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原上的花海

  写在前面:为了更好地进行阅读,推荐先阅读乔治·RR·马丁的《冰龙》原著,再阅读本文,以下为原著文本

  阿黛拉至爱的季节是冬天,因为每当大地变得寒冷时,冰龙就会到来。

  她从来都无法肯定:是寒冷带来了冰龙,还是冰龙带来了寒冷。

  这个问题不时困扰着她的哥哥乔夫,乔夫年长阿黛拉两岁,好奇心永远也得不到满足;但阿黛拉对这类事情全不在意,只要寒冷、白雪和冰龙都能够如期来临,她就很快乐了。

  她始终都知道它们在何时便会如期而至,这要归功于她的生日。阿黛拉是个属于冬天的孩子,她出生时正值最寒冷的大冰冻。每个人都忘不了那场酷寒,即便是住在邻近农场的老劳拉也能记得。老劳拉的老脑筋里装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连其他人出生之前发生的事情她都知道。人们至今还在谈论那场冰冻,阿黛拉常听别人提起。

  那些人还谈到些别的事情。他们讲,阿黛拉的妈妈就是被那次骇人的大冰冻夺去了生命。

  在妈妈分娩的那个漫漫长夜里,寒冷绕过爸爸燃起的熊熊大火,悄悄溜进来,蹑手蹑脚地钻到了盖着产床的一层层毯子下面。人们说,是寒冷把阿黛拉送进了妈妈的子宫,所以她一出生便周身青紫、触手冰凉,而且此后这些年里,这孩子就再也不曾暖和过。寒冬的手指触摸了阿黛拉,在她身体上留下印记,并将她据为己有。

  没错,阿黛拉一直是个不合群的孩子。这小姑娘非常严肃,极少愿意同别的孩子一起玩耍。她很漂亮,人们都这样说,但那是一种奇特而又冷漠的美:皮肤苍白,头发金黄,一对大大的蓝眼睛澄澈纯净。

  她也会微笑,但难得一见。没人看到过她哭泣。她五岁那年,有一次她踩到了藏在雪堆下的一块木板,那上面嵌着根钉子,一直扎透了她的小脚,即使这样阿黛拉也是不哭不叫。她从钉板上拔出脚来,一步步走回家,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血迹。而到家后她也只是说了一句:“爸爸,我受伤了。”寻常孩子童年中的恼怒、倔强脾气和眼泪,都不属于她。

  就连家人也觉得阿黛拉的确与众不同。爸爸身形魁梧,好似一头粗鲁的大熊,是个很少与旁人打交道的彪形莽汉。但每当乔夫用各种问题来纠缠时,爸爸却总能开颜一笑。阿黛拉的姐姐泰瑞,也总是赢得他的拥抱和大笑。那女孩满脸雀斑,经常不害臊地同本地的男孩子打情骂俏。偶尔爸爸也会抱抱阿黛拉,尤其是在醉酒的时候,在漫长的冬季里他喝醉的次数要频繁些。然而他对阿黛拉的拥抱却没有伴着微笑,他只是用臂膀搂住女儿,将她小小的身体紧紧拥在身前。他的劲儿可真大啊,这时,他的胸腔中总会发出深深的呜咽,同时大颗大颗的泪滴还会从红红的脸膛上滑落下来。所有的夏天里他都从来没有抱过阿黛拉,在这个季节他太忙了。

  除阿黛拉之外,每个人在夏天里都很忙。乔夫跟着爸爸在田地里工作,他总是没完没了地问这问那,学习一个农夫必须知道的每件事情。不干活的时候,他会同伙伴们一起跑到河边去探险。泰瑞则要操持家务准备饭菜,同时每当十字路口旁的旅店到了旺季,她还要在那里干点活。旅店老板的女儿是她的朋友。

  她每次回来总是吃吃地笑着,带回一肚子从旅客、士兵和国王信使那里听来的传言和新闻。对泰瑞和乔夫来说,夏天是最美好的季节,可他们都太忙了,谁也无法顾及阿黛拉。

  他们的爸爸是所有人中最忙的一个,每天都有一千件事要他去做,可做完之后总会发现——还有一千件事在等着他。从黎明到黄昏,爸爸一直在工作。夏天,他的肌肉变得硬梆梆的,每天晚上从田里回来都是一身臭汗,但他总是微笑着走进家门。吃过晚饭,他会和乔夫坐在一起,讲讲故事,回答乔夫的提问,或是教给泰瑞一些方法去解决她做饭时遇到的难题,要不就去旅店那里逛逛。一点没错,他是个属于夏天的男人。

  在夏天他从不喝酒,只是在他弟弟来访的时候,才偶尔来杯葡萄酒庆贺一下。

  这是泰瑞和乔夫钟爱夏季的另外一个原因。每当夏天来临,大地一片葱绿,灼热的空气里四处进射着生命的活力。只有在夏天,哈尔叔叔一一爸爸的弟弟,才会来拜望他们。哈尔是一名为国王效力的飞龙骑士,他身材细高,长着一副贵族的面孔。飞龙抵挡不住寒冷,所以一旦冬天到来,哈尔和他麾下的飞行骑兵便要飞到南方去。但每个夏天他都会回来,那身国王军队的绿金两色的制服让他显得光彩照人。他路过这里,是要赶赴位于阿黛拉家西部和北部的战场。

  在阿黛拉的一生中,战争始终接连不断。

  每次哈尔向北方迸发的时候,他都要带来礼物:来自王国都市的玩具、水晶、黄金珠宝,还有糖果,而且总是有一瓶昂贵的葡萄酒,和哥哥一起分享。他会咧开嘴对着泰瑞嬉笑,用殷勤的恭维让她满脸通红;而他那些关于战争、城堡和飞龙的故事则让乔夫大饱耳福。至于阿黛拉,他总是试图用礼物、玩笑和拥抱来逗引小姑娘发出会心一笑,但难得成功。

  尽管哈尔如此温厚和善,仍然难以讨得阿黛拉的欢心一一因为只要哈尔一到这儿来,就意味着冬天还远着呢。

  此外还有一件事。那是一个夜晚,当时阿黛拉只有四岁。爸爸和叔叔以为她已经睡着了,可她偶然听到了他们饮酒时的谈话。“这是个阴郁的小家伙,”哈尔说道,“你应当对她更慈爱一些,约翰。你不能把所发生的事情都看作是她的错。”

  “我不可以吗?”爸爸答道,他的话音充满醉意,“是啊,我希望自己不去怪她,但这很难。她长得很像贝丝,可没有一点贝丝的温情。你知道的,冬天就藏在她身体里。每当我一碰她,都能感到彻骨的寒冷。而且我忘不了,就是因为她,贝丝才死掉了。”

  “你对她太冷淡。你可不像爱其他两个孩子那样爱她。”

  阿黛拉仍然记得当时爸爸是如何笑了起来。

  “不爱她?唉,哈尔,几个孩子里我最爱的就是她了,我那小小的冬之子。可她从来没有用爱来回报我。对于她来说,我根本算不上什么,还有你,以及我们中的任何人,对于她都无足轻重。她就是这样一个冷漠的小姑娘。”说著,他的泪水流了下来。尽管那时还是夏天,而且哈尔还在身边,可爸爸还是哭了。阿黛拉躺在床上,一边倾听一边盼着哈尔能够快些飞走。她还不能完全理解自己所听到的这些话,那时还不能,但她记住了,在以后的日子里明白了这些话的意思。

  阿黛拉不哭一一不仅在四岁的年纪听到这些话没有哭,即使到了六岁,当她最终懂得其中的含义时,还是没哭。哈尔在几天之后离开了,三十头巨大的飞龙在夏日的晴空中排成豪迈壮观的编队。当这支骑兵队从头顶飞过时,乔夫和泰瑞激动地朝哈尔叔叔挥手致意,可阿黛拉只是在那儿看着,两只小手垂在身旁动也不动。

