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满头大汗的摊主在小推车的猛火灶前翻动着铁锅里的炒饭,在夏夜闷热的空气里,钱禄财也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渗出的汗。前几分钟,他还在和摊主闲聊,但现在他没有继续说话,因为他得提醒自己一会儿记得让摊主少放点盐:这是这个炒饭摊位唯一的缺点。
瞅准快要出锅前的两分钟,他当机立断地出声制止马上就要从调料盒里舀出满满一大勺盐的摊主:“师傅,少放点盐!”虽然这个要求他在一开始就已经提出,不过早已经了解摊主健忘个性的他明白再次提醒是十分有必要的。
“哎呀,你看,我又给忘了。”摊主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看着勺子里的盐变成正常分量,钱禄财莫名的松了口气。
“没事老板。”
钱禄财伸手接过递过来装在塑料袋里的三份炒饭,刚出锅的炒饭还有些烫,让他的手缩了一下。
“谢谢你啊小伙子,一直照顾我的生意。”
“还是老板你的味道好,我们宿舍的人三天不吃就想得慌。”
一边闲聊,钱禄财一边扫码付款,同时不忘了在他们宿舍的微信小群里发上一句:“炒饭给你们带好了。”
“好耶,钱老板最棒了!”
“义父受我一拜。”
...
看着闪烁的聊天框,他默默按熄了手机:结果自己这个外号还真是被从高中叫到大学。
“好了,老板,钱过去了。”
“好嘞,小伙子慢走,有空多来啊。”
“那肯定的,祝老板生意兴隆,再见。”
他简单的挥手告别,提着这顿不算晚的夜宵走在夜晚的校园里。今天他是晚课,早已下课的舍友因为馋这一口炒饭给他发了消息,帮忙带个饭也顺路。没办法,谁叫他选的这个专业注定了大学活得像高中。
这个点周围还算是热闹。路过球场时,那边还是灯火通明,也有不少人从他身边走过。而他则是看着周遭的一切,不可避免地感受到疲倦,一种难以消除的疲倦,它似乎已经伴随自己很久了,而越是热闹的氛围,这种疲倦就越明显。
真是受不了。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现在被疲倦勾起的是烦躁,呼吸变得浅而急促,脚步也变快了几分,他只能低着头独自一人消化着这股莫名的情绪。
推开宿舍楼的玻璃大门,他摸了摸手里的炒饭:还好没有凉的很快,现在还是微微有些烫。可能这也和他走得快有点关系。
站在304宿舍的门牌号前,他深呼吸了一口,尝试放空自己杂乱的思想——无论如何,不能让自己的负面情绪过多的影响到别人,这是做人的基本。
“我回来了,你们几个的炒饭抓紧点来拿,一会儿凉了哦。”
“钱老板辛苦啦,感谢感谢!”
离门口最近的金毛和猎豹一下子钻到他面前,取走了其中两盒炒饭。
“呜呜,钱老板,没了你我们可怎么活啊!”
“钱老板简直是当代圣人!明天想吃什么,午饭我包了!”
“诶!区别对待!你这是区别对待!”
猎豹扑上去揪金毛的耳朵,两个人就这么在他面前打闹起来。
“干嘛干嘛!你又不是钱老板,你帮我们干了什么吗?每次都是懒狗一条,要不是钱老板把打扫卫生的轮次安排出来了,你怕是得烂在床上!”
“不管不管!请我吃!”
“好啦好啦.... ”
从喧哗的二人侧边挤过,他拿着剩下的一份炒饭走向里面的那位带着耳机的萨摩耶。
“喏,你的。”
被他的呼唤从对局中回过神来的萨摩耶,摘掉耳机,转过头来用那双深邃的黑眼珠看着他。
“啊... 谢谢,麻烦了。”
接过炒饭,钱禄财忍不住在这个和以往刻板印象里这个种族性格大不相同的白狗旁边多站了一会儿——一开始见面的时候,他真被这家伙的气场下了一跳,特别是他的眼神,被看久了真有一点毛毛的感觉。
不过相处了一会儿才发现,这人就是不善言辞,反应慢半拍。实际上人还是很好的,而且某些时候因为性格的原因显得呆呆的,反而有些意外的可爱。
“真是不好意思啊,每次都这样麻烦你。”
“哎,都是朋友,哪儿用得着这么客气。”
萨摩耶打开包装,开始一点点地进食,导致他接下来的话听起来有些模糊不清。
“钱禄财,今天你看起来有些疲倦。”
“是啊,毕竟是晚课,唉,这玩意到底是谁发明的?还有周末的公共课,这种东西就不应该存在!”
像是被戳到什么了似的,一连串的话从他的嘴里蹦出来,连他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所以到了最后,他的声音变得不自然的僵硬。
“毕竟大学了,谁也不想活得那么累。”
这一刻短暂的无言,他现在才开始反应和感受刚刚那一刻心中的阵痛。也许是的,他真的累了,但这种疲累,是无法消除的。
“你明天要请假回去了吗?”
“是的,这事关一个很重要的朋友。”
“那好,趁这个机会好好休息一下吧。”说到这里,萨摩耶顿了一下。“无论如何,对自己好一点。”
“嗯,谢谢你的关心啦。”
“想吃的话,炒饭我也可以分你一点。”
“嘛... 这个就不用了,我胃一直不太好,不是很能吃这种东西。”
“好吧。”
他准备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旁边安静下来的两人开始了另一轮的谈话。
“我靠了,这炒饭怎么吃了还想吃,我真得去查查这老板是不是加东西了。”
“分明就是你猪瘾犯了。”
...
面对着被收拾整齐,几乎没有什么东西的桌面,他拉开椅子坐下,呼出一口浊气。
他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脸,心中万分不解:明明一切都很好,为何这股倦怠迟迟无法消散。
明明,他赶上了好时候,刚入学就赶上学校修新校区,享受到了能让大部分大学生都嫉妒得要死的四人间,舍友们也都很好相处,自己也重新被推荐成了班长,要不是这一层关系,他还不一定能请到假。
一切都是崭新的,但自己就是提不起来兴趣,也高兴不起来。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啊,这样的自己。不,应该是说,这样的状态到底多久才能结束?连他自己都对自己的这副样子感到厌烦了。
这个时候,按手机就成了他的下意识动作。看着亮起的时间,他想起来了,自己得给严子哥打个电话才行。
“喂,严子哥,我明天一早上就回来了哦,到时候我们还是出来吃个饭吧?要不你来我家,我做给你吃也行。”
“老钱啊... ”
严辽寥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和他记忆中的声音有了明显的不同。
“其实,真的可以不用这样,我不值得你... ”
“说的什么话?我假都请好了,这可是你人生的大事啊!不许再说这样的话,听到了吗?”
