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金阳是被一声轻微的关门声惊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从被窝里探出头,窗外天色刚泛起鱼肚白,闹钟显示早上六点十五分。公寓里静得出奇,只有冰箱运作的嗡鸣声。床头的玻璃杯里,昨晚喝剩的水在晨光中泛着微光。

  "这么早?"金阳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竖起耳朵仔细聆听。走廊上传来电梯到达的"叮"声,然后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那独特的、带着点拖沓的脚步声他再熟悉不过了。

  白霄出门了?

  这不对劲。自从那次他因为过度疲劳差点晕倒,白霄确实接管了他的生活起居,但现在自己恢复正常了,百霄依旧在接送自己说下学,而在周末白霄一向会睡到中午——虎兽人这种猫科兽人本就偏爱夜晚活动,更何况白霄最近照顾他已经够累了,更需要补觉才对。

  金阳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扒开窗帘一角往楼下望。晨雾中,那辆熟悉的深灰色SUV正缓缓驶出小区大门。这不是普通的外出购物——谁会在天刚亮的时候去买东西?

  一个不安的念头突然闪过脑海:白霄是不是瞒着他什么?

  这个想法像一根刺,扎得金阳坐立不安。他光着脚在卧室里来回踱步,爪子无意识地揪着睡衣下摆。白霄这段时间为他做了那么多,他不该怀疑对方才是。可那晚白霄坦白自己是牛郎时崩溃的模样又浮现在眼前——那双布满血丝的红眼睛,颤抖的声音,还有手腕上深深浅浅的旧伤疤。

  "不行...我得确认一下..."金阳咬了咬嘴唇,三下五除二套上卫衣和牛仔裤。抓起手机时,他发现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白霄半小时前发的:

  「冰箱里有牛奶和面包,自己热着吃。中午回来。」

  这条看似平常的留言此刻显得尤为可疑。白霄从不提前告知行程,就像他从不解释为何总在深夜惊醒,或是突然消失几小时一样。这些秘密像一堵无形的墙,隔在他们之间。

  金阳盯着那条消息看了许久,最终下定决心。他轻手轻脚地关上门,连牙都没刷就冲下楼去。

  清晨的街道上出租车很少,金阳焦急地等了五分钟才拦到一辆。钻进后座时,他心跳如鼓,既为即将可能发现的白霄的秘密感到紧张,又为自己偷偷跟踪的行为感到愧疚。

  "去哪儿?"司机是个满脸倦容的中年犬兽人,正打着哈欠调计价器。

  金阳一愣——他根本不知道白霄要去哪!

  "呃...刚才有辆深灰色SUV往这个方向去了,"他指了指前方,"您看见了吗?能跟上吗?"

  司机从后视镜里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小伙子,拍电影呢?"

  "不、不是!"金阳的脸一下子红了,"那是我...我哥!他最近身体不好还到处跑,家里人都很担心..."

  这个临时编的借口听起来假得连他自己都不信,但司机只是叹了口气,发动了车子:"坐稳了。"

  车子缓慢地行驶在清晨的街道上,金阳死死盯着前方,生怕错过那辆熟悉的车。所幸这个时间点车流稀少,在第三个路口,他们终于又看到了那辆SUV的尾灯。

  "就跟着那辆黑色越野,保持距离..."金阳小声请求,耳朵因紧张而微微抖动。

  司机摇摇头,但还是放慢车速,保持着安全距离。

  车子穿过渐渐苏醒的城市。金阳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思绪万千。自从白霄接管他的生活起居后,他们几乎形影不离。那个曾经颓废慵懒的白虎变得异常可靠——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门口,带着刚做好的便当;下午雷打不动地来接他放学;晚上甚至监督他按时睡觉。

  可金阳却忘了,白霄自己也是个需要帮助的人。

  "您是去城东那个戒瘾中心吧?"司机开口,打断了金阳的思绪。

  金阳一愣:"您怎么知道?"

  "这条路线我熟。"司机指了指前方已经亮起的红灯,"那地方挺偏的,平时除了病人家属没人往那走。"

  红灯转绿,SUV拐进一条林荫道。金阳的心突然提到了嗓子眼——白霄为什么要去戒瘾中心?他的药不是一直按时吃吗?难道...情况比他说的更严重?

