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狐独(一)

  和往常任何时候一样,确信讲完一千个故事之后,故事王当着星垂寨所有人的面松了一口气。他看见,在原先迷宫一般连刘星垂都出现过分身的高堂之上,阿慢正把最后一根削得无比坚硬的木头放入那架庞大的计数框里,经四十分钟的检查后,他向众人宣布:

  “里面只有九百九十九根木棍。”

  经历了不亚于向筷子第十一次求婚的思想斗争后,他还是如实报告,前几天他才明白星期天后并非末日,而又是另一个星期一的开始,于是又补一句:“昨天有九百九十八根。”

  “不对,昨天才是九百九十九根。”故事王记得他昨天流落荒岛,在即将见到海公子的最后一刻,听见了郑好那泄气般的喊叫声,那野猪般的嗓门足以让刘星垂在练武时抛下所有盔甲躲在不得见人的地下室里,在九级里氏地震纵波到达之前冲一杯咖啡——如果地下室有咖啡机的话。但是,所有人对昨天的里氏地震早已忘却。“但是,我实在是没有再讲一个故事的打算了。”故事王为了讲好这么多故事,从原古海洋到现在乏味可陈的海公济世会保健品,从应龙城的第一个皇帝一直讲到刘星垂那次惊世骇俗的失败炼丹,让各种金银财宝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他戏谑为金子与银子一次轰轰烈烈的爱情长跑。“不过长跑可不会把人跑成灰。”刘星垂撑着他的大肚子,用尽了他在私塾一天里的毕生所学:“你的故事才会。我们等了快三年了,结果连结局都没等到。”黄梦溪也逼迫他把故事讲完,否则那些用山寨改革拨款买来的书就全部白费了,这些钱本来用于大卢游戏机的研发。现在看来他们既套不了圈,也背负着一个永远没有结局的故事。这个故事仅有一个糟糕但尚可的开始,刘星垂想,但中间的过程被我忘了,三年以来我记得的那些动人片段屈指可数。一个故事要是被讲出来,连故事王自己都记不清情节了。不要想那些只有铁栏的房间,你应该把它想象成是你练武的兵器。他这样安慰自己。有了兵器至少可以让我想起星垂寨里曾经发生了些什么。

  没有人会知道三年前让他饱受折磨的夜晚。当那座阿慢确信自己收回的锁桥又再次被悄无声息地放开时,筷子正在无比强势地责备他的失职,郑好感冒了。"他又在说胡话了!"盖上湿毛巾后,郑好从他那一口尖锐的野猪牙齿间极为缓慢地说出了那句沉睡已久的话语:

  “一切都是缘分啊。”他紧闭双眼,听见了筷子永不停歇的叫骂声。

  此时,刘星垂正如同梦游般在药柜之间徘徊。他对这里了如指掌,没有开灯,却被海公济世会提神药所造成的困意迷失在了鹿茸凤角的空间里,甚至不清楚自己还有多少龙血仍待使用。应该有我的毛发那么多。他想,之前你身上还什么都没有呢。苦于炼丹炉的闷热,他终于作出决定,卸下了他多年以来那套像是长在身上的盔甲,曾一度给他带来无限的安全感,但现在不如会炼丹炉所能给予的那么多,以至于孟演站在他身后都毫无察觉。他继续烤火,毫无药材损毁的担心,因为晚上他只往里面放山泉水,直到蒸汽耗散才上楼睡觉。自从木板钥匙被完全攻克以后,他变得从容了许多;张天师的飞机遭坠毁以后,他喝咖啡也总是往被子里反复加水稀释,直到它的苦涩让他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过往。

  “所以说,最终结果出来了吗?”从未消散的恐惧驱使他没有回头。

  “不知道。只要再过一个星期,星垂寨的审判结果将会在法庭上宣布。”孟演说,“现在,在第一区的沙漠里,还有太多迷等待揭晓了。”

  “除了画皮以外,龙血我一滴也没动过。”刘星垂向他坦白,“现在,你可以把龙血全部归还给朝廷,就没有我们的事情了。

  “但你肯定有事。”孟演开始清算他的各种旧账,从私自占有山地到勾结张天师,“你还教唆未成年人。”他说,“杨郁在你这边,一定吃了不少苦。”

  “他没吃过一点苦。”刘星垂突然转过身来,“自从我捡他回来的以后,他已经是一个什么都不缺的大人了。”

  “所以这就是你让张天师再给他画一张皮的理由?”

