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福

  日月光华,旦复旦兮

  菁华已竭,褰裳去之

  ——《尚书》

  小狼当然知道,距离陶渊明生活的年代已有两千多年的历史。因此,当他第一次见到那只全身消瘦,眼睛里无不透露出忧郁的小熊猫时,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把陶渊明与这家伙联系在一起的。

  “我怎么可能会骗你呢?”小熊猫开始滔滔不绝地向他介绍,陶渊明的后代由于各种特殊原因,其实并不生活在江西。相反,由于长期的战乱,他的后代。对,就是他的后代!其实定居到了四川——的某个总是被山雾笼罩的养鸡场里,而他每天的工作不过是别让那些可恶的小鸡跑到山下面去。至于其他时间,你只会看见一只小熊猫的背影,在电脑前玩着他最心爱的东方Project游戏。

  “这下,你更不可能说服我了!”小狼说,“按你这样说下去,我就是唐太宗的后代了!”

  “啊,原来是明皇,幸会幸会!”即使他们现在还隔着两顶防不了蚊子的蚊帐,小熊猫一下子就跑到了小狼那个摇摇欲坠,每晚看不到星星的床铺上。小狼很小心地,让自己单薄的被子盖住自己的枕头,不让他突然发现昨天晚上,对于一个成熟的男孩子来讲,永远都不应该做的一件事情,也永远,最好不要让任何人发现!

  “距史书记载,唐明皇是一位博览群书的皇帝,为此他求贤若渴,就是希望能找到一个令他满意的翻译家!”然而,眼前这个半吊子翻译家只是打开了他手机里一个专门的嵌字软件。就这样,小狼又知道了陶渊明的后代是一个爱玩东方Project,总是干着见不得人的地下翻译工作的小熊猫。

  “小熊猫!我真的不喜欢看这些东西!”小狼很努力地想要把他从上铺给踹下去,虽然他知道这不过是一个神秘又无害的交友仪式,但小熊猫的手肘已经快要把枕头上的秘密,他这几天辛辛苦苦在别人面前装强大,又在昨天深夜里痛哭的泪痕,全部要给他扒光光了!所以,我得赶快找一个能支开他的理由......

  “小熊猫!你知道我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吗?”他语气严肃,故意胡诌出一系列并不存在的规章条款:要给我好好记好了!我们现在可是身处号称是整个地区最好的学校里!虽然我知道它山寨的是霍格沃兹,硬是分出了四个有的没的学院。你现在身穿格兰芬多色的卫衣,可要时刻记着你是格兰分多一员的责任啊!“现在!”小狼指着他的鼻子,“要记着!这已经不是幼儿园了!你可不会想被德育处主任抓到吧!你手机甚至还被她抓包过一次!你可不想再去她那里了,不是吗?”

  “那好吧。我们汉化组这边正好还缺一点人手。如果你能进来,那我们的组长准会高兴坏了!”

  “那我可以拿到什么吗?”

  “不不不,我们汉化完全是靠爱来发电的。如果我们真拿到了钱,那我们就要变成狱友了!”

  “这里和监狱完全没有区别嘛!”小狼指了指周围的环境:他们十二个人共同住在一间由教室改装的宿舍里,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发现了黑板上面被遗弃甚久的文字,还有各种井字棋五字棋留下的痕迹。由于字迹太丑,他们已经完全看不清楚那上面到底想要表达什么意思了。此外,他们还发现了一扇木门,可上面已经贴上了白色的封条与生锈的铁锁,是怎么也进不去了。

  “小熊猫,我想那里面一定藏着一个桃花源吧!”小狼开始极力怂恿他,“什么时候我们去里面探险过了,你就再写一篇《新桃花源记》怎么样?德育处主任肯定不会到那个地方的。”好吧,其实我也不敢保证,也许万一哪一天教导主任突然情致大发是跑到那里散步,我们该怎么办?说不定她身后还会跟着校长副校长甚至是我们的学院主任!那可要怎么办啊!

  “我可是不会怕她们的!”小狼向小熊猫露出了自己的豆芽菜般的胳膊,上面的肌肉还没等他发号施令就全歇菜了。即使如此,小熊猫还是很期待能看到一场他从未见过,如同久旱逢甘露般的——提前写检讨书计划。

  “那当然!你以为我是什么样的狼?唉,是一个讲道理的大孩子了。”小狼马上开始起草一份严肃的检讨。他先是停顿了一下,觉得既然要写就要万事俱备,于是把校长副校长所有主任的大名全部写在了前头。做完这些以后,他转过头茫然地盯着小熊猫:

  “哎呀!你知道什么词可以形容一个人很悲伤吗?如果我仅仅写‘我很悲伤’的话,德育处主任肯定会大发雷霆的!”

  “这你都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什么是比喻?”

  “我当然知道啊!”小狼硬是想了一段时间,到最后才从自己第一次爬上树枝,看见太阳应该快要从东边升起时说出的那句话:

  “太阳是个很红的家伙儿,就像苹果一样!”他刚说完这句话,那个曾经翻译过无数作品(那应该叫作漫画,不过看着还真让人害羞啊!),也潜心学过各种语言的小熊猫,总算是受不了了。他先是低下头,而后把那些所有用来抱怨的话全部吞进了肚子里面,让小狼这个过多的比喻得以在他脑海里保留好久。

  “对啊!顺着这种思路往下面想一想!如果你被抓到了,你会想到些什么?”

  “我眼前会一片空白,觉得自己又干了一件坏事,要变成坏孩子了,然而后我就被德育处主任扔到她的办公室里面去了。”

  “你难道不会有一种要哭的感觉吗?”

  “我觉得我已经是一个大孩子了,男子汉可是不会哭的。”

  “不不,你要这么写。”在一堆弯弯曲曲的字迹中,小熊猫添上的那几笔竟又是如此方正。原来小熊猫写字还能这么工整!哎,要是我也能像他一样,做个陶渊明的后代就好了。那样的话,我的字也就不至于不会让老师都看不懂了。至少,我把我在床上做的噩梦全写出来了:我记得我正做坐在公园里的海盗船模型上,看见大家在公园里玩得有来有回。结果你猜怎么着?那些小孩子竟然全部消失了!我刚才还看见一个小女孩正在沙地里搭城堡呢,怎么就会只剩下那把铲子了呢?

  “好的。泪如泉涌,心如刀绞!你看,这几个比喻怎么样?”小熊猫终于完成了他的杰作,“这下,德育处主任就拿我们没办法了!”

  “为什么你要把眼泪比作喷泉呢?”是啊,作为一个男子汉,我以后决定永远也不要再哭了!至于喷泉,咱们学院门口就有一个,你甚至还可以看到池塘里面红红白白的鲤鱼呢?我上次还坐在池边上,把我口袋里藏了好久好久的牛角面包喂给它们吃呢!可是接下来,我就又被德育处主任抓走了。我觉得那些鱼真是太可怜了,总是饥一顿饱一顿的。他们肚子饿的时候肯定会很难受的,抓到什么就吃什么,还来不及仔细品尝......而且,刀不应该都是用来切水果的吗?我还记得小熊猫曾经给过我一颗苹果,我舍不得吃,就用我的小刀想要把他的脸雕刻在苹果上,可是他好像从来就没怎么笑过,而且我自己的技术也不行,最后只刻出了一个哭脸来,因此我一直都不敢把它还给小熊猫。到后来,我竟然闻到了一股酒的味道!虽然这两个词看起来很奇怪,但小熊猫说的一定是对的!于是,在小熊猫的谆谆教诲下,小狼马上就开始了后面的续写工作。一份写完了,他还要帮小熊猫把他的那份也一起写掉。“小狼!真的不用了!到时候咱们合用一个就行了!”但他依然蛰伏在那个拥有很多缺口的书桌前,在满月的星光下诉说着他那快要让他这个男子汉落泪的事情。“只要我把这个写完,咱们一定都会没事的!”

  到最后,书桌上的月光悄悄逃跑了,他只能在没力的床上写,让枕头托住自己的手肘。做完这些以后,他把这些纸全部藏在了自己的枕头底下,好让自己的秘密计划不要被人发现,只是那片天空让他想起了自己乳牙脱落时被牙仙子悄悄偷走,又在他床边放上一袜子的巧克力。“如果真是这样,那德育处主任也会变成仙子把我的检讨偷走的!”他又赶紧下床,把那些纸藏在了满是果酒味的抽屉里,他闻到这股味道后又没有了睡意,只能在外面的水泥走廊上来回踱步,却突然看见了那双担惊受怕,很小心不让他看到的那双眼睛,那就是小熊猫!于是他们一起来到床上赏月。这次,小狼再也不用担心他的秘密被小熊猫知道了,因为正当小熊猫想要指向那圆月光时,他发现小狼已经蜷缩在他的枕头前,流下了不知因何而发的泪水。

  至今,小狼仍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学校的。相反,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想要拼命地把我招进来。我记得我第一个遇到的就是我们的学院主任,是他带我进入了一个类似于审问室的地方。他块头可真大啊!我猜这要多亏这位体育老师购买健身房年卡的效果。可是后来,我竟然才知道他竟然会是我们的数学老师!他用一只手掩住他的嘴巴,神神秘秘地问我:

  “你自己认为你有什么优点?”

