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家村村子不大,位置也很偏僻,但是一年四季风调雨顺,过得还算舒服。村子里的人说是以前不是这样的好日子,全靠二十年前山上搬来的龙王大人,是托他的福日子才好过起来的。我对这样的话当然是将信将疑,因为我和小伙伴们常常去后山玩,从来没见到过所谓的龙王大人。我还问过总是在池塘边钓鱼的澜沧叔,他也说从来没见过什么龙王。
说起来也挺奇怪,村子里的人都各有各的营生,张大叔打野,李大娘卖菜,我家则是开了个小客栈。当然了,这里没什么外人来,平时更像个餐馆,只有澜沧叔什么都不做,每次看到他都是在钓鱼,却也没见过他带着鱼到集市上卖。不过澜沧叔看着就不像卖鱼的,他更像是学堂里的老师,好像什么东西都懂,不过澜沧叔比老师更高更壮,只要求他,他就能把你扔到天上再稳稳地接住。他只失过一次手,就是跟我玩举高高的时候,害我摔弯了尾巴尖,到现在还没正过来。可能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澜沧叔对我特别亲切,有时候我会陪他钓鱼,他走的时候会把一桶鱼全送给我,或者带我去他的家里玩。澜沧叔的家就是半山腰的几间小木屋,除了书就是一些亮闪闪的圆球和树杈子,他说我喜欢可以拿走,可我一点也不喜欢,圆球太大玩不了弹珠,树杈子又很容易碎,实在想不到我要这些东西干什么。不过我还是很喜欢去澜沧叔家玩的,因为有很多我从没见过的好吃的东西,如果澜沧叔每天都吃这些东西,那他干嘛还要钓鱼呢?澜沧叔说的话做的事我都不怎么明白,但我还是喜欢和澜沧叔一起玩。两三年前看澜沧叔钓鱼的时候,还送给过我一个小玉牌,说只有带着牌子才能找到他的家。当时我不相信,不理他自己跑去找,一直找到傍晚都没找到,急得边刨地边哭。钓完鱼回来的澜沧叔看着我笑出了声,这时候我才不情不愿地拿了澜沧叔的牌子,我觉得澜沧叔是故意捉弄我,但是我很喜欢澜沧叔,就原谅他了。
最近我家来个两个外地人住宿,都是高高瘦瘦的姐姐,穿着城里才有的花哨衣服,以前我只在书上的图画里见过龙,她们衣服上的龙比画上还精致,而且刚过冬至就披上了袍子,一个人披得蓝色,一个人披得红色。不过这两个人好像也不是很在意很在意她们的衣服,就很随便地把袍子取下放在油哇哇的凳子上。两个人女人在我家住了好几天,每天天不亮就出发,吃完饭的时候才回来,来吃饭的村民也会谈论起这两个少见的外来人,说她们看到谁都打听有没有见过一个男人,个子跟张大叔差不多高,金眼睛,黑头发,不爱说话。其实我觉得他们是在找澜沧叔,不过澜沧叔很爱讲话,所以大概不是吧。每次钓鱼的时候,澜沧叔都会讲他去过哪儿,见过什么,天有多高,海有多深之类各式各样的故事,有时候我觉得澜沧叔在吹牛,他又不是神仙,怎么会知道天上的事呢?有时候澜沧叔讲完还会神秘兮兮地告诉我不能跟别人讲他的事,不过每每这样说完又哈哈大笑,好像还是在捉弄我。
好几天过去了,来找人的姐姐表情越来越急躁,穿红袍子的姐姐几次啪地一声站起来独自回房,留下穿蓝袍子的姐姐一个人吃饭。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她们跟澜沧叔很像,跟村子里的人完全不一样。而且她们跟澜沧叔一样对我很好,看到我都会拿糖给我吃。所以今晚红袍姐姐又生气地一个人回房间后,我忍不住跟蓝袍姐姐说了澜沧叔的事。虽然澜沧叔说不能告诉任何人,但这两个姐姐也不像坏人,而且她们找澜沧叔也许真得有急事呢?蓝袍姐姐一开始好像不太在意,但越听越认真,最后急匆匆地跑上楼,然后和红袍姐姐两个人一起出去了。
晚上我是被烟呛醒的,透过窗户,整条街整个村都是冲天的火光。我赶紧跑出客栈,刚冲到楼下,强烈的血腥气刺得我只咳嗽,大堂里横七竖八地躺着食客,一眼看到我的爸爸妈妈也趴在里面。我吓坏了,动不了也叫不出声。一块烧焦的房梁从头顶砸下来,我被一阵强风卷出了门。街上的烟更是呛人,两边的房屋都燃着熊熊烈火,把黑夜烧得比白天还亮,但是我却什么救火的声音都没听到。
我眼前站着三个人,红袍子姐姐,蓝袍子姐姐,还有澜沧叔。澜沧叔看着我,脸上是一贯的轻松悠闲,懒得思考的表情,接着伸出手揉了揉我的头,“抱歉啦小八,叔叔偷懒被找到了哦。” 房屋噼里啪啦的燃烧声里,澜沧叔的话我却听着异常真切。“对不起”,穿蓝袍子的姐姐说,“他在这里摸鱼旷工二十年的事被上头发现的话,很多人很多事都会很难办了。”穿红袍子的姐姐什么也没说,只是举起了剑——高高举起——轻轻劈下。我知道她想做什么,我想转身逃跑,但是在她面前,我比刚才在大堂里还难以动弹。 “铛!”红袍子姐姐的剑在我面前停下了,是蓝袍子姐姐挡住了他。但红袍子姐姐的剑气已经在我额头割开了深深的口子,我感觉不到疼,麻木地用手一摸,湿淋淋全是血。眼前的景色也逐渐模糊起来,在倒下前,我看到澜沧叔在两个吵架的姐姐身后双手合十,轻轻吐舌头苦笑,我大概知道他是想表达抱歉的意思,不知怎么地我想跟着笑。我突然意识到,原来我和“钓鱼”一样,都只是澜沧叔打发时间的方式,我从来都不是他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