  “这是他自己选的生日礼物。”刘星垂用手扇风,但他清楚脸上的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加苦涩。“他亲口说过这是他活了一辈子最好的礼物。”说到这里,他往炼丹炉里瞄了一眼,将他裤子口袋里被遗忘甚久的咖啡豆倒入炉内。它们在阿慢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洗衣水泡了好几个小时,如今它们发芽了。“你看,这个大炉子还有自动磨粉功能。”他变得亲切,像招待多年未见的好友,“你也来一杯吧。”

  “我为什么要相信一个山贼。”

  “那我也不必相信一个深更半夜只字未提就闯到我面前的寻捕。”他说,“而目的完全不在于抓我。”刘星垂定睛一看,萦绕在心中多年的孟演消失不见了。

  发现后面没有任何人后,他遗憾得知,这是第无数次他和想象当中的敌人对话了。不过以后他们将会成为我的朋友,他正品尝那杯带有发芽气息的咖啡,用他毕生经历慢慢吐出一句:

  “就是近则疏,远则亲。”然而他说话的速度太慢了,在他的嘴里混杂着无数次炼丹失败后残留下来的底物,正变成几片相互斥离的云朵飘向寨里昏睡的人们。它钻入门缝,绕过绿色海公雷来到黄梦溪面前,他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把山寨改革所有的草案扔进炼丹炉里烧掉,并再次誊写新提案;郑好的感冒更严重了,连黄老五做的早饭也没吃——整个寨子彻底乱套了。当刘星垂召集所有人来到大厅时,只有故事王如约而至。

  “寨子乱了。”他没有任何感情地感叹道,“一定是这里的风水出什么问题了。”

  “是啊,自从昨天起,就再也没有人愿意听我讲故事了。”故事王突然向刘星垂抛出请求,“你想听故事吗?”

  “现在不是讲故事的年代了——你,该赶快找一个道士过来,整个寨子年久失修,难免风水就坏了。”刘星垂把一串银钱给他,“最好把那个三宝叫过来,他太熟悉这里了。”他不得不承认,三宝对于那条水路了如指掌。当刘星垂抛弃一切从水道顺流而下的时候,他看见二爷正洋洋得意地拿着那把假钥匙向他挥手。不过我是再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它只会白白浪费你的记忆。他想。现在,我不想再遗忘任何一件事了,哪怕那是把假钥匙。

  仅仅靠着自己的双脚与那丝从第二区传来的气息,故事王正回忆今天早上的混乱。自从老大被抄家以后,我就没有再讲过任何一个故事了,没有他只会让我感到空虚,因为只有他承认我的故事从来就不是什么先天的错误。不过,不知道黄老五会不会嫉妒我这一次能拿到那么多的拨款,要是被他知道了,他准会在深更半夜起床打鸣。至于我为什么不坐大巴去见三宝,纯粹只是因为老大。他跟我说过,坐这里的巴士,十有八九都是那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他们总是乐意把星垂寨误认为是人间天堂。但是你瞧,他想,这里哪有什么天堂啊,我只不过是从一个罪恶的地方转移到了一个不仅有罪恶还有三宝的地方。第二区的每一个建筑都大有三宝的风范,都是长着那种很吸引你去深陷其中的外貌,里面的每一扇门,每一展窗户都深藏着不可诉说的秘密。即使是厚重如同停滞远古的高墙,也总是阻挡不了那股炼丹失败的滋味。据三宝说,他失败的次数可算是青龙城的首屈一指,如果他把这些全部记录下来,恐怕连钱备的电脑也会备受感触而死机。“不过,我倒不认为失败是什么坏事,你只是需要尽可能把它打扮成成功的样子而已。”故事王走近超市,买了一包上好的柠檬棒棒糖,准备把三宝自古炼丹失败的命运好好装饰一通。超市里人烟罕见,由此他推断现在失败的人越来越少了。

