姨,您做的粥真香。"

  林屿憋着笑:"我妈没那么会做饭……"

  "细节不重要,重点是态度,"白昼说,"继续。"

  "那个……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七了,阿姨。"

  "哦,比我家小屿大一岁?"

  "对,大学的时候比他高一届,我们那时候在一个社团。"

  林屿愣了一下:"你刚才不是说编同事的吗?"

  "我改主意了,"白昼说,"同事太容易穿帮,你妈要是问起你公司的人你不好答。说大学社团认识的,简单安全,毕业都好几年了,谁还记得那些事。"

  林屿想了想,点了点头:"那……我妈问什么社团呢?"

  "就说学生会,"白昼说,"你不是在学生会待过吗?"

  "我待了一学期就退了……"

  "那就说你大一的时候加过,正好我是你的部长,带过你一阵子,后来你退了但我们还有联系。完美。"

  林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白昼挑了挑眉:"怎么?有问题?"

  "没有……就是……"林屿的尾巴轻轻晃了晃,"你好厉害。"

  "什么?"

  "编故事,"林屿说,"你好像做什么都很有逻辑、很周全……不像我。"

  白昼看着他那副真诚而崇拜的表情,心里头忽然有点复杂。

  厉害吗?

  他只是太习惯了而已。

  从高中开始,在他爸和继母面前,他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学会的——怎么编一个合理的借口,怎么应对突然的盘问,怎么让谎言天衣无缝,怎么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把日子糊弄过去。

  这哪里是厉害,这是生存技能。

  但他没把这些说出口。

  "行了,"他轻轻拍了拍林屿的头,"咱们继续。"

  他们又对了半个多小时的台词,涵盖了从"你爸妈是做什么工作的"到"你平时周末都干嘛"到"有没有想好什么时候结婚"等一系列潜在问题。白昼的笔记本上又多了好几页,林屿的尾巴从打结变成了只是轻微摆动。

  炸鸡凉透了,奶茶里的冰也化没了。

  白昼合上笔记本,伸了个懒腰:"差不多了,再多就没意义了。临场反应比背台词重要。"

  林屿也跟着松了口气,靠在沙发背上,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摊开。

  他那条大尾巴不知不觉又搭到了白昼腿上,尾巴尖轻轻卷着他的膝盖。

  白昼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挪开。

  "你周五几点的车?"他问。

  "下午三点,高铁,到沈阳北,然后转城际。"

  "那我周五早点下班,两点半你家楼下见。"

  "好……"

  林屿顿了顿,忽然侧过头看他。

  "白昼。"

  "嗯?"

  "谢谢你。"

  白昼挑了挑眉:"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陪我……做这些。"林屿的声音有点闷,耳朵轻轻垂着,"我知道很麻烦,也很……委屈你。"

  白昼看着他那副样子,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抬手捧住了林屿的脸,让那只傻狗不得不直视自己。

  "林屿,"他说,"我跟你谈恋爱,又不是做慈善。你不用谢我。"

  林屿眨了眨眼睛。

  白昼继续说:"我陪你回家见家长,是因为我想。你不让我去我还生气呢。"

  "……真的?"

  "当然是真的,"白昼松开手,往沙发上一靠,尾巴懒洋洋地晃着,"你以为我是那种受委屈还不吭声的大冤种啊?我要是不乐意,我早跑了。"

  林屿愣愣地看着他,然后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笑容不大,但眼睛亮亮的,尾巴也跟着轻轻摇了起来。

  白昼的心跳漏了一拍。

  妈的。

  四年了,还是吃这一套。

  他移开视线,站起来去收拾茶几上那些冷掉的食物。

  "行了,别傻笑了,"他说,"明天该上班上班,后天出发。"

  "嗯。"

  "那我回去了?"

  林屿的尾巴猛地缠上了他的手腕。

  白昼低头,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今天别回去了呗。"林屿小声说,耳朵尖红红的,"我室友不在。"

  白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先生,"他弯下腰,凑到林屿耳边,"你这是想犯罪啊?"

  林屿的脸更红了,但尾巴缠得更紧了。

  窗外的夜色很深。

  屋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把两个毛茸茸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第四章:北上的列车

  周五下午两点二十三分,白昼拖着一个二十寸的登机箱出现在林屿家楼下。

  十一月底的北京已经很冷了,他裹着一件藏青色的羽绒服,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和两只竖起的耳朵。

  那对耳朵上,往日那枚银色的小耳钉不见了。

  林屿从单元门里出来的时候,第一眼就注意到了这个。

  "你……"

  "摘了,"白昼把围巾往下拽了拽,露出一个笑容,"还有尾巴上那个环也摘了。你要不要检查一下?"

  他说着,转过身,把那条银灰色的尾巴晃了晃。

  确实光秃秃的,什么装饰都没有。

  林屿盯着那条尾巴看了两秒,心里忽然有点堵。

  "其实……"他开口。

  "走吧,"白昼打断他,回过身拍了拍他的行李箱,"再磨蹭就赶不上车了。"

  林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们打车去了北京南站。

  周五下午的高铁站永远是人山人海。穿着各色衣服的兽人们拖着行李箱匆匆穿梭,有夹着尾巴赶路的、有竖着耳朵打电话的、有毛茸茸的一家几口挤在一起等检票的。

  白昼走在前面,林屿跟在后面。

  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半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普通朋友"的距离。

  这是他们昨晚对词时定下的规矩之一。

  进了站,过了安检,找到候车区,还有十五分钟才检票。

  他们找了两个相邻的空座坐下。

  白昼掏出手机开始刷,林屿坐在旁边,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腿上,尾巴规规矩矩地卷在身侧。

  周围很吵,到处都是人声和广播声,但两个人之间却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白昼忽然开口:"紧张?"

  林屿点了点头。

  白昼把手机收起来,侧过身看他:"有多紧张?一到十打分。"

  "……七?"

  "还行,我以为你要说十。"

  "那你呢?"林屿问。

  白昼想了想:"三吧。"

  "才三?"

  "我又不是去见我自己的家长,"白昼耸了耸肩,"见的是未来丈母娘,没什么可怕的。"

  林屿被"丈母娘"三个字呛了一下,耳朵腾地红了。

  "你、你别乱说——"

  "这里这么吵,谁听得见,"白昼笑着压低了声音,"而且我说的是实话啊。你紧张是因为怕被发现,我不紧张是因为被发现了也是你担着,我只负责演戏。"

  林屿哑口无言。

  白昼看着他那副表情,笑容收敛了一点:"开玩笑的。我也有点紧张的,只是没你那么明显。"

  "紧张什么?"

  "紧张……"白昼顿了顿,视线落在远处的检票口,"紧张你妈不喜欢我。"

  林屿愣了一下。

  白昼继续说:"我知道我们说好了,这次只是'让她知道我这个人存在',不需要她喜欢我。但我还是会想,万一她第一眼就觉得我不顺眼呢?万一她觉得我长得太凶、或者太油、或者太不正经呢?"

  "你不油……"

  "但我话多,爱开玩笑,有时候嘴上没把门的,"白昼说,"这种性格长辈不一定喜欢。"

  林屿看着他的侧脸,那只银灰色的猫兽人难得露出了一点不确定的神情。

  他忽然有点想伸手握住对方的手。

  但他没有。

  这里人太多了。

  "我妈……其实挺好相处的,"他说,"就是话少,不太会表达。她不喜欢一个人的话,不会直接说,但会有点冷淡。"

  "那喜欢一个人呢?"

  "喜欢的话……"林屿想了想,"会一直给你夹菜?一直问你够不够吃、冷不冷?"

  白昼忍不住笑了:"那我就使劲吃,吃到她觉得我是个好养活的。"

  林屿也跟着笑了一下,尾巴尖轻轻摆了摆。

  "我爸呢?"白昼忽然问,"他不在家?"

  林屿的表情顿了一下。

  "我爸……常年在外面跑工地,过年才回来,"他说,"这次不在。"

  "哦。"

  白昼没再追问。

  他隐约知道一些林屿家里的事情。林屿的父母关系不太好,聚少离多,他爸在外省的建筑工地上做工程监理,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林屿从小基本是他妈一个人带大的,性格里那股子拧巴和敏感,多少和这个有关系。

  广播响了,开始检票。

  他们随着人流走向检票口,拖着各自的行李箱,依然保持着那半米的距离。

  检票的时候,白昼忽然回过头。

  "林屿。"

  "嗯?"

  "上车以后,"他说,"在座位上,我们可以坐近一点吗?"

  林屿愣了一下。

  白昼的表情很认真:"高铁座位挨着的,总不能隔着半米说话吧。而且周围都是陌生人,谁也不认识谁。"

  林屿看了看周围匆匆走过的人群,然后点了点头。

  "好。"

  白昼的尾巴轻轻晃了一下。

  他们的座位是二等座,靠窗和中间。

  林屿坐在靠窗的位置,白昼坐在他旁边。行李塞进头顶的行李架,两个人各自落座,肩膀几乎挨着肩膀。

  高铁缓缓启动,北京的楼群在窗外向后退去。

  白昼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他的耳朵偶尔动一下,对声音很敏感。林屿知道他其实没睡着,只是在闭目养神。

  车厢里很安静。

  周围的乘客要么在看手机,要么在睡觉,没人注意他们这边。

  林屿低头,看着自己放在扶手上的手,又看了看白昼垂在座位边的手。

  两只手离得很近,只差几厘米。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动。

  "在想什么?"白昼忽然开口,眼睛还是闭着的。

  "没……"

  "你尾巴在动,"白昼说,"想什么呢?"

  林屿低头,发现自己的尾巴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座位边探出来,轻轻贴在白昼的小腿上。

  他赶紧缩回去:"抱歉……"

  "没说让你收回去。"

  白昼睁开眼睛,侧过头看他。

  琥珀色的眼睛在车厢的光线下显得很温柔。

  "在高铁上可以放松一点,"他说,"等下了车再进入角色不迟。"

  林屿咬了咬嘴唇,尾巴又小心翼翼地探出去,这次直接缠上了白昼的小腿。

  白昼的嘴角弯了弯。

  他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尾巴也伸过来,和林屿的尾巴轻轻缠在一起。

  两条尾巴在座位底下交叠着,一条银灰色,一条金棕色,谁也看不见。

  高铁穿过华北平原,窗外的风景从楼群变成农田,又从农田变成远山。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白昼忽然问:"你小时候,经常坐这趟车?"

  "嗯,"林屿说,"上大学之后每年寒暑假都坐,很熟悉了。"

  "什么感觉?"

  "什么什么感觉?"

  "回家的感觉。"

  林屿想了想:"以前觉得很期待,后来……就那样吧。"

  "后来是什么时候?"

  "大概……大三之后?"林屿的声音轻了一点,"那时候开始意识到一些事情,回家就变得有点……复杂。"

  白昼没问那"一些事情"是什么。

  他知道。

  那是林屿确定自己喜欢男生的时候。也是他们刚认识不久的时候。

  "那现在呢?"他问,"这次回家什么感觉?"

  林屿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下,一片片农田向后掠过。远处有烟囱在冒着白烟,像一根根戳进天空的手指。

  "害怕,"他说,"但也有一点点……期待?"

  "期待什么?"

  "期待……"林屿低下头,看着他们缠在一起的尾巴,"期待我妈见到你。哪怕她不知道你是谁,至少……至少你们见过面了。这好像是一种……进步?"

  白昼听着,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是进步,"他说,"很大的进步。"

  林屿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些不确定的东西:"真的?"

