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缺爱.的.宝伯特②

  第四节

  宝伯特翻看着手里的这本笔记,字迹依旧潦草,尽管完整简洁,他昨天抽空把自己本子上的内容补全了,然后便意识到,仅凭这本笔记是没办法总拿A+的,虽然内容足够详尽,但并没有什么太深入的内容,说到底也只是一本很不错的参考书。

  然后他下意识的看向身后,帕瑞诺已早就离开了,在走的时候把今天的实验数据和笔记扔给了他,宝伯特还记得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淡,就好像完全不记得前两天都说过了什么,只在走之前扔下一句,今天他歇班,先回去休息一下了。

  哦,临走前还打了个哈欠。

  “可能是一种回避心态,如果是我的话……”宝伯特手指卡住笔记本,看着空旷的教室独自琢磨着,“也许我可以去问问他是怎么学习的?他现在应该在家吧……”

  他犹豫着,直到光影再次偏移了几度才下定决心,把自己和帕瑞诺的笔记本拿在手里,去办公室找老师要来了帕瑞诺的住址。

  斑马老师一开始有些警惕,问他要去做什么,不知是因为他是肉食动物,还是因为他的姓氏,也许兼而有之。而他只好辩解说帕诺忘带了笔记本,自己要去给他送回去,最后花了些功夫才拿到。

  然后这个地址带着宝伯特来到了一个老旧大楼的下面,角落处的湿渍和垃圾桶散发着一种他觉得有些难以形容的,很生物学的味道。于是他抿抿嘴,轻微的,尽可能不显得失利的屏住呼吸,沿着为常规体型动物设计的楼梯走到了四楼,站到413的门板前,尽管并没有遇到其他动物。

  正犹豫该怎么敲门怎么开口,宝伯特忽然听到门内传来一阵沉重的呼吸声,于是他下意识握住了握把,然后意识到,里面有人,所以门没锁。

  所以门开了,阳光将他的影子映在极简风到没法杂乱的屋内,帕瑞诺正赤裸上身躺在床上,左手小臂叼在自己嘴里,眼神比日常更加低垂些,露出一种疲倦,而床单也早已经拧成一团。

  宝伯特看着眼前的场景,一时有些惊讶,于是帕瑞诺从嘴里抽出手臂,从床上坐起身看向门口,白色毛发上的鲜红在夕阳下都显得有些刺眼,“你怎么来了,又跟踪我?”

  “噢,呃,没有,只是……”宝伯特立刻如受击般做出反应,连话都还没编好就开始从嘴里蹦词,“你知道的,毕竟我是猫科……”

  “也不对,都这么久了,大概是问了老师吧,”但帕瑞诺只是自顾自的站起身,走到水池前,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手上的伤口,然后拿起旁边的一瓶酒,又往伤口上浇了一些,“虽然我确实没受过反跟踪训练。”

  做完这一切后还拿旁边的玻璃杯接了杯水才坐到一张小桌子旁,对宝伯特伸了伸手做出一个请的动作,“所以你来做什么?”

  “我,呃,不,不对,”宝伯特把笔记本拍到桌子上,抽小木凳子坐到帕瑞诺对面,发出滋呀的声响,大概是第一次反驳道,“不对,帕诺,你这是在干什么?”

  “哦,虽然是你先不请自来闯进了我的住所,但……”帕瑞诺看了一眼自己的本子,叠在宝伯特的上面,然后把自己的左手放到了桌子下面,远离宝伯特的视线,“还是很抱歉让你看到这个。”

  “如我昨天所言,你今天所见,我在对抗繁殖的欲望,激素引导着情绪,在试图控制我的大脑。”

  “我们兔子就这样。”

  “那你为什么不叫我帮忙?”宝伯特脱口而出。

  “呃……”帕瑞诺第一次愣了一下,拖出一个长音,“首先我并没有你的联系方式,其次,你能帮我什么?你甚至是公的……”

  “那个,呃,你知道的,我们猫……”宝伯特一下紧张起来,双手下意识的抓握几次,随后才意识到什么,打断了自己的话头就要伸出手,“不,不是,我是说,你至少该去看医生,你的手还在流血!”