  离那扇门越近,故事王越忐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会不会他其实一直躲在公共炼丹室里偷偷看着我?他想,不过他炼舟失败后可再没这些坏心思了,也许他会直接躺在床上,用游戏机玩他的恰克恰克糖块呢。哼,我的故事可比这些糖块有人情味多了。要是他想听,我会每时每刻都用着我这种沉厚的声音为他呐喊,为他歌唱。你来到这个世界上,注定是要帮一个人呐喊助威的。

  “你是谁?”在门外,他终于听见了那个可以远隔千里把他从第三区不安的乌云里抓出来的声音。“这个门没有猫眼,我很抱歉,我没法看见您。这个门坏了好久了,可是您看,我实在是来不及再换一个了。”在他被无眼门隔断显得无比迷离的声音里,真有种被房租压身的无力感。“您的声音,我真的很熟悉,可是最近的事情实在是太少了。如果您有什么事情让我干,那就真的是太好了,”不必他亲自费心了。就在他当真拧开把手的一霎那,他发现门外那个黑影未经他同意就悄悄溜到了身后。即使见过那么多的故事,故事王也永远不会相信发生在眼前盘旋于手掌之上的糟糕之事:当那双绿宝石般的双眼从道士公寓午后臃肿的时光再现人世,口含的棒棒糖开始快速融化之后,他先是大声惊呼,随后仰面倒在充满各种道术黄纸的床上。这一刻,连八卦图都不知该往哪里转,平安符也变成了极其危险的海公雷炸弹。在多年以前,他仍会记得自己与钱备道殊的宿命。在门铃响起的前一刻,他正捧着那只独臂游戏机,在恰克恰克糖块里消磨时间。但是,游戏机已经快要没电了。

  “噢,不过这可真是一次愉快的毁灭。”故事王盯着游戏机里永远昂首挺首胸的分数,“如果你想好了再毁灭一次,那就开始吧。你看,过可是你最喜欢的棒棒糖呢。”像照顾洒娇的小孩子一样,他又不得不做起了这些以前总是被人推托的话计。这样,连我自己也想要变成小孩子了,他想,不对,现在我早就是一个很坚强的人了。

  那种熟悉的味道又来了,三宝仍侧着脸与他保持停火线般的距离。饱受钱备升天的煎熬,这让他的生活失去了一起游玩恰克恰克糖块的时光,八只深海巨怪般的爪子曾带给他窒息般的快感。“可是,我已经不打算靠近任何人了。”他说。

  “但那天你至少还诱惑了我。”故事王说,“从来就没有哪只小狐狸能够听我讲完那么多故事。”他把三宝拒绝的棒棒糖含入口嘴中,让他得以在这种沉睡的时光中去思考很多事情。“你看看你屋子,真是太乱了。”电脑旁边叠着相当厚的一堆密文。明显可感觉到,上面积累着相当对多的重量。

  “不要动那里!”三宝拽住他的手,连语气都在打颤:“这里是钱备的桌子,我们都没法儿动!”