  "真的,"白昼说,"你知道吗,有些人谈恋爱谈了一辈子,都没让对方见过自己的家人。你起码愿意带我去见,这已经很厉害了。"

  林屿的耳朵轻轻抖了抖。

  "我只是……"他说,"想让你知道,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

  "虽然我胆子小,很多事情不敢做,总是拖着、逃避……但我是认真想和你走下去的。"

  "我知道。"

  "所以我想让我妈见见你,哪怕只是以朋友的身份。这样以后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有勇气告诉她……她起码知道你是谁,不是一个凭空冒出来的陌生人。"

  白昼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在座位底下握住了林屿的尾巴。

  那条金棕色的大尾巴在他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然后缠得更紧了。

  "林屿,"白昼的声音很轻,"我等你。"

  林屿的眼眶有点热。

  他低下头,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但视线模糊得什么都看不清。

  白昼没有拆穿他。

  只是一直握着他的尾巴,直到高铁停靠沈阳北站。

  下车的时候,两个人恢复了那半米的距离。

  站台上很冷,呼出的气都是白色的。白昼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露出的那双琥珀色眼睛被冷风吹得有点发红。

  "城际还有多久?"他问。

  "四十分钟。"

  "那去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好。"

  他们拖着行李箱走向换乘通道,一前一后,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走到通道中央的时候,白昼忽然停下脚步。

  林屿差点撞上他:"怎么了?"

  白昼回过头,表情有点奇怪。

  "我刚才在车上说等你,"他说,"我是认真的。"

  林屿愣了一下。

  白昼继续说:"但我希望你知道,等你不代表我不着急。我只是……愿意给你时间。但如果有一天你觉得准备好了,你要告诉我。别让我一个人等着,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

  林屿看着他的眼睛,心脏砰砰地跳。

  "……好。"他说。

  白昼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这次他的步子慢了一点,让林屿能够和他并肩走着。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知不觉缩短到了肩膀挨着肩膀。

  换乘的城际列车很短,只有四节车厢,沿着线路往东北方向开。窗外的风景越来越荒凉,从城市变成小镇,从小镇变成农村,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田野和远处的烟囱。

  白昼靠在窗边,看着外面发呆。

  林屿坐在他旁边,尾巴又不自觉地缠上了他的小腿。

  这次白昼没有回缠,只是轻轻用尾巴尖蹭了蹭他的脚踝。

  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慰。

  "白昼,"林屿忽然开口,"你冷吗?"

  "还好,"白昼说,"就是耳朵有点凉。"

  林屿犹豫了一下,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毛线帽子,递过去。

  "戴这个。"

  白昼看着那个帽子——深灰色的,有两个耳朵洞,看起来挺新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下班去买的,"林屿的耳朵有点红,"猫的耳朵比较薄,容易冻……我们那边冬天很冷的,怕你不适应。"

  白昼接过帽子,盯着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把帽子戴上,两只耳朵从洞里钻出来。

  "怎么样?"他问。

  林屿看着他,点了点头:"挺好看的。"

  "那当然,"白昼的尾巴得意地晃了晃,"我戴什么都好看。"

  林屿忍不住笑了。

  城际列车的终点站是一个小县城,林屿的老家还要再坐半个小时的大巴才能到。

  但他妈说要来接他们。

  "我妈说她开车来接,"下车前,林屿看着手机说,"大概十分钟就到。"

  白昼点了点头,把帽子往下拽了拽。

  "我表现怎么样你给我打分,"他说,"八十分以下回去给你洗一个月的碗。"

  "……你就那么自信?"

  "对啊,"白昼挑了挑眉,"我可是专业的。"

  林屿看着他那副欠揍的表情,心里的紧张忽然就消散了一点。

  有这个人在,好像什么都没那么可怕。

  他们拖着行李走出小小的站台,站在出站口等着。

  北方的风很大,呼呼地吹着,把白昼的围巾吹得直飘。林屿下意识地往他身边靠了靠,想帮他挡一下风。

  白昼侧过头看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嘴角弯了弯。

  五分钟后,一辆银色的小轿车缓缓停在出站口。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红色羽绒服的中年犬兽人走了下来。

  她的毛色比林屿深一点,是那种带着一点棕红的金色,耳朵和林屿一样是垂耳。脸上带着笑容,但眼神里有一种审视的锐利。

  林屿的尾巴瞬间绷直了。

  白昼深吸一口气,换上一个得体的笑容,迎了上去。

  "阿姨您好,我是白昼。"

  第五章:审讯开始

  林母的目光在白昼身上停留了大约三秒。

  从头到脚,从那顶深灰色的毛线帽到脚上那双还算干净的运动鞋,一个细节都没漏过。

  白昼感觉自己像是被扫描了一遍。

  "妈,"林屿的声音有点紧,"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朋友,白昼。"

  "阿姨好,"白昼再次开口,保持着那个恰到好处的笑容,"这次来得突然,给您添麻烦了。"

  林母的表情缓和了一点,但那双眼睛里的审视还在。

  "客气什么,来了就是客人,"她说,声音比林屿低沉一些,带着东北口音特有的那种爽利,"快上车,外面冷。"

  她打开后备箱,白昼正要帮忙搬行李,她已经一把拎起林屿的箱子塞了进去。

  "我自己来就——"白昼开口。

  "你的放这边,"林母头也不抬,"小屿的东西我清楚,你那个箱子放右边,别压着。"

  白昼看了林屿一眼。

  林屿的耳朵已经压得很低了,尾巴紧紧贴着腿,那是他极度紧张时的样子。

  他们上了车。

  林母开车,林屿坐副驾驶,白昼坐在后座。

  车子发动的时候,白昼注意到林母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快移开。

  "路上堵不堵?"林屿问。

  "还行,周五人少,"林母说,"你们高铁上吃东西了没?"

  "吃了点,"林屿说,"在站里买了盒饭。"

  "盒饭能有什么营养,"林母的语气带着点嫌弃,"回家我炖了排骨,一会儿多吃点。"

  "好。"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白昼正在想要不要主动找个话题打破沉默,林母的声音从前座传来。

  "小白是吧?"

  白昼愣了一下——昨晚对台词的时候他说过不喜欢被叫"小白",但现在显然不是纠正的时候。

  "是,阿姨,"他说,"叫我白昼也行。"

  "白昼,"林母重复了一遍,从后视镜里看他,"这名字挺特别的,谁给起的?"

  "我妈,"白昼说,"她说生我的时候正好是大白天,阳光特别好,就取了这个名字。"

  "你妈是做什么的?"

  "在老家开了个小超市,"白昼说,"我爸……也在老家,做点小生意。"

  这是昨晚对好的台词。简单,模糊,不容易被追问。

  林母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但白昼知道这只是开始。

  果然,下一个问题很快来了。

  "你和小屿怎么认识的?"

  "大学的时候,"白昼说,"我们在一个社团,我是他学长,比他高一届。"

  "什么社团?"

  "学生会,"白昼说,"当时他刚进校,我是部门的负责人,带过他一段时间。"

  "哦?"林母的语气有点意外,"小屿还进过学生会?他以前跟我说不喜欢那些活动。"

  白昼心里一紧。

  来了。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副驾驶的林屿。那只金毛的耳朵抖了一下,但没有转过头来。

  "是大一的时候,"白昼平稳地说,"后来他觉得太忙了,就退了。待了一学期吧,我印象里。"

  "那你们后来怎么还有联系?"

  "因为我帮过他一点忙,"白昼说,"他刚来北京那会儿,不太熟悉环境,正好我比他早一年毕业,就带着他找房子、熟悉路线什么的。后来就一直有联系。"

  "这样啊……"

  林母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后视镜里那双眼睛又看了他一眼。

  白昼保持着微笑,心里却在飞速运转。

  林母的问题看起来是在闲聊,但每一个都在试探。为什么认识、怎么联系上的、为什么这么多年还有来往——这些问题串起来,就是在确认他和林屿之间的关系是不是"正常"。

  下一个问题来了。

  "你现在在北京做什么工作?"

  "互联网公司,做产品运营,"白昼说,"是个初创公司,规模不大。"

  "哪个公司?"

  "叫'云启科技',"白昼报出一个早就想好的名字,"在中关村那边,刚成立两年多。"

  这是个真实存在的公司,但规模很小,在网上搜不到太多信息。他提前做过功课。

  "工作忙吗?"

  "还行,偶尔加班,"白昼说,"不过这次请了两天假,难得出来走走。"

  "年轻人就是要多出去见见世面,"林母说,"整天闷在屋里对着电脑,对身体不好。"

  "是,阿姨说得对。"

  气氛稍微缓和了一点。

  白昼趁机换了个话题:"阿姨,我看这边风景挺好的,空气也比北京干净。"

  "那当然,"林母的语气里带了点骄傲,"我们这边虽然是小地方,但环境好,没什么污染。"

  "林屿跟我说过他小时候在这边长大,我一直挺好奇是什么样的。"

  "他跟你说过?"林母似乎有点意外,"说过什么?"

  "说……冬天会下很大的雪,他小时候喜欢在院子里堆雪人。"

  这是真的。林屿有一次窝在他怀里,聊起小时候的事,说他妈每年冬天都会陪他堆雪人,还给雪人围自己织的围巾。

  那天晚上林屿说着说着就不吭声了,尾巴缠着他的手腕,很久没有松开。

  林母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这次目光里多了点什么。

  "他还记得这个?"她说,声音轻了一点。

  "记得,"白昼说,"他说您织的围巾特别暖和,他到现在还留着一条。"

  副驾驶上,林屿的耳朵动了动。

  他没有转头,但白昼能感觉到他的尾巴在座位底下轻轻摆了一下。

  林母没有再说话,但白昼注意到她握方向盘的手似乎松了一点。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从县城的主路拐进了一条小巷。

  两边是那种北方常见的老式居民楼,外墙有些斑驳,阳台上晾着各式各样的被褥和衣服。几只野猫(不是兽人的那种)蹲在路边的垃圾桶旁边,看到车子驶过也不躲,只是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

  车子停在一栋六层楼的单元门口。

  "到了,"林母熄火,解开安全带,"小白,你帮我把后备箱里的东西拿一下,小屿你先上去把门打开。"

  "好。"

  林屿下车往楼里走,经过白昼身边的时候,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紧张、有询问,还有一点点感激。

  白昼冲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走向后备箱。

  林母已经把两个行李箱拖了出来,正在拿一袋什么东西。

  "阿姨,我来吧。"白昼伸手去接那袋东西。

  "不用,这个不重,"林母把袋子递给他,是一袋水果,"你拿着这个,箱子我来。"

  "那怎么行,"白昼一边说一边拖过自己的箱子,"我自己的东西我自己拿,您别客气。"

  林母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单元楼。

  没有电梯,老式的步梯,一层两户。林母住在四楼。

  爬楼的时候,白昼注意到楼道里的墙壁很干净,没有那种老旧居民楼常见的小广告和涂鸦。每层的楼梯转角处都放着一盆绿植,虽然冬天有些枯黄,但看得出是有人在打理。

  "阿姨,这楼道收拾得挺干净的,"他说。

  "我们这单元人都挺自觉,"林母说,"我有空就擦一擦。"

  "您亲自擦?"

  "不然呢?等物业?"林母的语气里带着点笑意,"物业那帮人,一年到头看不见人影。"

  白昼也笑了:"那是,还是得靠自己。"

  到了四楼,门已经开了。林屿站在门口,把拖鞋递过来。

  "妈,我把暖气开大了,屋里暖和点。"

  "行,"林母换了鞋进门,"小白,进来吧,别客气。"

  白昼走进屋里,第一感觉是"小而整洁"。

  客厅不大,一张老式的布艺沙发,一台液晶电视,一个放着全家福的矮柜。墙上挂着一副十字绣,绣的是"家和万事兴"几个字,针脚很细密,看得出是花了很多时间绣的。

  地板擦得很亮,茶几上放着一盘水果,旁边是一套深蓝色的茶具。

  白昼注意到沙发旁边有一个小书架,上面摆着几本书和一些杂物,还有几张照片。

  最显眼的一张是林屿小时候的照片——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红色的小棉袄,蹲在一个雪人旁边,两只耳朵竖得直直的,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白昼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那是他小学的时候,"林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时候皮得很,整天在外面疯跑。"

  "挺可爱的,"白昼说。

  "可爱什么,"林母笑了一声,"那时候天天闯祸,不知道让我操了多少心。"

  林屿从厨房探出头来,耳朵压得低低的:"妈,你别说了……"

  "怎么,怕你朋友笑话你?"林母的语气里带着点打趣,"来,小白,你坐。水我去倒,小屿你带他去看看房间。"

  "好……"

  林屿从厨房出来,冲白昼使了个眼色,然后往里面走去。

  白昼跟在他身后,穿过客厅,经过一间小小的卫生间,来到一扇关着的门前。

  林屿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

  "这是我的房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睡这儿,我睡客厅沙发。"

  白昼走进去,打量了一下。

  房间不大,大概只有十平米左右。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靠着墙,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是那种有点老旧的棉被,但看起来很厚实。

  床头有一个小书桌,上面放着一盏台灯和几本书。书桌上方的墙上贴着几张海报——是一些白昼不太认识的乐队和电影,看起来像是高中时候贴的,边角已经有点卷起来了。

  窗台上放着一盆仙人掌,干干瘪瘪的,不知道多久没浇水了。

  "你睡客厅?"白昼皱了皱眉,"那沙发能睡人吗?"