  出租车最终停在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建筑前。金阳付完车费下来,躲在行道树后观察。晨雾中,"城东戒瘾康复中心"的金属牌匾泛着冷光。白霄的身影在自动门前一闪而过,白色的毛发在灰色建筑衬托下格外醒目,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孤寂。

  金阳的爪子一下子攥紧了树干,指甲深深陷进树皮里。他怎么能忘了?白霄是个正在戒除性瘾的前牛郎啊。自己早该想到的...白霄有性瘾...这些天他这么反常...

  这些天来,白霄无微不至的照顾让自己几乎忘记了对方的过去——那些被扭曲的欲望,那些阴暗的回忆。白霄把自己保护得太好了,好到自己差点以为那只温柔体贴的白虎已经彻底摆脱了过去的阴影。

  可现实哪有这么简单?

  金阳的爪子不自觉地摸向自己的手腕——那里的咬痕已经结痂,但疤痕依然清晰可见。那是白霄失控时留下的印记,也是他仍在与心魔搏斗的证明。

  但白霄说过他已经戒得差不多了,只是偶尔需要药物辅助。难道...他复发了?还是说...情况比他告诉自己的更严重?

  金阳的心一阵绞痛。白霄每天准时接送他,给他做饭,帮他整理房间,甚至监督他作息...却把自己的痛苦藏得这么深。

  太阳渐渐升高,金阳的影子在脚下缩成一团。他站在康复中心对面的树荫下,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白霄显然不想让他知道这件事,如果他贸然闯入,会不会让局面更糟?

  但就这样离开,他又不甘心。

  "白霄..."他小声念着这个名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

  他想起白霄这些天的每一个细节——这段时间白霄时不时流露出的烦躁,深夜惊醒后的喘息,越来越频繁的"出去透口气",越来越频繁的皱眉,时不时避开他目光的红眼睛,偶尔肢体接触时突然的僵硬...最令他心痛的是昨晚。他不过是帮白霄解围裙系带,指尖不小心碰到对方的背脊,白霄却像被烫到一样弹开,头也不回地逃走了。当时金阳以为是自己冒犯了对方,现在想来,分明是白霄在拼命克制什么。

  一切都有了解释。

  金阳的爪子慢慢松开树干,留下一道道清晰的抓痕。他现在几乎可以确定,白霄的性瘾问题又严重了,而且...可能与他有关。

  这个认知让他既心疼又混乱。

  他喜欢白霄,这一点他无比确定。但白霄对他的感情呢?那些无微不至的照顾,是出于愧疚?责任?还是...

  金阳摇摇头,不敢再想下去。他只知道,无论白霄面临着什么样的挣扎,他都不会再让那只白虎独自承受了。

  深吸一口气,金阳决定在门口等白霄出来。他要让白霄知道,他不是累赘,不是需要被保护的弱者——他也可以成为白霄的依靠。

  太阳渐渐升高,照得金阳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掏出手机,犹豫再三还是给白霄发了条消息:

  「早上醒来看你不在,是去买东西了吗?」

  发出去后他就后悔了——这不就是在撒谎试探吗?他和白霄之间不该有这样的猜疑,这条充满试探意味的信息像一个拙劣的谎言。

  正想撤回,手机突然震动——白霄很快就回复了:

  「嗯。你再睡会儿,中午给你带饭。」

  同样简短,同样...不真实。

  金阳盯着屏幕,喉咙发紧。白霄也在撒谎...他们之间第一次出现了这样心照不宣的谎言。过去白霄虽然话少,但从不骗他。现在这堵无形的墙似乎又高了几分。

  这感觉比想象中还要痛。

  康复中心门口的灌木丛沙沙作响,惊得金阳尾巴毛都炸了起来。一只花斑猫从草丛里钻出来,好奇地打量着他。

  "你也觉得我很可笑吧?"金阳苦笑着对猫咪说,"像个跟踪狂一样..."

  猫咪喵了一声,甩甩尾巴走了。金阳深吸一口气,决定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下等。他需要好好想想接下来的对策——

  直接冲进去质问白霄?不行,那只会让情况更糟。

  假装不知情?可他不忍心看白霄独自挣扎。

  或者...找个合适的时机,委婉地表明自己知道了?

