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三号线的车厢在隧道里穿行,发出规律的隆隆声。
林北川靠在车门旁的扶手上,黑白相间的毛发被空调吹得微微晃动。他的尾巴无意识地轻轻摆动着,偶尔蹭到身后一位正在刷手机的暹罗猫女士的小腿——他赶紧把尾巴夹紧了些,耳朵略微向后压了压,表示歉意。
周五下午五点四十七分。
车厢里挤满了下班的兽人们。西装革履的德牧在看财经新闻,几只大学生模样的兔子挤在角落里叽叽喳喳地讨论周末去哪里玩,一只上了年纪的老虎大叔正在打瞌睡,橙黄的皮毛随着呼吸起伏。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有兽人用的洗毛液香波味,有便利店便当的酱汁味,还有那股地铁特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林北川的鼻子抽动了两下。边牧的嗅觉不算顶尖,但足够让他在这密闭空间里感到些许不适。
我他妈为什么要上夜班。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好笑。安保公司排班表上写得清清楚楚,轮到谁就是谁,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可他就是忍不住想——
如果当初考研考上了,现在是不是就坐在某个大学的办公室里批作业?
如果当初那个创业的想法真的付诸行动了……算了,八成赔得裤衩都不剩。
他的耳朵转了转,捕捉到后面两只柴犬在讨论新出的手游。氪金多少,什么角色强度高,抽卡歪没歪。年轻真好,林北川想,最大的烦恼就是游戏里的虚拟数字。
我二十七岁了,还在倒夜班。
这念头让他的尾巴又垂了垂。
地铁到站了,涌进来一批新的乘客。林北川被挤得往里让了让,正好对上一只狐狸姑娘的眼睛。红棕色的毛发打理得很精致,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正低头看电子书。感觉到视线,她抬起头来,琥珀色的眼睛与林北川对视了一秒。
林北川立刻移开目光,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你看人家干嘛。又不认识。
他盯着车门上方的线路图,假装在研究还有几站。实际上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还有八站,在江北工业区下车,走十五分钟到仓储园区,换上保安制服,开始长达十二个小时的巡逻。
说起来,世界为什么是这样运转的?
思绪开始飘远。
我们坐地铁,挤在这个铁皮罐头里,只是为了去另一个地方继续当打工人。然后赚钱,为了生存。然后呢?
他想到小时候住在甘肃老家的日子。爷爷奶奶都是土生土长的牧羊犬血统,在那片黄土高坡上生活了一辈子。那时候的夜晚星星很亮,不像这座城市,抬头只能看见永远灰蒙蒙的天。
我已经三年没回去了。
地铁穿过江面,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泛起橘红。林北川的倒影叠在玻璃上,黑白的毛色在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他看着那个影子,突然觉得有点不认识了。
那个倒影真的是我吗?
如果不是,那我又是谁?
车厢又晃了晃。
窗外的江水反射着夕阳,把车厢染成一片暖橘色。
林北川盯着那片光,思绪像被什么牵引着,一下子拉回到四年前。
大学毕业那年,二十三岁。
他是正经本科毕业的,学的是汉语言文学。当初选这个专业的时候,他妈——一只同样是边牧的中年女性——还在电话里念叨了半天:"学这个能干啥?当老师吗?你那个性子能管住学生?"
他没回答。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能干啥,只是觉得……喜欢吧。喜欢那些文字,喜欢在纸上构建另一个世界的感觉。
大学四年过得浑浑噩噩。成绩中等,没挂过科也没拿过奖学金。谈过一场恋爱,对方是个性格活泼的金毛姑娘,分手的理由很俗套——异地,渐渐没话说了,然后就没了。毕业的时候他投了几十份简历,面试了十几家公司,最后得到的机会寥寥无几。
"我们需要的是有经验的文案策划。"
"你的作品集不太符合我们的调性。"
"我们这个岗位竞争很激烈,回去等通知吧。"
等通知。这三个字他听了不下二十遍。
林北川的耳朵微微向后压了压,这个动作在边牧里通常意味着不安或者沮丧。他已经习惯了在回忆这些事的时候控制住尾巴不要夹起来——太明显了,会被周围人看出来。
最后是怎么进的安保公司来着?