  "能,我以前经常睡,"林屿说,"而且……你是客人,不能让你睡沙发。"

  "你妈不会觉得奇怪?"

  "不会,"林屿说,"我跟她说我睡觉打呼噜,怕吵到你。"

  白昼挑了挑眉:"你打呼噜?"

  "……我不打,但她不知道。"

  白昼忍不住笑了。

  "行,"他说,"听你的。"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落在书桌上的那几本书上。有一本《百年孤独》,书脊都磨得发白了,旁边是一本《三体》和一本……

  他伸手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一本素描本。

  "别看那个——"林屿的声音忽然紧张起来。

  白昼已经翻开了第一页。

  是一幅铅笔画,画的是一只猫。银灰色的,耳朵竖着,尾巴懒洋洋地垂着,正侧躺在一张沙发上,眼睛半闭着,一副慵懒的样子。

  白昼盯着那幅画看了两秒。

  然后他认出来了。

  那是他。

  是他某天下午在林屿的出租屋里睡着时的样子。

  他翻到下一页。

  还是他。这次是站在厨房里煮泡面的背影,尾巴随意地晃着,耳朵微微歪向一边。

  再下一页。

  是他坐在窗边看书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光斑。

  一页一页,全是他。

  有的画得很完整,有的只是几笔草稿。有的是在笑,有的是在发呆,有的是在低头玩手机。

  白昼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幅还没画完的画。

  画的是他们两个。

  他躺在床上,林屿枕在他肩膀上,两条尾巴缠在一起。画面只完成了一半,但已经能看出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的轮廓。

  白昼拿着素描本,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林屿的声音闷闷的,耳朵压得快贴到脑袋上了,"我就是……有时候闲着没事……随便画的……"

  白昼转过头看他。

  那只金毛犬兽人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快缩成一团了,尾巴紧紧夹在两腿之间,脸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白昼的心脏忽然跳得很快。

  他合上素描本,轻轻放回书桌上。

  然后他走到林屿面前,压低声音说:"你什么时候画的?"

  "……从在一起之后就开始了,"林屿的声音小得像蚊子,"断断续续的……有时候看着你就想画。"

  "为什么没给我看过?"

  "因为……因为太丢人了……"

  白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快速地捏了捏林屿的耳朵——那只垂着的软耳朵,手感好得让人想多揉几下。

  "林屿,"他说,"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给我看的这些东西,杀伤力有多大?"

  林屿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白昼深吸一口气,然后松开手,退后一步。

  "你妈在外面,"他说,"否则我现在就亲你了。"

  林屿的脸更红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发出一声细微的"嗯"。

  就在这时,林母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小屿,白昼,出来喝茶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深吸一口气。

  "来了。"林屿率先应了一声,然后转身往外走。

  白昼跟在他身后,尾巴尖悄悄勾了一下林屿的指尖,又迅速收回来。

  林屿的耳朵抖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回到客厅,林母已经泡好了茶,正坐在沙发上。

  白昼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林屿坐在他对面。

  茶几上摆着三杯茶,热气袅袅升起。

  "先喝点茶暖暖,"林母说,"等会儿吃饭。"

  "谢谢阿姨。"白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是茉莉花茶,香气很浓,但泡得不算太浓烈,入口刚刚好。

  "茶泡得真好,"他说,"阿姨是老茶客吧?"

  "谈不上,就是喜欢喝,"林母说,"你呢?平时喜欢喝什么?"

  "我也挺喜欢喝茶的,不过不太懂,就是瞎喝。"

  "年轻人能喝茶就不错了,"林母说,"比整天喝那些饮料强。"

  气氛还算融洽。

  但白昼知道,正题还没开始。

  果然,下一刻,林母放下茶杯,看向他,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小白,"她说,"我问你个事儿,你别介意啊。"

  白昼的尾巴绷了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阿姨您说。"

  "你有对象吗?"

  第六章:饭桌

  晚饭摆在客厅的折叠桌上。

  排骨炖土豆、酸菜炒粉条、红烧鱼、凉拌黄瓜,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白米饭。菜色不算精致,但量很足,摆了满满一桌。

  白昼坐在林母对面,林屿坐在他旁边。

  三个人围着桌子,气氛有一种微妙的平静。

  林母给白昼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你们年轻人在外面肯定吃不好。"

  "谢谢阿姨。"白昼接过排骨,放进碗里。

  他的姿态很自然,笑容也恰到好处,但林屿注意到他的尾巴——那条银灰色的尾巴正安静地垂在椅子边,一动不动。

  白昼紧张的时候,尾巴不会乱动。只有放松的时候才会晃来晃去。

  所以现在这种完全静止的状态,说明他正在高度集中精神。

  林屿想起刚才在客厅里发生的事。

  "你有对象吗?"

  他妈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林屿的心脏差点停跳。他当时低着头盯着茶杯,余光瞥见白昼的尾巴轻轻绷了一下,然后那只猫兽人开口了。

  他说了什么来着?

  林屿努力回想,但那几分钟的对话在他脑子里像是蒙了一层雾,只记得白昼的声音很平稳,他妈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说"行,先吃饭吧"。

  从那之后,他妈的态度似乎……软了一点?

  不是那种热情的软,而是某种警惕被暂时放下的感觉。她还是会用那种审视的目光看白昼,但问题少了很多,语气也不再那么尖锐。

  白昼到底说了什么?

  林屿偷偷看了他一眼。

  白昼正低头吃饭,筷子夹起一块土豆送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很斯文。他吃东西的时候耳朵会微微向后折,露出一小截粉色的内耳,看起来莫名有点可爱。

  林屿盯着那截耳朵看了两秒,然后猛然回过神来——他妈还在场呢。

  他赶紧低下头,往嘴里扒了一口饭。

  "小白,"林母又开口了,"这鱼你尝尝,今天早上刚从市场买的。"

  "好,谢谢阿姨。"白昼夹了一块鱼肉,"阿姨做的菜真好吃。"

  "家常菜,没什么特别的,"林母说,但语气里带了点笑意,"你在北京平时怎么吃饭?自己做还是点外卖?"

  "大部分时候点外卖,"白昼说,"偶尔周末有空会自己做。"

  "会做什么?"

  "简单的炒菜、煮面,"白昼说,"复杂的不太行。"

  "年轻人嘛,正常,"林母说,"小屿也是,在家的时候从来不进厨房,去了北京说要自己做饭,结果第一个月瘦了十斤。"

  "妈——"林屿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说你两句怎么了?"林母瞥了他一眼,"当着朋友的面不让说?"

  白昼忍不住笑了:"是吗?那他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后来学会了呗,"林母说,"现在还行,起码饿不死自己。上次回来还给我做了一顿饭,虽然味道一般,但好歹能吃。"

  "哦?"白昼看向林屿,眼神里带着点打趣,"林屿还给您做过饭?他没跟我说过。"

  林屿咬着筷子,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

  "他那个闷葫芦性格,什么都不说,"林母叹了口气,"从小就这样,问三句答一句,你不问他永远不会主动讲。"

  "是挺闷的,"白昼点头附和,"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以为他是高冷,后来才发现就是嘴笨。"

  "可不是嘛,"林母来了兴致,"你知道他小时候——"

  "妈!"林屿终于忍不住了,"能不能别说了?"

  林母和白昼同时看向他。

  林屿的耳朵压得低低的,脸红得几乎要冒烟,那条大尾巴在椅子后面不安地甩来甩去。

  他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但收不回来。

  气氛忽然有点尴尬。

  白昼的尾巴轻轻动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

  "阿姨,"他说,语气很自然,"这个酸菜炒粉条是用什么酸菜做的?特别下饭,我在北京吃过几次东北菜,都没这个味道。"

  林母的注意力被转移了。

  "自己腌的,"她说,"外面卖的酸菜不行,不够酸。"

  "您自己腌的?这也太厉害了。"

  "有什么厉害的,就是费点时间,"林母说着站起身,"我给你再盛点。"

  "谢谢阿姨,我自己来——"

  "坐着,客人哪有自己动手的道理。"

  林母拿着碗去了厨房。

  趁她不在,白昼飞快地侧过头,压低声音说:"你还好吧?"

  林屿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尾巴,"白昼又说,"别甩了,太明显了。"

  林屿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尾巴还在疯狂摆动,赶紧用力压住,强迫它安静下来。

  "深呼吸,"白昼的声音很轻,但很稳,"目前为止没有任何问题,你表现得很好。"

  "……你刚才和我妈说了什么?"

  "什么?"

  "就是……她问你有没有对象的时候。"

  白昼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

  "你不记得了吗?那……等会儿再说。"

  林母从厨房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酸菜粉条。

  白昼立刻收回视线,换上那副恰到好处的笑容:"谢谢阿姨。"

  林屿低下头继续扒饭,耳朵还是红的。

  晚饭继续进行。

  林母又问了一些问题——白昼的工作情况、平时的爱好、家里还有没有兄弟姐妹。白昼一一回答,对答如流,偶尔还会反问几句,让对话显得更自然。

  林屿注意到他妈的态度在一点点变化。

  从最开始的审视和警惕,变成了一种……打量?

  不是那种"看你哪里有问题"的打量,更像是"我在评估你这个人"的感觉。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林屿拿不准。

  吃到一半,林母忽然说:"小白,你酒量怎么样?"

  白昼的筷子顿了一下。

  "还行吧,"他说,"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差。"

  "那今晚陪阿姨喝两杯?"

  林屿的尾巴又开始摆了。

  他妈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提喝酒的事。她要喝酒,通常只有两种情况:一是心情特别好,二是想借着酒劲问一些平时不会问的问题。

  现在是哪种?

  白昼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他的尾巴轻轻晃了一下,然后说:"行啊,阿姨,不过我酒量真的一般,您别灌我。"

  "放心,小酌几杯,不灌你。"林母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白酒和两个小酒杯。

  林屿看着那瓶酒,瞬间认出来了——是他爸过年时买的,度数不高,但后劲足。

  "妈,"他忍不住开口,"白昼坐了一天车,挺累的,要不别喝了——"

  "喝两杯怎么了?"林母瞥了他一眼,"你不喝酒你别管。"

  "……"

  白昼冲他使了个眼色,示意没事。

  林母给两个酒杯各倒了一小杯,然后把其中一杯推到白昼面前。

  "来,小白,阿姨敬你一杯,欢迎来家里做客。"

  "阿姨客气了,应该是我敬您。"白昼端起酒杯。

  两个人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口。

  白昼喝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

  "这酒劲儿挺大的,"他说。

  "东北的酒都这样,"林母说,"喝习惯就好了。"

  她又给两个杯子续上酒。

  林屿坐在旁边,感觉自己像是被排除在外的旁观者。他妈和白昼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聊的话题也越来越杂——从北京的房价到东北的天气,从年轻人的工作压力到现在的社会风气。

  白昼应对得很好,每个话题都能接上,既不显得敷衍,也不显得过于殷勤。

  林屿注意到他的眼神还是清明的,看来酒量确实可以。

  喝到第四杯的时候,林母忽然放下酒杯,看着白昼,问了一个问题。

  "小白,你觉得小屿这个人怎么样?"