  他将手机紧紧攥在胸前,蓝眼睛始终盯着康复中心的大门。无论要等多久,他都不会离开。他已经下定决心——这次换他来守护白霄。

  最后金阳在长椅上坐了整整三个小时。

  晨露打湿了他的裤脚,十月的阳光渐渐变得灼热,照得他后颈发烫。但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戒瘾中心的大门,爪子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白霄再没回复任何消息。

  终于,在临近中午时,那扇玻璃门滑开了。

  白霄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白色的毛发在阳光下几乎透明。他低着头,红眼睛盯着地面,尾巴垂在身后,整个人的气场比进去时更加沉重。

  金阳立刻站起身,爪子无意识地揪着衣角。他应该躲起来吗?还是直接上前?

  没等他做出决定,白霄突然抬起头——他们的视线在空中相撞。

  白霄的身体猛地僵住,红眼睛瞪大,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下一秒,他的爪子在身侧攥紧,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迅速转为某种复杂的痛苦。

  "金阳。"白霄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金阳的耳朵贴紧了脑袋,尾巴不安地摇晃着:"我......我看到你出门......就......"

  "你跟踪我?"白霄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不是!我只是......"金阳急急地解释,却突然哽住了。他确实跟踪了白霄,这一点无可辩驳。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沉默。白霄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红眼睛里翻涌着金阳读不懂的情绪。

  最终,白霄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肩膀垮了下来:"算了......既然你都来了......"

  他转过身,示意金阳跟上:"......林医生想见你。"

  金阳一愣:"林医生?"

  "我的主治医师。"白霄头也不回地走向大门,"他......有些事要跟你谈。"

  金阳小跑着跟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白霄的主治医生为什么要见他?是关于性瘾治疗的事吗?还是......和他有关?

  大厅里空调开得很足,冷风瞬间带走了金阳身上的燥热。前台的雪貂护士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对白霄点点头:"林医生在3号诊室等你们。"

  白霄只是微微颔首,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那扇门。金阳跟在他身后,眼睛不安地四处打量——这地方比他想象中要温馨得多,墙上贴着各种康复者的照片和励志标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却并不刺鼻。

  3号诊室门前,白霄停下脚步,爪子悬在门把手上,犹豫了几秒才轻轻敲了敲。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推开门,金阳看到一位穿着白大褂的雪豹兽人正坐在办公桌后翻阅文件。他看起来五十出头,灰白色的毛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金色的眼睛敏锐而温和。

  "啊,这就是金阳?"林医生放下文件,微笑着看向金阳,"白霄经常提起你。"

  金阳的耳朵抖了抖,偷偷瞄了一眼身边的白霄——对方的白色毛发下隐约可见泛红的皮肤,红眼睛死死盯着地板。

  "您好......"金阳小声打招呼,爪子不安地搅在一起。

  林医生站起身,走到一旁的沙发边示意他们坐下:"白霄,能请你先出去一下吗?我想单独和金阳聊聊。"

  白霄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红眼睛转向金阳,似乎在征求同意。金阳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在外面等。"白霄低声说完,转身离开,轻轻地关上了门。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金阳和林医生。茶几上摆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袅袅白烟在两人之间升腾。

  金阳坐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椅上,爪子不自觉地抠着扶手边缘的裂纹。雪豹林医生的诊室布置得很简单,墙上挂满了各种资格证书和感谢状,柜子里整齐摆放着药物样本和医学书籍。

  "别紧张。"林医生倒了另一杯茶推给金阳,"只是例行谈话。白霄的情况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糟,现在白霄的疗程进展到关键阶段,我们需要了解一些情况。"

  金阳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什么......情况?"

  林医生金色的眼睛直视着金阳:"首先,我要确认一下——你知道白霄的性瘾问题,对吗?"

  金阳点点头,爪子不自觉地摸向自己手腕上的齿痕:"他......告诉过我。"

  "很好。"林医生在本子上记了几笔,"那么,你知道最近他的症状有所反复吗?"

  金阳的心一沉,尾巴不安地卷在椅子腿上,蓝色的眼睛盯着地板上的某道划痕:"我......我猜到了。他最近总是晚上出去'透口气',有时候突然很烦躁......他...他最近还好吗?我是说...他的性瘾..."