严辽寥落寞的语气,让他慌了神,他的话语骤然变得强硬,实际上是为了遮掩他的无力:对于朋友所遭受的痛苦的无能为力。
那一头,严辽廖似乎沉默了良久,才慢慢回答他:“我知道了,老钱,谢谢你... ”
“那就好,就不麻烦你来车站了,你直接去我家里住吧,最好今晚上就去,备用钥匙我给你放在老地方了。”
他所说的老地方,是他家门口的地毯下面。
“嗯。”
严辽寥简单应了一声,然后电话挂断了。他听着忙音,等着通话自动结束。
一切都很好啊,他笑了笑,尽管这个笑容干瘪又缺乏生命力。
如果不谈,他是怎么来到这个学校的话。
“钱老板,你那位朋友听起来似乎有点不太好... ”
因为刚刚没有控制住情绪,声音大声了一点,引得他身后的舍友将他此刻不需要的关注投在了他身上。
“正因为如此,我才得回去。”
他没有去管说出这句话的人是谁,此刻他只觉得脑袋里一阵刺痛,黑泥般的回忆在翻涌。一些东西在蔓延,而他已经涌起的回忆到底是什么也看不清了。
“钱老板,没事吧?”
一个声音从他背后向他接近,连带着还有某种物体即将触碰到他的模糊预兆,还在被负面情绪灼烧的他,不得不调用起全部的精力把自己从泥沼里抽出来。
无论如何,不能让自己的负面情绪过多的影响到别人,这是做人的基本。
一支手搭在他肩膀上,他略微侧过头去,发现金毛舍友脸上关心的神色,但他现在对这种关心也不在乎,甚至想要远离。
“谢谢,我没事的。”
“早一点休息吧,真是辛苦你了,明天要走的话,也让我请你一顿饭再走吧。”金毛揽住他的胳膊,希望这样的鼓励能让他好起来。“就去那家干锅。怎么样?”
“不用了,我明天可能一早就要走。”
“欸,为什么这么着急?”
“因为,和朋友说好了,所以还是越早回去越好吧。”
“这样...”
钱禄财从座位上站起来,剧烈的情绪波动之后,他的脑袋里空空的,胸口也有一点发闷,正好可以接着洗漱的机会去外面透透气。
他站起来,眼睛里瞥见舍友们脸上的纠结。他肯定会苦恼吧,钱禄财这样想,像自己这种,平时看起来情绪稳定的人,一旦出现这样的状况,就会给人一种麻烦的感觉。
自己现在的这副样子,看起来会可怕吧?所以会让他们的脸上出现抹不去的错愕还有欲言又止。不过,他不会麻烦任何人的,只是,他需要一点时间,只需要一点就好,让他取走无用的情绪,他就可以回到以前的自己,理想中的自己,被自己和他人共同塑造的自己。
“钱老板,这次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
似乎有些似曾相识,这会儿他怀疑看到他的每个人都会这么说。
“好的,希望能有效果吧。”他伸了个懒腰。“明天我得早起,先去洗漱了。”
“嗯。”
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钱禄财觉得他们肯定是被自己突然的转变给整得摸不着头脑,所以才这么局促。算了,无所谓了。他走到阳台,给自己脸上泼了一捧冷水,开着的水龙头冲走了刚刚的狂热,现在情绪熄灭了,他不知道还剩下些什么。
在阳台上,他感受着此刻的他内心的静默。室友们谈话被玻璃阻拦,传到他耳边时已经模糊,而室内的灯光打在他侧面,它们共同交织在一起,似乎是某种呼唤在召他回去。
推门进去,他刚刚在这小小宿舍里掀起的那一阵乱流已经消弭,好像本就不存在。他在床前脱掉外衣,顺着两床之间的楼梯上去躺在床上,给自己盖上被子,这样一来,一会儿再胡思乱想就不会影响到别人了。
自己已经变成了这样一副,连别人的好意都无法接受的样子了。
他闭上眼睛,在心中自语。
“真是可恶啊,明明无数次告诉自己要振作,可是却怎么也做不到。”
唉,可悲啊,接受着来自他人的怜悯,同时也在说服自己接受无法挽回的失败现实——意志消沉的高中,卸去班长的职位,迎接失败的高考,最后来到现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学校。
如果他不曾拥有那些日子,或许他就能接受了吧。可惜,他不能,直到现在也不能。于是无法停止的内耗,让他人的关心,包容,都变成了扎进他肉里的针——因为它们都在提醒着自己看起来是有多么的不堪入目。
那种感觉太难以忍受,于是他想,就让其他人别来关心自己就好了,自己很好,一切都很好。他无意发什么牢骚,也不想抱怨命运,就让自己,一个人这样下去吧。
“一个人... ”
是的,一个人,现在无论如何,他都是自己一个人了。等严辽廖高考完了之后,他和陪伴自己走过十多年的朋友们,就彻底的说再见了吧。
这时候,困意开始吞噬自己的意识。在昏沉中,他感觉有很多事情正在消失:以前的自己,美好的回忆,还有那曾经充满希望,闪亮的日子。
二
第二天,7点就因为生物钟而苏醒的钱禄财一直在床上躺着,他明白今天室友们全是早八,再等一会儿,他们也都起床了。长木市离阔叶镇并不远,他有充足的时间在市内转车,有一路公交车直达。
7点30分,室友们的闹钟都响起来,他听得出来,他们都轻手轻脚的,只是留下翻开被褥和穿衣服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都在有意的不想吵醒自己。
他则闭着眼,等待在这些略显混乱的声音的最后的开门声响起,因为这样他就可以将静默的空气留给自己,顺便想想回到阔叶镇之后的安排——首先得去买点菜,他已经让严子哥提前去他家里等着了,总得做点菜招待一下,那自己的动作得快一点,不然菜市场就只剩下一些不新鲜的食材了。
宿舍门被拉开,他可以听见一些摩擦声,然后又被轻轻关上了。
他翻身起来,发现今天是个大晴天,阳光透过玻璃,在宿舍的正中央投下一块有些耀眼的橙黄色光斑。在床上,他凝视着那块被照的发光的地板,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