  以后的几个夏天,哈尔仍旧来看望他们,但无论他为阿黛拉带来什么,都再不能让她露出半点笑容。

  阿黛拉的笑都被秘密地藏了起来,她积攒的微笑只留待冬日来临时才绽放出来。她简直等不及自己的生日,还有随之而来的寒冷的降临一一因为,只要冬天一到,她就成了个非同一般的孩子。

  在她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了这件事,那时她还在雪中同别的孩子一起玩耍。寒冷并不像对乔夫、泰瑞和其他伙伴那样,让她感到丝毫不快。每当别的孩子耐不住严寒,为了寻找暖和的地方而纷纷逃走,或是跑到老劳拉家去喝老人为孩子们准备的滚热的青菜汤时,阿黛拉却要在外面独自待上几个小时。她会在田野里偏僻的角落中,寻到一片秘密的空地。每个冬天她的秘密场地都各不相同。在那里,她会建起一座高高的莹白的城堡,两只赤裸的小手在合适的位置上拍拍打打,将积雪塑成一尊尊尖塔和城垛,样子就像哈尔经常讲到的都市中国王的那些城堡。然后她就从树木低垂的枝条上折下一条条冰柱,把它们用作塔尖或房子的尖顶,排列在她的城堡各处。每当冬天快要结束,总会有一段短暂的冰雪消融期,但马上又突然冰冻,这样一夜之间,她的雪城堡便成了个冰世界,坚硬,牢固,就像她想像中的真城堡一样。每个冬天她都一直在建筑着自己的城堡,但没人知道。可是,春天总要来的,冰雪又开始消融,而之后再没有了冰冻。结果,堡垒和城墙都融化掉了,而阿黛拉又开始默数着日子,直到下一个生日的到来。

  她的冬季城堡极少有空着的时候。每年初次霜冻时,冰蜥蜴们都蠕动着从洞穴中爬出来,田野里满是它们小小的蓝色身躯。小东西们四处飞窜,在雪地上疾掠而过时很难发觉它们的身体与地面有任何接触。所有的孩子都爱和冰蜥蜴一起玩,但还有些孩子既笨拙又狠心,他们总要把那些轻脆易碎的小身体一折两段,就像玩弄从房顶上垂下的冰挂那样将冰蜥蜴夹在手指中折断。即使是乔夫,这个在做这类事情时总是充满关爱的孩子,有时出于好奇,将冰蜥蜴握在手中仔细审视的时间太长,小生物也会被手掌的热量灼伤、融化,最终死掉。

  阿黛拉的两只手冰冷而又轻柔,这样她就能够把冰蜥蜴捧在手中而不伤害到它们,无论多长时间都行。这可让乔夫气得噘起了嘴巴,还招来了他一连串恼怒的问题。有时,她会躺在冰冷潮湿的雪地上,让冰蜥蜴爬遍全身,每当它们从脸上飞快地跑过,那些小脚轻轻的触碰会让她快乐无比。有时,她会把冰蜥蜴藏在头发里,带着它们去忙自己手头的活计,即使那样,她也会倍加小心不把它们带进屋里,不然炉火的热量会要了它们的命。每次家里吃过饭,她都要收起剩饭,带到建造中的城堡所在的秘密空地上,将食物撒喂给它们吃。所以,她树立起的座座城堡每个冬天都会挤满“国王”和“大臣”:有从树林里溜出来的长着毛皮的小兽,有覆盖着白色羽衣的冬鸟,还有成千上万只的冰蜥蜴——扭来扭去,奋力争斗,一个个都浑身冰冷,行动敏捷,吃得肥肥胖胖。与这些年家里豢养的所有宠物相比,阿黛拉还是更喜欢冰蜥蜴。

  但冰龙才是她的最爱。

  她不记得自己第一次看到冰龙是什么时候了。看来那个时刻已经永远成为了她生命中的一部分。那彷佛是深冬里惊鸿一瞥似的幻影,冰龙沉静的蓝色双翼在寒冷的天宇中横掠而过。冰龙非常罕见,即便在那些日子里也是这样。每当发现它时,小孩子们都会伸手指点,充满好奇,老年人则低声咕哝着不时摇摇头。冰龙光临这个国度,预示着这年冬天会极为漫长和酷寒。人们说,阿黛拉降生的那个夜晚,就有一只冰龙从月面上飞过。而且自从它被人们看到之后,每一年冬天,冰龙都会出现。冰龙来临后的冬天会变得非常糟糕,春季也会来得更晚一些。因此人们燃起大火,纷纷祈祷,希望冰龙能够不再出现。阿黛拉对此十分担心。

  但人们的努力不起作用,每年冰龙都会回来。阿黛拉知道,冰龙是为她而来。

  冰龙身躯巨大,比哈尔和战友们骑乘的绿色战龙还要大上一半。阿黛拉曾听过一些传说,讲到野生的龙比高山还要大,但她从未亲眼目睹过。毫无疑问,哈尔的飞龙已经够大了,是一匹马的五倍大小,但和冰龙相比,战龙就显得渺小,而且相貌丑陋。

  冰龙如水晶般洁白剔透,那亮白的光影既硬且冷,几乎呈现为蓝色。它身上覆盖着一层白霜,因而每当移动身体时,它的皮肤都会由于皲裂而噼啪作响,就像冰雪的硬壳在人的靴子下面发出的声音,这时,晶莹的冰霜碎片便从它的身体上纷纷落下。

  它的眼睛清澈幽深,但冰冷至极。

  它的翅膀宽阔巨大,像蝙蝠的双翼,整个是半透明的淡蓝色。当这只巨兽在空中盘旋,兜着播散寒冰的圈子飞行时,阿黛拉能够透过它的巨翅看到天上的云朵,还时常能看到月亮和星辰。

  它的牙齿是根根冰柱,在它深蓝色的大嘴里白森森地排成三列,有如一枝枝长度各异参差不齐的长矛。

  每当冰龙扇动双翼,便鼓起阵阵冷风,直搅得雪花飞旋,周天寒彻,整个世界都要瑟缩着打起寒战。

  冬天的严寒中,有时候一扇门会被一阵凛冽的疾风吹开,房主人便要跑过去闩上,一面说道:“肯定有一条冰龙刚飞过去。”

  还有,当冰龙张开它那只巨口呼气的时候,里面喷出来的并不是火焰,它可不会像那些小飞龙那样喷出燃烧着硫磺的那股恶臭。

  冰龙呼出的是——寒冷。

  它一呼气便会结出冰来,温暖全都逃之天天,火焰也会摇曳闪烁,向寒冷做出临终忏悔之后便悄然熄灭。树木被全身冻住,酷寒一直深入到它们缓慢生长的心髓秘处,它们的肢体则变得酥脆易碎,由于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而断裂跌落。动物们的身体变得青紫,悲嗥着死去,眼睛暴凸出来,皮肤上结下一层白霜。

  冰龙向世界呼出的是死亡:死亡、寂静和……寒冷。但阿黛拉不怕。她是个属于冬天的孩子,冰龙是她的秘密。

  有一千次,她看到冰龙在空中飞翔。四岁时,她在地面上见到了冰龙。

  那时,她正在外面建造自己的雪城堡,冰龙来了,降落在这片白雪覆盖的原野上,就在她的身旁。

  所有的冰蜥蜴都四散奔逃,但阿黛拉只是静静地站着。冰龙看着她,只听到它悠长的心跳声,心跳了十下,然后冰龙又向天空飞去了。冰龙扇动翅膀腾身而起时,寒风在她身旁尖啸,一直透过她的身体,但阿黛拉却感到一种莫名的狂喜。