  优点?可是我实在记不得我有什么优点了!我本来想到说我会像个猴子一样爬树,但我刚看到校规上的各种规定,也只能作罢。而且,我这么大一只狼了,要是被他知道我这小时候的习惯到现在都没改掉,说不定被他揍一顿都有可能啊!可是,我接下来还能说些什么呢?于是,小狼便把自己的缺点全讲出来了:诸如唱歌不好,画画也只会一些火柴人之类的,像报菜名一样的全部讲出来了。但是显然,学院主任不得不打断了我的报菜名:

  “不不,小狼,你现在应该还没有明白。”他的泡面头发型倒减轻了小狼的紧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点,你也不例外。”

  “老师!我真的没有什么优点!我真的不应该占掉他们的名额!”小狼从未感到如此焦虑,“我只是一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小狼了。和其他人相比,我真的什么也算不上!”是啊,光是到校史馆里面,就已经够使我无地自容的了。我们的第一任校长,曾经作出过很重要的翻译工作,而其他院长要么能发明很多东西,要么能写出那一大堆我看都看不懂的公式......相比之下,我的画画技术就连幼儿园小孩子都比不上。

  “你们肯定是招错人了!”小狼再也没有脸见到学院主任了。他正想到逃出去,却发现那个泡面头的主任只是递给他一张宣传单,上面是今天他们将要挑战的项目,但很显然那上面从未提及过爬树。

  “怎么能这么快就放弃了呢?”他笑得很随意,“马上我们的校园定向活动就要开始了。刚好,我看那一组缺了一号人,你正好可以补上。”

  “难道我已经被你们录取了?可是我还真不够格!”

  不论他怎么说,主任已经带领他(其实是硬把他)推到了那一群陌生的人流当中,小熊猫当时是第一次和他见面。只见他们站在喷泉前,望着池塘里的鲤鱼,期待着他们等了很久的同学。小熊猫见他和自己一样长得和豆芽菜一样,衣服总是成为了磨牙的工具,硬是被他穿成了米白色。最重要的是,他看到了那双同样的,忧郁的眼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打了个哈欠,直到他低下头,发现那只小狼正无助地站在自己眼前。一开始他们谁也不说话,生怕会问出什么出格的问题。但到后来,他发觉自己实在是憋不住自己的高冷,于是第一次向他询问了他的名字。小狼回答他,自己就叫小狼,好记又好叫。“在特殊情况下,我甚至可以随叫随到噢!”他也不知自己是如何突然说出这句话的。不过既然说了,就一定要好好做到。“我看你挺困的,是昨天晚上梦见了什么可怕的怪物吗?”虽然不得不说,他自己确实有半个怪物的势头。脸长得那么方正,根本就不是小熊猫的那种脸型。

  据他说,他家住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哇!那你一定是住在星星上面了!”小狼一下就打断了他,“星星可以说是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了!”

  “哎!看看你的脑袋瓜子。”他用手点了点小狼的额头,“你真的是太天真了!你想,如果我真的住在星星上面,那我会怎么样?”

  “你会摔下去。”

  “对嘛!所以我是不会住在星星上的。哎!你满脑子想的都是星星和月亮了!”这是他第二次点小狼额头了,“拜托!想点实际的东西吧!从我家到这里,可是要坐好久好久的地铁才行呢?”

  “哇!地铁是什么?那里难道有巨龙吗?”

  “那其实就是地下的火车而已。”

  “原来那是火车啊!”小狼开始回忆之前有关火车的任何印象,“就是那些涂着绿色烧着煤炭的大块头吗?那我可见过呢!你只要坐上去,就会发现好多东西都跑不过你了!而且最神奇的是,你竟然还可以在上面吃饭呢!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烤上的饭一直比地上的好吃,还有窗外那么多又破又好看的房子供你欣赏。可是,如果火车在地下,那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吧。”

  “这你就说对了。那真能挤死个人!连睡个觉都不行!”

  “怪不得!等我哪一天有钱了,咱们就买两张火车票离开这里吧!”小狼不禁欢呼,但又尽量压低声音不让那些什么什么主住听到。“话说,你觉得我们可以一起去哪呢?去海边?还是去一个我从来都没有去过的地方?”但他一点儿也没意识到,几乎所有地方都是他们从未去过的。

  “我不需要去什么地方,我觉得在这里就已经很好了。”小熊猫说,“而且,火车上的饭......”

  “简直太好吃了!你看,我们只要点一份番茄炒蛋,就可以吃得很开心!”

  然而,那些小狼心里有关番茄炒蛋的梦想,已经在一声令下中灰飞烟灭了,他这才意识到原来硬把活动开始的前五分钟当成了无害的拉家常。在箭头的指示下,他身边所有人都跑到教学楼里面找宝藏了。

  哎!可是,我甚至连那位小熊猫的名字都不知道呢!如果我能早点鼓起勇气问一下就好了。这样的话,我就知道我们该定什么时候什么目的地的火车票了。他想,因为现在我完全可以画一张出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在火车上待多久都行。我俩的名字当然要写一起。他又觉得这么做过于暧昧了。这怎么可能呢?他想,他是我唯一的朋友。

  渐渐地,小狼发现自己快要跟不上他的脚步了。爬了不知道多少层楼,他才看见小熊猫正独自坐在墙角里,思考着一道很难很难的题目。可是,他又觉得自己不该这么屡突地闯入那片沉思的禁区,而他现在怎么进都进不去。最后,他又像小时候那样,盘起腿坐在地上,并渐渐向他靠近,直到那双眼睛猛然从质数的世界中逃离出来。

  “这个真的是太难算了!”他看起来是那么憔悴不堪。“可是,如果我们算不出来的话,我们就不知道该去哪里了!题目的答案就是我们要找的房间号!”

  “那假如说我们去问问老师呢?”小狼提议,“他肯定有办法可以帮助我们。”

  “你这真是个好主意!”小熊猫一下就变脸离开了。哎!他怎么之前就没有想到还可以这样呢?我到底该找什么时候才能问问他的名字呢?他见小熊猫又调头跑回来,没等他先开口就指着他大喊:

  “你怎么又离开我了?”他甚至要跳起来了,“我们不是说好要在一起的吗?”

  “对啊!可是你跑得太快了,我跟不上啊!”小狼想,可是我已经把那张连着我们俩名字的火车票都准备好了。

  “你要抛弃我了!”

  “那你就走慢一点嘛。”小狼有点委屈,“拜托,我们才离开了不到一分钟而已!”他顺着这股冲劲想要马上问他的名字,可是这样做简直和校霸和德育处主任没有什么两样了。“如果我们想要在一起,那就抓住我的手吧!”他刚伸出手来,就发现小熊猫还真有想要站起来,要和他在一起的想法。可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他还是收手了。

  “别搞这一套了!我们还是赶紧出发吧!”但小狼能明显感觉出,他可喜欢吃这一套了,而且喜欢得要命。

  他们很快就找到了学院主任。虽然小狼确实被他这样唐突的提问行为吓个半死,以为他们马上就要吃什么违纪处分,再不济就要轮到学院主任用他那健美的肌肉将他们打倒在地。学院主任只是拿着那张单子沉默了一会儿,就转到电脑前一幅将要大展身手的样子。令他们出其不意的是,老师直接打开了一个小网站。“这是一个很强的数学工具。”他说,“我只需要把题目中的条件转化成代码,这题也就出来了。”他打字的速度很快,小狼刚注意到他脖子上的耳机,那个他们期待许久的答案,在那大尺寸的屏幕里又是如此渺小,他们眯着眼睛看了好久后才缓过神来向老师道谢。小熊猫仍然不分场合在办公室里又蹦又跳,他拿着那张单子仿佛要向全世界宣告:

  “我们终于找到答案了!”但小狼总觉得这答案并不是靠他们自己得来的,内心难免有些许愧疚。这时候可千万不能扫了他的兴,我真希望他能够一直这样快乐下去。他想,赶紧趁某个时候,把他的名字给问掉。但他很快又忘记了这件头等大事,因为他们已经又要拿上那张写满答案的纸条向远方跑去。

  大概是因为我们太磨叽,还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或是我的脑子没那么好使,这次活动在我们跑来跑去的时间里就结束了。本来我们是可以拿到一点小奖品什么的,我们硬是没有拿到,因为还有好多好多的任务点都没法儿找到。本来找不到我也没那么在乎,可是我这双腿倒没那么给力,跑几步就快要饿死了。于是我提议干脆剩下的时间直接跳食堂里吃饭得了。小熊猫一开始说什么都不同意:“可是我们已经把前面的都做掉了。”他还在强撑着身体,“如果没有到达终点,我是哪儿也不会去的!”