  “你想他了吧。”这句话冒出一股柠檬酸的味道,让整个房间都充斥着忧伤,他忍不住落泪。“让我把窗开一下。”他刚要这么做,却见那双小手紧紧锁住了他的后背,让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动弹。“我冷。”三宝低下头,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说出那句多年以来他想对青龙城所有不起眼的角落的人们都想吐露,却让他平白无故苦苦等了那么多年的愿望:

  “我想让你来当我的钱备。”

  三宝以为这句话说出来,世界末日就离他不远了。在迟疑后,故事王把头转来,他眼神坚定,开怀大笑,正如多年前没有电脑干扰的钱备一样。那时的房门依旧没有猫眼,三宝又是在那里靠在门上,听见了那个神秘地不像是这个世界的空灵声,无论何时都穿着那一身对抗过无数妖魔鬼怪的黄色道士服,甩着八只章鱼爪子在地上悬空漂浮,帽檐下的眼睛藏住过很多惊天动地的谜团,但在三宝面前又表现得毫无保留。当他第一次听说幂空间而睡不安心的夜晚,钱备向他许下过一个他自己都毫不确定的诺言:

  “不过,我是绝对不会去那种地方的。”对于三宝的恐惧,他必须向他解释真相。凡是前往此处的人,要么只能听见声音而双目失明,要么拥有千里眼的本领却听不到任何人的呐喊助威。“天呐!那真是太恐怖了!”当时的三宝和现在一样身形矮小,心智单纯,刚才还为恰克恰克糖块里低迷的分数大打出手,撕碎了他画了几个月也保不了平安的平安符,以及只能预知过去的占卜符文。对于平安以及占卜的命运,他毫不关心,毫不在意,唯一能让他孩子气发作的,只会是恰克恰克糖块。半个月的房租未能换来与之对应的欢乐,却让他更加穷困潦倒了。他的道术相当差劲,占卜的结果与未来严重不符。你只能从他口中知道你会没有什么,却从不知晓能得到什么。由此,客人来到他那摇摇欲坠,比童话城堡还要天真一百倍,连城管看见了也会坚决下令拆迁的摊前,也绝不会是为了去祈求什么平安,更多出于同情来帮助狐狸宝宝,而后终将无缘再会。不过在多年以后,他们仍会记得那个棒棒糖离不开嘴,未经人事却一口正经地传授那个似真似假的金玉良言:

  “一切都是缘分啊,叔叔阿姨们。”

