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冰川镇的宝伯特(三)

  凌晨五点,宝伯特把脸从枕头上拿开,披上外套,连自行车都没骑,就独自离开府邸。走在雪上开出来的路子,身后摩托鸣笛不断,他却故意挡在路中间,好让喇叭声更大,让自己的世界里哪怕吵上一点点,多一份喧哗,也算是个清爽的早晨。

  离开24小时药店,宝伯特手捧一大瓶止咳糖浆,又到猎人小屋里买了一把斧头。这斧头不大不小,和他的枕头一样,是他为数不多能够抱着的东西。对着斧面,他用手下扫下沾着的雪粒,觑见自己有雪宝创口贴的大脸,这才用力点点头,说:

  “这才是小猞猁该有的样子。”

  昨天,壁炉里的木柴快不够用了。今天,不等定期的果木送上门,宝伯特突发奇想,到离家很远的树林里砍木头,能砍多少砍多少,最好可以把整个壁炉都给填满。

  离家越远,雪地里的林子就越矮,矮到宝伯特动动胳膊就能够砍得动,矮到宝伯特能直接把这些木头抱到胸前,却一点也不觉得挤手。回到家,他把这些木头专门用毯子裹起来,抱出一根放炉子里,划上火柴,一切便和昨晚一样,只是自己的雪宝创口贴换了一个新的。创口贴他昨天晚上刚用手指头点过,不多不少,正好十个,他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用得完呢。

  等父亲起床的时候,宝伯特已回到自己房间,只露出一个门缝,自己偷着看。父亲穿着西装,从旋转楼梯上漫步而下,可连生火的壁炉,却没撇过一眼,就径直前往餐厅。片刻过后,早餐铃响了。宝伯特忘了那天早上吃了些什么,他只记得自己一个人走在河边,趴在木头栅栏上,看来来往往的渡船。不知道为什么,这河仿佛有一股魔力,在终年积雪的冰川镇里却从未结过冰。即使手捧一片水,直接咕咕下肚,宝伯特却总觉得有了点温度,也就不再呆呆注视着对岸树上的飞鸟。

  这时,汽笛声响起,是食蚁兽安东尼的小船开来了。他的船好大,整个船裙都挂上了不少轮胎;可他的船又好小,只有安东尼一人傻站在驾驶室里,望着船前一大堆煤炭,不知道要把船舵转到哪里去。这下他看到了宝伯特,便把舵手一转,引擎一关,任由整只船侧飘到岸边,也就有了方向。

  “嘿!傻站在这里干啥呢?”安东尼把船锚一甩,自己却从木栏上跳下,想好好端详一番宝伯特。他们已见面很多次了。第一次偶遇时,是在冰川镇职业中学的门口。明明已经放学,宝伯特却没有回家,沿着路灯走了很久,在一家日料店里遇到了安东尼他们。那一天,安东尼刚好拿到实习工资。开船开那么久,他还是第一次拿到了那么多钱,那一百美元上的狒兰克林都在对他笑。他身穿橙色荧光服,搭上桌旁的啤酒可真是绝配。他抿一口小酒,又大臂一张,对着旁边的伙计,说自己以后不仅能开船,还要学黑帮电影里那帮造假钞的坏家伙们一样,无酸纸,防伪油墨,放洗衣机里做旧——这些工序,他倒背如流。客人们听完之后,无不大笑,笑他这想法太可爱,笑他这志气太猖狂,颇有一股他们当年的风范。

  “安东尼,这话可千万别传到动物城警察他们那里!”有个客人回答他,“否则,就会......”

  正在此刻,这馆子里突然闯进来一只猞猁,可比刚才说的“动物城警察”要坏上一百倍不止:猞猁在冰川镇里,是比警察更为可怕的存在。他们无所不做,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最近的冰川镇一期扩张计划就是林猞猁家族的杰作。因此,大家都屏住呼吸,不敢说话。可当他们看见露出来的不是米尔顿,而是一只不知名的野猞猁时,也就松了一口气,笑自己神经太紧。

  安东尼起初也和他们一样,继续喝啤酒,吃烤蚂蚁。小猞猁正好坐在他旁边,掏出手机扫二维码,见菜单上那么多图片,便总是犹豫不决。安东尼的啤酒都喝完了,他还是什么都没有点。

  “请问——这里有什么推荐菜吗?”小猞猁向旁边的安东尼求助,“就是,特别好吃的菜!”