哦对,是老家一个远房叔叔介绍的。
那是个中年大狼狗,在这座城市的安保公司干了十几年,混到了个小组长的位置。过年回去的时候碰上了,听说林北川还没找到工作,大手一拍:"来我这儿干吧,包吃住,一个月四千五,夜班有补贴。年轻人先干着,骑驴找马嘛。"
骑驴找马。
这一骑就是四年。
驴还在骑,马在哪儿呢?林北川有时候觉得自己像是被困在一个奇怪的循环里。白天睡觉,晚上上班,工资刚好够付房租和生活费,偶尔给老家寄点钱。每个月剩下的那点结余,攒着攒着也不知道在攒什么。
买房?呵。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这城市的房价,够他不吃不喝攒三十年的。
找个对象结婚?
上次相亲还是去年的事了。对方是个挺温柔的萨摩耶姑娘,在银行上班,聊了几句之后问他做什么工作。他说安保。对方笑了笑,说"挺好的,稳定",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稳定。
这个词从什么时候起变成了一种讽刺?
地铁到站,又走了一批人,上来一批新的。林北川往旁边挪了挪,给一个抱着孩子的虎纹猫妈妈让出点空间。那只小猫崽大概两三岁,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着他看。
"叔叔,你是牧羊犬吗?"小猫崽奶声奶气地问。
林北川愣了一下,然后弯下腰,尾巴不自觉地摇了摇:"对,我是边境牧羊犬。"
"我在动画片里看过!牧羊犬会赶羊!"
"呃……"林北川挠了挠耳后的毛,"我不会赶羊,我就是普通上班族。"
小猫崽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别处。虎纹猫妈妈对他点头示意了一下,算是道谢。
林北川直起身,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牧羊犬会赶羊。
我会什么?
他记得小时候,爷爷说边牧是最聪明的犬种,学什么都快,干什么都行。他信了很多年,觉得自己将来一定会做出点什么名堂来。
现在呢?
二十七岁,安保公司夜班保安,独居在城中村一个三十平的隔断房里,存款五万出头,没有对象,没有朋友——不是没有,是懒得维持了。大学那帮同学各奔东西,群里偶尔有人发消息,他看了也不想回。说什么呢?说我今天又在仓库门口站了一夜?
"你那么聪明,怎么混成这样?"
这话是他自己问自己的。也是他最害怕别人问的。
他不知道答案。
或者说,他知道答案,只是不想承认。
懒,怂,没方向,做什么都三分钟热度。
道理都懂,就是改不了。
窗外的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色从橘红变成深蓝,远处的城市灯火开始亮起来。林北川看着那些光,突然觉得每一盏灯背后都有一个比他过得好的兽人。
想太多了,神经病。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把耳朵往后压得更低。
这时候,车厢突然晃了一下,比平时猛烈得多。
灯光闪烁了两下,然后——
熄灭了。
地铁停了。
黑暗中,有兽人开始惊叫。
黑暗持续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应急灯亮了,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车厢。广播里传来列车员的声音,是个听起来挺年轻的母狼:"各位乘客请不要惊慌,列车因信号故障临时停车,正在排查中,请耐心等待。"
车厢里的骚动渐渐平息下来。有兽人开始抱怨,有的掏出手机看还有没有信号,那只虎纹猫妈妈轻声哄着被吓哭的小猫崽。
林北川靠回扶手上,心跳还有点快。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的黑暗,把他拽进了一个不想回去的地方。
甘肃。老家。四年前的那个晚上。
也是这样突然断电的。
那是腊月二十八,他刚从学校回来,准备在家过完年再回去找工作。老家的冬天冷得要命,土炕烧得再热,屋外的风还是能从门缝里钻进来。
那天晚上停电了。整个村子都黑了,只有远处镇上的灯光隐隐约约。爷爷点了根蜡烛,一家人围坐在炕上,烛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爷爷是只老边牧了,毛发已经从黑白变成了灰白,眼睛也有些浑浊。他那天话很多,絮絮叨叨地讲以前的事——年轻时怎么在生产队放羊,怎么认识奶奶,怎么供他爸上学出山。
"咱们边牧啊,就是命苦。"爷爷说这话的时候,尾巴耷拉在炕沿上,一动不动,"聪明有啥用?还不是给人干活。以前给地主放羊,后来给集体放羊,现在呢?去城里给老板打工。换了个名头,还是那点事。"
林北川那时候还年轻,听了不服气:"爷,时代不一样了,我读了大学,以后会不一样的。"
爷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眼神他到现在都记得。不是质疑,不是讽刺,是一种……
怎么形容呢?