被阴影圈住的光的池塘。在只有他一人的宿舍里,呈现出的略带着奇异的小小景观,让他想要靠近。他穿上衣服,从床上下来,站在光与影的边缘。踏出一步,阳光便立刻直射到他的眼中,像是被灼烧一样,他又退了回去。
最后,他站在阴影的边缘凝视着流动的光,而后转身拿上桌子上被他收拾好的单肩包,跨在肩上走出了宿舍——这是他出门前的一段小小插曲。
在市区里转了几次车之后,他登上直达阔叶镇的公交。现在这个时间,虽然是早高峰时段,但这班公交上依然没有什么人,毕竟是一条出城线路,车上的大多都是往返于周边城镇和长木市的大爷大妈。
他在后方一大片空着的座位里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现在车已经开出了城外,可以看见城郊一片低矮的房屋,还有被见缝插针种在稀疏土地上的各类蔬菜。毕竟是高度城镇化的地方,这一片很难再看见成片的农田。
他打了个哈欠,想了想,在阔叶镇周围,应该还是有一些田的,可惜这个季节也看不到什么风景了。
今天的太阳可真大,没有树荫的地方,太阳把车厢里照得跟鱼缸一样,仅有的几个乘客和他一样昏昏欲睡。
车上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他甚至已经间歇地睡了几觉,可每次醒来,也不过只过去几分钟而已。他好像还做了几个梦,但很快就忘了,剩下的只有因为不充分睡眠而产生的头疼。
车上的广播一站又一站的播报,显示离阔叶镇越来越近了,他的困意也逐渐消失。
他趴在前座的靠椅上,目光穿过空荡的车厢看向前挡风玻璃,一些熟悉的影像漂浮在阳光下刺眼的油路上。他感觉到沉重,因为在车轮前不远处的这个地方,寄宿着太多的东西,一旦靠近,就会向他席卷而来,让他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面对。
愣神的瞬间,车已经停下,这班公交车的终点站,阔叶镇。
背着单肩包,踏上地面的那一刻,太阳更加刺眼了,让他不得不用手遮挡。稍微适应了一下之后,他环顾四周,车站附近还是旧时模样。
或许,他根本未曾离开过这里。
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正好9点,总之,去一趟菜市场吧,希望还有一些新鲜的菜剩下。
拎着菜站在熟悉的门口,他伸出手想敲门,但想了想严子哥可能现在还在睡觉,他伸出去的手又放了下来,转而从包里掏出钥匙开了门。
老旧的防盗门的合页铰链发出吱呀作响的声音。随着门的开启,一个旧日的世界也被打开了,他在这里度过了十几年,从不记事到成年,这一段理应漫长,现在在这一瞬的回忆里又显得无比短暂的时光。
浮动的摇晃着的回忆,寄宿在面前这些熟悉的陈设里,当然,还有躺在沙发上的那个熟悉的人。
“严子哥,你怎么睡沙发啊?那么多房间空着。”
他把买到的食材放到餐桌上,当然,容易坏的肉类必须得塞进冰箱里。
他走过去轻轻摇了摇盖着一层薄被,虽然没有醒但却眉头皱起,显然没有睡得很好的严辽寥。和记忆中一般高大的鬣狗耳朵动了动,一副还没有睡醒的样子。
“唔... 钱老板,你回来了啊。”
“这不是当然的吗?”看着还在搓眼睛的鬣狗,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还有,回答我的问题,为啥不睡床上?看你这样子就是没睡好。”
“因为,不想给你添麻烦。”
“唉,你真是。”钱禄财顺势在沙发上坐下,还一把按住了起身想走,想要逃避回答的严辽廖。
“让你到我这里来,不就是为了让你不用那么拘束吗?严子哥,放轻松一点啦。”
严辽廖抱着被子坐在他旁边,他用手抚摸着鬣狗弯下去的脊背,希望自己的话能多少带来一些劝慰。从掌心感受到严辽寥呼吸的起伏,他想或许这让他好受了一点,当然也只是猜测。
他自然是明白严子哥经历的那些事,所以他让严子哥尽可能早的住到他家里,就是想给他一片可以喘息的空间。也因此他可能比严辽寥本人还要更在意这一次高考,这是让严辽寥可以暂时脱离泥沼的机会,不能让他一直困在这里。他是这样想的。
毕竟严子哥的状态,已经是肉眼可见的变差了,原本是他们中最乐观,最豁达的他,现在也经常沉默不语,满面愁容。
到底是什么,让他,让他们,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放在严辽寥背上的手,开始向上移动,触碰到了那一片猩红的伤疤,被火焰灼烧的痕迹。他顿时有了一种荒谬的想法——越是宝贵和被珍视的,越是要被夺去。
一无所有啊,不管是自己,还是....
“老钱,我去把被子放一下。”
“好。”
从感伤中抽离,严辽寥站起身,将被子抱回卧室。他看了眼重新变得空荡的沙发,还有映出他影子的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打开的电视。
在很久以前,这张沙发还会显得拥挤,晚上他们还会被警告不要发出太大的声音引来邻居的投诉。
他往靠背上一靠,仰头看着客厅里那盏已经落灰的吊灯。
“真是怀念啊。不过,是不是有点太过头了,不管怎么说,都不至于吧?”他把手伸向天花板,手臂停留在半空中,又垂下。“简直,就像是被诅咒了一样啊。”
脚步声重新响起,他看见严辽寥在面前伸了个懒腰,顺带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果然就是没有睡好嘛。
“你看啦,起床半天了还是一副哈欠连天的样子,今晚上必须给我到床上去睡。”
“还好,老实说,这是我最近睡的最安稳的一觉了。”眼中有疲色的鬣狗看向他,脸上有着笑意。“说起来,你还是这副样子没有变啊,老钱。”
“什么样子?”
“就是现在这样,对着一点小事唠叨个没完的样子。”
“噗嗤,真的假的啊?”
“如假包换,绝对真。”
和熟悉的朋友交谈,让他的话头也打开了。“那我其实觉得,严子哥其实也有点变了。”
“是吗,哪方面?”
“就比如说,变成熟了?”