  林屿的心跳猛地加速。

  白昼放下酒杯,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尾巴轻轻晃了一下,然后说:"阿姨是想听真话还是客气话?"

  "当然是真话。"

  白昼点了点头,低头看了一眼杯中残余的酒液,然后开口。

  "林屿这个人,心软,嘴笨,凡事都喜欢憋在心里,不太会表达自己的感受。"

  林屿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有时候想太多,把很多简单的事情搞得很复杂,明明可以直接说出口的话,非要绕好几个弯。"

  "……"

  "但他是一个很靠谱的人,"白昼继续说,"答应过的事情一定会做到,别人对他好一点点他就记很久。他不太会拒绝别人,有时候会委屈自己去迁就别人的感受——这点我一直觉得他应该改改,但我也知道这是他的性格,改不了的。"

  林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白昼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阿姨,我不知道您为什么问我这个问题,"他说,"但我想告诉您的是,林屿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之一。我很珍惜和他的……朋友关系。"

  最后那三个字,他说得很平稳,没有任何停顿或迟疑。

  但林屿听到的时候,尾巴还是不由自主地卷紧了。

  林母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端起酒杯,一口饮尽。

  "行,"她说,"阿姨知道了。"

  她没有再追问什么,只是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你们也累了,早点休息吧,"她说,"小屿,你去把客厅沙发铺好,拿床被子出来。"

  "好……"

  林屿站起身,走向卧室去拿被褥。

  经过白昼身边的时候,他感觉到一根尾巴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小腿,像是在说"别担心"。

  他没有回应,只是加快了脚步。

  铺床的时候,他听见客厅里妈和白昼还在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内容。

  他的心跳一直很快。

  今晚过去了吗?

  还是说,更难的问题还在后面?

  第七章:夜谈

  客厅的沙发比林屿记忆中的要硬。

  或者说,是他太久没在家里睡过了。

  他侧躺着,把被子裹紧,尾巴卷在身下,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发呆。

  暖气片发出轻微的水流声,隔壁邻居家的电视还没关,隐约传来什么综艺节目的笑声。

  很安静,但他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转。

  他妈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白昼的每一个回答、每一个动作,都被他翻来覆去地回放,试图从中找出什么破绽或者信号。

  "你有对象吗?"

  "你觉得小屿这个人怎么样?"

  他妈为什么要问这些?

  她是随口问问,还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林屿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他想起白昼说的那些话。

  "林屿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之一。"

  "我很珍惜和他的……朋友关系。"

  说这些话的时候,白昼的语气特别平稳,神态特别自然,就像真的只是在评价一个普通朋友一样。

  可林屿知道那不是全部。

  他知道白昼在克制,在演戏,在把真正想说的话藏在那些得体的措辞后面。

  四年了,他们一直是这样。

  在外人面前永远是"朋友",永远保持着那半米的距离,永远小心翼翼地不越界。

  林屿已经习惯了。

  但今天,在他自己的家里,看着白昼用那种完美无缺的姿态应对他妈的每一个问题,他忽然觉得……

  心疼。

  不是为自己,是为白昼。

  那个人明明那么张扬、那么自在、那么不愿意被束缚,却为了他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装进那个"普通朋友"的壳子里。

  摘掉耳钉,摘掉尾巴环,收起所有的棱角,变成一个"正常"的、"得体"的、不会让任何人起疑的存在。

  白昼从来没有抱怨过。

  但林屿知道那有多累。

  因为他自己也在做同样的事情。

  他从被子里探出头,看了眼墙上的钟。

  十一点四十三分。

  他妈应该已经睡了,隔壁房间没有声音。

  林屿犹豫了几秒,然后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

  地板很凉,但他没在意。

  他尽量不发出声音,穿过客厅,走向自己的房间。

  门是虚掩着的。

  他轻轻推开一条缝,往里面看了一眼。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床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

  白昼躺在床上,背对着门,那条银灰色的尾巴垂在床沿,轻轻晃着。

  没睡着。

  林屿心跳加速,轻轻推门走了进去,然后把门带上。

  "白昼?"他压低声音。

  "嗯。"

  白昼没有转身,但尾巴晃得更厉害了一点。

  "你怎么还没睡?"林屿走到床边。

  "睡不着,"白昼说,"你呢?"

  "我也睡不着。"

  白昼这才转过身来,侧躺着看他。

  月光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宝石。

  "过来,"白昼轻声说,往床里面挪了挪,"站着干嘛。"

  林屿犹豫了一下。

  "我妈——"

  "你妈睡了,"白昼说,"我听见她房间熄灯了。"

  "可是——"

  "林屿,"白昼打断他,"过来。"

  林屿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坐到了床边。

  床很小,只有一米二,两个人都躺上去的话会很挤。但白昼还是把被子掀开一角,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林屿脱掉外套,钻进被窝里。

  两个人面对面躺着,呼吸交织在一起。

  "你的脚好凉,"白昼皱了皱眉,把他的脚夹进自己的两腿之间,"不穿拖鞋乱跑。"

  "……我怕发出声音。"

  "傻。"

  白昼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耳朵——那只垂着的软耳朵。

  林屿没有躲,任由他捏着。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最终还是林屿先开口。

  "白昼。"

  "嗯?"

  "你今天……和我妈说了什么?"

  "什么时候?"

  "就是……她问你有没有对象的时候。"

  白昼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从他耳朵上收回来。

  "你想知道?"

  "嗯。"

  白昼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神情。

  "我说……有过,但分了。"

  林屿愣了一下。

  "你说我们分了?"

  "不是我们,"白昼轻轻摇头,"我编的。我说我之前谈过一个,谈了两年,后来因为异地分手了。现在单身,暂时不想考虑感情的事,想先把事业稳定下来。"

  "……哦。"

  林屿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

  松了一口气?还是有点失落?

  "你妈听完之后问了我一个问题,"白昼继续说,"她问我,那段感情是不是认真的。"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是,"白昼的声音很轻,"我说那是我谈过的最认真的一段感情,虽然分开了,但我不后悔。"

  林屿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听出来了。

  白昼说的每一个字,表面上是在讲一段虚构的过去,但实际上……

  "你妈没再问了,"白昼说,"但她看我的眼神变了。"

  "变成什么样?"

  "不知道怎么形容……不再是那种'审犯人'的感觉了,"白昼想了想,"更像是……在重新评估我这个人。"

  林屿沉默了。

  他想起晚饭时他妈问白昼"你觉得小屿这个人怎么样"的那一幕。

  那个问题来得很突然,像是在试探什么。

  "白昼,"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觉得我妈……知道了吗?"

  白昼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尾巴轻轻缠上了林屿的尾巴,在被窝里交叠在一起。

  "我不确定,"他说,"但我觉得她在怀疑。"

  林屿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今天问的那些问题,有些是正常长辈会问的,但有些……太有针对性了,"白昼说,"比如问我有没有对象,比如问我觉得你怎么样。如果只是把我当成你的普通朋友,她不会问得这么细。"

  "那我们是不是露馅了?"林屿的声音有些紧张。

  "不一定,"白昼说,"怀疑和确定是两回事。她可能只是觉得我们关系比普通朋友近,但不一定想到那方面去。"

  "可是——"

  "林屿,"白昼打断他,"别想太多了。"

  "我没办法不想……"

  "那就想点别的。"

  "想什么?"

  白昼没有回答,只是把他往怀里拉了拉。

  林屿的脸贴在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声,稳定而有力。

  "比如想想,"白昼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给我画的那些画。"

  林屿的脸腾地红了。

  "你、你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白昼的语气里带着笑意,"我可是第一次知道我男朋友是个小画家。"

  "我不是画家,就是随便画的……"

  "随便画能画那么多?"白昼低头看他,"我数了,那本子里有三十多张,全是我。"

  林屿把脸埋进他胸口,不说话了。

  白昼轻轻笑了一声,手抚上他的后背,慢慢地顺着毛。

  "林屿。"

  "……嗯。"

  "谢谢你。"

  林屿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谢什么?"

  "谢谢你画那些画,"白昼说,眼睛里有一种很柔软的光,"谢谢你带我回来见你妈,谢谢你愿意往前走这一步。"

  "我……"

  "我知道你很怕,"白昼继续说,"我知道你一直在担心、在焦虑、在想各种可能出问题的地方。但你还是做了。这就已经很厉害了。"

  林屿看着他,喉咙有些发紧。

  "我做得不好,"他说,"今天好几次都差点露馅,要不是你帮我圆场——"

  "那是我们两个人的事,"白昼打断他,"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可是是我非要带你回来的——"

  "是我们说好的,"白昼捧住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林屿,别把所有的压力都往自己身上扛。我不是被你逼着来的,我是自己想来的。懂吗?"

  林屿的眼眶有点热。

  他点了点头。

  白昼的拇指轻轻擦过他的脸颊,然后凑过来,用鼻尖碰了碰他的鼻尖。

  "今天已经过去了,"他轻声说,"明天的事情明天再想。现在,睡觉。"

  "……嗯。"

  林屿闭上眼睛,把脸埋进白昼的颈窝里。

  那里有白昼的味道,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白昼的尾巴缠着他的尾巴,手臂环着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

  床很小,但挤在一起反而觉得很暖和。

  林屿的心跳渐渐平稳下来。

  "白昼。"

  "嗯?"

  "我会努力的,"他的声音闷闷的,"总有一天……我会告诉她。"

  白昼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洒在床上,照着两条缠在一起的尾巴。

  一条银灰色,一条金棕色。

  在黑暗中,分不清你我。

  林屿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最后的意识里,白昼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什么。

  像是"我知道"。

  又像是"我等你"。

  第八章:早安

  林屿是被一阵暖意弄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一团毛茸茸的、带着热度的东西压在身上的感觉弄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一片银灰色的绒毛。

  白昼的脑袋枕在他的胸口,两只耳朵软软地垂着,呼吸平稳而轻浅。那条银灰色的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被子里钻出来,正搭在林屿的腿上,尾巴尖偶尔轻轻抖动一下,像是在做梦。

  林屿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他的大脑终于完全清醒过来。

  他猛地看向窗户——窗帘外面,天已经亮了。

  不是那种刚蒙蒙亮的灰白色,而是彻底亮透了的、带着日光的亮。

  林屿的血液瞬间冷了一半。

  他扭头去看床头柜上的闹钟。

  七点十四分。

  他妈每天六点起床。

  林屿的尾巴唰地炸开了。

  "白昼!"他压低声音,疯狂推搡身上的人,"白昼!醒醒!"

  "唔……"白昼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耳朵动了动,但没睁眼,反而往他怀里又拱了拱,"再睡会儿……"

  "不能再睡了!"林屿简直要疯了,"七点多了!我妈早就起了!"

  白昼的眼睛终于睁开了。

  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然后猛地瞪大了。

  "几点?"

  "七点十四!"

  白昼像是被弹簧弹起来一样坐直了身子。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惊恐。

  "你不是说你睡客厅?!"白昼压着嗓子吼。

  "我后来过来找你了!"

  "那你不知道定闹钟?!"

  "我忘了!我以为就说两句话就回去的!"

  "结果呢?!"

  "结果我睡着了!"

  两个人面面相觑,气氛一片死寂。

  窗外传来鸟叫声,楼道里有人开门关门的动静,远处还有汽车喇叭声。

  世界正常运转着,只有这间小房间里的两个人,感觉天塌了。

  白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妈起来之后会干嘛?"他问。

  "做、做早饭,"林屿的声音都在抖,"然后叫我们起床吃饭。"

  "她叫了吗?"

  林屿愣了一下。

  对啊,她叫了吗?

  他回想了一下——刚才醒来的时候,没听到任何敲门声或者喊声。

  "好像……没有?"