  林医生翻开面前的文件夹,里面是白霄的病历:"他最近两周的戒断反应有所加重,但这是个好现象。"

  "好现象?"金阳猛地抬头,"可他都...都..."

  "都把你当性幻想对象了?"林医生平静地接话,金色的眼睛观察着金阳的反应。

  金阳的爪子一抖,茶水洒在了裤子上。他却浑然不觉,蓝眼睛瞪得圆圆的:"什......什么?"

  "准确地说,白霄现在看到你就会产生性冲动。"林医生的声音平静而专业,"他会......硬。会想碰你。这是治疗过程中很正常的一种移情现象。"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金阳心上,金阳整张脸瞬间涨红,耳朵紧贴着脑袋,爪子死死攥住扶手。这个事实从别人口中说出来,羞耻感顿时翻了几倍。他想起白霄偶尔落在他身上的那种炽热目光,想起那些不经意的肢体接触时对方的僵硬,甚至想起昨晚帮他解围裙时白霄的仓皇逃离...他的眼前浮现出昨晚白霄突然转身离开的画面——当时白霄那个部位确实......原来都是因为...

  "这恰恰说明他的性瘾正在向着健康的方向转变。"林医生继续说道,爪子轻轻敲击着桌面,"以前他的性冲动是与特定场景、药物刺激或交易行为绑定的。现在他的欲望有了具体的、真实的对象——而且是他真正在意的人。"

  金阳眨了眨眼睛,消化着这段话的含义:"您是说...他对我...不只是因为性瘾?"

  "性瘾患者最典型的问题就是将性行为与情感割裂。"林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白霄之前来找我时说,他对你的欲望让他感到恐惧,因为他从未对任何人产生过这种混合着情感和生理冲动的复杂感受。通常性瘾患者的性冲动是机械的、无差别的。但白霄描述对你的感觉时,用词非常......特殊。"

  特殊?

  金阳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了。他想起白霄揉他脑袋时的温柔力道,想起白霄给他熬粥时专注的侧脸,想起白霄每天晚上准时发来的"睡了吗"......

  "他......他说了什么?"金阳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林医生摇摇头:"抱歉,这属于病人隐私。不过......"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金阳一眼,"你真的没察觉到白霄对你的感情吗?"

  金阳的尾巴毛全炸开了。他当然察觉到了,或者说,他希望如此。但这和性瘾混在一起......事情变得太复杂了。

  林医生点点头,表情柔和下来:"你知道吗?在过去的三个月里,白霄一直是康复中心进步最慢的病人之一。直到......他开始频繁提起一个'金毛犬兽人'。"

  金阳的耳朵竖了起来。

  "起初我们还担心是他又陷入了某种危险关系。"林医生继续道,"但后来我们发现,每次谈起你时,他的表情......"林医生笑了笑,"总之,这不是普通的性瘾患者谈起性对象时会有的表情。"

  金阳的爪子无意识地抓紧了沙发扶手,心跳声大得仿佛整个房间都能听见。

  "所以您是说......白霄他......"

  "他当然喜欢你,孩子。"林医生干脆地说,"问题在于,他分不清这种喜欢和性瘾发作的区别。"

  "我......也我喜欢白霄。"金阳鼓起勇气说道,蓝眼睛湿漉漉的,"但我不想成为他的负担......或者......诱因......"

  "正因如此你的爱对他来说很痛苦。"林医生的声音很平淡,彷佛陈述事实,"他害怕自己对你的渴望是病态的,他害怕自己会伤害你,害怕那些扭曲的过去会影响你。他一直在用极大的意志力克制自己。"

  金阳想起这段时间白霄的反常——帮他包扎伤口时颤抖的爪子,半夜醒来给他盖被子时小心翼翼的动作,还有每次他靠近时突然绷紧的身体,越来越频繁的皱眉,时不时避开的目光,突然的"出去透口气"。原来那不是厌倦或烦躁,而是克制...

  "他咬我的时候..."金阳不自觉地摸了摸手腕上的疤痕,"也是因为..."

  "咬你?"林医生突然坐直了身体,"什么时候的事?"