“嘛,人总会变吧。”倚靠在墙上的严辽寥,低着头,是以往很少能在他身上看见的沉思。
“而且,发生的事情也有点太多了。”
钱禄财这时突然察觉到,自那一天到现在,也不过二年未满,可为何他总觉得已经过了很久,以至于甚至感觉有点沧桑。
“是啊,太多的事。”
“所以你我都不可避免的被改变了。”
严辽寥低垂的头抬起来,眼睛看向他,像是在寻求某种答案。这是属于他们这两个依旧留在故土的人,对于过去的讨论。
“所谓,世事无常吗?”
“但怎么说也,唉,现在想起来,一切就像是胡闹一样。”
“是有点吧?” 钱禄财站起身来,靠近严辽寥,他无法解答严辽寥眼中的困惑,因为他自己也深陷其中,难以抽身。
“说不定,我们是被某个人的恶作剧给捉弄了呢?”
“哈,那这个恶作剧也太过分了吧。”
他们一起为这个有些苦涩的玩笑话轻笑,算是某种豁达。想起所谓成熟的含义,钱禄财觉得,可能只是习惯性的对某些事情闭口不谈,他是这样,严辽寥,如今也是这样。
“看会儿电视吧,这么大的太阳,也不好出去了。”
“最近好像有个什么电视剧超级火。”
“是吗?嘛,正好我看一会儿也准备去做饭了。”
把电视的电源打开,从电视柜里翻出已经不知道多久没用的遥控器,检查了一下电池有没有漏液,看起来一切正常。钱禄财把遥控板放在手心拍了两下,虽然不知道这有什么用,只是他凭着记忆,学着大人们的样子这样做的。
可别没电了,他想,他可不愿意顶着这么大的太阳下去买电池。
好在,一切都没有问题。电视打开之后,他握着遥控板开始调频道。其实他对电视剧之类的不是很感冒,不过是想找回一点和朋友聚在一起相处的感觉罢了,以前和大家一起看电视的日子。
在翻过音乐频道时,似乎一档点歌节目,熟悉的旋律让他按过之后又退了回去。
“怎么了,不是说要看电视剧吗?”
“主要是,这首歌很熟悉呢。”
“哈?”
虽然不明所以,但严辽寥还是陪着他听这老旧的歌曲。
“同是过路,同做过梦,本应是一对;”
“人在少年,梦中不觉,醒后要归去。”
...
“粤语?”
“是啊,粤语。”
“感觉姜伯劳可能听过。”
“他不会听过的,因为这种老掉牙的歌就只有我会听啦。”
“你这不就变相承认你是老头子了吗,老钱?”
“老就老吧。”
严辽寥拿这种事来打趣他,他其实心里还挺开心的。他跟着电视里的歌轻轻唱了一小段:毫无疑问是塑料粤语发音,虽然不是很熟,但还是勉强能跟上。
“说起来,你后来见过姜伯劳吗?”
“见过啊,高考的时候碰见了。”
“他是回穗州了吧?”
“是啦,当时我还问过他,他亲口说的。”
他是在最后一堂考试时碰见的姜伯劳,在见面时,他们都是一愣,以至于让寂静的空气在他们之间飘荡了差不多有一分钟的时间。
“钱老板,好巧啊...”
“是啊,在这里碰见了。”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者说想说的太多,横亘在他们中间的是接近一年的失联,他们也许都在心里安慰自己只不过是因为分班加上高三时间繁忙,断了联系很正常。而此刻的见面,让真相都不约而同的出现在他们彼此的心中。
“考的怎么样?”
“还行吧,嘛...”
在他面前的姜伯劳,用手卷着鬓角的鬃毛,湛蓝的眼睛和举止间都透着局促。现在的姜伯劳比他印象里的似乎又长高了一点,鬃毛也留长了,在脑勺后面扎起小辫子,该怎么说呢,还真有了点大人的样子。
“干嘛,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不想跟我说话吗?”
“没有啦没有,怎么会!只是... ”
被他这么一问,姜伯劳更加不安了,想说点来找补,喉咙里的话却被卡住,顺便把脸憋的通红。
“好了好了,我理解的,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对吗?”
“嗯...”被急得手在半空中比划的姜伯劳把手轻轻放下,在他面前深呼吸了一口。“真是,太久,太久没见了啊,钱老板。”
“也没有多久吧,哈哈。”
“不过,这样的见面,多少有些不合时宜呢,毕竟高考结束了。”说着说着,姜伯劳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不可避免地被感伤的情绪支配。“好像一切都有点迟了。”
“是啊,你不会留在阔叶镇的吧?”钱禄财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现如今也没有其他办法了,这是可以预料的结局,他能做的只有接受。
“我大概会回去穂州,我老家那边。”
“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加油啦!”
“钱老板... ”
“不需要说抱歉这种话啦。”从那双委屈又不安的眼神里,加上他一直以来的直觉,他明白姜伯劳要说什么。他轻闭眼睛,轻轻呼出一口气。现在,是该他好好扮演他大哥角色的时候。
“大家总有一天会走上各自的道路,没有必要为了这种事情道歉。”
“可是,钱老板... ”从那边投来的目光逐渐变成了担忧,这是他最受不了的一种眼神。
“你真的,还好吗?”
“说特别好是不可能的,不过也还凑合,但也仅此而已了。”
“... 真的能做到吗?”
“什么?”
“走上属于自己的道路。”姜伯劳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严肃,连带着眼神也沉了下去。“你,我,还有其他人。这种事情,我们真的有选择的可能吗?”
“与其说是选择,倒不如说是必须得去做的事吧。不管愿不愿意,它总会来的。”他转过头去看了看从周围走过的考生,目的是为了缓解现在压在他心上,让他喘不过气的无形压力。
“我又何尝不想让你再多留一会儿,让你能留在这个我们从小长大的地方。你,严子哥,还有已经一声不响地出国了的臭狗,我很想让大家能够像以前一样聚在一起。可是做不到啊,起码现在做不到呢。”
他很少说这么多有说教意味的话,连对面的姜伯劳都愣了。
“既然分离无法避免,那就看开一点吧。分离是为了更好的相聚,而我们总会再见的。”
他伸出手,而姜伯劳则看着他的手出神了半天,才握住了他的手。看样子他应该是想明白了一些事,现在他的眼睛里似乎多了一些了然。
“是啊,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这就对了嘛!”他笑起来。“那就让我们期待未来的相聚吧,暂时告别啦——我们最好的编剧,最棒的剧本,姜伯劳。”
“你也是啊,我们永远的大哥,钱禄财,钱老板。”姜伯劳的眼睛里隐隐有光闪动,有很多东西他们无法说出口,也无需说出口,此刻他们都明白。“照顾好自己,保重。”
“别搞得这么沉重啦,再见。”
“再见。”
想起那时的场面,他觉得自己在劝慰别人的时候,就总能摆出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不过真轮到自己头上,自己只会做得更加糟糕。
“这也是理所应当的吧,大家总归是有自己的生活的,不能把一辈子都耗在这里。”
“是啊。”
他们都没有了看电视剧的心思,只是呆呆地看着点歌节目上一首又一首歌轮换,直到变成他们都不熟悉的旋律。
“现在,这里就只剩我们两个人了。”
高考结束的那一天下午,他回家去放下书包,在吃过晚饭之后,是父母为他准备的小小庆祝活动。
“恭喜我们最棒的钱禄财同学顺利毕业啦!”