  第二年冬天,冰龙回来了,阿黛拉摸到了它的身体。它的皮肤异常冰冷,尽管如此她还是摘掉了手套,不然就根本没法摸它。阿黛拉真有些害怕自己的触摸会灼伤冰龙,使它融化。但冰龙毫发无损。不知为什么阿黛拉明白,与冰蜥蜴相比,冰龙对热量要敏感得多。可她是不同寻常的,她是冬之子,本身就是冷的。她抚摸着冰龙,最后在它的翅膀上轻轻一吻,这下可伤着了她的嘴唇。那个冬天她过了第四个生日,那年她摸到了冰龙。

  又一年,第五个生日所在的冬季来临了,那年她第一次骑上了冰龙。

  这次冰龙又找到了她。当时,她正在田地中另一块空地上建造另外一座城堡,像往常一样,仍是独自一人。冰龙飞来时她一直在注目观看,冰龙一落地她便奔上前去,将身体紧贴在冰龙身上。就是那年的夏天,她听到了爸爸和哈尔的谈话。

  她和它站在一起,站了好久,直到阿黛拉想起了哈尔,便伸出一只小手去拖动冰龙的翅膀。冰龙扇了一下翅膀,然后将双翼平平地伸展在雪地上,阿黛拉爬了上去,用双臂紧紧抱住冰龙洁白而又冰冷的脖子。

  这是第一次,它们飞起来了,两个在一起。

  与国王的龙骑士不同,她既没有挽具也没有长鞭。有好几次,巨翅上下的扇动都要把她从攀附的地方震得松脱下来,同时巨龙身体上穿过来的寒意钻透她的衣服,噬咬着她孩童的肉体,让她周身麻木。但是,阿黛拉不怕。

  他们飞过爸爸的农场,她看到乔夫在下面,看起来很小很小。她吓了一跳,非常担心,但随即明白他并不能看到她。这让她发出一声欢笑,像冰晶般清脆的笑声,如同冬季的天空一样清灵脆爽。他们飞过十字路口的旅店,那里的人们成群结队地涌出来仰头看着他们经过。

  他们飞过森林上空,下面是一片银白和翠绿,还有寂静。

  然后他们向高空飞去,高得让阿黛拉看不到下面的大地。她觉得彷佛瞥见了另外一条冰龙,在远方向别处飞去,但那一条可不如她的冰龙这么棒,连一半也赶不上——她的冰龙。

  他们飞了几乎一整天,最后冰龙划了一个大大的圈子,盘旋落下,凭借着它刚硬又炫丽的双翼在空中滑翔。刚过黄昏时,它便将她放回到当初找到她的那块田野上。

  爸爸在那儿找到了她,泪流满面地看着她,将她粗暴地紧搂在怀中。阿黛拉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也搞不懂为什么爸爸在把她带回家后还要揍她。但是,在她和乔夫被放到床上睡觉之后,她听到爸爸轻轻走下自己的床,来为她塞好被子。“你今天没赶上,”他说,“来了一条冰龙,每个人都被吓坏了。爸爸害怕它会吃掉你。”

  阿黛拉在黑暗中暗自发笑,但什么也没说。

  那个冬天,她又在冰龙背上飞过好几次,以后的冬天里也是这样。每一年,她都要比前一年飞得更远,次数也更多,而冰龙在他们农场上空出现得更频繁了。

  每一个冬天都要比前一个更长更冷。

  每年的解冻也来得更迟。

  有时候,在某些地块,就是冰龙停下来休息的地方,看起来好像从来没有正常地解冻过。

  阿黛拉六岁这年,村子里议论纷纷,人们还向国王报告了一条消息。但没有回复。

  “太糟糕了,都是这些冰龙。”那年夏天哈尔来农场时说道,“要知道,它们根本不像真正的飞龙。它们既不能驯服也无法训练。我们那里有很多故事,讲的都是那些试图驯化它们的人,结果鞭子和挽具都给冻在手里。我还听说,一些人只是摸了一下冰龙,手掌或是趾头就全掉了一一因为冻伤。老天,太糟糕了。”

  “那为什么不请国王采取什么措施呢?”爸爸问道,“我们上报过一次。要是不把这.只怪兽杀掉或是赶走,一两年里我们就根本不会有任何可供我们种植的季节了。”

  哈尔冷笑一声,“国王还有别的事情要顾及。

  你知道,战争的进程不妙。每年夏天敌人都在向前推进,而且他们的龙骑士数目是我们的两倍。听我说,约翰,那边简直就是个地狱。说不定哪年我就不会再回来了。现在,国王可没法分出人手去追杀一头冰龙。”他笑了起来,“另外,我想也没有什么人能杀死这玩意。或许我们该干脆让敌人把这个省全都占去,那么这头冰龙就属于他们了。”不会那样的,阿黛拉一边听着一边想。无论是哪个国王统治这片土地,冰龙永远都是属于她的。

  哈尔出发了,夏日渐渐由长变短,阿黛拉计算着生日临近的天数。在初次霜冻之前哈尔又一次路过,这回他是要带着他丑陋的飞龙到南方去躲避冬天。他的飞骑兵掠过秋日的森林上空时,看上去数目变少了。这次哈尔的来访要比往常短暂得多,而且兄弟二人的会面以一场激烈的争吵告终。

  “在冬天敌人不会进攻,”哈尔说,“冬天的地形太不可靠了,另外他们也不会在没有龙骑士从空中掩护的情况下就冒险推进。但是春天一到,我们就没法顶住他们了。国王甚至连试都不肯试一下。现在就把农场卖掉吧,这时你还能卖个好价钱。在南方你能买到另外一块土地。”

  “这是我的土地,”爸爸说道,“我在这儿出生,你也是的。不过你好像已经忘了,咱们的爹妈都埋在这儿。贝丝也埋在这儿。当我死去时,我要埋在她身边。”

  “若是不听我的话,你会比自己料想的死得快得多,”哈尔怒气冲冲地说,“别傻了,约翰。我知道这块土地对你意味着什么,但是它不值得你为之付出生命。”他一再催促,但爸爸毫不让步。到了晚上,二人的会谈结束时他们都互相诅咒起来。而后哈尔在黎明时分离开,走出去时“砰”的一声将门甩在身后。

  阿黛拉在一旁听着,心中暗暗做出决定一一跟爸爸走与不走毫无关系。她要留下。如果她走了,冬天到来时冰龙就不知道在哪里能够找到她,而且如果她向南方走得太远,冰龙就根本不能来见她了。

  冰龙确实来找她了,那时她刚刚过了七岁的生日。那是所有冬天里最冷的一个冬天。在那一年,她飞得次数又多,路程又远,结果几乎没有时间去建造自己的冰城堡。

  哈尔在春天又来了。这次,他的飞行战队只有十二只飞龙,而且这一年他也没有带礼物来。

  他和爸爸又一次争吵起来。但无论哈尔如何发怒、恳求或是威吓,爸爸仍旧像是石头一块。最后哈尔离开了,赶去奔赴战场。

  在这一年,国王的防线被击溃了,打败仗的地方就在北面不远处的某个城市,那个地方的名字太长,阿黛拉都念不出来。泰瑞第一个听到了这个消息。一天晚上她从旅店回来时满脸通红,异常激动。“有个信使刚刚经过,正要去见国王,”她对大家说,“敌人打赢了一场大战役,那信使正去要求增援。他说我们的军队正在撤退。”

  爸爸皱起眉头,额头上现出忧虑的皱纹。“他提起过有关国王的龙骑士的什么事情吗?”不管是否发生过争吵,哈尔总归是家里人。

  “我问过了。”泰瑞答道,“他说龙骑士是殿后的掩护部队,他们要进行突袭和火焚,拖延敌人以保证我们的军队能安全撤退。噢,我真盼着哈尔叔叔能够平安!”