  “可是现在我们已经没力气跑下去了!”我说,“我们只能先填饱肚子,再去考虑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而且,饿肚子的感觉真是太难受了!”是啊,你饿肚子的时候,吃饭是没有味道的,你只能使劲地吃,其他事情就什么都顾不上了。“而且,那些奖品我觉得没什么重要的,不就是那个什么东西嘛!”该死,我竟然又忘记那个像勋章一样的是叫什么了。

  “那个是叫吧唧,音译过来的名字。”

  “对啊!那个丑不拉唧的东西你要了有什么用!”这一吼着实不轻,让小熊猫不再说话,而是作出握拳的样子以示反抗。那张任务单在他的手里,也已经捏得和一团废纸没有什么区别了。本来,这应当成为男孩子之间再正常不过的决裂而已,在喷泉前不再宁静的路上。那种饥饿感,让小狼作出了一个疯狂的举动:他直接抓住小熊猫的手,不再担心自己咕咕叫的肚子,而是穿过那一道道有电线杆打掩护的小路上。为了能让自己跑得更快,他脑子里一直在回放着他们是如何在活动中一步一步失利,东跑西跑全白跑的经历。你的努力都白费了,小狼。他想,不过我现在还有最后一次机会,我可千万不能让它逃走了,这一切都要怪我全身上下太不叫人争气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突然忘记一切并飞奔向食堂的。食堂?食堂?食堂可以说是我最喜欢的地方了,你只需要吃上一顿饭,那些怨气什么的就全死光光了。于是在饭桌上,他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

  “我真的很抱歉——请问你叫什么名字?”但是这股声音,在桌上那些油水少得可怜的饭菜前,已经显得是那么微不足道,让小熊猫仍然低着头,没有回答一句。这时候我该如何才能道歉呢?他想,也许他已经不是我的朋友了,可那张火车票我还是没能画出来,但我也不想要什么这种骗小孩子的火车票了,要来就要来个真的才行!

  “可我真的需要你。”他已经把名字的事情抛在脑后了,“因为我想要带你去一个别人都没有去过的地方!”

  突然,小熊猫终于正起来。他看起来是那么迟疑,好像早就认为这种话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玩笑,但他又希望这样的玩笑不应该只能成为他们口中的笑谈,而是他们真的可以毫不费力地做到。“原来你也想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啊!”他终于扬起了他的嘴角,“其实,我也总是想着咱们什么时候能出去。”他完全忘记了他俩相识不足一天的事实,“你想去哪里呢?”

  “我们要去一个没有人去过的地方!”

  “噢!那我觉得我们可以现在订火车票了!”小熊猫直接掏出手机,在那搜索栏上输入一行大字:很远很远的地方在哪里?他本想着这个智能的AI助手可以马上给出答案,然后购票就完事了。但是在他记忆深处,自己以前是肯定去过远方的,在总是被迷雾笼罩的山岗上,在鸡鸣的后院里,在空无一人的床上,他正准备拾点儿饲料去喂那些臭小鸡们,直到那帮臭小鸡像突然看到什么一样,全部飞下山岗逃走了。他看见的是一个庞然大物,而她的身份,是这所学校的德育处主任。

  所以,他们去远方的梦想很快在明亮的办公室里泡了汤,在吭哧吭哧的检讨里被调了味,变了色。要求八百字的检讨,他们硬是两个人都凑不出那么多字来,因而只能胡诌八道,写出来的东西连他们自己看了都觉得是别人为之操刀带笔。“我觉得如果我们再写下去,我们就要变成湖州人了。”小狼抱怨道,“湖州离这里也不远,等你一个星期后手机还回来了,我们就可以去学习一下那边的人是怎么胡诌了。”但是现在,他胡诌的水平根本没有小熊猫那么厉害,他即使是瞎写也能写出很多诗句出来,看得半文半白,不明不白的。让小狼可恶的是,由于德育主任的这次行动,让小熊猫脸上又少了一丝笑容。“别气馁了,说好了要一起去远方的呢!“不要再管这些事了!你一个星期后再拿到手机,不是还可以买票的吗?”他说,“不就延误了一个星期吗?”

  “一个星期就不一样了。”他很沉闷,“现在我连地铁都坐不起了,我还得向学院主任借一点通勤费才行。”

  “用不着这么麻烦!”小狼总算有帮助他的机会了。这不,刚好有一个远方亲戚给我等了一个生日礼物,那可是最新款的地铁卡呢,里头正好有那么二十块钱。而且更巧的是,他们刚好把我的生日往前面多记了几天,所以我现在就收到了。外面它被好多好多层信纸包着呢,我还得一层一层把它撕下来才行,只有这样我才能见到它真身长什么样子。他想,没有什么事情会比撕地铁卡包装更丰富季的了。我得先撕开个口子,发现里面还有就再撕开个口子,就是可怜那些信封们了。当小狼终于从那一层又一层的信封中,在如同地震废墟的缺口中找出那张地铁卡的时候,小熊猫连头都没抬起来过。

  “看!这张卡可以帮助你一把呢。”他把它轻轻递给小熊猫,“我想把它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你!”

  “别人自己的生日礼物,我可不能收。”

  “但今天就是你的生日啊。”小狼说,“原来你还比我大几天呀!”

  “嗯?你怎么知道的?”他猛得一惊,“有人知道我的生日了?”

  “那当然!没有人不会把生日用作自己的手机密码的!”小狼向他坦白,还向他说出了那句从未有人跟他提及过的话语:

  “你不必再独自承受这一切了。”他说,“你可以回家了。”

  这句话回荡在他们年久失修的寝室里面,让小熊猫光是站着就站了好久。先开始他说不出话来,直接跳过来抱住小狼,抱得不能更紧了。许久之后,他才缓过神来,向小狼一字一字地告诉他,或者是他的自言自语:

  “可是我不想回去.......”

  “为什么呢?我还想着什么时候能到你家串门去呢。”

  “我不想回去。”

  他好像一直都在重复这句话,似乎他的家里面藏着两只咄咄逼人的怪兽,在深睡时的衣柜里突然爬出来,冷不防地给他来上一击。可是睡久了你就会发现,那两只怪物时时刻刻都未曾出现过。“如果有怪兽,”小狼作出一副拳击手的模样,“你就应该把它们赶出去。”

  “那应该是他们把我赶出去才差不多。”

  “哦!我开玩笑的!”小狼拍拍他的肩,“那都是只有小孩子才会梦见的怪兽。现在我们成男子汉了,就梦不见什么了。”他开始尽力回想起昨天的梦:“上次我还和学院主任举行过拳击比赛呢,结果他要先给我把基本不等式上完才能开始,上着上着我就醒了。”

  但是到最后,小熊猫仍然没有收下小狼的地铁卡,不知道是忘了还是怎样,他最后还是只能找学院主任借钱,在自动售票机前点按着那张古老又苍白的屏幕。先开始他犹豫不决,大概是忘了自己的家是在哪一站。“我记得你和我说过,你家住在绿线的终点站那里!”小狼刚点下按钮,那枚纽扣般的车票,伴随着找零哗啦啦的落下,现在正躺在他的掌心里。

  “原来车票还可以长这个样子。”小狼很惊讶,“没有日期,没有车次,甚至连你的名字都没有,这真是太不像话了!”

  “这也没什么不一样的。”小熊猫攥着它,正反两面地看,“车票就是车票,你下了车,它就作废了。”直到他们从换乘站分开,他才意识到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可车门已经关上,小狼只看见他那只巨大的行李箱里,贴满了各种酒店各种航班的标签。他一定去过很多很多地方,小狼想,很多很多很远很远的地方。你只要买一张车票,再加上各种换乘,总可以到达那些地方。

  我要跟你们说实话,其实去德育处办公室并非一无所获。虽然里面都是些大头头们,但据我的观察,里面的公告栏上总是挂满了一些奇怪到没边的事情。比如,我们学校里曾有个人专门研究怎么做炸弹,后来他做成功了竟然要在学校地下室选择试爆,可惜的是那引线都烧过头了,把地下室弄得乌烟瘴气,就是没起爆成功。但是,这样的人如果真被开除了学校,那我们日常就少了很多笑料。小狼想,他也许是受到什么刺激了。小熊猫肯定不属于这一类人,我觉得他一切都很正常,就总是不愿意回家,但这样的话他的东方幻想乡到底该怎么办?虽然小狼对这些话题并不特别感兴趣,但老是倾听着小熊猫在篮球课上百般无聊的投篮训练中来上那么一段,倒也是挺有意思的。比如,他在一个三分球后得知了尊是这款游戏的制作人,还有什么爱丽丝幻乐团之类的。“他们之前甚至还在这里有过演出呢!”他说,“我当时真的太想去看一看了!”