  白昼皱了皱眉。

  "七点多了,早饭肯定已经做好了,但她没来叫我们,"他说,"只有两种可能。"

  "什么?"

  "第一种,她还没做好,或者在等我们自己醒。"

  "第二种呢?"

  白昼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第二种,她已经知道你昨晚没睡客厅。"

  林屿的脸刷地白了。

  "不、不会吧……"

  "你昨晚进来的时候,她真的睡着了吗?"

  林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不知道。

  他以为他妈睡着了,因为房间里没有灯光,也没有声音。但他妈要是真的醒着、只是没开灯呢?

  他走过客厅的时候,有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他开门的时候,有没有吵到她?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别慌,"白昼看着他那副快要过呼吸的样子,伸手握住他的手,"还没确定呢,别自己吓自己。"

  "可是——"

  "先出去看看情况,"白昼打断他,"你先去客厅,把沙发上的被子理一理,弄出一个睡过的样子。我在房间里待一会儿再出去,就说刚醒。"

  "……好。"

  林屿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尾巴不那么明显地发抖。

  他掀开被子,下床,穿上外套,又看了白昼一眼。

  白昼冲他点了点头,用嘴型说了句"没事的"。

  林屿咬了咬牙,打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

  沙发上的被子还是他昨晚铺的样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一边,根本不像是睡过人的样子。

  完了。

  林屿的心沉到了谷底。

  如果他妈早上起来看过客厅,肯定会发现被子根本没动过。

  他硬着头皮走过去,手忙脚乱地把被子扯开,弄出一副皱皱巴巴的样子,又把枕头按出一个凹痕。

  就在这时,厨房的方向传来声音。

  "醒了?"

  林屿的尾巴差点炸成一个毛球。

  他转过身,看见他妈从厨房里走出来,围着围裙,手里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包子。

  "妈……"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早。"

  "早,"林母把包子放在餐桌上,看了他一眼,"睡得怎么样?"

  "还、还行……"

  "沙发硬不硬?"

  "不硬……还好……"

  林母嗯了一声,转身又回了厨房。

  林屿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打鼓。

  他妈的语气很正常。

  太正常了。

  没有任何异样,没有任何追问,就像是真的相信他昨晚睡在客厅一样。

  但这正常吗?

  林屿看了一眼沙发上被自己弄乱的被子,又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脑子里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开了。

  白昼走出来,头发还有点乱,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早啊,阿姨,"他的声音带着点沙哑,演得很像刚睡醒的状态,"昨晚睡得太好了,都没听见闹钟。"

  林母从厨房探出头:"没事,周末不用起那么早。洗漱完来吃饭,我蒸了包子,还煮了粥。"

  "好,谢谢阿姨。"

  白昼走向卫生间,经过林屿身边的时候,用尾巴轻轻蹭了一下他的手背。

  那个触感很轻,很快,但足够让林屿的心跳稍微平稳了一点。

  洗漱完毕,三个人围坐在餐桌前。

  早餐很简单——白菜猪肉馅的包子,小米粥,还有几碟小咸菜。

  林母给他们一人盛了一碗粥,然后自己坐下来,开始吃包子。

  气氛很安静。

  只有咀嚼声和偶尔的碗筷碰撞声。

  林屿低着头喝粥,眼睛不敢乱看,尾巴紧紧地卷在椅子腿上。

  他在等。

  等他妈开口,问他昨晚是不是没睡客厅,问他为什么去了白昼的房间,问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但什么都没有。

  林母只是安静地吃着早饭,偶尔问白昼"包子咸不咸""粥够不够""要不要再添点"。

  就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白昼应对得很自然,夸包子好吃,夸粥熬得香,还说自己在北京从来没吃过这么正宗的东北早餐。

  林母的表情缓和了一些,给他又夹了一个包子。

  "多吃点,"她说,"瘦得跟个麻杆似的。"

  "阿姨,我这是身材好,不是瘦,"白昼笑着说,"猫兽人都这样,看着瘦,其实结实着呢。"

  "那也得多吃,"林母说,"在外面工作,不吃好怎么行。"

  "是是是,阿姨说得对。"

  林屿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慢慢松了一点。

  他妈真的不打算问吗?

  还是说她真的没发现?

  他偷偷抬眼看了他妈一眼。

  林母正低着头喝粥,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就在他收回视线的那一瞬间,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他妈的尾巴。

  那条金棕色的尾巴正垂在椅子边,尾巴尖很轻、很轻地在地板上点着,像是在思考什么。

  林屿的心又悬了起来。

  他妈思考问题的时候,尾巴就会这样动。

  她在想什么?

  "对了,"林母忽然开口,"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林屿的尾巴猛地绷紧。

  "没、没什么特别的安排,"他说,"就是……在家待着?"

  "那正好,"林母说,"上午我带你们去镇上转转,小白难得来一趟,总不能整天闷在家里。"

  白昼看了林屿一眼,然后笑着说:"好啊,阿姨,我正想到处看看呢。"

  "那就这么定了,"林母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吃完换身衣服,半小时后出发。"

  "好。"

  林母端着碗进了厨房。

  趁她不在,白昼立刻压低声音,凑近林屿的耳边。

  "她肯定知道。"

  林屿的心沉了一下:"你怎么确定?"

  "你看沙发。"

  林屿回头看了一眼沙发。

  被子还是他早上弄乱的那个样子。

  "怎么了?"

  "那个枕头,"白昼说,"你早上按的那个凹痕,方向是朝里的。"

  "……所以?"

  "所以,如果你真的睡在沙发上,头应该朝着客厅这边,枕头的凹痕应该朝外。你按的方向不对。"

  林屿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刚才慌慌张张按枕头的手。

  "你妈不可能没注意到这个,"白昼继续说,"但她什么都没说。"

  "那她为什么……"

  "我不知道,"白昼的声音很轻,"但她选择不说,总比选择质问要好。"

  林屿沉默了。

  他不知道他妈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这种"不说"是接受、是容忍、还是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但此刻,他只能配合这场心照不宣的沉默。

  假装一切正常。

  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走吧,"白昼站起身,"去换衣服,你妈说半小时。"

  "嗯。"

  林屿也站起来,跟着他往房间走去。

  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来水流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

  他妈的背影在水汽里有些模糊。

  林屿想停下来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走了。

  第九章:故地

  镇上的早市还是林屿记忆中的样子。

  窄窄的街道两边摆满了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水果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地上有些结冰的水渍,走路得小心,不然就会滑一跤。

  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新鲜蔬菜的土腥气、炸油条的油香、冻豆腐的寡淡、还有东北冬天特有的那种干冷。

  白昼跟在林母身后,眼睛四处张望,尾巴好奇地轻轻摆着。

  "阿姨,这个是什么?"他指着一个摊位上堆着的灰褐色东西问。

  "那是粉条,红薯做的,"林母停下脚步,"你没见过?"

  "见过干的,没见过这种一坨一坨的。"

  "那是冻粉条,这边冬天都这么卖,"林母和摊主打了个招呼,"老张,来两斤。"

  "行嘞,老林!"摊主是个中年狼兽人,手脚麻利地称好了粉条,装进袋子里,"这是你家儿子?回来啦?"

  "嗯,回来待两天。"

  狼兽人的目光落在白昼身上,又看了看林屿,脸上露出那种"过来人"的笑容。

  "这是——"

  "朋友,"林母接过袋子,语气很自然,"儿子的同学,一起来玩的。"

  "哦哦,"狼兽人点点头,也没多问,"难得回来,多待几天啊。"

  "就周末,周一还得上班。"

  林屿跟在后面,心跳有点快。

  他妈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让他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也许他妈真的只是把白昼当成一个普通朋友?

  也许今早的那些细节只是巧合?

  他不敢确定。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林母时不时停下来买点东西——几个苹果、一把小葱、两块豆腐。白昼很积极,主动帮忙拎东西,还会问东问西,表现得像个真正对这里感兴趣的游客。

  "这边冬天都这么冷吗?"

  "差不多,十二月就更冷了,能到零下二十多度。"

  "那不得冻死?"

  "习惯了就好,屋里有暖气,出门多穿点。"

  "阿姨,那个是什么?糖葫芦?"

  "对,要吃吗?"

  "可以吗?"

  林母笑了一声,走过去给他买了一串。

  白昼拿着糖葫芦,咬了一口,眼睛亮了起来。

  "好吃!"他转过头看林屿,"你要不要尝一口?"

  林屿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一步。

  "不、不用了,我不太喜欢吃甜的。"

  白昼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了什么,收回了递出去的手。

  "哦,那算了。"

  林母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说。

  林屿的心又悬了起来。

  他刚才的反应是不是太大了?

  正常的朋友之间,分享一个糖葫芦不是很正常吗?他为什么要躲?

  他偷偷看了他妈一眼,但林母已经转身往前走了,没有回头。

  他们继续逛着。

  早市的尽头是一条老街,两边是那种有些年代感的店铺——裁缝店、照相馆、五金店、还有一家门口摆着小黑板的早餐店。

  "这儿有家馄饨特别好吃,"林母说,"你小时候最喜欢吃,还记得吗?"

  林屿点了点头:"记得,李婶家的。"

  "对,就是那家,"林母指了指前面,"还在开呢,要不要去吃一碗?"

  白昼立刻接话:"好啊,我正好有点饿了。"

  他们走进那家早餐店。

  店面不大,只摆了五六张桌子,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贴着价目表,馄饨、豆浆、油条、茶叶蛋,价格比北京便宜得多。

  柜台后面是个上了年纪的狸猫兽人,头发花白,正在往碗里舀馄饨。

  "哎呦,这不是老林家的吗?"她一抬头就认出了林母,"好久没见你们家儿子了,都长这么大了!"

  "是啊,李姐,回来看看,"林母招呼两个年轻人坐下,"来三碗馄饨,多加点辣油。"

  "好嘞!"

  李婶利落地开始准备,一边还不忘回头打量白昼。

  "这是——"

  "儿子的朋友。"林母再次用这个说法挡了回去。

  李婶"哦"了一声,笑眯眯地没再问。

  林屿坐在靠墙的位置,白昼坐在他对面,林母坐在旁边。

  三碗馄饨很快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汤上飘着葱花和辣油。

  白昼尝了一口,由衷地赞叹:"好鲜!"

  "那是,李姐家的馄饨做了三十多年了,"林母说,"小屿小时候一放学就往这儿跑,有时候我找他找半天,最后发现他蹲在这儿吃馄饨呢。"

  "妈……"林屿的耳朵又红了。

  白昼忍不住笑了:"是吗?那他小时候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皮得很,"林母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怀念,"整天在外面疯跑,膝盖就没有不破皮的时候。有一次爬树掏鸟窝,结果从树上掉下来,摔断了胳膊,在家躺了两个月。"

  "妈!"林屿的尾巴都炸开了,"你怎么什么都说!"

  "怎么,还不让人说了?"林母瞥了他一眼,"你自己干的事儿,怕什么。"

  白昼笑得更厉害了,尾巴在椅子边愉快地晃来晃去。

  "那后来呢?"他追问,"后来还皮吗?"

  "后来上了初中就不怎么出门了,"林母的语气有点微妙,"整天闷在屋里,也不知道在干嘛。问他什么都不说,跟锯嘴葫芦似的。"

  林屿低下头,专心吃馄饨,假装没听见。

  他知道他妈在说什么。

  初中的时候,他开始意识到自己和别人不太一样。那时候班里的男生都在讨论喜欢哪个女生,而他却发现自己的目光总是落在另一个方向。

  他没告诉任何人,只是变得越来越沉默。

  从那时候起,他就学会了把自己藏起来。

  "这孩子就是太闷了,"林母叹了口气,"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也不知道随谁。"

  "可能随您吧,"白昼忽然说,"阿姨您不也是话不多的那种吗?"