  “哈尔会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乔夫说,“他和他的布里斯通会把他们烧个精光。”

  爸爸笑了,“哈尔总是能够照顾自己的,无论怎样我们都无能为力。泰瑞,如果再有信使经过,你要仔细问问他们情况。”

  泰瑞点点头,她的担心并不能完全掩盖兴奋的心情。这一切都太令人惊心动魄了。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随着本地的人们真正明白了这场灾难的危害性,惊心动魄的感觉反而渐渐消退了。国王的大道变得越来越繁忙,所有的行人车辆全是由北向南一个方向,而且路上所有的旅客都穿着绿金两色的军装。一开始,士兵们在戴着金色头盔的军官带领下严守纪律地排成纵队,尽管如此,他们的士气可绝对算不上是群情振奋。部队在疲惫不堪地行进,军服既肮脏又破烂,士兵们携带的刀剑矛斧上布满缺口,大都污迹斑斑。一些人早已丢掉了武器,空着两只手,目光呆滞地沿着大道蹒跚而行。伤员的队伍跟在士兵后面,队形要比战斗部队长得多。

  阿黛拉站在路旁的草地上,看着他们经过。她看到两个人走在一起,其中一个瞎掉了眼睛,还在搀扶着身边那个只有一条腿的人。她看到人们有的断了腿,有的掉了胳膊,有的胳膊腿全没了。她看到有个人的头被战斧劈得裂开,好多人浑身上下全是凝结的血块和污垢,一些人边走边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呻吟。她还能闻到那些人的气味,他们身体肿胀,泛着骇人的青绿色。其中一个死掉了,便被丢在路边。阿黛拉告诉了爸爸,于是,他和村子里的一些人出来埋葬了那个死人。

  最可怕的是阿黛拉看到的那些被烧伤的人。路过的每一列纵队里都有好几十个这样的人,他们被飞龙灼热的气息烧得皮肤焦黑脱落,有的丢掉一只胳膊,有的失去一条腿,有的半边脸都被烧掉了。当他们在旅店停下喝些东西或是歇歇脚时,泰瑞听到军官说,敌人有好多好多飞龙。

  几乎有一个月的时间,军队从这里川流而过,一天比一天多。就连老劳拉都承认她从来没见过路上有这么多的人。人们一次次地看到,信使独自一人骑在马上逆着人流向北方飞驰而去,但总是他一个人。一段时间之后,人们明白再不会有援军了。

  最后经过的部队里有一名军官建议,让这个地区的居民收拾好任何能带走的东西迁到南方去。“他们来了。”他向大家发出警告。只有少数几个人听从了他的劝告。然而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时间里,大路上挤满了来自北方城市的难民,他们中一些人讲述着可怕的故事。当他们离开时,更多的本地人随他们一起逃离。

  但大多数人都留了下来。他们都是些像爸爸这样的人,土地早己深深地融入他们的血液。

  从大路上撤下来的最后一支有组织的部队是一队衣衫褴褛的骑兵,战士们个个瘦削憔悴,好像一群骑在马上的骷髅,而战马同样骨瘦如柴,马皮紧紧地包在肋骨上。马蹄声如雷鸣划破夜空,坐骑在急促地喘息,嘴角泛着泡沫。其中只有一位脸色煞白的年轻军官略停了一下,他勒住缰绳大叫道:“快跑,跑!他们什么都烧!”然后便去追赶自己人了。

  此后经过的士兵,都是独自一人或是结成小队。

  他们并不总是走大路,而且拿走东西根本不付钱。有一个士兵杀死了住在镇子另一头的一位农夫,糟蹋了他的妻子,抢走钱后跑掉了。那人穿的也是破破烂烂的绿金相间的军服。

  之后再没人来了。大路上杳无人迹。

  旅店老板说,当北风吹来时他闻到了灰烬的味道,而后也打点行李带着全家逃向南方。泰瑞心烦意乱。乔夫大睁着眼睛焦虑不安,但只是受了一点惊吓。他问了一千个关于敌人的问题,还训练自己要成为一个武士。爸爸却照旧干着农活,像往常一样忙碌。不管有没有战争,他的地里总归还种着庄稼。他的笑容比平日少了许多,并且,他开始喝酒了,阿黛拉经常看到爸爸边干活,边不时地仰头向空中扫上一眼。

  阿黛拉一个人在田野里闲逛,在湿热的暑气中独自玩耍,她在考虑如果爸爸决定带他们离开时自己应当藏到什么地方。

  最后,国王的龙骑士们回来了,哈尔同他们在一起。

  他们只剩四个人。阿黛拉看到了第一个,然后便去告诉爸爸。爸爸把手放在女儿的肩膀上一同看着战龙飞过,形单影只的绿色飞龙上,军装破烂不堪的骑士只投来含糊的一瞥,并没有为他们停留。

  两天后,三只飞在一起的战龙进入了视线,其中一个离开伙伴盘旋着飞落到他们的农场,另外两头巨兽继续向南飞去。

  哈尔叔叔瘦削阴郁,面露病色。他的飞龙看上去在生病,它的目光迷离不定,一只翅膀上被烧焦了一大块,因而飞行时显得笨拙又沉重,要费好大的劲儿才行。“现在你想走了吗?”哈尔当着所有孩子的面向哥哥问道。

  “不,我不会改变主意的。”

  哈尔咒骂了一句,然后说道:“敌人三天之内就会到这儿,他们的龙骑士可能会来得更快。”

  “爸爸,我害怕。”泰瑞说。

  爸爸看着她,看到了她的恐惧,不由得犹豫起来,最后他转向自己的兄弟,“我要留下。但如果你愿意,我想让你把孩子们带走。”

  现在轮到哈尔迟疑起来。他考虑了一会儿,最终摇摇头,“我不能,约翰。如果可能的话,我当然愿意,而且很高兴。

  但这不可能。布里斯通受了伤,它只能驮我一个人。如果我再加上半点重量,我们就根本飞不起来了。”

  泰瑞哭了。

  “对不起,亲爱的,”哈尔对她说,“真的对不起。”他无能为力地攥紧了拳头。

  “泰瑞差不多已经长大了,”爸爸说,“如果她太重,把别的孩子带走一个吧。”

  兄弟两个面面相觑,眼神里全是绝望,哈尔不禁发出颤抖。“阿黛拉,”最后他说,“她又小又轻。”说着勉强一笑,“她几乎就没有什么分量。

  我带阿黛拉走,剩下的孩子你用马或马车带走,不然就在地上走着。但一定要走,该死,你必须走。”

  “我们要看看情况再定,”爸爸含糊地应道,“你带着阿黛拉,一定要为我们保住她的安全。”

  “好的。”哈尔答应,他转过脸对阿黛拉微笑着说,“来吧,孩子,哈尔叔叔带你骑上布里斯通去兜兜风。”

  阿黛拉万分认真地看着他。“不。”她说道,然后转身钻出门便开始狂奔。

  当然,哈尔和爸爸,甚至还有乔夫,大家都来追她。可爸爸浪费了时间,他站在门口大喊着要她回来。他跑起来时步子又笨又重,而阿黛拉则确实是又小又轻,脚下敏捷。哈尔和乔夫追的时间要长些,但哈尔很虚弱,而乔夫不久就气喘吁吁,即便这样他还是尽力疾跑,有一小会儿都快要够到阿黛拉的脚后跟了。当阿黛拉跑到最近的麦田时,三个人还追在她身后,但她一转眼就在庄稼丛中不见了踪影。大家徒劳地找了她好几个小时,这时她早己小心地向树林走去。

  黄昏降临,人们拿出提灯和火把继续搜寻。一次次地,她听到爸爸在咒骂,或是哈尔在喊她的名字。

  她爬上一株橡树,藏在高高的树枝上,笑着看到他们的灯光在下面移动一一那是他们在田地里来回搜索。最后,她慢慢睡着了,还在梦想着冬天的来临,也很疑惑自己如何能够活到下一个生日。时间还长得很呀。