  “那当时为什么没有去成呢?”

  “因为......”他投的球经过一阵完美的反弹,刚好落在了球场的最远处。他跑过那一串串早已磨损的篮球区线去挂球,小狼立马跟上,好让他不会自己一个人独坐在角落里窃窃私语。这时他们突然听到一阵响亮的歌声,从校外的天空绕过几棵乏味可陈的大树。

  “那是从对面大学传来的声音诶!”小狼很惊喜,“那里好像是一个大操场,好多好多的人正在那里唱校歌呢。”

  小熊猫先是沉默不语,良久才小嘴里嘀咕:“要是我们未来也能去那里就好了。”这话对他而言并不假,因为小熊猫完全可以选择他最喜欢的,同时也是别人最排斥的——古汉语文字专业。这样一来,他就可以和其他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去光明正大地研究他先人的文字。至于小狼,前些日子他刚被学院主任找去谈话,去谈谈他近些日子来低迷的分数,以及他自己的未来。“你将来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这是他开口就问小狼的。

  “我不知道。”小狼回答,“我觉得我应该都可以。”但他心里打实了可不是这么想,光是成为像尊一样的游戏制作人已经够遥不可及的了,还有上次他们未能拿到的那个很好看很好看的吧唧就是学校里一个画画很好看的同学画的。他是这么如实交代的,可老师还是不满。

  “我想做一个能被人理解的人。”他总算找出了这句压在心里好久好久的话,并且还能鼓足勇气把它说下去:

  “如果我能被人理解的话,我会很开心的。”

  “那你为此作出过哪些努力呢?”

  “这个啊——这个简直太多太多了。”小狼真记不起来了,他当时试着去回忆自己这些天来对小熊猫做出的各种事情,却总是差这临门一脚。“反正我做过很多很多事。”他说。

  “具体是多少呢?”学院主任在提示他,“大约是每周几次?”

  “每周五天,时时刻刻都在。”最后,他只给出了一个更加模棱两可的答案。

  “不。小狼。我们数学是一个很讲就严谨的学科,我需要知道这件事发生的频率是每周多少次,不是像‘时时刻刻’这种模糊的形容词,你应当给它下一个严格的定义!”但后来学院主任实在是劝不动小狼了,于是只能对他说:

  “那你还是做一个好人吧,小狼。”他说,“做一个好人会让你感到幸福。”

  可我真的是一个好人吗?小狼总是问声自问,好人怎么可能还会做出提前考检讨这件事呢?好人——怎么还可以看那种害羞的漫画呢?他又听到,外面的歌声渐渐平息了,而他们又恢复到了往日练习投篮的日常当中。

  “可是,我真的可以和你一起进入那个大学吗?”小狼开始怀疑自己,“我还有好多都没学会,我想我只能......”

  “谁说你不能了?”小熊猫把球丢到一边,又变得慷慨激昂起来,“我不相信你什么优点都没有!”

  “也许有吧。”

  “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一天到晚都垂头丧气的呢?”这下,是小熊猫变成男子汉了,小狼在几天前一直伪装起来的形象,到他这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下了,这让小狼顿时产生一股无名火,可又只能忍气吞声。毕竟,他说的都是真的。不过在接下来的锻炼中,他也不会这么想了,因为小熊猫竟然直接爬上单杠做了二十个引体向上!他又教小狼去做,如何去摆臂,如何去借力什么的。而且,他发现自己的豆芽菜胳膊比自己想象中也要强悍许多,一个不小心把自己整个人都拉上去了,他自己则胆战心惊地坐在上面,生怕一动就掉下去了。

  “手要抓紧了!这样你是不会掉下来的!”小熊猫在地上喊道,“我这就上来!”

  “这样我们会掉下去的!”

  这种事情并未发生,因为小熊猫瞬间就钻到了他的眼皮子下面。“看!那是什么?”小熊猫指向了天空下两座矗立的大楼,他们之前也从未见过如此之高的建筑。“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那上面去看看呢?可那也是这所大学的。”还是小熊猫先和他拉勾,看看等哪天他们真上去了,能第一个发现他们现在身处的,被大树笼罩,被围墙包围的,那个小小的单杠。

  那节体育课一下子就结束了,迎接小狼他们的又变成了日复一日的学习生活。每天在一起床号的早晨惊醒,又在劳累的夜晚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在这个时候,小狼一定会边玩弄着他手里的几枚硬币,大大小小地排列组合在一起,隔着一层蚊帐,还有一层厚厚的玻璃,看着那些泛出红光的高楼大厦。“什么时候,要是我们也能站在上面就好了。”他自言自语,“我真希望我会和小熊猫一起站在那两座高楼的顶端,那样的话我们可以看到很多我们现在看不见的东西。”在以前,小狼总是能在夜晚梦见很多东西,甚至是那艘本就建在陆地上,却空无一人的海盗船。但可恶的是,他这几天以来什么都没有梦到,自己倒越来越不像是一个男子汉,哭得更加频繁了,但是事后他又觉得那些都是不值得一提的小事。甚至是这次,他一点儿也不觉得害怕:同寝室的同学们不知为何突然就很想看鬼片,就打算拉着大家一起看。可是,小熊猫刚听到“鬼”字,就吓得躲在被窝里不敢出来,他床边的车万玩偶以及他一同躲在了里面。到了第二天,他没精打彩,我想他一定是被鬼吓得魂都要散了。为什么他引体向上一次能做二十个,却会害怕一只并不存在的鬼呢?诶,早知道我就该帮他一下的。于是,今天早晨,小狼又拍拍他的肩,想要以串门的借口来好好探测一下家里是不是有鬼。跟根据他的推测,鬼过样的东西是根本不可能会存在,很可能是他衣柜里放着他那些东方游戏的服装,或者是他干汉化干得太累了,容易把自己代入成漫画里面那些不可能会有好结局的主角,一定是这个样子的。

  “小熊猫啊,最近周末你有时间吗?如果有的话,我想——”他觉得光说“去你家”显得太没有那个啥了,便连忙改口:“我想要和你一起出去转转。”

  “不了,小狼。这个周末,我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这么说完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好了,其实就是去看一点小病而已。我只要吃点药,身体就好起来了。”

  “可是你昨天才做了20个引体向上!”小狼很惊讶,“我觉得你的身体根本就没病啊!”

  “医院那边已经给我开好证明了。”他义正言辞,“本来其实我今天就可以请假回家的......”

  “那你今天还是要赶紧去看病才行。”小狼已经顾不上什么串门的了,“为什么你今天不回去呢?”他这样一问,让小熊猫心里想的那些鬼,那些怪兽,又再一次出现了,他又开始蹲在地上沉默不语,回想起了今天早上,他是如何把那省沉重的十块钱还给学院主任的,他的手都在颤抖。他刚回忆起那时的情况,小狼就立刻把书包翻出来,把自己的十块钱放在他掌心上。

  “这样你就有去医院的路费了!”小狼说,“如果你下午还要来上课的话,我去找找我其他地方还有什么零钱!”

  “不用了,小狼,不用了。”他一直都在摇头,“还是等我拿到了手机再讲吧。”但是小狼一直很疑惑,到底是什么病会发生在小熊猫身上,而且和感冒和什么支气管炎完全扯不上联系。这么说吧,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是个老病号了,周末不是在去医院就是在去医院的路上开始的时候是最不好受的,因为医生总会拿出一根木条压住我的舌头——其实这些都算不上什么,主要是我验完血后让医生开药总是要插队,而原先的小朋友就会一脸无辜地盯着我,总之就是非常让我难受。到后面,其实挂盐水还行,因为儿童输液区那里有电视可以看,可它总是会放在那些大柱子上。如果你哪天倒了大霉,拖不到个好位置的话,就什么也看不到了。或者你来得太晚的话,就只能去普通输液区了,那里放的都是些我不喜欢看的片子。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一个小朋友竟然还能把电视捧在手里看!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东西叫作平板电脑。不过我想,即使有一天这些电子产品做得足够小了,我们还是逃不过德育主任的火眼睛睛。总之,我敢保证,小熊猫今天要去的医院已经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

  好了,扯得有点远了。总之,我既没有问出什么名堂来,去小熊猫家的计划也全泡汤了。我实在是想不明白,是什么这么恐惧他去医院。还记得体检的时候,小熊猫就和我们有说有笑的,抽血的时候也没见他怎么害怕......现在世界上那么多的未解之谜,我恐怕还要再增加一项。但是,光是解不出这样的迷来已经足够使我难受了,心里痒痒地像用指甲在黑板上磨来磨去的一样,但是我又很难让我不再去想这些事情,除非我真的已经把它们完完全全给干掉。

