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丘

  狐丘原名中丘,中丘里里長大熊上任市長後,給它改名叫狐丘。地圖上,狐丘呈弧三角狀,被白色環路圍繞,點開相片還能看到環山步道兩旁散落衛生紙團、酒瓶,甚至還有棄置針頭。

  沿著狐丘南緣,熊市府修建一條帶狀公園,鋪設廣場、密植樹林,還背丘起造一座運動中心,面朝廣場。運動中心落成不久,熊市府便廣邀市民齊來公園,共賞開幕表演。

  大辦活動,免不了維安措施。警力集中在群眾聚集的公園區域,只有一隻狗警被分配到無人活動的運動中心後方,就在垃圾步道口站崗。沒其他人盯著,他便偷閒滑起手機,找到一支影片,標題叫「狐丘開幕首播」。

  直播現場搭了幾座大棚子。左後大棚離舞台有段距離,但因為有擺桌子,掌鏡人選在這區落座,拍攝更靠近舞台的塑膠椅區。天氣很熱,入鏡的民眾都穿短袖。

  「你說市長為什麼要把中丘改名叫狐丘啊?」正在拍攝前方塑膠椅區的鏡頭,循著問話聲,移到身邊着黑色T恤的白熊小姐身上。掌鏡人出聲回應:「不知道,我又不是市長。」聲音聽來像年輕男性,這讓狗警覺得這就是男生帶女友開直播。

  鏡頭轉回塑膠椅區,聚焦到前排中央的市長背影。市長的種族是棕熊,自然體型高大,後腦殼聳立出眾。他的夫人是黑熊,坐他旁邊也矮他半顆頭。不過夫人的鼻吻部毛髮是白的,後方鏡頭拍起來,最吸睛的竟是那條不斷對市長開合的白嘴。

  突然有道紅黃身影自舞台左下鑽出,像是從運動中心跑出來的,那是一名穿著附近中學制服短裙的赤狐。說也奇怪,就算是學生,這天非上課日,穿制服是要做什麼?總之,她跑向市長,猛然衝著市長嗲聲嗲氣大喊:「大!熊、熊~~」

  說是嗲聲嗲氣,那音量大到全場都聽得見。台上清一色都是狐狸女生的啦啦隊還在跳舞,但鏡頭不拍舞台,就拍那個看起來喝醉或吸ㄎㄧㄤ的女學生。

  在舞台與群眾的喧嚷中,市長轉頭看向他身邊的妻子。後面聽不到夫人對市長說了什麼,看嘴型像是在問:「她誰?」遠鏡頭裡的市長搖搖頭,對夫人動了幾下嘴,然後回頭,朝學生喊出沒那麼大聲卻能讓鏡頭錄到的話:「妹妹我不認識你。你去後面好不好?等我們看完表演,我和我夫人再來找你,有問題幫你解決,可以嗎?」

  狐狸妹妹後縮下巴、聳起雙肩,僵硬又有些顫抖的點點頭。忽然她看向鏡頭,瞇起雙眼,暴衝而來。畫面外傳來白熊的驚呼:「老天,她跑這裡幹嘛?」

  狐狸在白熊面前停下,不看鏡頭了,就盯著白熊,衝她問了一句:「你看我幹什麼?」白熊還沒說話,她就抄起白熊放在桌上的水壺,把裡面的水都潑到白熊臉上,那水也波及拍攝者:畫面晃動,一位手抓鏡頭的矮小石龍子少年短暫入鏡,他穿的也是附近中學的校服,不過是運動服外套加長褲,把自己包得緊緊的。

  直播就此中斷。環山步道口待命的狗警腰間無線電忙碌起來:「狐丘運動中心前發生04案件,需要支援。」

  「這是05,7分鐘抵達現場。」

  「這是88,5分鐘抵達。」狗警還想大概沒自己的事,一群逃難似的群眾卻從運動中心右側湧來後山。無線電呼叫他:

  「41、41、收到請回答。」

  「收到。」他抄起無線電回應。

  「我們保護市長。你來支援逮捕。」

  「收到。」狗警把無線電插回腰間,迎面走向人潮,大聲喊:「往這邊疏散:環山步道可以通往外邊。不要推擠。不要跑。」

  他一直擠到運動中心與一片樹林之間的空隙中段,見迎面而來的哺乳類人潮中混有一道爬蟲類的矮小身影,還穿著長袖外套,手直接反應,把那小爬蟲擋下,定睛一看,果然是剛剛開直播的少年。少年僵直身體,有些結巴:「警、警察先生,我沒做壞事,為什麼要擋我?」

  「我知道。我有看你直播。那鬧事的狐狸呢?還在現場嗎?」

  「我離開的時候她還在那邊叫——」石龍子還沒說完,頭臉滴水的白熊跑來,一手抓住石龍子的頭頂,用力搖晃幾下:「你個石龍子你不是龍你是真的狗,居然丟下我獨自面對那個吸毒仔……啊咧?」白熊看見對面就是隻狗警,愣了一會,放開抓石龍子的手,雙手交疊在腹前,深深向警察鞠躬:「我很抱歉,我不是有意要冒犯警察先生的種族……」

  「沒事。」警察向比他高一米的白熊搖搖手:「我想確定那隻狐狸是不是還在現場。」

  「有喔!那隻狐狸潑我水之後,又跑去找市長夫人麻煩。我走的時候她還撲到市長懷裡,用小拳拳捶市長胸膛,一副小三的樣子。」

  「別胡說。」剛才被白熊抓頭的爬蟲少年插嘴:「你又不是當事人,說她什麼小三?」

  「我不是當事人?」白熊瞪大雙眼,對石龍子呲牙:「我剛才被她潑水,你也不幫我。我是受害者ㄟ。還說我不是當事人?」

  「既然是當事人,你們要不要來警局作筆錄?」狗警掏出手機:「我們來交換聯繫方式,等我們抓到人再請你們來作證指認。」

  白熊很乾脆的開QR code給狗警刷,石龍子則連連擺手,拒絕了。

  等狗警穿過逃難人潮來到大棚外,早有一名赤狐女警將女學生壓制在地,給她上銬宣讀警告:「你有權保持緘默,但你所說的話都將成為呈堂證供。」

  一旁的市長夫婦被記者包圍。狗警聽到市長說:「我不認識那位女學生。我也很遺憾發生這種意外。幸好有警察同仁的協助,維持現場秩序,才沒讓事態進一步擴大。」

  原本已放棄掙扎的女學生突然抬頭,朝市長發出一聲憤恨的吼叫。女警揪住她雙腕,把她向後拉起,很快押她離開。

  市長繼續說:「總之,狐丘歡迎各位市民前來遊玩,這裡的風景優美,有運動中心可以運動,也可以去狐丘步道走走。謝謝。」語畢,市長夫婦在隨扈陪同下走開,記者團緊追不捨。剛才無線電呼叫狗警的熊前輩走來,說:「你來晚了。」狗警只是賠笑:「不好意思啦。」熊前輩不買帳,一句話讓狗警笑容消失:

  「果然邊牧當警察都不老實聽話。」

  狗警迅速轉身,走離前輩,掏出手機解鎖,看到螢幕上顯示剛才的白熊傳來的訊息:「改名狐丘絕對是為了剛才那個小三!」狗警噗嗤一聲,搖搖頭,抬頭看見舞台前聚集的狐狸中學啦啦隊,同時聽見附近中學傳來假日還在敲的鐘聲,腦海裡不由得浮現狐丘步道布滿針頭的景象,全身打顫起來。

  「不對。」他喃喃道:「狐可能不只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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