  林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小子,还挺会说话的。"

  "实话实说,"白昼的语气很认真,"我觉得林屿挺好的,虽然话不多,但心里有数。这种人其实更靠谱,不像有些人,嘴上说得好听,做起事来稀里糊涂。"

  林母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林屿偷偷抬眼看了白昼一眼,正好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白昼冲他眨了眨眼,然后若无其事地低头继续吃馄饨。

  林屿的心跳漏了一拍。

  三碗馄饨吃完,林母结了账,三个人走出店门。

  "前面还有一条老街,"林母说,"你小时候上的小学就在那边,要不要去看看?"

  "好。"林屿点点头。

  他们沿着老街往前走,经过一家照相馆、一家裁缝店、一个小小的文具店。

  林屿的脚步慢了下来。

  这些店他都认识。

  照相馆是他小时候拍证件照的地方,裁缝店是他妈给他改裤子的地方,文具店是他买过第一盒彩色铅笔的地方。

  那时候他喜欢画画,但他爸觉得学画画没前途,让他把画笔收起来,好好念书。

  他就把那些画藏起来,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画。

  后来去了北京,那些画也没带走。

  但他开始画新的东西了。

  画白昼。

  画那个让他觉得可以做自己的人。

  "林屿?"白昼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走神了?"

  "没……"林屿摇摇头,"就是有点感慨。"

  "感慨什么?"

  "感慨这里……好像什么都没变。"

  白昼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他。

  "这样不好吗?"

  "不是不好,"林屿说,"就是……有点奇怪。我觉得自己已经变了很多,但这里还是老样子。"

  "那说明这里在等你,"白昼的声音很轻,"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它都在这儿。"

  林屿愣了一下。

  他看着白昼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很温柔。

  他忽然很想握住他的手。

  但他没有。

  这里是他妈的面前,是这条他从小走到大的老街上。

  他不能。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屿?"

  林屿的尾巴一下子绷紧了。

  他转过身,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不远处的文具店门口,手里拎着一袋东西,正惊讶地看着他。

  那是个棕色毛发的柴犬兽人,和林屿差不多高,穿着一件灰色的羽绒服,脸上带着那种"老朋友重逢"的惊喜表情。

  "真是你啊!我还以为看错了呢!"

  林屿的脑子飞速运转。

  赵磊。

  他高中的同班同学。

  "赵磊……"他干巴巴地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

  "可不是嘛,得有四五年了吧?"赵磊热情地走过来,尾巴摇得飞快,"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说一声,我们聚聚啊!"

  "就……回来待两天,周一就走了。"

  "这么短啊?"赵磊有些遗憾,然后目光落在了林屿身后的白昼身上,"这是——"

  "我朋友,"林屿说,"从北京一起来的。"

  "哦?"赵磊打量了一下白昼,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你好你好,我是林屿高中同学,赵磊。"

  "你好,我叫白昼。"

  两个人握了握手。

  赵磊的目光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来回看了看,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白昼是吧,名字挺好听的,"他说,"你和林屿是怎么认识的?"

  "大学社团认识的,"白昼说,"我是他学长。"

  "哦——"赵磊拉长了声音,"学长学弟啊,那关系肯定不一般。"

  林屿的心跳加速了。

  赵磊的语气太奇怪了,那种调侃的意味太明显了。

  "就普通朋友,"他硬着头皮说,"正好他没来过东北,就约着一起来玩。"

  "是吗?"赵磊笑了笑,"那挺好的。对了,你现在在北京做什么工作?"

  "互联网公司,做产品。"

  "哟,大公司白领啊,"赵磊感叹了一句,"我就不行,在镇上开了个小店,卖点文具什么的。"

  "这家店是你开的?"林屿有些意外。

  "对啊,我爸的店,后来他不干了,就我接手了,"赵磊指了指身后的文具店,"要不要进去坐坐?"

  "不了,我们还得——"

  "去坐坐吧,"林母忽然开口,"正好我也累了,找个地方歇歇脚。"

  林屿看了他妈一眼,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好吧。"

  赵磊热情地把他们请进店里。

  文具店很小,但收拾得挺整齐的。货架上摆着各种本子、笔、颜料、画纸,还有一些小玩具。

  店里还有另一个人——一个杏色毛发的柴犬兽人,看起来和赵磊差不多年纪,正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

  "老婆!"赵磊喊了一声,"来客人了,泡点茶!"

  那个柴犬兽人抬起头,看见他们,脸上露出礼貌的笑容:"好,稍等。"

  赵磊找了几把椅子让他们坐下,然后自己也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开始滔滔不绝地聊起来。

  "林屿你知道吗,咱们班那帮人现在都混得不咋地……小刘去了南方打工,听说干了两年又回来了……张强倒是还行,在县里开了个饭店……对了,你还记得王芳吗?她结婚了,去年刚生了个孩子……"

  林屿敷衍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应两句。

  他的注意力一半在赵磊身上,一半在白昼身上。

  白昼坐在他旁边,表情很自然,时不时礼貌地笑一下,看起来像是在认真听赵磊说话。但林屿注意到他的尾巴——那条银灰色的尾巴正安静地垂在椅子边,一动不动。

  他在紧张。

  林屿的心揪了一下。

  赵磊还在说话:"……对了林屿,你呢?你现在有对象了吗?"

  林屿的尾巴猛地绷紧。

  "还没,"他说,"工作太忙,没时间想这些。"

  "是吗?"赵磊的目光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白昼,"北京那么多人,就没遇到合适的?"

  "没……"

  "那你这个朋友呢?"赵磊直接看向白昼,"白昼是吧,你有对象吗?"

  白昼眨了眨眼睛,然后笑了。

  "我也没有,"他说,语气很轻松,"单身狗一个。"

  "那正好啊,"赵磊一拍大腿,"你们两个都单身,要不要我给你们介绍介绍?我老婆有个表妹,今年二十五,长得挺好看的,也是在北京工作——"

  "不用了,"白昼打断他,"谢谢啊,但我暂时不想谈恋爱。"

  "为什么?年轻人就该多接触接触嘛——"

  "赵磊,"林屿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硬了一点,"他说不用就不用了,你别逼人家。"

  赵磊愣了一下。

  林屿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自己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气氛有一瞬间的尴尬。

  然后赵磊笑了,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行行行,不说了不说了,"他说,"我就是热心,你别激动啊。"

  "我没激动……"

  "好好好,你没激动,"赵磊的语气有点怪,"那你们慢慢喝茶,我去进点货。"

  他站起身,往店后面的仓库走去。

  林屿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烦躁。

  赵磊的那些问题、那些眼神、那些"意味深长"的暗示——他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还是他只是在开玩笑?

  他不知道。

  "林屿,"白昼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没事的。"

  林屿转头看他。

  白昼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安慰的温度。

  "他就是那种爱开玩笑的人,"白昼说,"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

  "那就放松点,"白昼的尾巴轻轻蹭了一下他的脚踝,"你尾巴都快把椅子腿勒断了。"

  林屿低头,发现自己的尾巴确实紧紧缠着椅子腿,差点把木头勒出一道印子。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林母在旁边喝茶,一直没说话。

  林屿偷偷看了她一眼。

  她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只是安静地喝着茶,目光偶尔落在他们两个身上。

  赵磊的老婆端来了几杯茶,寒暄了几句,然后回到柜台后面继续看手机。

  过了一会儿,赵磊从仓库里出来了,手里拿着几个本子。

  "林屿,你小时候不是喜欢画画吗?"他把本子放在桌上,"这是我们店里新进的素描本,质量不错,你要是还在画的话,拿几本回去。"

  林屿愣了一下。

  他确实没想到赵磊会记得这个。

  "我……"他犹豫了一下,"谢了,但我现在不怎么画了。"

  "是吗?可惜了,"赵磊叹了口气,"你以前画得挺好的,我记得你画的那个……"

  他忽然顿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

  林屿的心跳加速了。

  "那个什么?"白昼好奇地问。

  "没什么没什么,"赵磊摆摆手,表情有点奇怪,"都是以前的事儿了。"

  林屿知道他在说什么。

  高三的时候,他在素描本上画过一个人。

  一个男生。

  是他当时暗恋的同班同学。

  那本素描本后来被赵磊不小心看到了。他没说什么,只是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再也没提过这件事。

  从那以后,林屿就没再在学校画过画。

  "行了,我们该走了,"林母忽然站起身,"麻烦你了,小赵。"

  "不麻烦不麻烦,"赵磊热情地送他们出门,"林屿,有空常回来看看啊!"

  "嗯,好。"

  林屿跟在他妈后面往外走,经过门口的时候,赵磊忽然凑近他的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林屿,那个人……对你挺好的。"

  林屿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头看赵磊,但赵磊已经退回去了,脸上还是那种笑嘻嘻的表情,好像什么都没说过一样。

  "林屿,走了。"白昼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林屿收回视线,快步跟了上去。

  他没有回头。

  但他的心跳,直到走出那条老街很久之后,都没有平复下来。

  第十章:沉默的路

  回家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林母开着车,目视前方,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林屿坐在副驾驶,白昼坐在后座。

  窗外的风景缓缓倒退——光秃秃的行道树、结着冰的水沟、远处冒着白烟的烟囱。

  没有人说话。

  收音机里放着一个本地电台的节目,主持人在用东北话播报天气预报,说明天有小雪,气温会降到零下十五度。

  林屿盯着窗外,脑子里一直在转赵磊说的那句话。

  "那个人……对你挺好的。"

  赵磊知道了吗?

  还是他只是随口一说?

  他说的"那个人"是指白昼,还是指别的什么?

  林屿的尾巴不安地在座位上蹭来蹭去,他努力控制着不让它动得太明显。

  从后视镜里,他能看到白昼靠在后座上,眼睛望着窗外,表情看不出什么。但他的耳朵偶尔会转一下,说明他也没有真的在放空。

  车子拐过一个弯,经过一片结着冰的小河。

  林屿小时候冬天会在这条河上滑冰,有一次摔破了膝盖,他妈背着他走了二十分钟去诊所。

  那时候他爸在外地打工,家里就他们娘俩。

  现在也是。

  "妈,"林屿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你累不累?要不我来开?"

  "不用,"林母的声音很平淡,"快到了。"

  "哦。"

  又是一阵沉默。

  林屿咬了咬嘴唇,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妈一直是这样的人。

  话不多,情绪也不外露。高兴的时候不会笑得很夸张,生气的时候也不会大喊大叫。她把所有的事情都闷在心里,用行动代替语言。

  小时候林屿觉得他妈不够关心他,因为她从来不会像别的家长那样问"今天在学校怎么样""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后来他慢慢明白了,她只是不知道怎么问。

  她的关心藏在那些热好的饭菜里,藏在那些洗干净叠整齐的衣服里,藏在那些默默塞进他书包的零花钱里。

  但她从来不说。

  林屿觉得自己大概是随了她。

  他也不知道怎么说。

  车子又拐了一个弯,驶进了那条熟悉的小巷。

  快到家了。

  林屿的心跳开始加速。

  一路上他妈什么都没问——没问赵磊说了什么,没问他为什么反应那么大,没问白昼到底是谁。

  这种沉默让他更加不安。

  他宁愿她问出来。

  问了,他还能想办法回答。

  不问,他就只能一直猜,猜她到底在想什么,猜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猜她会不会在某个时刻突然爆发。

  车子停在楼下。

  林母熄了火,解开安全带,拿起旁边的购物袋。

  "回家吧,"她说,"中午我做点拨面。"

  "好。"林屿也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白昼从后座钻出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尾巴轻轻晃了晃。

  三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单元楼,爬上四楼。

  林母开门,进屋,换鞋,把购物袋放到厨房,开始收拾东西。

  一切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林屿站在门口,看着他妈忙碌的背影,心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

  "妈,"他忍不住开口,"你……"

  "嗯?"林母头也没回。

  "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但他忍不住。

  他太想知道他妈在想什么了。

  林母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手里拿着一颗白菜,正要放进冰箱里。

  林屿看着她的背影,心跳快得像打鼓。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林母把白菜放进冰箱,关上门,转过身来。

  她看着林屿,眼神很复杂,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又像是不知道从何说起。

  林屿屏住呼吸。

  林母的嘴唇动了动。

  然后她说:"中午想吃什么卤?"