  黎明的曙光唤醒了她一一不只是曙光,天空中还传来一种声音。

  阿黛拉打个哈欠,眨着眼睛,再次倾听。她爬到了大树最高的枝干上,这已经是能承受她重量的最高点了,而后她拨开树叶。

  天空中是三条敌人的飞龙。

  她从来没见过这种样子的巨兽:它们的鳞片幽暗,好似烟熏火燎一般,全不像哈尔骑的飞龙那样遍身绿色。一条龙的颜色如同铁锈,另一条像干结的血块,第三条则是漆黑似炭。它们的眼睛都像通红的煤块一样闪闪发光,鼻孔中冒着蒸汽。当它们在空中扇动乌黑的皮革般坚韧的双翼时,尾巴前后摆个不停。铁锈色的飞龙张开嘴巴大声怒吼,这挑战般的声音震荡得森林颤抖不止,就连承载着阿黛拉的树枝都在轻颤。黑色的飞龙也发出嗥叫,它的嘴巴一张开,便有一缕火舌如长矛一般刺出,橙色与蓝色的火焰夹杂在一起——一旦舔到了地上的树木,树叶立刻干枯焦萎变成黑色。巨龙的气息所到之处腾起滚滚浓烟。血色的飞龙从阿黛拉的头顶低掠而过,嘴巴半张,绷紧的双翼在嘎吱作响。阿黛拉能够看到在它焦黄的齿缝中尽是烟炱和灰烬,巨龙经过时搅起的狂风如烈火般炽热,又像砂纸一样粗糙,将她的皮肤蹭得生疼。阿黛拉瑟缩起来。

  手执长鞭和长矛的武士骑在飞龙的背上,身穿黑、橙两色的军装,他们的脸都藏在黑色的头盔中。

  铁锈色飞龙上面的骑士用长矛做了个手势,指向田野对面的农庄。阿黛拉也向那里看去。

  哈尔飞上前来迎击敌人。

  他的绿色战龙同敌人的龙一般大,但当它从农庄腾空而起时,不知为什么,在阿黛拉看来它显得个头很小。现在它的双翼完全展开,这样就能很清楚地看到它受的伤有多么严重:右侧的翼尖已经烧焦,飞行时费力地向一侧倾斜着身体。飞龙背上,哈尔看起来就像一个小小的玩具士兵——几年前,哈尔曾将这样的玩具兵送给孩子们做礼物。

  敌方的龙骑士分散开来,从三面向他逼近。哈尔看出了他们的企图。他试图转弯,向黑色的飞龙迎面冲去,同时避开另外两个敌人。他的长鞭愤怒而绝望地击打着坐骑。绿色飞龙张开了嘴巴,发出一阵虚弱的挑战声,但它的火焰既黯淡又短小,根本够不到逼近的敌人。

  敌人则引而不发。而后,随着一个信号,几条飞龙同时喷出火舌,哈尔被裹在一团烈焰当中。他的战龙发出一声尖厉的悲嗥。阿黛拉看到龙在燃烧,哈尔也在燃烧,他们两个——巨兽和主人全都烧着了。他们重重地跌落在地,躺在爸爸的麦田里冒着浓烟。

  空中弥漫着灰烬。

  阿黛拉伸长脖子环顾四周。在另外一个方向,她发现隔着森林和河流的远方腾起一道烟柱。那是老劳拉的农场,她和自己的孙子还有曾孙们都住在那里。

  当她回过头来时,那三只深色的飞龙正在她自己家的农场上空盘旋,越来越低。它们一个接一个地降落。她看到为首的骑士下了飞龙,向她家慢悠悠地走去。

  她吓得要命又迷惑不解,毕竟她只有七岁。夏日厚重的空气压迫着她,在使她满怀无助的同时又加重了恐惧,所以阿黛拉不假思索便做了自己惟一懂得的事情:爬下栖身的大树,逃跑。她跑过田野,穿过树林,远离农庄,远离自己的家,远离那些飞龙,离那一切都远远的。她一直在朝河流的方向跑,直到双腿疼痛得抽搐起来。她奔向她所知道的最冷的地方,奔向河边陡岸下深深的洞穴,那儿是她寒冷的庇护所,黑暗而又安全。

  她终于到了那里,置身于寒冷之中。阿黛拉是冬之子,寒冷并不能让她难受。可她即使躲藏起来,还是在发抖。

  白天变成了夜晚。阿黛拉没有离开她的洞穴。

  她试着想睡觉,但梦里全都是燃烧着的飞龙。

  她躺在黑暗中,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试着数数离自己的生日还有多少天。洞穴里的凉爽让她感到惬意——阿黛拉快要认为,现在根本不是夏天,而是冬天了,或是快到冬天了。过不了多久,她的冰龙就要来找她,她会骑上冰龙的脊背前往永远是冬天的国度。在那儿,无垠的白色原野上永远都耸立着宏伟的冰城堡,还有雪做的大教堂,那里一片寂静,悄无声息。

  她躺在那儿,感觉似乎确实到了冬天。洞穴变得越来越冷,好像是这样。这让她感到安全。她打了个盹儿。当她醒来时,觉得更冷了。洞壁盖上了一层白霜,她正坐在一张冰床上。阿黛拉跳起身来向洞口看去,那里闪耀着一片淡淡的曙光。一阵冷风爱抚着她,但这风来自外面那个夏天的世界,而绝不是来自洞穴深处。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欢叫,在寒冰覆盖的石头上挣扎着向外爬去。

  外面,冰龙在等着她。冰龙肯定向水面呼气了,因为现在河水已结成冰,至少一部分河面是这样,但随着夏日太阳的升起,冰在快速地融化。它肯定向岸边的青草呼气了,那些和阿黛拉一般高的草叶现在变得莹白而又松脆,冰龙一挪动翅膀,草叶便折成两半,纷纷落地,草叶的断面干净整齐,就像被长柄草镰割下的一样。

  冰龙寒冰般的双眼与阿黛拉对视着,她跑上前去,攀上冰龙的翅膀,伸开双臂猛地抱住它。她知道自己必须抓紧时间。冰龙看上去要比过去每次见到时都要小,她明白是夏天的高温让它变成这样。

  “快,冰龙,”她轻声唤道,“带我走,带我去永远是冬天的国度吧。我们再也不回来了,永远不回来。我要为你建造最棒的城堡,还要照顾你,每天都在你背上飞。现在带我走吧,冰龙,带我去你的家,和你在一起。”

  冰龙听到了,它听懂了。它展开宽大的半透明的双翼扇动着空气,来自极地的寒风瞬间便在夏日的田野上呼啸起来。他们起飞,离开洞穴,离开河流,飞过森林,上升,再上升。冰龙转个弯向北方飞去。阿黛拉瞥了一眼爸爸的农场,但它太小了,而且越来越小。现在他们已经转过弯,背对着农场,向高空飞升。

  这时,一个声音传进阿黛拉的耳朵,但好像不太可能,这声音既微弱又遥远,她几乎不可能听到,特别是现在——它不可能盖过冰龙双翼的鼓动声。但尽管如此,她还是听到了。她听到了爸爸的尖叫声。

  滚烫的泪滴划过她的脸颊,落到冰龙背上,在霜层上灼出了几点小小的麻坑。突然,她双手下面的寒冷让她感到一阵刺痛,当她拿开一只手,发现冰龙的脖子上留下了她的手印。她吓了一跳,但仍旧紧抱住冰龙不放。“回去,”她低声说道,“噢,求求你,冰龙。把我送回去吧。”

  她看不到冰龙的眼睛,但她知道那双眼睛会是什么样子。冰龙张开嘴巴,冒出一缕蓝白色的寒烟,形成了一条长长的冰冷的光带悬在空中。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冰龙全是默不作声的动物。但阿黛拉在内心深处,听到了它狂野的悲鸣。