“成年后的头等大事,也成功渡过了,恭喜恭喜!”
他看着摆在他面前的不大蛋糕,在他周围的是对他倾注无条件关爱的父母,他的眼底发酸——越是这般,他便越克制不住心中的脆弱,甚至让他开始怀疑现在的自己是否能配得上父母的期待和关怀。
“爸,妈,真的有必要做这些形式吗?”
“怎么没必要?臭小子,还摆着一副苦相!给我高兴点!”
身材有些发福的白虎,和他一直以兄弟相称的父亲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突如其来的冲击让他大脑有些恍惚和空白。
“嘶——,你干嘛,很痛欸!”
“不把你打痛我打你干嘛?”
在埋头的那一下,他顺势抹去了眼角溢出的泪花,自己的父亲正抱着胸,作出一副神气的姿态,明显是让他开心起来。
“行了,你们两个。不过,钱禄财,你爸说的还是有道理,还是要多开心一点才好,不是吗?”
“是啦...”
“不过,我感觉这次我考的不好啊...”
“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真是看着我就来气!”他爹上去狠狠拧了一把他的耳朵,这下是真的有点疼了,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
“疼疼疼疼疼!快松手!”
“你给我记住了!你是我钱三元的儿子,别老是因为一点事就这样畏畏缩缩的!”
他搓着自己被揪红的耳朵,面对自家老爹的训斥,他只能闭嘴。他明白自己消沉的样子很让他着急,但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自己的父母已经为自己做了太多。
“是呀,小钱同学,现在就不要为了这种事担心了,好吗?我们高高兴兴的才最重要。”
母亲温柔的话语传到他耳畔,温暖的手搭在他肩上,还有摆在桌子上没有被动过的蛋糕。这些都在提醒他,此刻的他正被爱围绕,而他却在一片混乱中发抖,因为他愈加怀疑自己,是否还有接受这份爱的能力。
“我... 我知道了... ”他垂下脑袋,跟个犯错的小孩一样嘟囔着。
“那我们就来切蛋糕咯!庆祝我们儿子顺利完成高考!”
“来来来,先吃这一块!”
“吃不了那么多啦... ”
一些情绪被他搁置,把蛋糕塞进嘴里的时候,他甚至想那些溃烂的伤口给彻底从他的心头剪掉。
可是,他没法做到,因为那些东西,在他心头流血结痂,让他在无数个夜晚不能入睡,即使过去多年也不能愈合的,现在便是他所有的一切。
吃完了蛋糕,他对母亲提议说他想去看看季叶。他经常没事就想去逛逛。
“现在太晚了,要不明天再去吧?”
“按理来说是应该这样才对,可是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我有一些话想对他说。”
老爹似乎是想阻拦他,但却被妈妈按住了。
“要去的话,记得早点回来哦,时间是有点晚了。”
“我知道啦,很快就回来。”
披上外套,他从卧室里的床头柜里拿出一样东西,揣进怀里,然后急促地走出家门,钻进茫茫的夜色里。
离开了将自己托举起来的温暖,现在他看见的是小镇的夜色,吹拂而过的夜风和零散的路灯照亮通往季叶所在墓园的道路。他开始朝着那个方向前进,在夜晚一个人独行,他的思绪开始飘荡发散,仿佛世界就只剩下了这条路,还有他记忆中的季叶的墓碑。
似乎自那一天之后,他的世界就在不断的萎缩,变得只剩下这小小的一方土地:黑色石头雕成的墓碑,隆起的小土堆,还有墓碑上贴着的季叶的照片。很多时候,他都会往这里走,哪怕只是站着发呆,就像现在这样。
不过这一次他手里还是提着一点简单的祭奠用的香烛和纸钱,在这一个不是特殊的日子里,他大晚上来到墓园,给小卖部的大爷吓得不轻,看他的眼神都有点怪怪的。
“我又来看你了,老是来打扰你真是不好意思啊。”
用火机把香烛点上,幽幽的火光映照出墓碑上季叶的照片。这是他的整个世界,这是他仅剩的东西,除了这里,他无处可去。
用蜡烛的火焰点燃带来的黄纸,劣质的易燃材料很快就在面前烧起一团小小的火堆。
“暂时结束了啊。高考,真是要命啊,感觉这次考的稀烂,能不能上个大专别让我那么快就进厂啊,哈哈。”
他的自言自语,和越来越大的火焰燃烧发出的细微声响混在一起,又重新传到他耳朵里。
“一团糟啊,真是,不过如果你还在的话,一定会劝我振作起来的吧,也许会叫我复读什么的。嘛,不过复读是肯定不会复读的啦,但我还是听你的劝,以后也一定会好好活下去的,别担心哦。”
他把揣在衣服里的东西拿出来,是他们去长木市演出时留下的合照。当时似乎是每个人都拿了一张,他偷偷多冲洗了一份,因为后面不久季叶就闹着要做什么时光胶囊,把那一张放进去之后,他还是想自己留着一份。毕竟是美好的回忆,总是想时不时拿出来看看。
“现在,这里就只剩我们两个人了。”
看着照片上静止不变,被凝固住的几人的神情,仿佛那段日子就这样被他拿在手心。
“今天我遇到姜伯劳了, 不出所料,他会选择穗州那边的学校;臭狗嘛,我也跟你说过,早就出国去咯,真是讨厌,居然一句话也不来跟我说,不过也可以理解啦,毕竟他家里管的那么严;至于严子哥,等他第二年高考之后也不会留在这里的吧,他家里的那些亲戚真的很过分,是我的话也肯定会远走高飞的,最好越远越好。”
他想起了他们曾经一起许下的,10年后开启被他们埋在树林里的时光胶囊的约定,恐怕永远也无法完成了吧。
他手里拿着相片,一点点地往火堆里靠近,想起可能永远不会再相见的以后,他的心里有了想要放弃的冲动。
“可能以后,也只有你陪着我了吧?”