  林屿愣住了。

  "……什么?"

  "拨面的卤,"林母说,"茄子的还是鸡蛋的?"

  "……鸡蛋的吧。"

  "行。"

  林母转回身,继续收拾东西。

  林屿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问题被彻底忽略了。

  不,不是忽略。

  是他妈选择不回答。

  就像今天早上她选择不提被子的事情一样。

  她在回避。

  林屿应该松一口气的——她没有追问,没有质问,没有戳破那层窗户纸。

  但他没有。

  他反而觉得更难受了。

  因为他知道,他妈不是没看出来。

  她只是选择不说。

  这意味着什么?

  接受?容忍?还是失望到连问都懒得问?

  他不知道。

  "林屿,"白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帮我拿一下外套。"

  林屿回过神来,转过身。

  白昼正在脱羽绒服,递给他。

  在外套从白昼手里传到他手里的那一瞬间,白昼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很快,很轻,像是不小心的。

  但林屿知道那是故意的。

  他抬头看了白昼一眼。

  白昼的眼神很平静,但嘴唇微微动了动,用气声说了一个词。

  "没事。"

  林屿握着他的外套,心跳稍微平稳了一点。

  他转身去挂衣服,尾巴轻轻蹭过白昼的小腿,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来。

  中午的拨面做好了。

  三个人围坐在餐桌前,吃着热腾腾的面条。

  林母做的鸡蛋卤味道很好,咸淡适中,拌在面里特别香。

  白昼又开始夸了,说这是他在北京吃过的最好吃的面,问林母是怎么做的,能不能教教他。

  林母的表情缓和了一些,开始讲怎么和面、怎么炒卤、怎么把面拨得薄厚均匀。

  气氛比上午好了一点。

  但林屿还是吃得心不在焉。

  他一直在偷偷观察他妈。

  她的表情、她的动作、她的眼神——他想从中找到一些线索,想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

  但什么都没有。

  他妈就是他妈,永远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吃完饭,林母收拾了碗筷,说要去邻居家串个门,让他们两个在家休息。

  "晚上回来做饭,"她换上外套,"你们想吃什么?"

  "阿姨,您别太辛苦了,"白昼说,"我们可以帮忙。"

  "不用,你们是客人,"林母摆摆手,"冰箱里有水果,渴了自己拿。"

  她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林屿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样,往沙发上一倒,用手捂住了脸。

  "累死我了……"

  白昼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上午够刺激的,"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先是枕头穿帮,又是赵磊审问,你妈全程高深莫测——我感觉自己在演谍战剧。"

  "对不起……"林屿闷闷地说,"我没想到会遇到赵磊,也没想到他会问那些。"

  "这又不怪你,"白昼说,"谁能想到你高中同学现在开文具店呢。"

  林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脸上的手放下来,侧过头看他。

  "白昼,赵磊走的时候跟我说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那个人对你挺好的'。"

  白昼的表情顿了一下。

  "那个人指的是我?"

  "大概吧,"林屿说,"他高中的时候……看到过我画的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林屿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他可能……从那时候就知道我喜欢男生了。"

  白昼沉默了几秒。

  "那他今天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林屿说,"可能是在暗示他看出来了,也可能只是随口一说。"

  "你担心吗?"

  "担心……也不担心,"林屿叹了口气,"赵磊这个人,嘴巴不算紧,但也不是那种会到处乱说的人。他知道了就知道了吧,反正他也不会跟我妈说。"

  "那你妈呢?"白昼问,"她什么反应?"

  林屿回想了一下回家路上的情形。

  他妈一路上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问。

  就好像赵磊店里发生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她……"林屿开口,声音有些涩,"她不说。"

  "不说?"

  "对,什么都不说,"林屿的尾巴轻轻在沙发上蹭了蹭,"她一直是这样的人。有什么事情从来不会直接问,就是憋着,自己消化。"

  "那你觉得她……"

  "我不知道,"林屿打断他,"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她是看出来了选择不说,还是根本没往那边想。我不知道她是接受还是不接受。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是气声。

  白昼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林屿的手。

  林屿低头看着他们交叠的手指——一只银灰色的,一只金棕色的,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分明。

  "林屿,"白昼的声音很轻,"不管她知不知道,不管她接不接受……我都在这儿。"

  林屿的眼眶有点热。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握紧了一点。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斑。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两条尾巴在沙发上慢慢缠绕在一起。

  第十一章:旧纸堆

  林屿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坐起身来。

  "怎么了?"白昼问。

  "我想……给你看点东西。"

  他站起来,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白昼跟在后面,尾巴好奇地晃了晃。

  林屿的房间还是早上离开时的样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帘拉开一半,阳光斜斜地照在书桌上。

  他没有去书桌,而是蹲下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纸箱子。

  "这是什么?"白昼在旁边蹲下来。

  "以前的东西,"林屿拍了拍箱子上的灰,"我走的时候没带走的。"

  他打开箱子。

  里面乱七八糟地堆着一些旧物——几本发黄的笔记本、一盒彩色铅笔、几张奖状、一个破旧的文具盒,还有好几本素描本。

  林屿把那几本素描本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递给白昼。

  "你看看。"

  白昼接过来,翻开第一本。

  是风景。

  画得挺稚嫩的,能看出是小时候的笔触。有远处的山、有小河、有冬天光秃秃的树。构图不算好,但用色挺大胆的。

  "这是你几岁画的?"

  "大概……小学四五年级吧,"林屿坐到地上,背靠着床沿,"那时候刚开始学画画,什么都想画。"

  白昼继续翻。

  后面的画越来越成熟,从风景变成了静物、从静物变成了人物。

  有一张画的是一双手,骨节分明,握着一支笔。

  "这是谁的手?"

  "我自己的,"林屿说,"初中的时候照着镜子画的。"

  白昼的嘴角弯了弯,继续往后翻。

  翻到大概三分之二的地方,画风忽然变了。

  不再是那些正经的素描练习,而是一些零零散散的草稿。

  有侧脸、有背影、有低头看书的姿态、有打篮球的动作。

  都是同一个人。

  一个男生。

  犬兽人,看毛色应该是某种牧羊犬的混血,耳朵尖尖的,下巴很好看。

  白昼翻着那些画,没有说话。

  林屿在旁边低着头,尾巴紧紧地卷在自己腿边,耳朵压得很低。

  "他是谁?"白昼终于问。

  "高中同学,"林屿的声音闷闷的,"坐我前面的。"

  "你喜欢他?"

  "……嗯。"

  白昼继续翻。

  那些画有的很完整,有的只有几笔草稿。有的是在课堂上偷偷画的,纸张边缘还能看到数学公式的痕迹。有的是回家之后凭记忆画的,线条更流畅一些,也更细腻。

  翻到最后一页,白昼停下了。

  那是一张没画完的画。

  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和几笔凌乱的线条。

  像是画到一半被打断了,或者是画着画着不想画了。

  "这张怎么没画完?"

  林屿沉默了一会儿。

  "被赵磊看到了,"他说,"就是今天遇到的那个。"

  "他看到之后呢?"

  "什么都没说,"林屿的声音很轻,"就是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然后我就……不想画了。"

  白昼合上素描本,没有说话。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后来呢?"白昼问,"那个人。"

  "什么后来?"

  "你有没有跟他表白过?"

  林屿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从来没有。我连跟他多说几句话都不敢,更别说表白了。"

  "那他知道吗?"

  "不知道吧,"林屿苦笑了一下,"他后来去了外地上大学,我们就没联系了。他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有个人曾经偷偷画了他一整本画。"

  白昼低头看着手里的素描本,拇指轻轻摩挲着封面。

  "你为什么给我看这些?"他问。

  林屿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以前是什么样的。"

  "什么样的?"

  "胆小,"林屿说,"懦弱。连喜欢一个人都不敢说出口,只能偷偷画在本子里,藏在床底下。"

  他的尾巴轻轻摆了摆。

  "高中那三年,我每天都在害怕。害怕被人发现,害怕被人议论,害怕我妈知道了会怎么看我。我把自己藏得很深,深到有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也许我只是一时糊涂,也许我其实是正常的。"

  "然后呢?"

  "然后我上了大学,离开了这里,"林屿说,"我以为我可以重新开始,以为我可以变得不一样。但我发现……我还是那个样子。还是不敢,还是害怕。"

  他停顿了一下。

  "直到遇见你。"

  白昼的耳朵动了一下。

  "遇见你之后,我才觉得……好像没那么可怕了,"林屿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你那么张扬、那么自在,好像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能像你一样就好了。"

  "我没有那么……"

  "你有,"林屿打断他,"你可能自己没意识到,但你真的很不一样。你让我觉得……喜欢一个人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白昼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素描本,然后又看了看旁边那本——林屿这几年画的那本,画的全是他。

  两本本子,两个人。

  一个是他不敢开口的暗恋,一个是他正在交往的恋人。

  "林屿,"白昼开口,声音有些哑,"你知道吗,我第一次看到你画我的那些画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什么?"

  "我在想,原来他是这样看我的。"

  林屿愣了一下。

  白昼把两本素描本并排放在地上,指了指那本旧的。

  "这里面的画,很小心,很隐蔽,像是怕被人发现一样。你画的时候肯定很紧张,所以线条有些地方是抖的。"

  他又指了指那本新的。

  "但这里面的画,不一样。线条很流畅,构图也更大胆。你画我睡觉的时候,画我做饭的时候,画我发呆的时候……你不再害怕了。"

  林屿看着那两本素描本,喉咙有些发紧。

  "你说你胆小、懦弱,"白昼继续说,"但我看到的不是这样。我看到的是一个人在一点一点地变勇敢。从偷偷画在本子里藏在床底下,到敢把画给我看,到愿意带我回家见你妈——这不是勇敢是什么?"

  "可我还是什么都不敢说……"

  "那又怎么样?"白昼的尾巴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你以为勇敢就是什么都不怕吗?勇敢是害怕,但还是去做了。"

  林屿的眼眶有点热。

  他低下头,盯着地板上的两本素描本。

  过去和现在。

  那个不敢开口的自己,和现在这个正在努力的自己。

  "白昼,"他开口,声音有些涩,"我还是很害怕。"

  "怕什么?"

  "怕我妈知道了会失望,怕她接受不了,怕她一个人在这里会难过……"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是她唯一的孩子,她把我拉扯大不容易。我不想让她伤心。"

  "所以你宁愿一直瞒着她?"

  "我不知道……"林屿把脸埋进膝盖里,"我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

  白昼没有说话。

  他只是挪过去,在林屿身边坐下,肩膀挨着肩膀。

  两个人靠在床沿,谁都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书桌移到了地板上,又从地板移到了他们脚边。

  "林屿,"白昼忽然说,"我跟你讲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

  "关于我的。"

  林屿抬起头,看着他。

  白昼的目光落在窗外,表情有些恍惚。

  "我爸妈离婚的时候,我十三岁,"他说,"那时候我已经知道自己喜欢男生了。"

  林屿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离婚之后,我跟了我爸。他很快就再婚了,娶了一个带着女儿的女人。我继母对我挺客气的,不打不骂,但那种客气……你懂吗?就是那种'你不是我亲生的所以我要格外注意分寸'的客气。"

  "……嗯。"

  "我在那个家里待了五年,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们我喜欢男生。我把自己伪装得很好,好到我爸一直觉得我只是内向、不爱说话。"白昼的嘴角扯了扯,"高考完我就离开了那个家,去了北京上大学。我以为我终于自由了。"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离开了那个家,我还是不知道怎么做自己,"白昼说,"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不去在乎别人的眼光,学会接受自己就是这样。但直到现在,我还是没有告诉我爸。"

  林屿看着他的侧脸。

  阳光照在他银灰色的毛发上,勾勒出一道柔软的轮廓。

  "所以你看,"白昼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我也没有那么勇敢。我只是……在你面前不想装了而已。"

  林屿的喉咙动了动。

  "白昼……"

  "嗯?"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白昼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我们扯平了,"他说,"你给我看了你的旧画,我给你讲了我的旧事。"

  林屿没有躲,任由他揉着。

  "那现在怎么办?"他问。

  "什么怎么办?"