像是早就知道结局了,但又不忍心说破。
那年过完年,初七,他就回学校了。走的那天下着小雪,爷爷站在村口送他,裹着件露棉花的旧军大衣,灰白的毛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出去了就好好干,混出个名堂来。"爷爷说。
"知道了爷。"他回答。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爷爷。
三个月后,毕业季的某个下午,他正在宿舍里改简历,电话响了。是妈打来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吓人。
"你爷走了。"
"……什么?"
"昨晚上走的,睡梦里去的,没遭罪。"
妈顿了顿,又说:"别回来了,赶上毕业季,耽误事。你爸说了,老爷子走之前念叨你来着,说让你好好干,别惦记家里。"
他挂了电话,在宿舍里坐了一下午,一句话没说。室友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然后晚上一个人跑到操场,在看台上坐了一夜。
那晚上的月亮很圆,很亮。
和老家的月亮不太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断了。像是风筝的线,像是锚的铁链,像是一直拽着他的某根绳子突然松开了。
好好干,混出个名堂来。
他没做到。
毕业后找不到工作,干脆就没回去。丧事是爸妈和叔叔们操办的,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每次想起这事,他都觉得胸口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是不是在逃避?
地铁应急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周围的兽人们各自忙着自己的事——刷手机的刷手机,发呆的发呆,聊天的聊天。没有人注意到一只边牧靠在扶手上,耳朵压得低低的,尾巴一动不动地垂着。
我是不是一直在逃避?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的爪子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不敢回老家。每次过年妈问他回不回,他都找各种借口——值班、没钱、太远了折腾。其实他知道,他是不敢看见那个村口,不敢看见爷爷以前站过的那个位置。
也不敢看见妈眼里的失望。
你那么聪明,怎么混成这样?
妈从来没当面问过这句话,但他知道她在想。电话里的那些沉默,那些欲言又止,那些"行吧,你自己看着办吧",全都是这句话的变体。
"各位乘客,列车即将恢复运行,给您带来的不便敬请谅解。"
广播响起的时候,车厢里的灯重新亮了。明晃晃的日光灯刺得他眯了眯眼,那些刚才在脑子里翻涌的东西,一下子又被压回去了。
地铁启动了。
林北川抬头看了眼线路图。
还有六站。
江北工业区站。
报站声响起的时候,林北川已经挪到了车门边上。门打开,他跟着零星几个乘客走出去,踏上站台的一瞬间,一股混着灰尘和工业气息的风迎面扑来。
他的鼻子抽了抽,已经习惯了。
这一站下车的兽人不多。几只穿着工装的狼和土狗往东边的厂区方向走,一只背着双肩包的年轻浣熊低头看着手机往反方向去。林北川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走向出口。
站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路灯泛着昏黄的光,照着马路两边的行道树和落满灰尘的隔离栏。这片区域全是仓库和厂房,到了晚上就没什么人气了,只有偶尔驶过的货车轰隆隆地响。
林北川顺着人行道往前走,爪子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他很喜欢这段路。
不是因为风景好——这破地方有什么风景——而是因为安静。十五分钟的步行,没有人打扰,没有地铁里那种密闭的压抑感,只有他自己和路灯和偶尔从厂房里传出来的机器声。
这是属于他的一小段真空时间。
他的思绪还停留在刚才地铁上想的那些事情,但已经没有那么沉重了。走着走着,那些东西就像被风吹散了一样,变成了模模糊糊的背景噪音。
爷爷。老家。没混出名堂。
想那些有什么用呢。
日子不还是得过。
他路过一家便利店,橙黄色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里面坐着一只打瞌睡的老年巴哥犬店员。林北川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了。
"老板,一包红双喜,一瓶冰红茶。"
巴哥犬慢悠悠地抬起头,眼皮都没怎么睁开,从柜台后面摸出烟和饮料递给他。
"十九。"
林北川扫了码,把烟揣进兜里,冰红茶拧开喝了一口。冰凉的甜味顺着嗓子滑下去,让他舒服地叹了口气。
出了便利店继续走。
前面的路他闭着眼都能走。左拐,过一个红绿灯,再直走五分钟,就能看见"鼎盛仓储园区"那个褪了色的大招牌。
说是仓储园区,其实就是一大片铁皮仓库,存着各种乱七八糟的货物。他们安保的工作就是夜里定时巡逻,看看有没有人翻墙进来偷东西,顺便盯着监控室的屏幕发呆。
大部分时候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十二个小时的班,真正需要动的时间加起来可能不到两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就是坐着,站着,走着,熬着。
熬。
这个字用得很准确。
林北川到了园区门口的时候,正好六点半。铁栅栏门半开着,门卫室的灯亮着,里面坐着的是白班的老周——一只上了年纪的黄狗,毛发已经开始发灰了,正在低头看一本武侠小说。
"周哥。"林北川打了个招呼。
"哟,来了。"老周抬起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今天就你一个值夜?"