  于是这时候,你们也许会问,在这么多天的时间里,我是如何如何不再把注意力转向小熊猫的,因为光是想到他那幅不开心的脸就让我难以集中精力学习。听别人说,他们一下子看到我张大嘴巴,两眼无神的样子就觉得我很可怕,以至于传出了一些我看都不想看的谣言。我和他的关系还真没有走到那么密切,而且我从来不想,也不能,我和他之间仍然隔着一道厚厚的墙,我是怎么也撞不开的。

  除非,还有别的一种东西,能真正让我像是交到了一个好朋友,而它现在应该还埋在我的书包里,竟然还从来没有被我发现过——那就是我的语文书了。虽然我这么说确实有点儿像三年级小学生刚上作文训练课的那种腔调,有点像我小时候读课文时故意拖长音升感情的作为,不过我确实对它有近乎一种着迷的程度。我是把小熊猫的出场写得太着急,竟然忘了跟你们分享我干过什么好事了。那是有关一本阅读理解的书,是在我小学四年级的时候被迫购入的。我本来很讨厌这种强迫的感觉,可是书里面的内容就没那么强迫了,因为里面的文章其实都很有趣很好玩,我更多是把它当成故事书来读的,直到我看见了这么一道题目:请你分析作者写这篇文章的含义。于是我就试着去猜,像玩谜语游戏一样。这就像是你突然中了一个人的圈套,可有时候这么偶尔被上当受骗一下也挺开心的,至少我与作者之间开始产生了一种情感上的联系,这时候想写什么是拦也拦不住的。话是这么说,可和答案一对发现差了十万八千里,不过我还是坚持自己的这套解读,我认为我写的就是作者原本的意思。后来,我自己买了书,买了很多很多书,可有个坏习惯就是老挑着一本死读,我至今也不记得我把《哈利·波特和魔法石》翻了多少遍,对霍格沃兹的了解比了解我自己都要多。但是,在这所山寨的霍格沃兹里,我竟然已经把我的老本忘光了!说实话,我还真舍不得呢。至少课本能让我想起过去,没有了课本我还真想不起来呢。

  所以,无论怎么说,那些尘封的记忆已经全回来了,我还真有种想把它们全写下来的冲动。可总是觉得学校里太压抑,而时间又太少了,我没有下过决心要去写些什么史诗传说,直到我第一次上了那个语文课,学的是好几首现代诗,倒也让我有了一种想和诗做朋友的欲望。可是我不得不承认,有点东西实在过于沉重了,让我读完之后总有种好像自己身上什么东西被偷走了一样。那首诗讲的是一个人爬山,如何在半山腰上不被山上巨石砸死的故事,本身确实也没什么好讲的,唯一让我有些难过的是,在老师准备让我们分享阅读感受的时候,我在想有些话最好还是不要让外面的听到比较好,怕被别人误会什么的,于是请求老师把教室门都关上。毕竟,我知道我之前说错过很多话,我也不想让大家在讲他们想讲的东西的时候被德育主任抓到什么的,但这一举动竟然直接让小熊猫拍案而起,我还从来没有听到过他气愤时的口气,中途有几次还破声了。我已经害怕地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但他表达的意思很直接,很单纯,就是可以让大家的声音想传到哪里就传到哪里,而不该是避开那段沉重的历史过而不谈。后课之后,我真的连身子都不敢转过去,因为我会幻想小熊猫会直接把那十块钱拍在我桌子上,什么也不说就离开了。于是,我又把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另一个发言很活跃的女生,她还是我们班里干活最勤快的,就总是喜欢在其他课睡觉,但她的想法也很特立独行,除了她之外我们都不敢主动举手......突然,小熊猫又找上我的门来了,但并不是为别的,只是在校园里散散步啥的。

  我们当然没有提及刚才的事情,他把我领到宿舍想让我看看他的FUMO,就是东方小人玩偶。他远没有之前那么痛苦了,只是轻轻抚摸那个蓝色眼睛,身穿紫色连衣裙的小姑娘。可是据他说,这个小姑娘在游戏里已经活了几千年了,却还是个姑娘,接着又开始介绍那些我不太想听的世界观,可光这么听真的让我感觉很无聊,听了半天也不知道她有没有适到结局,但也不好意思打断他,所以就干着站了十来分钟,直到他终于闪着双眼,激动地向我提问:

  “小狼你猜猜,我买这个花了多少钱?”

  这可真是我不擅长回答的问题!主要是报高了会让别人觉得你是在开玩笑,没有把他当回事儿,太少又会让他觉得我根本没把他最珍视的玩具当回事儿,所以我回答是一百块,去十次医院总是可以把这个小玩偶带回家的。结果,他伸出三根手指,我这才明白这花了他很多很多钱,而且他还纠正我说,东方游戏里的那些小女孩们其实都是鬼变过来的,怪吓人的。我终于还是受不了了,在他停顿的瞬间又问回了早上的问题:

  “小熊猫。”我自己也顿住了,“什么时候有时间了,我想到你家看看——我想看看你是怎么玩东方的!”后半句是我故意加上的,好让话题没那么快转移,但我也很讨厌我自己这种尬聊。可是有时候你想把话题进行下去,只有这么干才行。但是,我一提到“家”这个字,好像又触发了他什么机关似的,让他在真相与答案之间纠结了好久。最后,他终于开口:

  “是我爸妈不让我去看病的,他们总是觉得我这么快就生一次病太矫情了,看个医生每小时就要五百块呢!”

  “什么医生要这么贵!”我再一次惊讶,“你去的是什么医院啊?”

  “就是一个普通的医院而已。”

  “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了,小狼,你不会知道它在哪里的。”

  “有什么地方是我不知道的吗?”我有点急了,因为我实在问不清小熊猫要去哪里,但我还可以找。整个地方那么多医院,我一个一个找,总是能找到的;就算是坐地铁把整个地下坐穿,我也毫不在乎。我想,他肯定在和我隐瞒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而我现在的任务,就是要把这些答案一个一个找出来,让它们毫无保留地出现在我眼前。我想只要我找出这些答案,小熊猫一定会开心起来的。甚至,我还打算把我的整个假期都花在和小熊猫的旅行里。我们会坐穿任何一座城市的地铁,如果那里有的话;至于地铁到不了的地方,我们就做大巴,或者走路。走着走着,你会发现我们应该已经潜逃到深山老林里,小熊猫那座有鸡有东方的家里。

  “噢!那样是不行的!”他很快否定了我的计划,“那样我们假期作业就要做不完了。”

  “难道假期作业本来就能写完的吗?”是啊,即使你让我这么多天只趴在床上边哼歌边写作业,我肯定还是写不完。”到了假期,就别在看你那五百块医生了!因为咱们要离开这里了!”

  “那我的古文字专业该怎么办?”我又问,“我你不是说我们还要一起去那两座楼里的吗?”

  我竟然又把这件事忘记了!虽然我自己对于古汉语专业还是颇有兴趣,但仅从目前的事实来说,那些学古汉语专业的拟似乎全部都当上了语文老师,给小孩子们教从古至今的汉语,像我们的语文老师就是如此,她有时候讲到一个字时会把它的甲骨文写出来。据她说,她其实也没想过自己会当上语文老师,自己由于老板长期的剥削与压榨,便来到了我们这片净土。似乎我们每一科的老师都是这个样子。这时,我就突然明白哈利波特的爸妈是咋死的了——如果让我把后面六本书写完,我准会写伏地魔是如何想方设法把哈利父母的论文剽窃到手却又无一成功的。等他真的把哈利父母杀死的时候,也许小哈利生来就是写论文的料,自带一种特殊的气场,就让伏地魔消停了好多好多年。可是等哈利成人之后,他就不得不自己写论文,所以伏地魔就复出了。我可真是一个天才,我觉得如果我去找那个二百五医生看病,那他也会被我的奇思妙想传染。

  总之,我已经不在手去不去小熊猫家了,因为现在正有一项超棒的运动在等着我们,这可就要我去问我几乎年前还不会说话的祖先们了,那时它们还是人类最好的朋友,你丢个啥它们都会去拉,久而久之像飞盘这样的玩意儿便深得我们喜爱,而小熊猫更是有备而来,每次都会跳起来用正手扔很远,而接盘仅需一根食指就能化解任何危急时刻,而我呢则在他的发盘下混了很多分,这时候就有同学开始生气了,就比如我们班那个暴躁老哥,姑且叫他“老大”吧。虽然他其实为人正直,可他气质就没那么正派了,像个痞子一样。如果他什么时候上舞台了,那他演的一定是令人称快的大坏蛋;至于我之前回想的那个女孩,那个假小子,不知为何有了“大姐”这个称号,则总是作为旁边者为两边都加油,但如果给她一次亮相的机会,她可以做好很多事情,就比如她可以精准预测飞盘的走向,盖到她脸上了都还在预测。