  "我是说……我妈那边。"

  白昼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从他头上收回来。

  "我不知道,"他说,"这个只有你自己能决定。"

  "如果我一直不说呢?"

  "那就一直不说,"白昼说,"我不会逼你。"

  "可是你不是说想让我告诉你我准备好了吗……"

  "那是我的愿望,不是你的义务,"白昼认真地看着他,"林屿,我说等你,是认真的。不管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一年、两年、十年,我都等。但如果你一辈子都准备不好,我也不会因为这个离开你。"

  林屿的眼眶又热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伸出手,握住了白昼的手。

  两只手交叠在一起。

  银灰色和金棕色。

  窗外的太阳慢慢西斜,在地板上投下越来越长的影子。

  "白昼,"林屿轻声说,"我想试试。"

  "试什么?"

  "试着……告诉她。"

  白昼的耳朵竖了起来。

  "你确定?"

  "不确定,"林屿说,"但我想试试。也许不是今天,也许不是明天,但……在我离开之前,我想找个机会。"

  "怎么说?"

  "我还没想好,"林屿苦笑了一下,"也许到时候又怂了。但我想试试。"

  白昼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温柔的光。

  "好,"他说,"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陪着你。"

  林屿点了点头。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那两本素描本,忽然觉得它们没有那么沉重了。

  那些藏了很多年的秘密,那些不敢说出口的感情,那些小心翼翼的伪装——也许有一天,他可以把它们全部放下。

  也许那一天很快就会来。

  也许不会。

  但至少,他愿意试试了。

  窗外传来汽车的声音。

  林屿侧耳听了一下。

  "我妈好像回来了。"

  白昼也听见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站起身来。

  林屿把那两本素描本放回箱子里,推到床底下。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间的门,走了出去。

  白昼跟在他身后。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林母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蔬菜。

  "回来了?"林屿迎上去,"我帮你拿。"

  "不用,不重,"林母换了鞋,把菜袋递给他,"晚上做火锅,你们想吃什么涮菜?"

  "都行,"林屿说,"您别太累了。"

  "累什么,又不是天天做,"林母往厨房走去,"小白,你能吃辣吗?"

  "能吃,阿姨,"白昼说,"微辣就行。"

  "行,那就鸳鸯锅。"

  林母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

  林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手里还拎着那袋蔬菜。

  他妈的尾巴在裙摆下面轻轻摆了摆,和平时一样。

  一切好像都和平时一样。

  但林屿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转头看了白昼一眼。

  白昼冲他笑了笑,用嘴型说了一句话。

  "不急。"

  林屿点了点头。

  不急。

  他还有时间。

  第十二章:站台

  周日早上八点,林母开车送他们去火车站。

  天阴沉沉的,气象预报说的那场小雪还没下来,但空气里已经有了潮湿的凉意。路边的行道树光秃秃的,偶尔有几只麻雀停在枝头,被汽车声惊起,扑棱棱地飞走了。

  林屿坐在副驾驶,白昼坐在后座。

  车里很安静,只有收音机在轻轻播放着早间新闻。

  林屿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点点往后退去——那家他常去的小卖部、那个他小时候摔破膝盖的路口、那棵据说有上百年历史的老槐树。

  他不知道下次回来会是什么时候。

  也不知道下次回来,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昨晚发生了很多事。

  火锅吃到一半,他妈忽然问起他在北京的生活,问他工作累不累、住的地方远不远、有没有按时吃饭。他一一回答,回答的时候偷偷看了白昼一眼。

  后来白昼去洗澡,他和他妈在客厅里单独待了十几分钟。

  他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想开口说点什么。

  但最后,他只是问了一句:"妈,你觉得白昼这个人怎么样?"

  他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挺好的,对你挺上心的。"

  就这一句。

  没了。

  他不知道他妈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那句"挺上心"到底指的是什么。

  他想追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再后来,白昼洗完澡出来,他们又聊了一会儿,然后他妈说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车。

  夜里他睡在客厅沙发上,这次真的睡在了客厅。

  他躺了很久都睡不着,后来迷迷糊糊做了一个梦。梦见他小时候,他妈牵着他的手在这条路上走,给他买了一串糖葫芦。他抬头问他妈,妈你会不会一直喜欢我呀?他妈低头看他,笑了笑,说傻孩子,当然会了。

  他醒的时候,枕头有一块是湿的。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县城的火车站。

  站不大,只有几个进站口,但因为是周日,人还挺多的。

  林母把车停在出发层,帮他们从后备箱拿行李。

  "东西都带齐了吧?"她问。

  "带齐了,"林屿说,"妈,你回去路上小心。"

  "知道了。"

  林母把行李箱递给他,然后又从车里拿出一个袋子。

  "这个带上。"

  林屿接过来,有点沉。

  他打开看了一眼——是一些真空包装的熟食,还有几袋冻饺子,底下还压着两罐自制的辣酱。

  "妈,这太多了——"

  "不多,火车上吃,"林母说,"你们在北京也吃不着这些。"

  白昼凑过来看了一眼,笑着说:"阿姨,您太客气了,我们拿不了这么多。"

  "拿得了,"林母看了他一眼,"你太瘦了,多吃点。"

  白昼愣了一下,然后乖乖地说:"好,谢谢阿姨。"

  林屿把袋子塞进行李箱,弯腰拉上拉链。

  他站起身,看着他妈。

  林母站在车边,围着一条深红色的围巾,身上还是那件穿了好几年的羽绒服。她的头发比他记忆中白了一些,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一些。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妈,"他开口,"你一个人在家……要照顾好自己。"

  "知道了。"

  "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别硬撑着。"

  "知道了。"

  "还有——"

  他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他想说的事情太多了。

  想说妈我有话想跟你说。想说妈白昼不只是我的朋友。想说妈对不起我一直瞒着你。想说妈你会不会失望。想说妈你能不能接受。想说妈我很害怕但我也很想让你知道真相。

  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说:"……没什么,你保重。"

  林母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她似乎也想说什么,但最后也只是点了点头。

  "走吧,"她说,"别误了车。"

  林屿握着行李箱的把手,迟迟没动。

  他不想就这样走。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应该做点什么,应该——

  "阿姨,"白昼忽然开口,"谢谢您这两天的招待,您做的饭真的特别好吃,我很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家常菜了。"

  林母的目光移到他身上。

  "客气什么,"她说,"有空再来。"

  "一定,"白昼说,"下次我多待几天,跟您学做菜。"

  林母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确实是笑了。

  "行,我等你。"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又看向林屿。

  "你也是,"她说,"有空就回来,别总是一个人闷在外面。"

  林屿点点头,喉咙堵得厉害。

  "妈……"

  "行了,走吧,"林母摆摆手,"车要开了。"

  她转身往车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林屿以为她要说什么。

  但林母只是打开车门,从副驾驶座上拿出一个东西,然后转身走回来。

  是两条围巾。

  一条深灰色的,一条藏青色的。

  "这是我去年织的,"她把围巾递给他们,"北京冷,围着点。"

  林屿愣住了。

  他接过那条藏青色的围巾,手指触到熟悉的针脚——他妈的手工他太熟悉了,从小到大他戴过的那些毛衣、围巾、手套,都是这样的针脚,密实、整齐、带着一点点不均匀的温度。

  "妈……你什么时候织的?"

  "去年冬天,闲着没事,"林母说,"本来是想给你的,后来想着你也不常回来,就一直放着。这次正好……带上吧。"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林屿听懂了。

  两条围巾。

  一条给他,一条给白昼。

  他妈从去年就织了两条围巾。

  林屿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白昼也愣了一下,然后接过那条深灰色的围巾,低头看着。

  "阿姨……"他的声音有些哑,"这是您亲手织的?"

  "嗯,手艺不好,你别嫌弃。"

  "不会,"白昼的尾巴轻轻晃了晃,"很好看,我很喜欢。"

  他把围巾围到脖子上,银灰色的毛发衬着深灰色的毛线,意外地和谐。

  林母看着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照顾好他。"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白昼的动作顿住了。

  林屿也愣住了。

  "我都知道,"林母的声音很平静,"我又不是瞎子。"

  林屿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林母抬手打断了他。

  "不用说了,"她说,"我不想听那些。"

  林屿的心沉了下去。

  他以为他妈要说什么难听的话。

  但林母只是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无奈、有一点点心疼,还有更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我不懂你们年轻人的事情,"她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你是我儿子,我……"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只希望你好好的。"

  林屿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他抬手去擦,但擦不干净,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

  "妈……"

  "行了,别哭了,"林母的声音有点别扭,"多大的人了,在外面哭什么。"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塞到他手里。

  "擦擦脸,别让人看见。"

  林屿接过纸巾,胡乱地擦着脸,但眼泪还是止不住。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你,想说妈我爱你。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哭得像个小孩子。

  白昼站在旁边,眼眶也有些红。

  他看了看林屿,又看了看林母,最后轻轻鞠了一躬。

  "阿姨,"他说,声音有些沙哑,"谢谢您。我会的,我会照顾好他。"

  林母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

  "去吧,"她说,"车要开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上了车,发动引擎。

  车窗摇下来,她探出头看了他们一眼。

  "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好……"林屿哽咽着说。

  林母点了点头,然后把车窗摇上去。

  车子缓缓启动,从出发层的车道开出去,汇入外面的车流,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路口的转弯处。

  林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有动。

  手里还攥着那包被泪水浸湿的纸巾。

  脖子上围着那条藏青色的围巾。

  他妈亲手织的围巾。

  去年就织好了,准备了两条。

  她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一直都知道吗?

  还是这两天才看出来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妈说了"我只希望你好好的"。

  那是他妈的方式。

  她不善言辞,不会说那些"我接受你"或者"我支持你"之类的话。

  但她用她的方式说了。

  两条围巾。

  一句"照顾好他"。

  一句"我只希望你好好的"。

  这就够了。

  "林屿,"白昼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走吧,要检票了。"

  林屿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他用纸巾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往进站口走去。

  白昼跟在他旁边,拖着自己的行李箱。

  两个人并肩走着,肩膀挨着肩膀。

  走了几步,白昼忽然说:"你妈真好。"

  "嗯。"

  "我是说真的,"白昼的声音有些闷,"我没想到她会……"

  他没说完,但林屿懂他的意思。

  "我也没想到,"林屿说,"我以为她会……"

  "会什么?"

  "会生气,或者失望,或者假装不知道,"林屿轻轻叹了口气,"没想到她会准备两条围巾。"

  "去年就织好了,"白昼说,"那时候她还没见过我。"

  "嗯。"

  "所以她早就知道了。"

  "大概吧。"

  "那她为什么一直不说?"

  林屿想了想。

  "因为她是我妈,"他说,"她不知道怎么开口,所以就等我自己说。但我一直不说,她就……也不说。"

  "你们母子俩,"白昼忍不住笑了,"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林屿也笑了,但眼眶还是红的。

  他们过了安检,找到候车区,在一排座位上坐下来。

  距离检票还有十几分钟。

  林屿低头看着脖子上的围巾,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些针脚。

  "白昼,"他开口。

  "嗯?"

  "你爸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白昼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知道,等我准备好吧。"

  "那如果……"林屿犹豫了一下,"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白昼转头看他。

  林屿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你陪我来见我妈了,"他说,"下次你见你爸的时候,我陪你。"

  白昼的耳朵轻轻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座位底下轻轻握住了林屿的手。

  两只手交叠在一起。

  银灰色和金棕色。

  这次,林屿没有躲。

  窗外,天空开始飘起了细小的雪花。

  那场说好的小雪,终于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