"嗯,小马请假了,他媳妇生了。"
"哦对对对,前两天听说了。"老周站起来,把桌上的水杯和小说收进塑料袋里,"行,交给你了。今天白天没啥事,三号库那边下午来了一批货,别的没了。"
"知道了。"
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拎着袋子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今天组长过来查过一趟岗,你注意点,晚上别睡太死。"
"嗯。"
老周走远了。
林北川站在门卫室门口,看着老周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然后深吸一口气,走进那个不到十平米的小屋子。
屋子里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放着四个监控画面的老式显示器,一台落地扇,一个饮水机,墙角还堆着几箱矿泉水和方便面。桌子上放着值班记录本和一支圆珠笔。
林北川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制服——深蓝色的保安服,胸口印着"鼎盛安保"四个字。他把外套脱了,换上制服,又把那顶帽子戴上。
帽子有点挤耳朵,他调整了一下,让自己的两只耳朵从帽檐两侧露出来。
然后他在椅子上坐下,拧开冰红茶又喝了一口,开始例行检查监控。
四个画面。
一号库门口:空的,只有一盏路灯亮着。
二号库侧面:空的,能看见几只野猫在墙角溜达。
三号库后门:停着两辆货车,应该是下午那批货还没卸完。
园区大门:就是他现在坐着的这个门卫室外面,也是空的。
一切正常。
林北川把视线从监控上移开,拿起值班记录本,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18:35,交接班完毕,园区正常。
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风扇呼呼地转着,吹得他胸前的毛发轻轻晃动。
夜班正式开始了。
他坐了大概半个小时,觉得屁股有点酸了,就站起来准备出去巡逻第一圈。
巡逻路线是固定的。从门卫室出发,先去一号库,再绕到二号库,然后三号库,最后从园区后门那边转回来。一圈下来大概四十分钟,每两个小时走一圈,一晚上走六圈。
他拿起手电筒,推开门卫室的门走了出去。
夜晚的仓储园区很安静。
真的很安静。
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回响,能听见远处不知道哪个厂房里机器运转的低沉嗡鸣,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一号库是存建材的。铁门锁着,门缝里透出一股灰尘和水泥的味道。林北川用手电照了照锁,没问题,又往窗户里瞄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在巡逻点签到器上刷了卡,"滴"的一声,然后继续往前走。
二号库存的是日用百货。门口有几只野猫蹲着,看见他过来也不跑,就那么懒洋洋地盯着他。
"行了行了,各过各的。"林北川冲它们挥了挥手。
野猫们眨了眨眼睛,继续趴着。
林北川刷卡,继续走。
三号库最大,存的东西也最杂——电器、家具、服装,什么都有。下午那批货确实还没卸完,两辆厢式货车停在后门边上,车门锁着,周围没人。
他绕着三号库走了一圈,用手电照了照墙角和死角,确认没有异常。
一切正常。
就像每一个夜班一样。
他站在三号库后面,抬头看了看天。
城市的天空看不见星星,只有一层灰蒙蒙的光污染。但今晚的月亮很亮,圆圆的挂在那里,像是被谁随手贴上去的一张剪纸。
林北川盯着那轮月亮看了一会儿。
老家的月亮会更亮一点。
也更大一点。
可能是因为那边空气好,没有那么多遮挡。
他想起小时候夏天在院子里乘凉的时候,爷爷会指着天上的星星给他讲故事。什么牛郎织女,什么北斗七星。那时候他觉得天好大好大,大到里面装得下所有的梦想。
现在呢?