  金阳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但已经来不及了。他只好简单描述了那天晚上白霄做噩梦后失控的情形。

  林医生的眉头越皱越紧:"他居然没告诉我这件事..."翻开病历快速记录着什么,"这是典型的戒断期情绪失控,需要调整用药。"

  "不!"金阳突然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请不要...不要给他加药..."

  林医生惊讶地抬头看他。

  金阳的爪子紧紧攥着衣角,声音发颤:"他最近已经好多了...不再半夜惊醒,食欲也好起来了...那些药让他整天昏昏沉沉的..."

  "金阳。"林医生的声音严肃起来,"你是以什么身份说这些话?"

  这个问题像一记重锤砸在金阳心上。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是啊,他算什么?白霄的邻居?朋友?还是...暗恋对象?

  "我..."金阳深吸一口气,蓝色的眼睛直视医生,"我喜欢他。不管他过去是什么样的人,不管他要经历多久的戒断期...我想陪着他。"

  诊室里一时安静得可怕。林医生长久地注视着金阳,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评估的光芒。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你知道性瘾患者康复期最怕什么吗?"

  金阳摇摇头。

  "两件事。"林医生竖起一根手指,"一是复吸,把性当作逃避现实的工具;二是过度压抑,把正常的生理需求也一并否定。"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白霄现在就卡在第二种情况里。"

  金阳的尾巴轻轻摆动,努力理解着医生的意思:"您是说...他太压抑自己了?"

  "他把所有生理反应都视为病症,把所有冲动都当作危险的信号。"林医生点点头,"但这恰恰阻碍了他建立健康的情感联结。人不能永远靠药物和意志力活着。"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在诊室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金阳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上面还残留着早上切菜时不小心留下的细碎伤痕。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白霄这段时间对他忽远忽近——那只白虎在欲望和克制之间痛苦挣扎,既害怕伤害他,又无法控制地被吸引。

  "那我...应该怎么做?"金阳小声问,声音里带着不确定的颤抖。

  林医生沉思了一会儿:"首先,不要让他觉得你在怜悯或迁就他。其次..."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金阳一眼,"给他一个明确的态度。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确认你的真实想法。"

  金阳的耳朵瞬间竖起,整张脸涨得通红:"可、可我怕会给他压力..."

  "比起模棱两可的暧昧,明确的界限反而会让性瘾患者感到安全。"林医生合上病历本,"他知道什么可以做,什么不能做,反而更容易控制冲动。"

  诊室的门突然被轻轻敲响,白霄低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时间到了。"

  金阳和林医生交换了一个眼神。雪豹医生点点头,提高声音回应:"再给我们五分钟。"

  脚步声渐渐远离,金阳松了一口气,尾巴却因为即将面对白霄而不安地甩动。

  林医生压低声音,"白霄最近睡眠怎么样?"

  金阳回忆了一下:"比以前好多了,但有时候还是会半夜惊醒..."

  "食欲呢?"

  "很好!他最近开始学着做新菜了,昨天还..."金阳突然住口,意识到自己说漏了白霄偷偷学做菜的事。

  林医生却笑了:"看来他确实很在乎你。"他站起身,示意谈话结束,"记住,不要把他当病人,也不要把他当圣人。他就是个普通人,恰好经历了些不普通的事。"

  金阳深吸一口气,也站了起来:"谢谢您,林医生。我......我能问最后一个问题吗?"

  "请说。"

  "白霄今天来是......"

  "调整药方。"林医生解释道,"之前的效果有所减弱。不过......"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也许你的存在会比任何药物都有效。"

  金阳的脸又烧了起来,尾巴不自觉地轻轻摇晃。

  林医生送他到门口:"顺便一提,白霄说你做的玉子烧是他吃过最好吃的。"

  金阳惊讶地睁大眼睛:"他......他告诉您这个?"

  "他告诉我很多事。"林医生眨眨眼,"比如你喜欢在奶茶里加双倍珍珠,讨厌胡萝卜但会为了营养硬吃,还有......"