  又是一个沉睡的下午,在那个道士集群,可以预测出无数未来的街上,从第四区不远万里赶来的商人们大声叫卖自己的商品。那颗绿色海公雷经过他们的一番改造,不仅能传出悠长绵延的声音,更能显现出里面手持弯刀,专为战事而生的沙漠女郎形象,在商人命令下丢盔弃甲,手上的弯刀突然变为现实向空中一甩,将三宝刚从口中拿出来无比甜蜜的棒棒糖斩为两段。人们都被绿色海公雷吸引住了,就连最为身强力壮的道士都甘心地两脚离地,飘向眼前被困在海公雷里的女郎。“仅需一两黄金,”商人宣布,“每个人都有机会成为她的勇士。”一想到多年的积蓄能换来永生的幸福,很多人都争先拍卖,最后连三宝也被迫成为了临时叫价官,只有他的声音才配得上这么甜蜜的价格。“不过,我只想要回他们欠我的棒棒糖。”他趴在桌上,对于刚才甜蜜的味道却怎么也记不起来了。他唯一记得的,也只是墨商富贵公子杨郁凭借十两的一口价在众目睽睽下怀抱海公雷里的沙漠女郎离开,附赠恰克恰克糖块游戏机。因为就在刚才,有人曾占卜他将会一直承受着他那昆山玉碎的命运。“我才不信什么邪呢!”他说,“我给你那么多钱,结果你却说我将来要完蛋!”最终,凭借他身上连野花闻了都会为之痴笑的香水味,他才带得以离开这里。每当他路过一家道士铺子,里面的人们只需看他一眼都会忍不住嚎啕大哭,殊不知仅仅是因为沙漠女郎的身姿过于迷离,眼神过于哀伤。在杨有郁离开后,所有人都认为之后绝无另一位沙漠女郎急需他们拯救了。商人不以为然,慢慢揭开了拖车的面纱,让那些几乎患上相思病的道士们又再次喜笑颜开——拖车上原来还有那么多海公雷!里面的女郎各个生性怜爱,每个都将会有与之对应的英雄,只要你们能有一两黄金!于是,道士街上的所有人都在一夜之间成为了勇敢到无可质疑的英雄,只有三宝除外,他看中的只是那台写满外文的游戏机。不知从何时起,人们越来越不相信自己的命运了,占卜的人愈来愈少。这时,一台能玩恰克恰克糖块的掌机便深得三宝所爱。如果可能,他可以一直从白天玩到晚上。除了玩以外,他再也找不到有谁能陪伴他到天荒地老,而代价不过是几块五号电池。即使是世界末日来了,五号电池也总还是能买到的。他天真地想。但是,在他又一次装上五号电池的夜晚,突然街上敲锣打鼓,比国运日还要欢庆,街边挂满了灯笼。原来,墨商杨家新出生了一个大胖小子,名叫杨葱,杨郁和他的仆人们正往街上洒喜糖。于是,又一群相信命运的人开始离开占卜摊,去相信眼前这两位发喜糖的富商,到最后连最瘦弱无力的道士也随着香味飘到他们面前。过一次,三宝的棒棒糖既没有被斩断,也没有成为临时叫价官,他一眼就被杨郁认了出来。杨郁跟他说,要是所有的叫价官都能像三宝一样,那所有的拍卖会都必将毫无疑问地结束,世界上最为残忍的战争都会不复存在。他的笑容在三宝眼里看来是那么不可触及,以至于当他手捧喜糖,看见杨郁如此尽兴地消失在灯笼尽头的时候,一切又恢复了原样:胖子和瘦子们紧靠在一起,即使再闻到香味也飞不起来了;那个曾斩断三宝棒棒糖的弯刀,现在突然离开地面去斩断更多人的棒棒糖;先天死也不信命运的人,现在又花上大把钞票请求道士给予他一个美好的未来。“您的过去一定十分痛苦。”最有经验的老道士如是说,“可是现在就连道士也保佑不了您的未来了,我们只能预测您的过去。”那个相信命运的人气极败坏,多年以后三宝才从陈长生家中了解到他的名字叫陈柳,只见他破口大骂:

  “混蛋!谁不会预测自己的过去!”随后哭得泪眼汪汪,如同即将返校的学生。他辛辛苦苦从精神病院逃出来,只希望能够摆脱注定蜡炬成灰的命运,而道士们只能预测先前一个人蜡炬成灰的事实。三宝回到家中,突然开始失声痛哭,直到那八只章鱼爪子又无比温柔地将他抱起。三宝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钱备已经拿起了掌机手柄,正邀请他一起游玩他连第一关都没打过的恰克恰克糖块。三宝已经擦去泪滴,正如他在华宗山最凄凉的山顶上,是如何从空空道士口中捕捉到那一串迷离的故事,并进化为一只执着到死心塌地的狐狸的。