  “求你了,”她再次轻声呼唤,“帮帮我。”她的声音又细又小。

  冰龙转身飞了回去。

  当他们飞回农庄上空时,那三条暗色的飞龙正在谷仓外面,大嚼着爸爸饲养的家畜那被烧焦的黑色尸体。一名龙骑士站在旁边,斜倚着他的长矛,一次次地戳刺着自己的那头龙。

  当凛冽的疾风从田野上呼啸而过时,这人仰头观看,随即喊了一句什么,向黑色飞龙飞跑过去。那畜生最后又从爸爸的马身上撕下一块肉,吞下去之后才不情愿地飞到空中。背上的骑士用鞭子抽打着它。

  阿黛拉从空中看到农舍的门猛地打开,另外两个骑士冲了出来。其中一个一面跑,一面费力地穿上裤子,上身还是赤裸的。

  黑色的飞龙发出嗥叫,炽热的火焰朝他们喷涌而来。烫人的热力扑向阿黛拉,而且当那团火焰扫过冰龙的腹部时,她能感到一阵战栗传遍了它的全身。冰龙伸直它长长的脖颈,用充满恶意而又不祥的目光锁住敌人,随即张开了挂满冰霜的大嘴。一口寒气从它冰冷的牙齿中间奔流而出,颜色淡白,奇寒无比。

  炭黑色飞龙处于他们下方,那股寒流击中了它的左翼,疼痛让这头黑色的野兽发出一声尖厉的惨叫,当它再次扇动双翼时,覆满严霜的翅膀一下子断为两截。飞龙和龙骑士开始坠落。

  冰龙又一次喷出寒流。

  那一人一兽全被冻住,在撞到地面之前便已死去。

  铁锈色的飞龙迎着他们飞来,后面是那条血色的飞龙,上面坐着赤膊的骑士。阿黛拉的双耳中充满了对方愤怒的吼叫声,同时她还感觉到它们灼热的气息包裹住自己,空气在热力的灼烤下闪闪发光,四周弥漫着硫磺的恶臭。

  两道烈火长剑在半空中交叉划过,但都没有击中冰龙,然而它在热气中皱缩起来,振动双翼时身体上的水滴如雨点般飞落。

  血色飞龙飞得太近了,冰龙致命的寒流射中了骑手。他赤裸的胸膛在阿黛拉眼前变成青紫色,一瞬间水气便凝结在他身上,将他裹上了一层霜衣。那人尖叫着死去,从坐骑上跌落下来,但是他的挽具仍留在身后,早已牢牢地冻结在飞龙的脖子上。冰龙逼近那条飞龙,双翼扇动出神秘的冬之歌在天宇中飙飞,随后,一道火焰与一股寒流在空中激撞。冰龙再次发出战抖,扭动着飞到一旁,身体上的水滴淋漓而下。而对方早已死于非命。

  现在,最后一名龙骑士出现在他们身后,他顶盔贯甲全副武装,端坐在长满铁锈般棕色鳞片的飞龙上。阿黛拉尖叫起来,可正当她尖叫时,敌人的烈焰已经包住了冰龙的一只翅膀。转瞬间这团火焰便化为乌有,但那只翅膀也随之融化,毁掉了。

  冰龙猛烈地拍动着仅存的那只翅膀,想要减缓下坠的速度,但还是猛地撞击在地上。它的双腿在身下摔得粉碎,翅膀也断为两截,着地时的冲击将阿黛拉从它背上抛了开去。

  她跌落到田野中柔软的土地上,打着滚,随后挣扎着站起身,虽然擦伤了身体,但基本上完好无损。

  冰龙的身体现在看起来非常小,而且毁坏得十分严重。它长长的脖子无力地垂在地上,头搭在麦丛中一动不动。

  敌人的龙骑士飞扑而下,发出胜利的号叫。那条飞龙双目燃烧着光芒,骑手挥舞着长矛,大声呼喊。

  冰龙再次痛苦地抬起头,发出一声可怕的细弱的叫声——阿黛拉从未听到过它发出声音,这是惟一的一次。冰龙的呻唤充满了哀伤,让人想起在那永远都是冬天的国度——雪野上伫立着空无一人的白色城堡,当北风掠过尖塔和城垛时,发出的就是这种声音。

  当叫声渐渐止息,冰龙向这个世界最后一次喷射出寒冷:那是一道长长的蓝白色寒流,带着飞腾的烟气,蕴涵了冰雪、宁静和所有生命的终结。那龙骑士直直地飞进冰流中,仍旧挥舞着鞭子和长矛。阿黛拉看着他飞撞在地上。

  她跑起来,离开田野,向家中奔去,那里有她的家人,她竭尽全力地飞奔,一边跑一边急促地喘息,不停地哭喊,已完全是七岁孩子的样子。

  爸爸手脚被钉在卧室的墙上。那些恶徒原想让他眼睁睁看着他们轮暴泰瑞。看着爸爸,阿黛拉不知该做什么,但她先解开捆绑泰瑞的绳子,姐姐的眼泪早已哭干了。之后她们一起救出乔夫,最后大家合力把爸爸从墙上放了下来。泰瑞照料着爸爸,擦干净他的伤口。当爸爸一睁开眼看到阿黛拉,他笑了。阿黛拉用力抱住爸爸,对着他号啕大哭。

  到了晚上,爸爸说自己好多了,已经能够出发。

  他们在夜幕掩盖下悄悄离开,沿着国王的大道向南方走去。

  一路上充满黑暗和恐惧,家里人没有问她任何问题。但后来,等他们安全地到达南方,没完没了的问题便接踵而来。阿黛拉尽自己所能给予了回答。但除了乔夫之外,没有一个人相信她,而乔夫长大一点之后也对她的话表示怀疑。毕竟她只有七岁,她不明白冰龙不可能在夏天出现,而且既不能驯服也不会让人骑乘。

  还有,那天晚上他们离开家时,冰龙已踪影全无。能看到的只有三只战龙庞大的躯体,还有三具小一些的尸骸:那三个身穿黑橙两色军装的龙骑士。此外,就是一个以前从未有过的池塘,那是个小小的池塘,宁静的池水寒冷无比。那个夜晚,在去往大道的路上,他们刚好从它旁边小心翼翼地经过。

  在南方,爸爸为另一个农场主工作了三年。他的双手被钉子穿透之后已不再像过去那样强壮有力,但凭着脊梁和双臂的力气还有他的决心,爸爸弥补了这个不足。他尽其所能地省吃俭用,而看上去非常快活。“哈尔已经不在了,还有我的土地,”他对阿黛拉说,“我很难过。但万幸的是,我的女儿回来了。”爸爸这样说是因为冬天已经离她而去,现在她同别的小女孩一样地微笑、大笑甚至哭泣。

  他们逃离家园三年之后,国王的军队在一场伟大的战役中彻底击败了敌人,随后国王的飞龙部队将敌国的都城付之一炬。

  不久和平到来,北方的省份再次易主,重归国王统治之下。泰瑞早已恢复了往日的活力,她同一位年轻的商人成亲后留在南方。乔夫和阿黛拉跟着爸爸一起回到了他们的农场。

  当第一场霜冻到来时,所有的冰蜥蜴都出来了,就像过去一样。阿黛拉看着他们,脸上挂着一缕微笑,往日的情景浮现在心头。但是,她再也不会去抚摸它们了。那是些冰冷脆弱的小东西,她温暖的双手会伤到它们。

  以下是《冰原上的花海》

  冰龙,寒冷的象征。当冬天来临之时,冰龙也会随之一同降临。

  然而谁也不知道,究竟是寒冷带来了冰龙,还是冰龙带来了寒冷。似乎自人类诞生起,冰龙就已经存在于世了。吟游诗人传唱的诗歌,圣殿之上瑰丽无比的艺术画,书写于羊皮纸上的传奇故事,无一不在诉说着冰龙的神秘与强大。