  这种悠闲像是我们突然出逃到海边度假的时刻又被打破,不过并非是德育主任又收了谁的魔法板砖之类的。你们首先要知道的是,我其实是一只特爱打抱不平的狼,总是会为一些连别人都不在意的事而愤怒。我在小学看作文书的时候,曾发现了一个不错的范文,讲的是作者本人如何如何和别人打雪仗的,但我一看到他本人输了比赛就特别难过,于是气愤地用红笔把“我”改成“他”,“他”改成“我”。虽然说书上怎么改都无所谓,但凡回到现实,就敢怒不敢言了,我们的电脑课老师便是一个反例。她是个老太婆,管得很严,但凡你上课迟到就要拉上你给全班唱一段,关键是我们班离电脑房还特远,老大一不小心就被抓了个正着。本来,像他那么正派的人,一定会不约而同想到唱国际歌上去,但老太婆明确拒绝这种危险的歌,于是僵持了好久,老大的青筋都是肿起来的,我也是强忍怒火,因为我妈曾再三警告过我不能当出头鸟,她就是之前怎么怎么样差点闯了大祸,但谁真的会听她说呢?我还是自责于我的懦弱,回班后像是吃了五百顿学校食堂一样,难受又自愧。那天小熊猫没来,他来的话情况就不一样了。可是现在,我还有很多话要写出来,写给他,写给我们大家。那时寝室里该回家的全回家了,只有我自己,没有小熊猫,什么都没有,所以我又哭了出来。自从搬到这里,没想到我比小时候还爱哭,每周都定时在周五会大哭一场,因为没人,有人会让我更没面子,我甚至想起了小熊猫在去医院之前一起用耳机听的一首歌,是日本的一位女歌手唱的,旋律却很欢快,不像其他小调。他说他每天睡前都会听这首歌,听到早上起来了还在听,所以我也很希望可以搜点好听的。之前哭的时候被人发现,有个抽屉里全是破酒罐的小子建议我喝酒。“大醉一场就好了!”这是他跟我说的......可是我实在想不起来那个日本女歌手到底唱的是什么,只觉得很好听,有种想要马上买车票和他一起离开的冲动。后来,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好听的,其实是随便乱点的——皇后乐队的《收音机嘎嘎》,里面的收音机只会发出鸭子般的叫声。那些鸭子实在是太可恶了!你们要知道,我的外公曾经也是养过鸡的,但他不知为何又引入了三只看似傻头傻脑的鸭子,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像监工一样在鸡窝里视察——这还不是最好笑的,它们曾经还跟刚上岸的绿头鸭打架,把它们的脖子狠狠地压住。

  总之,一想到那些鸭子的叫声像极了我们信息课老师的声线,便突然起了灵感,有一种力量在驱使我要把这个灵感给写下来。于是那些悲伤我就暂时和它们拜拜了,因为我将要写一个故事,一个叫作“嘎嘎女王”的故事:她是掌权森林的百灵鸟,如果有谁犯了一点小错,就要被罚唱歌,如果你犯事犯得实在太多,那你准会死翘翘了。于是,这时候就轮到我们反抗嘎嘎女王的暴政;我甚至还让前面说的炸弹哥,把嘎嘎女王的宫殿全扬了,最后以她入狱结尾。我可真是一个天才,甚至一箭双雕;把语文的随笔任务给完成了。后来我把自己的杰作给小熊猫看,他真的快要笑死了!而且他甚至还在班里把《嘎嘎女王》读了一些片段,导致好多女生都想借过去好好拜读一下。说实话,写这样的檄文我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在小学的时候,我也曾因为一次外出活动的取消而大发雷霆,即使感冒也还是连夜把檄文赶出来了。不过有点不正当的是,那篇檄文其实九成以上都是从另一篇我很喜欢的小说中照猫画老虎搬过来的,也就人名改了一下,言辞把矛头全对向的是那个活动,于是你将会看到整个地区上上下下的领导干部们在会上全讨论的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活动的取消,看起来就够荒谬的了,也不知道当时的老师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态读完的。但是现在,我可以绝对自信地承认,我为整班做了件大好事。后来,大姐也看了我的文章,她说不把我这篇文章改成话剧放在元旦晚会就太可惜了。但她不知道,更可惜的是,我们这儿元旦要考试,而且,我马上就被语文老师找去谈话了。

  “等我当上了导演,我一定会把你的这部片子拍出来的!”

  这是临行前她跟我讲的最后一句话。她个头很矮,我很快就看不到她了。要是有机会,我还真想往这位大导演投资不少钱呢。

  相比于学院主任,我到认为语文老师的谈话才是真正的聊天:可不要认为我是在踩一捧一,我是说真的,把你拉过来你们也会这么选。主要是上次我按约定时间进学院主任的办公室,我甚至还偷看了他在办公室里带着耳机在偷偷地玩王者荣耀呢!可能是由于他又要输掉排位赛还是掉信誉分什么的,总之他和我聊天时话很急,好像一下子就马上要爆炸了,你们真该去看看他的那幅脸是如何如何红的!但语文老师是真的把我当朋友看了。自从我把《嘎嘎女王》交出去以后,她确实给我的文章写了很多很多评语。虽然很多是批评,但我也开心接受了,因为她说她之前上学的时候每天也是会写些这种东西。她还把她的随笔本给我看,让我也有了种终于不是孤军奋战的感觉。我想,如果未来我读了古汉语专业可以在将来把自己写的东西给学生看,那我还真有点想选这个专业了呢。于是我也和老师分享了自己在那天是如何如何看见那两幢大楼的。“噢!你说的是那对塔楼吧!”她说她之前就是在那楼下面上课的,楼中间有个圆顶的地方是星空咖啡厅,站那上面可以看得很远。听到这里,我已经很激动了,因为显然到时候我可以和小熊猫一起在星空咖啡厅里把我们想说的话全部说出来,不知道他是喜欢喝美式还是拿铁呢?我们还会用手指着玻璃外面的世界,看看那个单杆在哪里,还有我们今晚要去的五角星广场,不知道那里能不能看到?总之,为了能够到达那里,我确实要把车票的事情暂时放一下了。

  “是吗?你刚好就有一次机会呀!”她说话时特别喜欢把手臂伸展开来,这让我获得了一种不太好说的安全感。“我们年级里刚好要举办一个年级诗会,把每个班写得最好的诗全都放到礼堂上朗读一下,说不定哪天一等奖的神秘大礼包正在向你招手呢!你只要把自己写作的激情投入进去,拿个冠军实在是完全可以的呀!”

  可是直到诗会主题出来之前,我竟然把这件事全忘了!它的主题也很简单:青春。不过我不得不说,它对我来说总觉得有点儿隔应,就是有点过于正经了。如果我说我穿着我自己这件短袖和短裤在五角星广场里打舞萌,那你们肯定会说这很青春,但我知道这是不可能上得了台面的,他们所说的青春应该是在无论多热的天穿着那套礼服,故意升口腔调去读那些演讲稿,那在下面的我们当然是昏昏欲睡。总之,我要写的这首诗,既不能太正经,又不应当过于造作,那我就不能把嘎嘎女王写进这首诗里了!那我还能写什么呢?想不出的时候,我都会听点音乐,一边回忆起我自己是如何如何把自己的青春时光全部挥霍掉的:比如我暑假就是天天玩游戏,难得有令我记忆深刻的,除了《传说之下》。那可真是一款好游戏,里面主角有的东西我一个也没有,就比如我不会突然发神经到野外山上去冒险然后失足掉到另一个世界里,我也没有受到过羊妈一般的热情款待——是她在地底下救了我,但我竟意外地把她杀死了!可从剧情上来讲,我必须得不顾她反对继续去地下世界探险!后来我把能杀的怪物全杀光了,到了结尾我才发现我不能这么做,否则就太让我心痛了!直到我听说还有不杀一怪的通关办法,我才又把它打完了一遍,知道了整个事情的答案:原来,之前还有一个和我一样不幸的人同样掉到了地下世界,是小羊救了他。可是那个人的身体素质不过关,很快就挂掉了。所以小羊不得不把他送回人类的世界,但人们一看就认为是小羊杀的,于是小羊也被他们杀了。好在我千辛万苦打了个好结局,让小羊又回到了我落下的那个地方,那片被金黄色树叶完全覆盖的地方。于是当晚,我又哭了,我真希望这样的事情从来就没有发生过。要是小羊和主角能一直在地下世界好好地活着就好了,他们会一起在同一个早晨刷牙,在同一个夜晚相抱,在同一个朦胧中相爱。可是我不能,放一百个心也不可能。