  在钱备日复一日的陪伴下,三宝的游戏技术大幅提升。现在,他再也不是只会哭鼻子的狐狸宝宝了,他那时甚至都不知道没有猫眼的门外面到底隐藏着哪些不可告人的秘密,而他在听完了这些秘密后,就长大了:在隔壁道士的房间里,他得知陪伴是一个极其奢侈的事情,为了能找人陪伴,那个道士常常要花上相当大的一笔开销。但是每次享受完陪伴之后,他只觉得自己对陪伴的渴望愈发强烈,最后入不敷出,连给三宝买一根棒棒糖的钱都没有了。三宝感到十分怪异,因为他无法想象雇用那么多人陪在他身边一起游玩恰克恰克糖块会是什么场景。不过,有钱备陪着我就够了,他想,但等我长大有钱了,一定要试一试这种陪伴的滋味。之后,在那个钱备早已垫付一个月房租的日子里,他还是和第一次一样毫无保留地与三宝玩恰克恰克糖块,只是多年以来的不祥预感又再次涌上心头,让他的身体得到了一种极大的解脱,并变得越来越轻盈,越来越透明,在世人面前,除了三宝之外还真再没有一个人能记得他了。他感到无比悲伤,却又说不出一句离别的话语。此时,三宝的恰克恰克糖块积分已经远远超过他了。但现在来不及任何思考,钱备只能用自己曾对抗过最强大的魔物,沾过鲜血也抚摸过花朵的章鱼爪子最后一次抱住他炽热的身体,直到最后的吸盘彻底摆脱了三宝红色的毛发,自己握着游戏手柄缓缓升天,他在天上看见第四区的商人们又拖着一车的绿色海公雷与沙漠女郎,再次以一两黄金的价格蛊惑地上的人们。当三宝意识到掌机一边的手柄突然消失不见的时候,已为时过晚。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掌机后和手柄都能离婚,自此之后他一直活在自己的幻想中,幻想钱备能帮助他。但是到了后来,他才发现自己连过去都无法预知了,对于前来占卜的宣称自己仅能预知当下。故事王突然意识到,在三宝眼里,自己己经是有八只爪的钱备了,自己身上关于改善星垂寨风水的使命可以暂时置于身后。因为很多时候你并不是因为钱备才活着的,他想,就像我也并不是为了讲故事才活着的,海公子也不是为海而生的。他仔细观察那台游戏掌机,上面的按键已经被多年以来三宝的孤独地抚摸了遍。就是在完全失去房租困扰的那个下午,这台掌机已注定要摆上青龙城博物馆里最光荣的展台上,因为没有人会记得曾经还有人会让恰克恰克糖块成为他最坚实的后盾,现在游戏里的人物各个美玉无暇,在赛博龙墨的加持下,已经比我们星垂寨里一问三不知的山贼们高大许多。他们很强大,也很能干,他们在任何方面比糖块都要高尚。然而,三宝他却从未领略过他们的精妙,而是在方块与钱备交织的梦里困住了,那可真是一场噩梦啊。

  “但是,没有人生下来就拥有绝望的权利。”他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让三宝摸不着北。是啊,我很抱歉,那个在你梦里困扰了那么多年的章鱼道士,我看我是没有办法去扮演他了。他头脑伶俐,注定不可多得。而我,他想,我不过是山寨里一个讲故事也没人听的黑狼罢了。他发现自己的记忆在此时模糊了,他好像变得更弱小,也更容易任人宰割了。为了避免生来担心弯刀的忧虑,他赶紧抽了张钱备桌上的纸。他们应该永远都不会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了.他想。正当他像小孩子一样脆弱的时候,桌上的电脑突然亮了。

  “这是钱备的电脑。”三宝在一旁做着毫无必要的解释,“可是里面有密码,我试了好多次,都失败了。如果再失败的话,电脑就要永久封闭二十年了。”是啊,等到二十年后,青龙城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二十年后,我会流落街头成为一名叫花子道士了,他想,二十年真的是一个很长的时间吗?我真希望钱备他去了十六次幂空间,他只要眨一下眼,我就又可以再试几次密码了,他在那里不会孤单太久的。他想,如果我还能带着电脑在四处漂泊的同时不让他的硬盘坏掉的话。