  但是,这对他们而言未知的存在似乎并没有让他们产生敬畏之心,反而对冰龙无法驾驭的力量产生了嫉妒与憎恨。

  驯服无果,他们拉帮结派,组成联军,对冰龙部族发起了声势浩大的进攻。然而,这看起来不可战胜的所谓联军在他们的内讧以及冰龙的反攻下很快就彻底覆灭了。人类从内部瓦解,整个联盟如同摧枯拉朽一般迅速崩塌,许多庞大的帝国就此毁灭。

  百年过去,他们造成的破坏早已经恢复如初,万物生灵和谐生活相安无事,而他们的坚固堡垒却似百年前那般只是残垣断壁。战火依旧蔓延,而也只在人类之中。

  或许是贪婪又狭隘的心胸,又或许是井底之蛙般狭窄的眼光,人类的狂妄自大换来的是冰龙一族对他们的敌视。消灭所有胆敢擅闯禁地的人类,早已变成了所有冰龙共同遵守的不逾铁律。

  一年又一年,这个规矩从来没有被打破。

  后来,当我问及人类所做之事时,亲龙只是一遍慢慢抚摸着我的头顶,一边将当年人类的结盟与溃逃再次复述,除此之外,我便再也没听到过任何有关于他们的消息。

  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转变自己的想法的,似乎是对这长久规则的疑虑,或者只是对人类的好奇,又或者是族群里的敌视态度让我感到不舒服。但有一天。探究人类的想法就这么从我的心里冒了出来。我独自来到了聚居地外的一个人类小镇,就这么在天上盘旋,盯着下面忙碌的一个个影子,直到天空擦黑,我才回到了家中。

  虽然是冰龙,但我却并没有经历过过去冰龙一族所经历的事情,对于冰龙族群里流传的看法和规矩,我也没有一个客观的概念,只是知道要这么做而已。但是我还记得当时在空中盘旋时的感受——人类很神奇。这些看起来小小的家伙,即使只是从一个自然造物的视角,也绝对可以称得上是奇迹了。

  一

  就像族群里有很多龙对冰蜥蜴或者冰猎犬感兴趣那样,我对人类也抱有极大的好奇心。然而,这种好奇心,却不像他们似的有书籍和实践作为支撑。介于对他们的态度,有关人类的书籍,在族群里十分难以获得。如果不参考一些所谓人类野史的话,最多也只能在那个老掉牙的历史常识大全里找到些许略含蔑视的只言片语。

  这让我十分苦恼。虽然族群有规定族龙不可以随便离开聚居地,但我只是满心想着我的奇思妙想人类研究,终究趁着大龙不注意偷偷溜了出去。虽被发现,但是得益于幼龙的身份,我并没有被惩罚,只是被说教了几句,便就这么草草了事。

  后来,我意外发现在雪山深处有一条小径,不仅没有看守,而且离开和进入也十分方便。通过这条小径,我可以偷偷离开聚居地而不被发现,再加上大龙们都忙于生活,很少有龙能注意到我,实在是天时地利。

  一过十年。

  这十年里,整座大陆的人类城市都被我跑遍了。我对他们的一些生活习性了如指掌,他们用什么货币,吃什么食物,用什么造屋子...诸如此类。完成了调查之后,我把自己关在家里,一口气写了一本厚厚的人类学书籍,并且信心满满地把他带到了族里最老的龙面前。

  不过后来,那本书飞到了我的脸上。我感觉自己的笑容和自尊心一样碎了一地,而露出来的只是委屈。

  那些老东西对人类的仇恨大到了一个难以想象的地步。在知道我这些年里一直悄悄研究人类以后,那几个年纪几乎和石头一样老的家伙对我大发雷霆,警告我以后再也不要去和人类有所接触——这会玷污冰龙一族高洁的身份。即使我只是像别龙研究冰蜥蜴一样研究他们也不行。

  当然,我也试图对自己的行为进行解释,不过效果微乎其微,甚至还颇有种火上浇油的感觉,以至于那他们的脸不住地抽搐,甚至一度商讨要将我驱逐出去。

  走就走。我这么告诉自己。年纪小一点又如何,我又不是没办法生存。要是连独立生活都做不到,那才是真的丢冰龙一族的脸。所以,我断然拒绝了我老爸让我向他们低头认错的要求,在一个寂静的晚上,自己独自一龙离开了族群的聚居地。

  但这个大洲都已经被我跑遍了,实在是没什么可去的。在雪山之巅,我望着远处的点点星火发愣。但我将视线望向一片漆黑的海域的海域时,一个大胆的想法出现在了我的脑海里。

  书上的知识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们海的那边有什么。长久以来,冰龙只是在海的这边生活,从来没有哪个胆大的龙敢飞越海面。我当然也理解,万一海的那边还是无穷无尽的海呢?万一没有可供休憩的地方,纵使如冰龙般强大的生物也会被深海所吞噬。

  冰龙再强,终究也还是生物,也会死亡。

  当时的我并没有想到这一点。悲伤的海洋似乎比眼前的这片海更加广阔,心中的汹涌更是像狂风一样鼓动的我的双翼,月光下泛起的波光粼粼,似乎就是真的是我的幻想乡了。

  扇动双翼,将死亡抛诸身后。我看着耀眼的太阳荫蔽住了天上的星星和月亮,原先在熹微晨光中模模糊糊的海岸线终于变得清晰起来。海岸线的后面,一座城市矗立于此。岸边的皑皑白雪覆盖住了我的目光,附近的一大片海域都被海冰占据,密密麻麻的渔船像是一群被冻结的巨鲸,在清寒的冬日下泛着同样清寒的光。

  先前学习的认知隔离魔法终于派上了用场。我收敛了自己的气息,又将自己庞大的身躯藏匿于魔法的保护之下,而后悄悄的盘踞在了城里最高塔楼的楼顶。

  滨海的富裕在这座城市体现得淋漓尽致。错综复杂的宽阔大路在城市里盘亘交错,而一条大得足以容纳下两条冰龙的宽阔街道将其一分为二,路的两旁不仅屹立着许多高大的建筑,还有数不过来的各种小房子,一眼望去,仅仅是一条街就足以将一个人类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囊括进去,实在是让龙叹为观止。

  居民走在街上,眼睛里是对又一天的美好期盼,孩童在街上嬉闹,笑声在四周店铺的墙上来回荡漾,将整座城市染成了一片欢愉之海。但他们似乎并没有意识到,战争的乌云正在向这里飘来。

  告知我这一信息的,是路边并不显眼的公告板。“敌国军队向南推进,数座城市已被占领,北部六省已进入战争状态。”告示如是写道。

  “滨水城。”我轻轻念到这个名字。它被写在了公告板的最顶端。

  人类喜欢战争,我也亲眼见过战争,这在我生存的那片大陆上并不罕见。为了一点财宝或是地盘又或是权力,他们竟能够对着自己的同族痛下杀手,甚至不惜进行屠杀,他们侵吞土地和财富,只为让自己享乐。但有些人类又能够在废墟和战火的夹缝之间毫无保留地帮助别人,怀着一颗仁慈的心毫不犹豫地信任别的人类,又大方得似乎像是从天上落入凡间的神明。

  我研究十数年,将人类的习性研究了个透彻,但是至今日,我依然为之感到不解。人类的情感,如此矛盾,实在是让龙琢磨不透。

  一连几天,这座看似充斥着快乐与富足的城市确实再一次让我证实了自己的观点。我随爪救过在小巷子里被打劫的无辜市民,也见过流浪汉与孤儿共同分享一块面包。一座小小的城市,却仿佛是整个人类社会的缩影,善与恶在这里交织,界限也彼此模糊,充斥于身边的点点滴滴。