  安东尼这下看清了。没有卷毛,没有细眼线,这只小猞猁完全和林猞猁家族八竿子打不着。毕竟,这里的三角广告牌上,都说米尔顿和他的两个后代为冰川镇做出了多大多大贡献。那两个后代业已成年,各个长得身强体壮,也就更不可能是眼前这只两手握手机的猞猁了。

  “这里的烤鱼应该还算不错。”

  “哦?是嘛?”小猞猁一见自己的话有了回应,也就一改往日,把卫衣帽口掀下,露出自己的雪宝创口贴。

  “我叫宝伯特,很高兴认识你!”

  安东尼还没想过能有这样的回应。先前,在职业高中里,他的大嘴巴子得罪了太多人,碰了不少壁。但是,面对这只小猞猁,他倒觉得他将会碰到的不是一墙灰,而是那件蓝色毛衣。那毛衣说不上有多好,胸前的花纹歪成一条曲线,即使拿到山寨货市场里做大甩卖,也不会有人要——可宝伯特却要了。

  在不知道宝伯特的身份前,安东尼他们之间的友谊还是那么单纯。直到有一天,安东尼发现宝伯特脸上贴了两张雪宝创口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安东尼一直在问他,“难道是......”

  宝伯特这才敢把米尔顿的事情告诉他。听完之后,安东尼一脸不可置信:这只眼前的小猞猁,怎么可能会是林猞猁家族的呢?他们整天勾心斗角,可宝伯特的尾巴却的的确确勾住了他整天掌舵的手,让他每天除了开船运煤之外,还有时间能谈天说地,能聊些只有他们之间才能聊的话题。

  不过,安东尼毫不为此担心,他依然每天准时起床,开船便开船,运煤便运煤,这条用于气候墙的供能专线却永不会为此间断:三角广告牌上已经写了,正是有了林猞猁家族的气候墙专利,他们这条供能专线才得以招到不少船员,一下清零了冰川镇的失业率。不过,这失业也仅指的是他们职业高中的。在大先生与林猞猁的地盘上,从没有过“失业”这两个字。无论如何,也总能托关系,保工作。

  安东尼一直这么想,愤愤不平,每次想的时候,就总是为自己打抱不平。今天,直到宝伯特登上他的船,一边给他揉背,把背上的筋骨好好放松放松,一边跟他说:

  “我有工作了——要到收发室里收信去了。”宝伯特故意说得很淡,“以后,就没什么机会上你这船了。”

  “不能那么说。”安东尼摇摇头,“只要这河还没结冰,你想什么时候上来,只要一通电话,我就过来。”

  “不,不会了。”宝伯特说,“爸爸每天有那么多信件要收发,我都要连轴转了!今天,是我最后的假期了!”

  “你要相信一个传说。”安东尼回想起前几天他听雪地老羊讲的故事。“有只老羊,刚从很远的蜜月酒店过来旅行。他说,这条河之所以没结冰,是大有来头了!”

  “蜜月——酒店?”

  宝伯特总是喜欢关注这等词汇。不过,这并不影响他继续听安东尼的传奇。

  “那老山羊说,之前可从没有过这条河,都是冻住的,但有位天女下凡,自己跪在冰边凿出了一个大洞,吃了几口凉水,不久就死了。这河啊,也就通了。”

  “怎么这种《冰雪奇缘》的故事你也信?”宝伯特特意使劲,把安东尼肩上那块大筋给揉顺。“还有,我们这里什么时候有天女了?”

  “反正老山羊说,这事他亲眼见过,就看你信不信他说的了。”

  “我不信他说的——”宝伯特扬了扬眉毛,故意咳咳嗓子。

  “但我信你说的!”

  安东尼没说别的,就这么边揉背,边顺流而下。在夜晚,他们到了气候墙前,那些头戴安全帽的老鼠工人们正把煤一一装袋,搬进墙里。安东尼重重的大船,顿时变得轻飘飘的。宝伯特也是,故作漫不经心,却觑见船长室玻璃前安东尼的大脸。安东尼也看见了,于是按下前不久刚装好的音响按钮,又关上生锈的舱门,整个舱里便只剩下夏奇羊现场转播的歌声。宝伯特听不懂夏奇羊唱了些什么,但他觉得这歌声那么欢快,那么无忧无虑,可这船舱太暗,音响太差,玻璃太脏,脚底漏水。不过,有安东尼在身边,一切便可什么都不作数。

  此刻,玻璃外,气候墙上方,亮起了烟花,是气候墙建成九十五周年的纪念日。那烟花好亮,声音好大,快要把气候墙给震塌了。不过,宝伯特心中那座坍圮的蜜月酒店,又重新修好了。他看见自己变成那位天女,注视着米尔顿隐姓埋名,在酒店前台藏好房门钥匙,闯进了那间业已不在的套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