艦隊在紅毛城停泊的第二天,第二梯上岸休假的官兵分批下船,我們這批軍校生也在艦隊翻譯官帶領下,走進陽光中白得刺眼的海關,排隊把手中的鷹元換成紅毛幣。
「不能直接用鷹元嗎?」先換完匯的金毛尋回犬同學退到一旁,這麼問著帶隊的大白熊犬翻譯官。翻譯官說:「紅毛國金融體系比周遭鄰國都穩定,所以不像遠航前幾站可以直接付鷹元,要換成紅毛幣才能在當地花用。」
「好麻煩喔。」
「你的麻煩是當地人的幸運。之前的方便是當地人的苦難。」翻譯官如佛臨凡比況說法:「你就想像一下,如果我們狗島也跟其他邦交國一樣,鷹元直接通行,那會是什麼樣子。」
帶隊官還在開示金毛,換匯的隊伍正好輪到我。我把身上的鷹元都交給櫃檯內的赤狐專員換成紅毛幣,給出的金額讓排我後面的同學看到都驚呼:「灰毛你瘋了嗎?後面幾站不想玩了?」
「他本來就不想玩。」還在跟帶隊官開槓的金毛轉頭過來說:「你們忘了嗎?他當初就報只在紅毛國上岸。如果沒宣布最後一站馬龍群島一定要全體上岸休,他就只在這一站下船了。」
「這麼看灰毛只玩一站聰明欸。」排我後面的黑狗同學感嘆道:「今天在這裡大玩特玩,不用擔心錢怎麼在各站分配。灰毛你說對不對?」
我只是收好換來的紅毛幣,退出來讓黑狗往前換匯,沒對這些話作什麼回應。我確實不想每站都上岸休,怕錢不夠花,至於為什麼挑紅毛城下船,大概是因為狗島也有座紅毛城吧。只是狗島的紅毛城就是座古蹟,紅毛國的紅毛城卻是還在運行的國家首都。
我們換完匯,出了白色建物,已經有幾臺遊覽車駛入港區在馬路上等我們了。翻譯官帶我們上最後一臺車,掏出無線電開始通話:「一車還差幾人?」「二車到了沒?」「三車到齊了。」當無線電傳出某位車長說:「好,那準備出發。」翻譯官呼叫:「等一下,還有一位導遊。」話音剛落,有一位穿便服的陌生犬人上車,翻譯官拿起麥克風隆重介紹:「各位掌聲歡迎,今天來擔任我們一日遊導遊的當地僑胞,黃豆先生。」
黃豆先生一身黃毛,垂耳黑豆眼,狗語流利,剛從翻譯官手中接過麥克風自介還有些客套,等開始介紹當地風情就滔滔不絕,說什麼在當地落單不必太擔心,因為紅毛國治安還算不錯,不像在紅土國得結伴同行,或像與紅毛國中分狐島的群山地,亂到我們這次遠航不能去。他還提到種族:狐人是當年殖民者後代。野牛人則是當地原住民。不過當地見不到純血野牛人了。外表看上去是野牛人的當地人,多少都帶有狐人血統。
車隊駛出港區,很快進入上午要參觀的國家公園。我們下車走出一路縱隊進入地上入口,很快看見石梯下端被矮白圍欄隔開,名叫「藍洞」的洞穴湖,水是真的藍,比我在打狗市區看慣的墨綠死湖與泥黃溪流清澈。藍洞旁邊的小湖就不藍了,但也是水清,能看見偏黑色的石子底。黃豆導遊強調公園不許遊人下去游泳,話鋒一轉,突然說其實可以用手指戳一下小湖湖水。說罷,他還真的蹲下來,把食指戳入湖水攪了幾圈,攪得湖裡慢游的魚群像煙火般炸開。
我忍不住開口問,手戳入湖水會不會有污染當地生態的疑慮。導遊聽了哈哈大笑,說沒有相關禁令,應該是沒關係的。
我終究止不住好奇心,把自己乾澀的食指肉墊泡入湖中,感覺非常沁涼。
回到地面,我們又被載去看了幾個景點,再去附近的購物中心購物、吃午餐,下午集合不坐車,跟隨導遊徒步走一座跨大河的紅欄杆橋。領頭的黃豆先生指向左前方黃色古城牆說:「那邊的城牆就是狐人當初在狐島建立的堡壘,沿城牆走,就可以走到老城區。」
黃豆的下一步是我萬萬沒想到的,他先問翻譯官:「聽說你們等一下收假可以各自回船上?」翻譯官作肯定的答覆後,黃豆就大聲宣布:「好吧,我們就在這裡解散。如果想回到你們船上,沿著河往下游走就能走到。現在大家,解散!」
我還沒反應過來,大家各自散開,橋上的人行道很快就只剩我一個人了。最令我無所適從的是,面前馬路居然沒有斑馬線,同團的都是直接跑過去。我則呆在原處,看紅綠燈幾番變化,車流縱橫交替。都說外國機車沒有狗島多,汽車更多。在我看來紅毛國機車也不少,大多是頂著野牛頭的人不戴安全帽在騎,汽車裡的人就看不清了,但透過車窗看輪廓,應該都是狐狸,這樣傻看一會,我才決定先跑到橋頭對面的人行道,再等橋頭紅燈,跑到有古城牆蜿蜒的路左側。
沿著城牆,我緩緩的走上坡路,很快走到古蹟林立的老城區。在廣場上,我一眼就看見白毛顯眼的翻譯官,與金毛等人聚在一起。翻譯官對幾個人大聲介紹前方是狐人首次登島的領導者故居,好像黃豆先生離開後,換他成為導遊。但我沒加入翻譯官一行人,轉身離開廣場,進入一條灰暗小巷,逛起沿巷並排的幾座教堂。跟廣場相比,教堂觀光客算少。教堂裡誰是信徒,誰是觀光客,真的可以一眼辨認:坐到前面長凳上,向祭壇祈禱的狐人與野牛人是信徒。我這種到處張望的狗人,或三三兩兩進來持相機亂拍一氣的鷹人,就是觀光客。
可能觀光客式亂看一氣太顯眼,我又是教堂唯一的軍裝狗人,有個穿白吊嘎加藍短褲的野牛男孩走近我,對我喊一些我聽不懂的話,又把手由後往前揮,要我跟他走。說他是野牛有些不準確:他的確是野牛頭,頭上還有兩隻小角,但身後甩著一條狐狸尾巴。然而野牛毛色本就紅褐,加上赤狐尾,看起來也沒那麼違和。
我跟著他走了幾條更窄的巷子,還走下一條石梯,到達一家餐館前。他指進店裡說了幾句。我看進去,發現跟我穿同款軍裝的兩位年輕軍官在裡面吃排餐。看來男孩是看我只有一人,就把我帶到同袍身邊,所謂落單不必太擔心,大概是指這點而言吧。
都跟他走一段了,不能讓他白帶路,我把皮包裡一張紙鈔掏出,怕自己表現得像大爺不尊重,便以雙手奉交給他。他也沒興高采烈的收,而是以一種超齡的尊嚴與優雅接手,拇指把紙鈔壓在掌心,向我左右揮揮,好似在問:「真要給我?」我點點頭,他才把鈔票收進短褲口袋,向我說句告別的話,轉頭就走,還輕輕甩了甩身後的狐狸尾巴。
我走進店裡向兩位不熟的長官問好。長官問我要不要在這裡吃晚餐,他們吃的是牛排。我說不用,我回船上吃。
#Infurnity2025
https://www.infurnity.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