就这样,把一切都舍弃...
“嘶——”
被一阵风吹动的火舌突然腾起,烧到了他的指尖,即将把照片投入火中的手因为刺痛而猛的一缩。
那张照片上他们几个人的样子又出现在他眼中,他呆呆地自己的手,周遭的空气在收缩,一阵无法被形容的寂静笼罩住了他。
“这是,你的意思吗?”他的眼睛看向眼前正对着自己的季叶模糊的样子。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重新把照片收起来,正好贴在自己的胸口处,那里有些发烫。
“那我就,再坚持一下吧。”
“很快就会只剩我一个人咯。”
“诶?”
严辽寥被这句话问得有些懵,转过头去,他看到的是钱禄财脸上的笑意。
“严子哥,不会选择这附近的大学的吧?”
“啊...是的...”不知为何,看到钱禄财这样,他反而心中更加发虚了。
“噗,别那么紧张啦,这是理所应当的吧。”
“嗯...”想起了不快的记忆,严辽寥偏过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
“至少,要到一个不让他们抬手就能碰到我的地方...”
“我也支持你这样做,别把自己困在那些事情里,太执着于过去,最后的结果反而会越糟哦。”
“说是这么说...”
“我就是一个反面例子。”他用手指了指自己。“你可别学我,考试必须给我给我好好发挥!”
“老钱...”严辽寥一副着急的样子,连带着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果然自己这副样子只会让别人觉得难办啊。
“对不起,我...”
“哎哎哎,怎么你们一个二个到了这个时候就会急着道歉啊?姜伯劳那家伙也是这样。”他伸出手指在严辽寥的脑门上戳了戳。“干什么一直对不起,我们总会再见面的不是吗?现在只是暂时的道别而已。”
严辽寥的面部抽搐了一下,像是被电流击中,而后握住了他的手。
“暂时的道别...”
“是啊,暂时的嘛。”
“那,老钱,我保证,我一定会回来的。”严辽寥的爪子将他握得更紧了。
“我保证。”
“这样就够了,所以,不需要歉疚。”他的语气是一贯的平和。“大胆去过你自己想要的生活吧。”
“嗯...”
“我先去煮饭咯,哎呀,说着说着时间就要到中午了,真是。”
不顾还愣在原地的严辽寥,他站起身走到厨房里,开始择菜淘米。
“自己做的还算好吧?”他这样问自己,他明白,这样做是最正确的,虽然都是一些正确的废话,但世间大部分事情都是这么回事。如果真的能做到的话,他们都会有个更好的未来。
说起来,自己好像在这方面更坦率了。面对朋友的离去,只需要抱着终会再见的念头就好了,所以,也就没有必要那么执着和悲伤。
一边做饭,摆弄着菜板和刀,他接着哼唱起了刚刚电视上那首熟悉的歌。
...
“俗尘渺渺,天意茫茫,将你共我分开;”
“断肠字点点,风雨声连连,似是故人来。”
...
三
“那钱老板,我要进考场了。”
“加油,最后一堂考试了!”他在严辽寥的肩膀上拍了两下,这两天他倒是把严辽寥给拉回到了卧室的床上,不然他又要一直睡沙发。良好的睡眠才有充足的精力,他一直是这样相信的。
“给我好好加油啊!”
“我知道啦,别这么大力地拍,有点痛....”
严辽寥揉了揉被拍的有些发麻的肩膀,表情有点痛苦。
“哎呀,不好意思。”
“我现在不比以前,可再经不起折腾。”
“搞得你多大年纪了似的。”
“总归是又长了两岁咯。”
他们进行着稀松平常的拌嘴,话语间都多了些淡然。
“好啦,快点进去吧,一会儿迟到了。”
“可明明是老钱一直在闲聊诶。”
“你什么意思啊?”
“嘿嘿,不逗你啦。”
“啧.. . ”眼前的严辽寥坏笑着,让他有一种被捉弄的无力。
“你又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一套?”
“谁知道,也许是无师自通呢?”
“又来... ”
“好了,这次我是不得不走了,晚上再见啦。真是麻烦你太久了,钱老板。”
“哪有的事,晚上回来我炖排骨给你吃。”
“那为了钱老板的排骨,我一定会加油的!”
“说了这么多,你倒是快进去啊你,还想不想考试了?”
“好,我马上就去,再见啦!”
“再见。”
他挥挥手,目送严辽寥走进如今被作为高考考场的,他们的母校,阔叶二中的大门。他在门外伫立,似乎一切都未变,只不过如今的他,已经成了社会闲杂人等,不打申请就不能入内了。
“好像,也就这样吧。” 现在的他,在送别这种事情上,已经做的足够熟练了。当然也只是他的自我感觉而已。
说不定往以后,面对其他事情,他也能像现在这样从容吧?他自己也更要向前看才行——毕竟,一切只是暂别而已。
“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最爱的舞台剧的经典台词吗?”
“故事会有结局,戏剧也会落幕...”
“...但你我会告别,也会再相逢。”
想起曾经在舞台上,他们对话的台词,怪盗和警察最后的对手戏。如今,面对朋友的离别,他好像也能如当初那般洒脱地说出“再见”了。
希望如此吧。
“那么,接下来该干什么?”他四处张望看了看,脑袋里闪过好几种想法:回家吗?但感觉又好像刚刚才出门的样子;去那家甜品店吗?但自己对于甜食的爱好已经远不如当初了...