  金阳点点头,爪子不自觉地整理着衣领。他跟着林医生走出诊室,一眼就看见白霄靠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白色的毛发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晕。听到脚步声,白虎转过头,红眼睛里的紧张一闪而过。

  "谈完了?"白霄的声音故作平静,但尾巴尖的轻微颤抖出卖了他。

  林医生点点头,拍了拍白霄的肩膀:"记得下周复诊。"又转向金阳,"很高兴认识你,金阳。"

  等医生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空气瞬间凝固了。金阳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抬头看白霄的眼睛。他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炽热又克制。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白霄深深叹了口气,转身走向出口:"...走吧,回家再说。"

  停车场里,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金阳偷偷观察着白霄的侧脸——紧绷的下颌线,微微皱起的眉头,还有那双藏着太多情绪的红眼睛。他想起林医生的话,突然很想伸手抚平那道皱纹。

  "上车。"白霄拉开车门,声音比平时低沉。

  回程的路上,车内安静得可怕。金阳假装看窗外的风景,余光却不住地往驾驶座瞟。白霄开车时很专注,白色的爪子握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发白。偶尔等红灯时,他会不自觉地用指尖敲击方向盘,那是他焦躁时的习惯动作。

  金阳的胸口一阵发紧。他应该开口吗?应该告诉白霄他已经知道了一切?还是应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车子驶入小区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白霄停好车,却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呼吸有些沉重。

  "金阳。"他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金阳从未听过的脆弱,"林医生...告诉你什么了?"

  金阳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转过头,发现白霄正盯着方向盘,不敢看他。

  "...很多。"金阳轻声回答,"他说你...最近很辛苦。"

  白霄的肩膀微微绷紧:"还有呢?"

  金阳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说出那个让他心跳加速的事实:"他说你...把我想象成...那个...性幻想对象..."

  方向盘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白霄的爪子死死攥着它,指关节泛白。他的呼吸变得粗重,白色的毛发微微炸开,尾巴僵硬地贴着座椅。

  "...对不起。"良久,白霄才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金阳摇摇头,尽管对方可能看不见:"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白霄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对你...有那种想法...很肮脏...我确实...有那些反应。但我能控制。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可以——"

  "我不介意。"金阳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整张脸涨得通红,"我是说......那个......只要你不伤害自己......而且哪里肮脏了?"金阳鼓起勇气,轻轻碰了碰白霄的手臂,"喜欢一个人...想要触碰对方...不是很正常吗?"

  白霄猛地转过头,红眼睛瞪大:"正常?你知道我想对你做什么吗?那些画面...那些念头..."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

  金阳的脸烫得厉害,但他没有退缩:"我也...有那种想法..."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狭小的车厢内引爆。白霄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毛发都炸开了。他不可置信地盯着金阳。

  "你...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白霄的声音颤抖,"我是个性瘾患者,一个曾经的牛郎,我..."

  "我知道。"金阳打断他,蓝色的眼睛坚定地直视对方,"还是那天的那句话,我知道你是谁,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但我还是喜欢你。"

  白霄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金阳能看到他红眼睛里的挣扎——欲望与克制,渴望与恐惧,全都交织在一起。

  "你不用现在就回应我。"金阳轻声说,爪子慢慢覆上白霄的手背,"我只想让你知道...你不必一个人对抗这些。我可以...帮你。"

  白霄的手在发抖。他低头看着金阳的爪子,那上面还有为他做饭时留下的伤痕,有被他咬过的疤痕,现在正轻轻贴在他的皮肤上,温暖而坚定。

  "金阳..."白霄的声音近乎痛苦,但他握住了金阳的手。"我怕我会伤害你..."

  "你不会的。"金阳微笑起来,蓝眼睛在夜色中闪闪发亮,"因为你是白霄啊。"

  这句话像是有魔力一般,白霄的身体明显放松了一些。他伸手揉了揉金阳的脑袋——这个熟悉的动作此刻却带着不一样的温度。

  "......笨蛋。"白霄低声说,嘴角微微上扬,"下车回家吧。你不是说想吃咖喱吗?"

  金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你会做?"

  "刚学的。"白霄不自在地别过脸下车,"可能会很难吃。"

  "没关系!"金阳拉开副驾车门开心地跟上白霄的脚步,尾巴欢快地摇晃着,"只要是白霄做的......"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投下牵着手的影子。金阳偷偷瞄了一眼握着自己手的的白色大猫,心里暖暖的。前路或许还有很多困难,但至少现在,他们终于向着同一个方向前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