他站在一堆仓库中间,穿着保安制服,手里拿着手电筒,抬头看着一轮被光污染遮得灰蒙蒙的月亮。
天还是那么大。
但我好像变小了。
"……神经病。"他小声骂了自己一句,收回视线,继续往回走。
晚上九点,他吃了一桶方便面当晚饭。红烧牛肉味的,就着冰红茶凑合。
十点,他又出去巡逻了一圈。还是什么事都没有。
十一点,他坐在门卫室里刷手机。朋友圈里有人在晒周末出去玩的照片,有人在发深夜emo文案,有人在吐槽加班。他一条条划过去,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
十二点,他准时出去巡逻第三圈。
凌晨一点,他开始困了,给自己泡了杯速溶咖啡,苦得他龇牙咧嘴。
一点半,他靠在椅子上眯了一会儿,定了两点的闹钟。
两点,闹钟响了,他出去巡逻第四圈。夜风凉嗖嗖的,吹得他清醒了一点。
三点,是最难熬的时候。他坐在门卫室里,盯着监控画面,眼皮像灌了铅一样往下坠。他强撑着没睡,怕组长临时来查岗。
四点,他又巡逻了一圈。野猫们已经不见了,整个园区安静得像一座死城。
五点,天边开始泛起一点点鱼肚白。他看着那一线光亮,心里莫名地觉得松了口气。
快熬完了。
六点,早班的同事来了。是个年轻的哈士奇,毛发乱糟糟的,显然是刚起床就跑过来的。
"川哥,辛苦了昨晚。"哈士奇打着哈欠说。
"没事,就那样。"林北川站起来,把值班记录本推给他,"一切正常,没啥事。"
"行,你赶紧回去睡吧。"
"嗯。"
林北川脱下制服,换回自己的衣服,拿上手机和钥匙,走出了门卫室。
晨光已经完全亮起来了。
空气里有一点湿润的凉意,混着远处早点摊的油烟味。他站在园区门口,伸了个懒腰,听见自己的脊椎发出一串轻微的响声。
然后他开始往地铁站走。
回去的路和来的时候一样。左拐,过红绿灯,直走。便利店还开着,换了个年轻的柴犬店员在收银台后面看剧。
地铁站人已经多起来了。早高峰还没完全开始,但已经有不少上班族在候车了。西装革履的,背着双肩包的,穿着工装的,各种各样的兽人,各种各样的毛色,各种各样的面孔。
林北川站在人群里,等着那趟反方向的地铁。
他很困。
困到脑子里什么都不想想了。
地铁来了,他挤上去,靠在扶手上,闭着眼睛。
车厢晃晃悠悠地往前开。
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就这么站着,半睡半醒,被载着穿过这座城市的早晨。
城中村的巷子又窄又深。
林北川从地铁站出来,穿过那条卖早点的小街,拐进一条贴满小广告的巷子。两边的握手楼把天空挤成一条细细的缝,晾衣杆上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
他住的那栋楼没有电梯,六楼。
爬楼梯的时候他的腿有点发软,每一级台阶都像是在拽他往下坠。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忽明忽暗的,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水泥。
三楼传来炒菜的声音,油烟味顺着楼道往上飘。
四楼有个小孩在哭,他妈——一只嗓门很大的柯基——正在骂他不好好吃饭。
五楼,一只老年腊肠犬拎着垃圾袋出门,看见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六楼,到了。
林北川掏出钥匙,开门,进去,关门,反锁。
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做了几百遍了。
屋子很小。三十平,隔断房。进门就是一张床,床对面是个简易衣柜,窗户边上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和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厨房在角落里,其实就是一个电磁炉加一个小冰箱。卫生间在床头隔壁,转个身都费劲。
房租一千二一个月,水电另算。
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扔,脱掉外套,也没洗澡,直接倒在了床上。
床单有股没来得及洗的汗味,混着洗衣液残留的香精味。他懒得管了,把脸埋进枕头里,尾巴有气无力地垂在床沿。
窗帘是遮光的,拉上之后屋子里就变得昏暗起来。隔壁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放的好像是什么抗日剧,枪炮声和喊杀声闷闷地穿过墙壁。
好吵。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耳朵上。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他的脑子还在转。
又一个夜班结束了。
然后呢?