最后剩下的一个方案,让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刚刚才说自己要向前看,结果现在又只能退回到过去,但好像又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那就,再去看看他吧,说不定之后,自己会慢慢地释怀了呢。
于是,他再一次走上他熟悉的那条路,因为去的次数实在太多,感觉闭着眼睛都能找到方向。
工作日的墓园,果然是没有什么人,一路走过来,好像一个行人都没碰到。山脚下开小卖部的大爷也不知道去哪儿了,他看着空洞的店铺,里面是陈旧又熟悉的摆设,心中多了点说不出的怪异。
也许是还在睡午觉呢?他挠了挠脑袋,继续往半山腰上的墓园走去。
而这一段路, 也同样的,一个人也没有遇见,连门口那些买鲜花和纸钱的小摊贩都不见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这让他异常费解,但好像除了没有人,让墓园更加冷清之外,又没有其他异常。他在大门前踌躇,这种哪儿哪儿都透着不对劲,可他又无法明说的感觉,真的很让他不适。
“总...总之,来都来了!”他最后在心里给自己鼓劲,还是走了进去。
他原本预想墓园里也和外面一样,空无一人,可事实证明他错了——当他走到季叶的墓碑前,他发现那里还站着一个人,
他的脑袋在看到这个陌生人的时候,顿时一阵尖锐的嗡鸣声响彻他的大脑,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极端的不愉快。
“为什么会有不相干的家伙会在这里?”他的心中涌起不悦,但还是克制住了躁动的情绪,准备上去让这个人离开。
“先生,请问你在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比他高了一个脑袋的灰猫将视线从季叶的墓碑上移开,如深潭一般的绿眼睛从他脸上扫过的那一刻,一股凉意从脚底板冲到脑门,他背上的毛都炸开了。
“真是个让人不舒服的家伙...”钱禄财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打起精神审视着眼前这个在猫这个种族里少见的大个子,明明是夏天还穿着一身大衣,可依然挡不住从这个人身上散发出的寒气。
“啊,对不起,是我打扰了。”
灰猫往后退了一步,把墓碑前的位置给他让了出来,可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反而是和季叶的墓碑并排站在了一起。他原本是想直接让他离开的,可是,不知为何,他现在把这件事给忘记了,倒不如说是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他这样做...
“不好意思啊,我是来这里进行调查的,。能按你们的习惯,直接这样说会有点不好,但我的确是需要这方面的资料,而且我本人也对丧葬文化很感兴趣。”为了让他相信,灰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摊开里面是他看不懂的笔记和一些简笔画:看得出来是一些不同坟墓的形制。“我原本以为这个时间,墓园里应该没有人呢,我把其他的墓碑都做了记录,只是看到这位似乎格外的年轻,因此就多看了一会儿。请你见谅。”
钱禄财注意到,灰猫说话的声音有些奇怪,倒不是说有什么口音,反而是有些太标准了,感觉似乎缺少了什么东西。
“你不是这个国家的人吧?”
“不错。”
在他们谈话时,看不见的阴影扭曲着这片小小的空间,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投影正在从地下升起,与他们重叠。当然,钱禄财没有察觉,他只是忘记了一些不愉快,在和一个奇怪的陌生人谈话而已。
“恕我冒昧了,请问这位是你的?”
“是我的...”话到嘴边,被他迅速地转了个弯。“我的,朋友。”
“朋友啊...”
“是的,是很重要,很重要的朋友。”
“可以理解,所以你才会这么频繁地来祭奠他。”
一瞬的惊愕让他猛地抬头,而灰猫只是平淡地用将他的疑问挡了回去:“你是想问我是怎么知道的吧,其实很简单,你工作日都会来这里,不就说明了这是你的习惯吗?可以看出你平时就会经常来看他。”
于是,他只能继续沉默着低头,而阴冷的风刮过他的衣角,也同样撩拨着他的思绪。那些原本他以为能坦然以对的往事,此刻又开始啮咬他的内心。
“唉,这样的事情,还真是屡见不鲜啊。虽然不负责任的说,都有些司空见惯了,可这也只是外人事不关己的看法而已,身处死亡带来的哀痛的人们,所受的痛苦是难以衡量的。”
穿着黑色大衣灰猫和季叶的墓碑站在一起,让钱禄财看着觉得仿佛是在那里又竖起了一块新的墓碑。
“你好像对此很熟悉?”
“你可以这样认为。”
周围似乎是有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但辨不清声音从何而来,于是听起来就像是有很多人在说话。钱禄财觉得,这里的光线好像都变得昏暗了。
“他的年纪,很年轻啊,17岁?”灰猫的眼睛向着斜下方看去,视线落在季叶的照片上。
“可能,还不到吧。”
无言之中,他也跟着一起注视着墓碑上季叶黑白的相片,现在他的心里很杂乱,理不清思绪,只能闷闷地发呆。
“When I am dead, my dearest,
当我逝去的时候,亲爱的
Sing no sad songs for me;”
请别为我唱悲伤的歌
很突然的,灰猫开始“说话”,声音平静,又像是有无数个声音在看不见的地方附和着他。他感觉到一种撕裂感,因为很明显,对方是在说着外国的语言,可传到他耳里,他又能在一瞬间理解其含义...
”而且,他说话的音调好奇怪。”钱禄财的精神有些恍惚,视线里也满是重影,他竭力把自己的目光投向灰猫,可对方此刻闭上了眼睛,就好像是故意不想让他看见什么东西一样。
“就好像是在,唱歌一样... ”
Plant thou no roses at my head,
我坟上不必安插蔷薇
Nor shady cypress tree:
也无需浓荫的柏树
Be the green grass above me
让盖着我的青青的草
With showers and dewdrops wet;
霖着雨,也沾着露珠
And if thou wilt, remember,
假如你愿意,请记着我
And if thou wilt, forget.
要是你甘心,忘了我
I shall not see the shadows,
我再见不到地面的青荫
I shall not feel the rain;
觉不到雨露的甜蜜
I shall not hear the nightingale
我再听不到夜莺的歌喉
Sing on, as if in pain;
在黑夜里倾吐悲啼
And dreaming through the twilight
在悠久的昏暮中迷惘
That doth not rise nor set,
阳光不升起也不消翳
Haply I may remember,
我也许,也许我还记得你
And haply may forget.
我也许把你忘记
灰猫停下了,可那重叠的声音,依然在他耳边回荡。意识似乎在抽离,他的眼皮控制不住地耷拉下去,自己正在穿过一个狭窄的通道,前往一个安静,黑暗又柔和的世界。
“这是,一首诗?”
“没错,这是克里斯蒂娜·罗塞蒂最出名的作品,出名到我只记得住她的这一首诗。”
虽然身处黑暗中,他依然能感受到,那个奇怪的灰猫正站在他旁边。
“我觉得,这可能也是他想对你说的话。”
额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抚摸了一下,轻轻地触碰却差点让他差点栽倒。
“有意思,看在我们这一面之缘上,我送你一个礼物吧。”
“礼物,那是什么?”