  反正,当我现在一听到《他的旋律》,就会想起那段永远都是谜的故事。既然这个故事的答案是那么简单,那么显然,为什么小羊妈她们还要刻意把这些秘密隐藏起来,说什么也不让我知道呢?这就搞得我为了解开那么多谜花了那么多时间,后来竟然会因为这个在现实当中根本不存在的人物而哭泣,实在是说不过去。毕竟,它终究是假的,可又无比真实。于是,我过脑袋又想到了个超棒的好主意:在班级诗会的时候把这个作为背景音乐加上去,同时用嘎嘎女王作为PPT剧情的人物来引出我写的诗。

  所以,在诗会的时候,我一下子就拿到了MVP:可不要以为我什么都能拿MVP,还不是多亏了我这个鬼点子。在其他方面,我可以说是一窍不通,这就很难不让我有一种自卑情结,每天时时刻刻被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压着,然后到语文课上就一下子没了,下了语文课就又压在我身上,貌似也只有这种东西可以支持我不至于每天醒来的时候晕到能直接从床上摔下来。“你这样是不行的!”肯定也只会有学院主任对我这么讲,“你必须要把别人要求你的都要做好,而不应该只是把你想做的给做好!”他还是高看我了,因为我也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好,他可不知道我那诗有多少废稿,写到最后我真要恶心吐了!可是我还得写!这样以后上了大学,一定要被导师压榨死了!照这样下去,我以后是再也见不到小熊猫了!那样的话,我的车票啊什么的就全不想买了,真的!因为车站从来就不是为一个人而准备的地方,在车站我可以自己找个位置坐下来看那些根本没什么好看的手机,我还可以自己点些麦当劳吃,但同时我还要的把那些累赘的行李全拿上,但带上小熊猫可就完全不一样了,因为我们的行李将会被我们途上永远欢快的颜色,变成那些游乐场里只会撞人的碰碰车,因为我们可以在有线耳机里听到同一种声音,我甚至还可以把他背起来,因为他轻得和一个小孩子一样,只有五十几公斤。

  终于,小熊猫又一次出现在了我眼前,我正准备邀请他来参加我的诗会小组,好到年级上展示去。他竟然又把我给拒掉了!“小狼,我看不懂你的诗是什么意思。”他把我的诗整体读了一遍,“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也没关系啊,到时候你只要上台读几句,就没有什么事了。”

  “我不喜欢上台表演!”他好像很厌恶,“班里还有那么多人选,你去选他们不就好了!”

  “小熊猫,你怎么了?”我觉得也许只是他现在心情不好而已,“难道你不就是最佳人选吗?”

  “我不是。”

  “最近几天发生什么事了?”我很想搞清楚他这样的原因,“看医生看得怎么样了?”

  “好了,那我听你安排就是了!”他突然气愤起来,“真的是!为什么你就单单要选我?”

  “我们难道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我没有朋友。”

  他又在说胡话了。最近几天睡觉的时候,他总是会在深更半夜里头发出一阵很奇怪的声音,身体就会控制不住抖得很厉害,不知道他看了医生有没有用。至少,我是觉得没用。

  “可我真的需要弄清你的情况,我想要帮你!你再看看这首诗吧!”

  “好了好了,不就再看看嘛。”他一把把诗抓过去,看了好一阵子。

  “可我还是看不懂。”

  好吧,我想那些真能看懂我诗的人肯定还没出生呢。虽然这并非我的本意,但似乎我写过的所有东西向来就没人能懂。比如我也不希望别人能懂,但我很需要听听他们的阅读感受,像是进入我精心布置的房间,一问一答在那里聊天。直到我真的站在年级诗会上简陋的舞台时,我才发现这种愿望是根本不可能实现的。我,小熊猫,老大还有大姐,就拿着稿子干站在台上读,而且灯打得也很烂,让我怀疑我是不是上了天堂,虽然我认为已经上了。如果是我坐在下面看这样的诗会,那的确不如拿作业过来写——其实结果并没我想得那么坏,因为让老大读诗确实很能让人笑出声来,说好的青春在他这里则变成了少管所的青春,四种不同的青春交织在一起就很有一种排练不到位的美感。的确如此,因为我们怎么排调子都合不到一起去,刚开始大姐甚至还慢了半拍,幸好老大在结尾时故意拖了点长音。总之,还是混了个参与奖。如果你要问我为什么整得这么草率,那我只能说我对自己还是不够自信,也不想把这种钉在耻辱柱上的事来反复开刷。

  好在这事之后,学院主任也不像以前那么凶了(其实还真是我记错了,他只是偶尔脾气不好而已,但不能叫凶)。我很希望能借助他的力量去帮助小熊猫,可是他跟我讲,这涉及到小熊猫的个人隐私,不能多讲。不过到最后,他竟然第一次表扬我,说我是一个善良的孩子。我说过是真的吗,他说的确如此。因为每次在课上,我总是入戏太深,当讲到一个有关包粽子的题目时,他刚开玩笑要让我们做错题目的回去包粽子去,我就大惊:“天呐!可是端午节调休,这周只放一天!我们根本没时间包粽子!”

  “诶呀,我又没有让你真的去包粽子!”他一脸无奈。还有一次因为黑板反光要拉窗帘,他就问我要不要拉。不知为什么,我是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他。

  “你这是在跟我撒娇吗?”他当时的语气严肃极了,可他说得一点儿也没错。因为那时我会特别感到开心,想这么一个浑身都是肌肉走路外八总是被当成体育老师的数学老师,总归还是有一点粗糙的温柔。当他在说我的时候,他手上那串玉珠在不停地晃动,被蚊子咬后结的疤在手臂上又是如此清晰。“到时候放学了,你和你的诗会小组可能要稍微留下来一下。”

  天呐!我以为他又要把我们当沙包打了(实际上他可不会这么干,纯是我想象力太丰富了),但他只是大手一挥,还是装成很严肃的样子:

  “因为我们今天要去大学校园!”他还加了一句:“还有你最喜欢的那两幢塔!”

  总之,他老是喜欢把惊喜说成好像我受到了处分的样子,我是好一会儿才确信他是真的会带我们上那两幢楼,而不是把我们从楼里一个一个扔出去,这当然是有据可寻的,比如,当班里某些同学做错事的时候,他总是会指着他们的鼻子说:“你再这样我就把你从窗外扔出去!”虽然这些他从没做过,但总是会给我们一种他真这么干过的错觉。上次,我们正要给随机抽到的同学写一点自己的评语和想说的话,小熊猫就很无奈:

  “可是我根本不了解那个同学的状况,我根本写不出来!”

  “那是你的问题。”他语气又重又慢,“没有观察仔细同学是你的问题!”

  “噢。”

  “那怪我喽?是我没让你好好观察同学?”

  他结果非要把最后一句话加上,弄得整个教室里面一股火药味,虽然还不至于让同学们一下子把自己能丢的所有东西全往讲台上面扔,但总是会让我很压抑,不敢再说什么多的,因为其他人一点点的情绪失控也很容易让自己难过。比如,如果他真的往我这儿丢了什么东西,我就会像小时候那样哭得很厉害,因为我小时候很怕别人摔东西,你也说不准有什么东西会飞过你的头顶,也许是一袋仍未拆封的卫生巾,我想还能用用呢;又或者是那一罐罐早已被凶完却仍会在半空中飞出许多金黄泡沫的啤酒罐子,把地上搞得一塌糊涂,像是地板在流血。总之,因为这些话语者是会让我想起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我是再也不想想起它们了,可我又不可能把它们在某一天间就突然忘记。我想同学们也一样,所以从刚开学那会儿的比肩手足到现在的谁也不理谁:有一个同学经常在课上玩魔方,结果天天被学院主任收掉,他的魔方从三阶到十一阶,方的,三角的,错位的,军绿色的,全在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了,我之前还看他玩,可他总是被对着我,不想让我看到,于是我自嘲:“你不喜欢我了!算了!那我先走了!”他其实真不喜欢我,因为上次发朋友圈时把有他侧脸的照片发了出去,最后是其他同学转告我他想让我删照片之后我才删了的。在刚入学那会儿,我们还清清楚楚地看见学院主任站在讲台上,对我们说:

  “你们,就是我的一切。”然而,这一切全没展翅高飞起来,反而成为了我们全没飞起来的最好的理由。因此,这次我们要去的那两座塔楼,我一直是有所恐惧的。直到出发之前,小熊猫还把我拉到一边,惊喜地告诉我之前那位日本女歌手的专辑终于出实体CD了,很贵,要三百多块左右,需要我与他互换一下微信与支付宝里的钱。换完之后,他是真的手舞足蹈,还跳着抱向我。这时,学院主任又呵斥我们赶紧跟上队伍,否则就要把我们永远留在学校大门外被电线与电话亭包围的那片空地上了。不用我说你们也知道,小熊猫又不开心了,连走起路来也那么费力,只能拽住我的脖子,走过那家早已倒闭现已变成鸡蛋灌饼的店铺,走过画着很多人在阳光下自由奔跑的操场围墙,还有那家古老的南区食堂:之前由于我们食堂装修,我们只能到那里吃饭,但那里的饭还真的很好吃呢,上次吃饭我还问那食堂大门上那个牌子写了什么字,小熊猫就急着跟我解释:

  “那个叫作‘群贤毕至’,就是说天下所有的贤才全部都到这儿来吃饭。”我们是不是贤才倒不敢恭维,之前在旁边的小卖部,小熊猫正准备找冰红茶喝呢,就在冰柜前自言自语:

  “牢大到底在哪里啊?”