睡一觉,起来吃个饭,刷刷手机,晚上再去上班。
日复一日。
他突然想起来,去年这个时候他也是这样躺着的。那时候他刚被组长骂了一顿——因为巡逻的时候没注意到二号库的窗户没关紧——回来之后又累又气,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打开手机,看了很久的招聘软件。翻了几十页,看了上百个岗位,有文案的,有编辑的,有新媒体运营的。他甚至点进去看了好几个的详细要求,在心里盘算着自己够不够格。
最后他给自己定了一个计划:每天花一个小时投简历,每周至少面试一次,三个月内离开这个破安保公司。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踏实,觉得自己终于要做出改变了。
然后呢?
第二天醒过来,刷了会儿手机,吃了个外卖,打了两把游戏,招聘软件没点开。
第三天,一样。
第四天,一样。
一个星期后,那个计划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被他扔在了记忆的角落里积灰。
这已经是第几次了?
他记不清了。
类似的"决定"他做过很多次。
有一次是要开始健身,买了一副哑铃,练了三天,然后哑铃就在床底下躺到现在。
有一次是要学点新技能,报了个线上的视频剪辑课,看了两节,然后再也没打开过。
有一次是要戒烟,坚持了五天,然后在一个特别烦躁的夜班之后又点上了。
每一次都是这样。
下定决心,热血沸腾,觉得这次一定不一样。
然后不了了之,回归原状,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是不是就这样了?
是不是这辈子就这样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的胸口突然有点发紧。
他睁开眼睛,盯着头顶那片灰扑扑的天花板。有一块墙皮翘起来了,他搬进来的时候就翘着,房东说会找人修,到现在都没修。
就像我一样。
翘着,破着,凑合着。
他把枕头从耳朵上拿开,翻身坐了起来,拿过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点开了那个很久没打开的招聘软件。
还是那些熟悉的界面,熟悉的岗位,熟悉的公司。文案策划,新媒体运营,内容编辑。薪资从五千到八千不等,要求都差不多:大专以上学历,一到三年相关经验,熟练使用办公软件,有作品集优先。
他往下划了划,看见一个岗位:
「初级文案 | 某某文化传媒公司 | 5-7K | 经验不限」
他点进去看了看。
工作内容:负责公司公众号的日常内容撰写和维护,配合运营完成各类文案需求。
任职要求:本科及以上学历,中文、新闻等相关专业优先;热爱文字,有一定的文字功底;责任心强,能接受偶尔加班。
经验不限。
中文专业优先。
热爱文字。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我算热爱文字吗?
大学的时候是挺喜欢写东西的,写过几篇小说,发在论坛上,还有人夸过。
后来呢?
后来工作了,累了,没时间了,也没心情了。
笔记本电脑里那个叫"写作素材"的文件夹,上次打开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两年前了。
他退出招聘软件,没有投简历。
但他打开了备忘录,在最上面新建了一条:
「周六晚上下班之前,投三份简历。」
写完之后他又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这次能坚持吗?
大概率还是不能吧。
算了,想那么多干嘛。
先睡吧。
他把手机放到枕头边上,重新躺下,把遮光窗帘的缝隙拉得更紧了一点。
屋子里彻底暗了下来。
隔壁的电视声还在响,但他已经听不清在放什么了。困意终于彻底压过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像一层厚重的棉被把他整个裹住。
他闭上眼睛。
这次……
也许这次会不一样呢。
这是他睡着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和之前每一次一样。
林北川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窗外的阳光被窗帘挡在外面,城中村的嘈杂声渐渐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背景。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尾巴在睡梦中轻轻抽动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
他梦见了老家的月亮。
又大又圆,亮得能照见整片黄土高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