  “停。”帕瑞诺伸出右手,做了一个stop的手势,挡住宝伯特的手,像是挡住一头掠食动物,他的声音比以往更低,眼神也更飘摇,不知是疲惫还是闪躲,“首先,请不要总讲你那些自我消解的笑话,我听到会感觉……很难受。”

  “其次,我的手没什么事,已经消毒了,一直就这样,只不过今天,严重一些。”

  “最后……”顿了一会,帕瑞诺才轻叹口气继续说道,“请收起你刚刚觉醒的施爱欲,以及获得他人反馈的本能。”

  “我可能并不是一个可以被抓住的对象,而且理论上来讲,我们才认识了三天。”

  经久的沉默,熟悉的气氛再次弥漫在这间小屋,阳光将这异常的严肃切割在屋内,切割在宝伯特身后,与外面的美好的一切隔绝,这让他意识到,他还没关门。

  也让他联想到了一些在家中不太好的回忆。

  直到一滴液体落在地板上,也许是水池的水,也许是手臂上的血,宝伯特才喃喃开口道,“可,你的嘴边都还有血。”

  “噢,抱歉,”说着,帕瑞诺舔了舔嘴角,“一个生物学冷知识,兔子是机会主义者,我们理论上可以吃肉,但一般来说没机会也没必要。”

  “那我呢,帕诺,难道我在你眼中连一个机会都不算吗?”一句很不像宝伯特的话从他嘴里脱口而出,也许是他左手紧攥的胸口处。

  “……”也许是巫术,也许是言语,帕瑞诺感到自己相同的位置在钝痛,以及一种随之而来类似于低血糖的眩晕感,他想告诫自己这只是一种过度共情的反应,但内心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愤怒却在温柔的低诉,“绝非如此。”

  这种感觉让他咬紧了牙齿,所以在生理盐水给他手臂二次消毒之前,他伸手擦了擦眼角开口说道,声音略显沙哑,“但你知道吗,你的做法其实是对的,走出第一步有利于建立一个健康的关系,无论是同事,同学,朋友,还是病友……”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说来可笑,昨天我说着相信心灵,但我好像其实没相信你的心灵,甚至没相信自己的,我为此道歉,也同样需要改变。”

  “这样吧,我来教你生物,我猜这应该是你来的原因,”帕瑞诺抬起头,眼神流露出一种决意,将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但我有一个条件。”

  “如果我帮你得了A+,而你那个老爹又提了什么过分的要求的话,你就要做我的朋友。”

  “童话有童话的荒诞,而严肃有严肃自己的消解。”

  “或许微不足道,但我愿意相信的你的心灵。”

  

  第五节

  

  然而,大约半个月后,宝伯特转走了,回到了原来的学校,原因很简单,他完成了连续15个A+,尽管在他的强烈要求下,帕瑞诺留下了自己的line账号,但一个打工学生的日常生活单调且枯燥,其实也没什么好分享的,两个人也只是偶尔聊两句。

  “可能这就是欧亨利结局?某种意义上还挺严肃的……”帕瑞诺单手拄在桌子上,擦着眼前的玻璃杯,胡思乱想,“不过大概也算是好结局了,匆匆而来,匆匆而去,虽然我没能再继续做些什么,但其实也已经把能做的做完了……”

  尽管下午后半还没到晚场时没什么客人,但总还是有人来喝闲酒,还没把手里的玻璃杯雕琢完,一阵布料摩擦的声音就落在一旁的凳子上。

  “下午好,先生,打算……”帕瑞诺在抬起头前撩起眼皮,进入工作状态,看向一旁的客户,然后看到了一张意料之外的脸,“喔噢,你怎么来了。”

  “嗯……喝酒?”宝伯特的脸大半掩藏在帽子下,但还是露出脸颊两侧标志性的毛发,至少对帕瑞诺来说不难认出,“说起来,帕诺你怎么变酒保了,我刚才还找了一会。”

  “当然是因为……练出来了,而且赚的比较多。”说着帕瑞诺仰起头,隐秘的扫视了一下四周,确认保安目前还没注意到这里。

  “噢,我懂,人往兔处走嘛,”宝伯特眼睛瞧了瞧后面黑板上的商品,随口说道,“给我来一杯最贵的那个。”

  “嗯哼,我卖这个没有提成,不过……”帕瑞诺注意到笑话失去了能触发他应激的因子,轻哼一声,“马上就好,这位先生。”

  “等一下,其实我是来给你这个的,”在兔子转身之前,宝伯特叫住了他,从风衣里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长条盒子,还绑着彩带。

  “这是什么?”帕瑞诺接过盒子晃了晃,倒是不重,“你临走前从老师那问的吗。”

  “对,生日礼物,我猜明天你生日可能会休假,所以就今天来了,”宝伯特下意识的抓了抓耳朵,似乎还是有些不好意思,“而且感觉你可能不会收太贵重的东西,所以就,买了支笔。”

  “就,我觉得,人活着,可能是,需要祝福的,”宝伯特犹豫片刻,才从嘴里吐出最后几个字,“你也一样。”

  “……”帕瑞诺愣住了,片刻后才笑了笑,把礼盒塞进口袋,“那看来我是不用期许了。”

  “呃,你说什么?”宝伯特愣住了。

  “没什么,只是我大概已经做到了。”帕瑞诺转过身,走向深处的酒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