  光是看着故事王在屏幕前目不转睛的模样,又让三宝想起了钱备工作的样子。那时的钱备已经对恰克恰克糖块完全丧失了兴趣,每天只在炼丹炉与电脑面前徘徊。一定是恰克恰克糖块过时了,他想,从来就没有人会喜欢过时的产品,要是那些商人们能再来一次就好了。商人如约而至,清一色的年轻面孔,仍然牵着他们的拖车赶来。他们见道士们的眼神各个都如此迷离,如同一群受伤的鲨鱼躺在了当今最为神秘的四区沙漠里面,一边感叹没有了沙漠女郎的生活该是多么无聊,一边又以黄金为价兜售同样的海公雷,并丢出同样的弯刀斩断了三宝的棒棒糖。正当他们以为要发财的时候,道士们立刻将他们精心潜藏多年甚至是他们父辈时期的遗物就往外扔。原来,沙漠女郎并非真人,只是海公雷加装投影的结果,每天只会重复那句什么勇士什么我爱你的话语,虽然第一时间很多人为之动容,但多年无人下手的拯救只会让他们越来越怀疑自己作为勇士的资格:有一个小孩跟随父亲的勇士道路跟了一辈子,到头来却发现父亲早已死于哮喘;一个渔民误将海公雷当作海公子的眼泪并放生大海,第二天退潮时却发现所有鱼都变成了海滩上搁浅的勇士;先前供奉海公子的寺庙,也因渔民的怀疑而分裂成孤岛,上面海公子的眼睛早已成为海盘车的摇篮。商人们落荒而逃,除了那两把弯刀外再无见证,人们惊奇地发现他们自己把先前的海公雷都无比精准地扔到了拖车上,让商人们全拖回去了。先前那个相信命运的人,此时正握着那颗红得发光的海公雷朝商人队伍中赚钱赚得最凶残的头目扔去,却正好砸中了队伍后那个最小最无辜的孩子。在即将成为长生丹的配料之前,他永远都不会知道那头鹿到底经历了什么,也永远不会知道他的名字叫作陈枳。炸弹爆炸后,三宝渐渐开始对于悲伤回忆变得更坚韧了,先前他从未试图去想念钱备,但现在他愿意向故事王展现自己最为脆弱的一面,无论在得知真相后他会大哭一场,甚至直接倒在他的怀里,能够如此近距离地欣赏那双琥珀般的眼睛,以及上面曾包过伤疤的绷带。其实,他的伤疤肯定早就痊愈了,他想,只是他从来不肯揭开来罢了。所以,当他调整好自己的情绪,转头看向迷失于记忆海洋中的故事王时,他会用男人一般坚强的话语向他发出最后的命令:

  “故事王,现在你是我的钱备了。”他想,这直到世界末日也不为过。

  “而我们正是为末日而生的。”故事王向他抛出了一直欠着三宝欠了好多天的眼神,“如果你想要世界末日,我也不是不能凭空创造出一个来,但如果你不想要,我也不会强迫你。”

  是世界末日,三宝想,等我长大了,我一定要尝试一下世界末日的滋味。不过,你总是喜欢把好多好多事情留到了长大再做,你现在不是已经长大了吗?钱备看着现在长大的我,他一定会很高兴的。是啊,为了等待这一刻,我似乎有点长大得过于老成了,但在故事王眼里,我永远都是个孩子。

  在观察故事王关上电脑打字的时候,他努力回忆,好像钱备已经出现在了他的眼前,只不过他不会向三宝再看一眼了。那天,电脑前面那一大串外文字母曾一度让他迷失在充满疑惑的床上。“对!那是一本杂志的名字,钱备亲口教我念的,那也是我一生当中唯一认识的外文了。没错,就是NATURAL。”他走向那个挂着太极图的书柜,里面曾经是他在玩躲猫猫游戏里最好的藏身之地,直到他真的睡在里面被钱备抱了出来。“这都是我玩剩下的了。”钱备自言自语,并将自己最新购置的《炼丹化学原理》塞进原来的书柜,直到他发现房间里的藏身之处已经无可置疑地被他填堵时,他才开始感叹先前如同战争般的三宝时光已经一去不复返了。现在,那本写满笔记的《炼丹化学原理》正被再也塞不进书柜里的三宝尽情翻阅。在那一大堆酚氨酸被磷酸化,平衡常数被世上最孤独的笔迹给不断演算的那一页,他发现了那张他认为永远都不可能求得平安的平安符。但这就是我之前画的,他无比自豪地想,钱备准是把这个当作书签了,他很喜欢当年那个弱小的我,他想,但一个人强大了之后,就没有人喜欢他了。不过,如果我真的变强大了,我肯定会哭得更大声的。但你真的有哭过吗?他依然还记得自己躺在彼岸花中间凝视着陈枳的模样。他一看就像是帮很多人算了命,三宝想,其实,我还真的不希望他离开八次幂空间呢,没有他会让我一直和那些彼岸花打交道,有了他至少还有话聊。如果他不伪装成钱备的徒弟来见我,那没有人会在意精神病院的。但是,我真的好想接近他啊,哪怕只是一点点,没有人生下来就是十恶不赦的。这么说来,他还真有钱备的那个骨气。如果我可以,他想,我要把那里的彼岸花摘下来,养在我阳台的小狗花盆里,那样它就能活好多好多年了。“大概有二十年了!”

