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羊之家

  「食羊之家」四枚工整白字,就印在兩方紅招牌上,一方橫立騎樓上緣,另一方側懸著,像對馬路人車或飛過的禽鳥,舉起一把染血又閃白光的菜刀。有那麼一瞬,我想像那是兩鍋紅燒湯海,各自浸煮四隻活生生的白山羊。

  要不是有先開估狗地圖,查哪裡有賣涼拌菜,我看這紅通通的招牌,都想不到這看似賣熱騰騰羊肉爐的店名,有賣什麼涼拌泡麵。當然,時值盛夏,我完全不想碰甚麼羊肉爐,翻看店門外的菜單,卻找不著羊肉。上下掃視幾回點菜單上的涼拌類,盡是一些涼拌雞豬或木瓜沙拉,最後我還是畫記早在查地圖時,就看上的涼拌泡麵。畫完單進門,一桌山羊起身,其中一位老太太顫悠悠的說:「歡迎光臨。」再一看,還有中年男山羊,與穿著國小藍運動服的胖男孩,向我點頭致意,那反應和老中小角色配置,一看就是店主一家三代,我才恍然大悟:合著這店名是一家羊開食堂,不是供人吃羊肉拌菜的。

  山羊不論公母老壯都有下巴鬍。讓我知道對方是老太太的特徵,除了中氣不足的蒼老女聲,還有那生得稀稀落落、分岔枯槁的鬍子,與她中年兒子的濃密長鬍一比,就是枯草與青草叢之別。她說話有些遲緩,給人一種不精明的印象。而她那寬肩厚背的中年兒在我進門時,逃一般的鑽入後廚,讓我心裡油然升起一絲不悅。小胖孫倒表現勤快,起身要去櫃檯幫忙。

  「你先等一下。」老太太說:「等我兒子出來再給你結帳。小孩不會找錢。」我愣在原地,老太太的孫子也愣住了,在櫃檯前凍結,彷彿一二三木頭人。老太太無視孫子的尷尬,複讀機似的重複:「你先找個位子坐。大人出來再給你結帳。這小孩不會找錢。」然後她慢慢走進後廚,只留小孩在櫃檯外與我共處。小孩垂下頭迴避我的注視,坐回他的位子掏出手機,開始玩發出射擊聲的手遊。

  我找了個遠離櫃檯、最靠近店門口的位子坐等好一會兒,老太太的中年兒終於從後廚出來了,後廚還傳出炒菜鍋鏟刮擦撞擊,與中年女人大罵的聲音,那罵聲中氣十足,大概是老太太的媳婦、中年男的妻子、小孩的媽。中年男在櫃檯後站定,對座位上的我招呼一聲:「久等了。」我才拿起填好的菜單走向櫃檯。他接過菜單說:「不好意思,我兒子不會結帳,才讓你等那麼久。」

  什麼鬼?你們母子倆是多愛講小孩不會結帳?你們是多習慣在外人面前把孩子說得像廢物一樣?我是在超商或百貨公司見過大庭廣眾下,有些父母長輩直接痛罵孩子的場面,但用第三人稱對其他人貶低自己在場的孩子,我是第一次見。我都不敢細想小山羊的心情。我作為旁觀者,都有心理陰影了。

  後來是小山羊上菜給我的。幸好他的阿嬤、阿爸都沒再扯甚麼這孩子不會端菜的話。下巴還沒長出鬍子的小山羊,在輕放奶茶與涼拌泡麵時,還輕聲說:「烏鴉先生,請慢用。」基本的待客之道,他都知道,為什麼說他不會找錢,你娘兒倆不會教?

  這些腹誹在我吃下第一口涼拌泡麵就中止了:好吃!

  咬來清脆的芹菜、酸爽的紅湯汁、有嚼勁的魷魚圈,還有沁涼Q彈的冷泡麵,一下就讓我暑氣全消。

  又有幾名貓狗客人進來了,顯然是熟客,因為老闆(姑且就叫那個還會結帳的中年羊男是老闆吧)對他們說了句:「好久不見。」我邊吃麵,邊聽他們主客大聲聊天,突然聽到老闆說:「你們上次來的時候,我或我老婆應該有跟你們講,我們只開到這個月底。」

  「哎對。」一隻狗回應道:「你老婆上次就有跟我們說。但那是怎麼一回事?店租問題嗎?」

  「太累了,我們打算做別的。每早三四點就要出門,去市場採購,一做就是十幾個小時,也沒有休假可言。」

  我聽得不是很專心,反正也不是對我說話。我還開影片,不開聲音,邊吃邊看無聲影片的字幕,把老闆說話的聲音當成背景音。正準備把奶茶喝完,老闆突然不說話了,我不自覺往他那邊看,看見後廚走出一位圍著紅色圍裙的中年母山羊,頭頂羊角比老闆的更長更尖利,低頭真能捅死人的那種,老闆小跑去拉住她的手,把她拉到那群熟客桌前,說:「你來說說,為什麼我們不做了。」

  說到為什麼不做了,似乎觸動老闆娘身上某個開關,她那溢滿情緒的高音開始細數店租、早起晚睡、廚房燥熱與事多,尤其安靜坐在一旁的小山羊,是她的重點數落對象:「他都不幫忙,不然就越幫越忙,平常都縮在樓上打他的遊戲,要三催四請才肯下來幫,幫又幫一半,才看他端一道菜給客人,要他再端,又回去打遊戲了。」她毫不顧及自己兒子顏面,也不回頭看孩子一眼,就甩手指著背後的小山羊罵:「放假打遊戲也是天昏地暗,講都講不聽,也不敢把這家店傳給他,那還繼續開這家店做甚麼?」

  「當初要開這家店,我妻子還拜師,學相關手藝好幾個月。」老闆補充,這沒打斷老闆娘對她兒子的抱怨:「讀書也不行,學做菜也不想學,只會打遊戲,是能把遊戲當飯吃?」

  「哎,老闆娘,以後他說不定可以當電競選手啊。」一隻黑貓這麼說道。

  「甚麼電競選手?那就不是甚麼正經職業!」

  那邊客人都不說話了,開始埋頭各自吃菜,我也關掉自己的手機螢幕,因為我看的剛好是一個黑貓電競選手開直播,被他入鏡的老母嫌棄職業的影片切片。但還是那個理:影片裡的老母親,是直接跟她兒子說話。而這家山羊,從阿嬤到父母,自我進店以來,都沒和兒孫正面互動,從頭到尾把在場的兒孫當成談資客體,好像他是沒有情緒的無生命擺設。我終於受不了了,奶茶咕嚕咕嚕灌完,就起身走出店門,背後傳來老闆說:「謝謝光臨。」也不回頭答禮,沿騎樓走過兩家民宅大門,才在飲料店旁邊的長椅上坐了下來。

  黑貓突然坐到我旁邊,轉頭看驚魂未定的我,說:「第一次進食羊之家?以前沒看過你。」

  我瞪視這隻跑來搭訕我的貓人,沒料他下一句是:「我看你有在看我的直播,我被我媽酸的那場。」

  這下尷尬了,被公眾人物發現自己在看他出糗的影片。不過他又說:「至少我媽是直接懟我,不像老闆娘是對其他人說她兒子怎麼樣。」

  雖然所見略同,我還是不說話,看著他,看他究竟還想說什麼。

  「我現在和母親分開住。」他往背後指了指,說:「但那孩子好像才小六吧,除非逃家,否則他還要在那個家裡待至少六年。」

  我終於向他開口:「說不定關店後會好一些,這樣他們就沒有客人會聽他們酸自己孩子了。」他聽了,噗哧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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