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周六上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诊所,康纳德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打量着眼前的两位访客。蜥蜴兽人的鳞片在光线下泛着沉稳的墨绿色光泽,他面前的档案摊开着,上面写着雷德·冯·赫尔德——一个明显是伪造的名字。

  "量表做完了吗?"康纳德的声音温和而不失专业。

  雷恩烦躁地甩着尾巴,把笔扔在桌上:"妈的,这些弱智问题要问到什么时候?"他的爪子无意识地抓挠着椅子扶手,在上面留下几道浅浅的划痕。

  阿尔卡斯坐在一旁,警服笔挺得没有一丝褶皱:"还有最后十道题。"

  "我要去厕所。"雷恩突然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声响。但他没有立即离开,而是下意识地看向阿尔卡斯,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安。

  阿尔卡斯微微点头:"五分钟。"

  康纳德敏锐地注意到这个细微的互动,分叉的舌尖轻轻扫过下唇。等雷恩摔门出去后,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复印件:"少爷,您应该看看这个。"

  阿尔卡斯接过纸张,是雷恩的心理测评结果。满页的红色标记触目惊心——创伤后应激障碍、反社会人格倾向、暴力冲动...几乎每一项指标都超出临界值。

  "比想象的严重。"阿尔卡斯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尾巴尖不自觉地绷直了。

  康纳德犹豫了一下,鳞片微微竖起:"恕我直言...您的精神状态也不太对。"他小心地选择着措辞,"家族体检报告显示,您的偏执倾向比入职警队时上升了37%。"

  阿尔卡斯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康纳德犹豫了一下,眼镜后的竖瞳闪过一丝担忧:"在讨论这个之前..."他又抽出一张表格,"您也该看看自己的评估结果。"

  阿尔卡斯愣住了:"我的?"

  "偏执型人格障碍,控制欲超标,还有..."康纳德点了点其中一行,"病态依恋倾向和过度保护倾向"。"他叹了口气,"以往家族体检时您都能完美伪装...但现在..."

  阿尔卡斯的表情变得危险起来:"继续说。"

  "您以前对正义的执着虽然极端,但尚在社会允许范围内。"康纳德推了推眼镜,"而现在...伪造死亡证明、非法拘禁、滥用职权..."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您甚至动用了家族在最高检察院的关系。"

  诊疗室陷入可怕的沉默。阿尔卡斯盯着那张评估表,突然意识到医生说得没错——从什么时候开始,"抓捕逃犯"变成了"豢养野兽"?"正义审判"变成了"私人占有"?

  阿尔卡斯的手指在量表边缘轻轻敲击打破沉默,节奏稳定得像在审讯室拷问犯人:"说重点,医生。"

  康纳德深吸一口气:"我的专业建议是...你们应该尝试建立正常的伴侣关系。"他看到阿尔卡斯突然抬起的头,连忙补充,"你们是互为表里的两面,强行矫正反而会适得其反。"

  阿尔卡斯猛地抬头,耳朵完全竖起。

  "我的意思是,"康纳德推了推眼镜,"如果双方都接受的话...健康的亲密关系本身就是最好的心理治疗。"

  阿尔卡斯陷入沉思,爪子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他想起了雷恩早上下意识征求他同意的眼神,想起了狼人枕着他睡衣入睡的样子,想起了那个被小心保存的破纸人...

  "少爷?"康纳德轻声唤道。

  阿尔卡斯回过神,收起两张评估表:"治疗方案我会考虑。"他站起身,"今天的诊疗..."

  "当然保密。"康纳德了然地点头,"另外..."他突然压低声音,"由您作为主导...我相信您的意志力...毕竟这些年您在警局的'模范警探'伪装一直很完美..."

  门外传来脚步声,雷恩故意踩得很重,似乎在宣告自己的归来。康纳德迅速将量表收进抽屉,换上一张空白表格摊在桌上。

  雷恩推门进来,第一眼就看向阿尔卡斯,像是在确认什么。德牧警探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雷恩紧绷的肩膀才稍微放松下来。

  "继续吧。"阿尔卡斯把笔递给雷恩,"很快结束。"

  接下来的测评进行得异常顺利。雷恩虽然依旧骂骂咧咧,但对阿尔卡斯的每个小动作都反应敏锐——当阿尔卡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两下,他就会跳过涉及暴力细节的问题;当阿尔卡斯的尾巴轻轻摆动,他就会收敛起不耐烦的语气。

  康纳德默默记录着这一切,分叉的舌尖不时探出。测评结束后,他起身送客:"下周同样时间?"

  雷恩刚要拒绝,阿尔卡斯已经接过话头:"可以。"他自然地揽住雷恩的肩膀,"账单寄到老地址。"

  走出诊所大门时,雷恩猛地甩开阿尔卡斯的手:"你他妈跟那蜥蜴说什么了?"他的耳朵警惕地转动着,"他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阳光照在阿尔卡斯棕色的毛发上,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没什么。"他伸手整理雷恩歪掉的衣领,"只是些治疗建议。"

  雷恩拍开他的爪子,但并没有真的用力:"少糊弄我!"他的鼻子抽动了几下,"你们俩身上有同样的...阴谋味。"

  回程的车厢里异常安静。雷恩摆弄着安全带,时不时偷瞄阿尔卡斯的侧脸:"那老蜥蜴...到底说我什么了?"

  红灯亮起,阿尔卡斯停下车,转向雷恩:"他说..."他的爪子轻轻覆上雷恩的手背,"我们需要学习如何正常相处。"

  雷恩愣住了,耳朵慢慢泛起红色:"...什么意思?"

  "意思是..."阿尔卡斯凑近他耳边,呼吸喷在敏感的耳廓上,"从今天起,你不是宠物,我也不是主人。"他轻轻咬了下雷恩的耳尖,"我们是...伴侣。懂吗?"

  雷恩的瞳孔骤然收缩,尾巴上的毛全炸开了:"你他妈疯了吧?!"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谁要和条子当伴侣!还是男的!"

  绿灯亮起,阿尔卡斯淡定地踩下油门:"随你怎么叫。"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反正从今晚开始,你睡主卧不用请示,出门不用报备..."他瞥了眼雷恩,"当然,想杀人前得先问过我。"

  雷恩张了张嘴,又闭上,爪子无意识地揪着座椅皮革。阿尔卡斯的话太有诱惑力了——自由,但又不是完全的孤独。像是一根无形的绳,既不会勒紧脖子,又不会让他飘走。

  "...随便你。"最后他嘟囔着转向窗外,但尾巴尖却不受控制地轻轻摇晃起来。

  阿尔卡斯不紧不慢驶入商场的停车位:"我觉得挺有道理。"他回头看了眼僵在原地的雷恩,"过来,带你去吃火锅。"

  雷恩站坐在没动,爪子无意识地抓着裤子侧缝:"大少爷不是最讨厌火锅味吗?"

  "但你喜欢。"阿尔卡斯已经下车,"快点,不然没位子了。"

  雷恩磨磨蹭蹭地打开车门,钻出副驾驶时嘴里还在嘟囔:"...变态。"但他的尾巴却不自觉地轻轻摇晃,扫过真皮座椅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阿尔卡斯扭头看着后方跟上来的雷恩泛红的耳尖,突然意识到康纳德也许是对的。这确实比任何治疗都有效——当他们不再扮演猎人与猎物的角色时,某些伤口反而有了愈合的可能。

  总会有办法的。毕竟他们有的是时间——十三年都等过来了,余生又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