  “二十年?二十年之后,我们都不在了。”故事王说,“可是这个密码还是解不开。”

  “那我们就把这个电脑机箱永远背着!”三宝说,“钱备曾经告诉我,这个密码有32A4种排列方式,我们一个一个试,总能试出来的!”

  “可是,不瞒你说,我必须得承认,这个密码,很可能我们一辈子也解不开了。”

  怎么能这样?三宝想,可是二十年以后,钱备一定还会在那里等着我的!他亲口跟我说过,他在那里将会度过一百年的时光。那可是一百年啊!一百年,一个人可以做很多事情。他想,一百年以后,华宗山都会不复存在了。当一切失去力量的时候,人们都不能相爱了。

  “可是,我要哭了。”他从未感到如此悲伤,“我真希望没有那些沙漠弯刀。”

  “很少有事情需要我们俩一起同意。”故事王说,“如果你想哭的话,那就哭吧。”

  “但是我真的哭不出来。”三宝说,“我好像变得比我想象得要更加老成了。”

  “好吧,如果你同意的话,咱们现在就可以去星垂寨了。”故事王说,“我们可以坐大巴过去。”

  “那电脑怎么办?”

  “没事的,它会一直好好得在这里等着你的。”

  “直到世界末日?”

  “直到世界末日。”他说,“钱备都会等你。”

  在确信电脑会完好如初之后,三宝毅然选择离开这所公寓。现在,没有什么可以阻挡我当一名道士的决心了。他想,你看,我有我的方向。在登上夜晚最后一辆巴士后,他把头靠在故事王肩上,陷入梦乡。不过很快,眼前突然有光亮让他从幻想钱备的梦里醒来。原来,故事王还把那个恰克恰克糖块游戏机带过来了,但是它少了一个手柄,两个人无法在一起尽情游玩了。不过,他感觉自己的尾巴底下好像藏着和他纸狐一样灵性的物品,竟然是另一个手柄!它看起来好像是有谁落在这里的。故事王用双手将它举在三宝面前,让他来帮助独臂掌机完成最终的愈合。他们在一路上玩得很高兴,直到司机宣布终点站即将到达时,故事王才意识到他们离星垂寨还有好几里的山路要走,可回头一看,三宝已经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那好吧,在所难免。”故事王将他慢慢背在身上,自己一边拿着掌机,一边拿着那袋棒棒糖向山上进发。“直到世界末日,我们都会好好的。”他说,“我会把你背上山的。”他这么说道,正如多年以前刘星垂把那个宣称再也不叫杨郁的年轻人带回寨里一样。经过山的最高峰,青龙城的夜景让三宝再次睁开眼来,他强烈要求要驻足观看。

  “好吧,直到世界末日,青龙城也会好好的。”故事王说。三宝被温柔地置于那片野花遍布的草地上。像孩子一样,他突然转过身,以最快的速度将故事王扑倒在地,在有生之年以来积累了那么久,还是第一次真正在他怀里毫无顾忌地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