“与你心中最强烈的渴望有关的东西。”
他的脑海里开始剧烈翻动,无数的影像闪烁,让他呼吸困难,身体发抖。
最强烈的愿望,一直以来将他困住,让他痛苦,让他放不下的最深的执念。他明白的,那分明就是...
“嘘——”
他的话再一次卡在了喉咙里。
“当做是你在许愿吧,愿望说出来可就不灵了。”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
“你不需要知道,因为凡事都是相对的,正如我也不知道你的名字一样。”
“好了,该说再见了,去看看你是否能找到属于你的答案吧。”
有什么东西被从他的头上拿掉了,而一息之间,他像是从高空坠落,有一段记忆正在被他飞速遗忘。
“我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他的脑袋晕晕的,混沌的意识正在尝试拼凑现在的状况。
“对了,今天是陪严子哥高考的最后一天...”
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还有半个小时考试结束。
“是时候该去校门口了。”
他就这么晕头晕脑的往山下走去,总感觉自己是忘记了什么。
现在,他已经走到了阔叶镇的中心地带,行人时不时从他身边穿行而过。
“礼物...”
从如沼泽一般粘稠又混乱的记忆中,这两个字突然出现,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有一群孩子从他身边跑过。而在其中,一个雪白身影,在他眼角余光中出现的一刻,如晴天霹雳将他击中,他的神经几乎是反射性的让他转过头去。
哪怕仅仅是一瞥,他也不会看错的,绝对没有错。
“季叶...”他干涩的嗓子里挤出难听的音节,在日光里,他逆着光朝着那个身影踏出一步。从遥远的天空之上,从每个生命的呼吸的间隙发出的一声灼热的吐息将他包裹。一道光晕从天而降,现在,他站在光的通道里。
“呜啊!快点啊,钱老板,好像玩的有点太晚了,再不回去叔叔阿姨肯定会骂死我们的!”
年幼的季叶奔跑在当时还没有如此多建筑的空旷街道上,在他头顶是已经变得晦暗的天空。
他当然记得,他们小时候经常贪玩在外面逗留而差点错过回家的时间,因此每次都是卡着最后的那点时间在街上飞奔。明明都是些无聊的游戏, 却每次都像是玩不够一样,巴不得回家的时间能再晚一点。
他恨不得现在就以他平生最快的速度上去拥抱住小小的季叶,然后毫无顾忌地让自己的眼泪夺眶而出。他们的距离是如此近,好像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那一直留存于他心中的幻影还有那永远无忧无虑的岁月。可是,他不能这么做,他的直觉,还有某些更深层,更庞大的东西在阻止着他。
“怎么了?钱老板,得快点哦。”季叶离他的距离似乎更远了一点,这一次他穿了蓝色的外套,显得是那么有青春活力,金色的眼眸里闪动着动人的光。真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帅气,可谁又能想到这只帅气的白狼私底下是那么的吵闹,完全跟个小孩子一样。
“周五下午的社团活动可是很宝贵的,再不快点就赶不上社团排练了。”
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的。此刻,眼泪已经从他的眼眶中滑落,他站在原地,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季叶被那些光带着越来越远。
这些都是已经远去的昨日,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明白的。他永远,永远也不可能再寻回它们,永远也不可能再触碰到季叶了。
他伸出的手无力地垂落身侧,任由眼泪不停滚落。
是啊,不可能做得到的...
“哎呀呀,钱老板的体力也没有想的那么好嘛,就走这么一段就累的不行了。”他们之间的距离还再不停拉大,以至于季叶的脸已经变得模糊。
他记得,这是他们春游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学校要选择这么一个大的离谱的公园,那一天感觉全程他的脚都没有停过。
“嘛,不过钱老板要是累了的话,休息一下也是没有关系的哦。”
在光的隧道里,一切都在消失,连同季叶的声音一起也在消失。可他好像听见了一道破碎但却熟悉,可又不存在于他记忆中的,季叶的声音。
“毕竟,照顾好自己才是最重要的吧,钱老板。”
他站在正对学校的街口,任由夏日的太阳直射他的眼睛,眼泪依旧流个不停。学校里传来一声声铃声,提醒着考试结束,周围的人也越来越多,从他身边走过的路人有不少都向他投去异样的眼光:大白天一个人无缘无故地街上不停的抹眼泪,怎么看都很奇怪吧。
可他此刻无暇顾及这些,因为他的情绪已经彻底失控,胸口像是被挖去了一大块,难以言喻的空洞和绝望几乎摧垮了他的精神。
“结果,自己根本就什么都没有做到啊...”
自己,依然还沉湎于旧日,他心中的执念依旧无法消散。
“真是,糟透了...”
尾声
从考场里走出来的严辽寥,第一眼没有看到钱禄财,在校门口转悠了好一圈之后,他才看见在人群中呆站着流泪的钱禄财。他心里顿时感觉大事不妙,他从未看过钱禄财这个样子,看起来已经完全崩溃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穿越人流跨到钱禄财身边,急切地摇了摇钱禄财的肩膀,想多少让他的精神回来一点。
“喂,老钱,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啊?”
“严子哥...”稍稍回过神来的钱禄财抬起头,严辽寥看见了老虎那双已经哭红了的眼睛,心中也慌得不行:这到底是怎么了啊?
“老钱,遇到啥事了?”能让钱禄财哭成这样,他的大脑开始疯狂运转开始猜测,想来想去绝对都不会是什么好事。现在他只能默默祈祷,他想的那些事情不会真的发生。
“没有,严子哥...”钱禄财笨拙地用手想抹干净脸上的泪痕,却还是止不住,严辽寥赶紧从兜里掏出备用的一包纸巾递过去。
“我只是,好难过,好难过...”
还想再追问的严辽寥,此刻也无法再问出口,只能一边拍着钱禄财的背,一边尝试着安慰。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虽然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他还是搀着钱禄财的胳膊,往钱禄财家的方向走去。严辽寥明白,让他无法开口的,是钱禄财身上那股化不开哀伤,是就算是站在旁边也几乎快要窒息的沉重。
“或许,一直以来,他才是那个最需要被照顾的人吧?可是现在,谁又能来做这件事呢?”
他扶着钱禄财踏上居民楼的楼梯。
“也许,根本没有人会来拯救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