  “这里有牢大!”有个大学生笑着指向另一个冰柜,当时我也忘了我们是如何开心地边吃饭边喝牢大。但是很显然,今天没有牢大,只有小熊猫劳累地靠在我肩上,走过操场围墙上那些奔跑的彩色小人和又一串我根本不懂的古文,叫作“旦复旦的行走”,于是我又问他那是什么意思。

  “那我先考考你,旦是什么意思?”

  “我想应该是早上吧。”

  “复呢?”

  “就是重复。”

  “把它们连在一起呢?”

  “重复的早上?”

  “对!古人也常常把早上代指整个一天,所以这句话的意思就叫作‘一天又一天的行走’。”

  走过围墙,他又稍微高兴了一会儿。可是没过多久,他又神秘地从他的帆布袋里取出了一盒药给我看,那是盐酸舍曲林。

  此时我们正经过大学的礼堂,学院主任向我们介绍他当时就在那里作为学生代表发言,我不知道我们有没有机会可以进去,只是因为在进入塔楼的星空咖啡厅之后,小熊猫把我抱得更紧了,他对里面白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充满了恐惧,更何况在那里我们完全看不到先前的单杆。

  最后一次见到小熊猫,还是在戏剧节的时候。和上次诗会不同,这次大家报名都很踊跃,毕竟学院里最好的可以去大学里的礼堂再表演一次。语文老师组织了好久,决定我们演鲁迅的《祝福》,大姐便主动请求担任导演一职。然而,我对上面的这些完全不了解,毕竟刚刚考完生物联赛,不过我很高兴能看见大家能在一起。本来,我们班早就应该被刷下去的,因为隔壁班的《变形记》表演得确实太精彩了。他们甚至专门用报纸和纸板搭了一个很大很大的甲壳虫,把我和小熊猫都看呆了,不过剧里他们还是天天摔这摔那,让我又产生了不好的回想。至于我们班的《祝福》,虽然老大演的四叔很邪恶,大姐的祥林嫂婆婆很出戏,还是比不过他们。不过要真过多结束了,那确实没我和小熊猫什么事了,好消息就在于斯莱特林与赫奇帕奇(我指的是学院主题色)的戏重了,要合并在一起,所以我们的戏就可以返场了。于是,大姐就希望我和小熊猫还有学院主任过去加几个角色,我来饰演鲁迅家里的短工。不过我总觉得这样做有点太过违和了,毕竟祥林嫂的孩子就是被狼吃掉的,到时候把戏演成喜剧就出大问题了。观众肯定会以为是我把阿毛吃掉的!“他们不会那么想的!”大姐一直在鼓励我,“咱们演员里有那么多狼,观众是不会在意的!”

  但我更没想到,小熊猫和学院主任竟然分别要扮演青年鲁迅与成年鲁迅。在排练的时候,小熊猫叫我帮他练一下台词,我就照着剧本读。只见他神情严肃,好像一直在想什么事情:

  “啊?地狱......论理,也就该有——然而也未必,谁来管这等子事——其实,世上有没有魂灵,我也说不清。”就在说完这句话后,他好像又想到了之前同学们放的鬼片,又抱着头蹲下来,我安慰了他好久才稍微好一点。“你可是青年鲁迅啊!”我很着急,“你是不会怕这些东西的啊!”然而,他穿着那件黑色的长袍戏服,却怎么也振作不起来。“我演不好鲁迅的!”他跟我讲。我转头看向角落里那个越来越鼓的帆布袋,才突然明白他心里一直在苦苦隐藏着什么秘密。他隐藏了那么久,却从来都不肯告诉我答案,但是现在,我已经知道了,而且将来,他甚至可能会因此而退学,在班里的点名册里失去他自己的名字,回到他自己的四川老家去......甚至,他说照他这个样子,他就应该去扮演祥林嫂,而不是这个连鬼都怕的鲁迅的。我记得,他上次跟我们一起玩狼人杀的时候,就是因为被狼人给骗了而难以自拔,在黑夜的操场的跑了不知道多少圈。等我终于在积水的跑道上找到他的时候,我很不解得跟他解释:“小熊猫,这不过就是个游戏嘛!”

  “他们都在骗我!”他喊得很大声,“我一直以为他是预言家的......只有咱们是平民。”

  “诶,那只是为了获胜而已啦,平常我们又不会像玩游戏那样。”

  “你们会的。”

  “不是的啦。走啦,我们回去吧,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走吧,现在已经很晚了,我们回寝室吧。”他是不知道过了多久才从那个全是数字的跑道上,充满勇气或者仍是怀疑地站起来,仍用手捂住他的脸,和现在一模一样,只不过他的背影在墙上无数双镜子后面,变得越来越小,也愈发模糊。

  “我不想再当一个虚伪的人了!”他喊,“我哪是什么鲁迅啊!”

  “你当然是啊!为什么不是呢?鲁迅之前不还是有自己害怕的东西。”但我实在找不出什么例子来,只能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是啊!之前那个寿镜吾老先生,鲁迅小时候不一直觉得他太严了嘛!而且你可是小熊猫啊,鲁迅只是你一个临时的角色而已,我们表演完后,不还可以去南区食堂吃我们最喜欢的清真餐厅嘛——我们还可以吃好多天好多天的清真餐厅呢!”虽然我觉得,这已经不太可能了,但我还是继续说:“我们以后还要继续到星空咖啡厅里聊天呢!你说的那个东方永夜抄的剧情,我还没听够呢!”

  “而且,之前的那张连名车票,我们都还没有买呢。”虽然我知道,我早就把那张哪儿也去不了的连名车票准备好,可我还是不知道它应该开往四川的哪个总是被迷雾笼罩的山沟沟里,我甚至连那个养鸡场在哪里都不知道,也许那里连火车都没通,公路都没修。

  “你会表演得很好很好的。”

  “真的吗?”

  他突然抬起头来,我还是第一次看见长袍下那双湿漉的双眼,还有单纯的眼神下那把越来越长的胡子。

  “那当然啊!你可是小熊猫,你又不是别人。”

  “是吗?”

  “是啊,是你让我爬上单杆,看见那两幢大楼的,否则,我会什么都看不见的。”

  “嗯?”

  他装作疑惑地站了起来,可我早就知道了,自从我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就知道了,他会趁着我不注意的时候偷偷从我身后最后一次地重新站起来。

  “你是小熊猫。”我说,“现在你终于是小熊猫了。”

  他什么都没说,他也根本不需要说些什么,他也不想说任何之前他想要说的任何东西,只是站在无数双镜子的旁边看着我,然后再次跳起来,连续做了有好多好多个侧空翻,像是打败怪兽的小孩儿,我叫也叫不住,因为我也根本无法控制自己,试着跟上他最后的步伐。后来,演出十分顺利。就在大家完全散场以后,我与小熊猫在塔楼下的草坪告别,然后他慢慢消失在塔楼泛着红灯的夜晚里。我回到宿舍,却忘记了今天是寝室整修的日子,工人们正在把我们之前用过的床啊蚊帐什么的全部从房间里搬出来,我甚至还能闻到抽屉里散发出的苹果酒味儿。他们穿过灰色的走廊,小心翼翼地从钢筋外露的楼梯下来。遗憾的是,那床垫简直是太大了,把之前小木门上早已生锈的锁给撞了下来,便离开了宿舍楼。至于我要做的,不过是把那扇由各种建筑废料做成的门给撞开,来到了一个财物室贴满封条楼梯被完全堵塞的旧学校,只是通往前方的大门从未关闭。我走了出去。在那片全是建筑废料与垃圾桶的无人之地,我看见地上铺满了金黄的落叶。于是我躺在上面,从我的兜里掏出那张没有目的地的车票,于是用指甲在上面刻上一幅谁也不认识的被迷雾笼罩的山沟,并在不可能打印出任何信息的背面写上:今天,不,在哪一天都永远有效,小狼和小熊猫将会一起前往那个不会拆迁没有封条的养鸡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