  原本,这次旅行会像先前的无数次小城之行一样安然结束,但就在离开的那天,一个我意料之外的情况却就那么发生了。

  那是城市外面的一个小镇。

  来到这里的第一刻,一股寒冷迅速席卷了我的整个身体。虽然冰龙们对热的感受可能并不是那么细微,但是寒冷,哪怕是一点点的寒冷,我们都能感受到它的变化。

  不同于冬天所带来的寒冷,如果用一个词来描述,那就是些许的...纯粹,就像是遇见了另一只冰龙那样,但又并不是真的毫无杂质,一时间让我感觉到有些迷惑。这些寒气从一个不起眼的房子里散发出来,越是靠近,就越发强烈。

  来到房子门前,我停了下来。从闲聊中得到的消息,这里的居民似乎对这一家十分的熟悉——住在这的是一家四口,一个父亲,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除此之外,他们还有一个叔叔,不过他现在在都城的国家龙骑士团里服役,或许也可能在前线打仗,总之不在这里。

  本来,这里住着的应该是一家五口。但不幸的是,那个女孩出生在一个前所未见的寒冷冬天,即使他们严加防御,刺骨的寒气还是钻进了她妈妈的肚子里,不仅让她从此失去了妈妈,还让她从此变得与其他的孩子性格迥异。

  这里的居民给了她一个外号——“冬之子”。

  而她的名字叫阿黛拉。

  长久以来,我一直有一个遗憾。人类虽然精巧,但我还没有真正地触碰过他们。

  冰龙,正如名字所言,是浑身覆盖着寒冷气息的生物。人类书籍中的记载也并非都是空穴来风,即使实在夏天,我们的到来也能带来铺天盖地的寒气,以至于让方圆数百里都变得如同寒冬。即使收敛自己的魔法能量,那渗透出的丝丝寒气也使我不得不与他们保持距离。

  据他们所言,这个“冬之子”似乎并不惧怕寒冷,常常在大冬天还只穿个单衣走在路上,甚至能徒手抓起冰蜥蜴而不伤害它们——要知道,冰蜥蜴可是最惧怕高温,即使是人类的体温,也足以杀死他们。

  当时,我也只能在心里略微地期待了一下,作为冰龙,我还挺希望什么时候能见到那个“冬之子”的。但无奈,事不能永远随龙愿,紧闭的房门告诉我,看来只能下次有机会再来碰碰运气了。

  来到郊外,我收起魔法,展开双翼冲上天空,将自己的身形隐没于云层之中。不知为何,寻常熟悉的天空竟不知为何变得有些陌生,我在云层里横冲直撞,鬼使神差般调转了方向,盘旋了两圈之后再次从那个镇子的上方略过。虽然我也知道不太可能,但向下扫视之时,一抹耀眼的蓝色却蓦然闯入了我的眼帘。

  一个小女孩穿着并不太厚的蓝色外衣站在雪地中。在太阳的光芒下,她的身旁晕染着如同蓝宝石一般的光芒,又和周围雪地散射出的白光交相辉映。虽然我并不是很相信命运,但面对那纯粹的寒冷,面对着眼前的这抹蓝色,面对着“冬之子”,惊讶和喜悦两个情感同时迸发,在我的心里交错如虬。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我发现她也正抬着头,目光随着我的移动而移动。似乎是早就知道我的到来似的,我并没有从她的脸上看出有什么情感,相反,是她这个年龄不该有的平淡与冷静,而那种冷漠的表情,我只在我们部族中的某些龙脸上看到过。

  她就这么一直盯着我,直到我拍着翅膀降落在她的身边。她似乎并不怕我,就那样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而作为回礼,我也一直盯着她的眼睛。就这么大眼对小眼,足足十拍心跳。

  十拍心跳很短,但又像是一个世纪那样漫长。现在回想起当时的感觉,仿佛这个天地之间只剩下了我和她,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我盯着她如同水晶一样澄澈透明的眸子,和她的目光相互碰撞。那摄龙心魄的美和纯净,实在是人间少有。世人都说纯净难得,但那天我却见到了纯净本身,与之相比,仿佛世间的一切都是污秽不堪的。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离开的了,现在回想,只觉得当时仿佛做梦一般。

  临行前,我听见了一阵悠长的笛声。我并没有回头,但那和她一样冰冷的笛声却让我确信为她所奏,不过,在令人生畏的刺骨严寒之中,却又仿佛流淌着隐隐的温柔,就这么一路伴随着我,飞出了城外。

  这个冬天的稍晚些时候,我又一次来到了这座滨海城市。这次,阿黛拉把手放在了我的身上,并且用她的嘴唇,轻轻的吻了一下我的翅膀。

  那一刻,我条件反射般想要抽身离开,但一股莫名的力量却将我牢牢地固定在了原地。我心中担心,忧虑,害怕,百感交集,生怕我身上的寒气让她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但她就这么吻住了我,什么事情也没发生。那个吻很短,但也很长,短短的几秒却仿佛如同永恒一般,可能只有几拍心跳,但我忘了那个时候我的心是否在跳。

  一如上次,离开的时候,她只是站在原地,目送我慢慢消失在了天际。借着夕阳的光,我回到了所居住的雪山之中。

  这次没有笛声相伴,但笛声依旧悠扬。

  二

  冬天之后是春天,夏天和秋天。按理来说,四季的轮回并不是很长,但是此刻却看起来却漫长极了。

  我明白这种度日如年的感觉来源于我对她的想念。虽然用了一些方法来转移注意力,但眼前还是会不自觉地浮现出那抹蓝色的身影。当然,我也会时常和其他的龙谈论起“冬之子”,不过很显然,他们并不相信我说的话。

  我没有多加理会,而是在日复一日地等待中迎来了又一个寒冬。雪花纷飞,银装素裹的大地在我身后飞速地消退,我再次飞越了那片海,出现在了滨水城的上空。

  这座城市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但可能是战火蔓延,此时的大街比先前冷清了许多,地上的积雪和雪中若隐若现的杂物正无声地诉说着这个国家此时正在经历的悲惨。告示随地飘散,甚至在城外都能找到几张,它们样式不一,字体不同,但无一不是在汇报战争的进展。

  人类的战争跟我并没有任何关系。只看了一眼,我便将告示扔在地上,又振翅飞向去年见到阿黛拉的地方。

  今年的积雪比上次冬天的要厚上许多,但落地的震动还是将阿黛拉冰城堡里的冰蜥蜴吓得四散而逃,甚至那高高的冰雪塔楼也垮塌在地。不过她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自己杰作的损毁,自我出现起,她就一直将目光放在我的身上,就好像知道我会来似的。而她的眼里分明是满足到几乎溢出的兴奋。

  走到我的身边,停下。她就这么靠着我的前腿,足足站了一个钟头。随后,她又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走到我的身侧,用手扯了扯我的翅膀,待翅膀放下,她就像是爬台阶一样顺着翅膀爬到了我的身上,而后紧紧地抱住了我的脖子。

  正有此意。

  我心领神会,扇动翅膀,在气流的帮助下腾空而起,一路盘旋上升到云朵之上。

  眼前的视野骤然开阔,没了云海的遮挡,太阳就像是一个璀璨无比的金色玛瑙,被天际的银链直穿而过,挂在了那片浩瀚的蓝色幕布下。而在下方,松林的苍翠和白雪的银华交错重叠,树木的气息伴随着冰冷的空气,在高空中仿佛凝结成了实体。雪鸥飞过身旁,雪狐也从雪地里爬出来,好奇地四处张望。

  以天为穹,以林为毯,我就像是阿黛拉的侍者,正带着她参加一场及其奢华的盛宴。而她的臣民,都站在原地抬头仰望,就像是在观赏一颗流星划过天际。

  我故意放低高度,从城市的上空掠过。巨大的阴影遮天蔽日,所经之处仿佛进入了夜晚,而阿黛拉也正探头往下俯视。纵使在这生活了数年,她也从未以如此角度好好看过自己的家乡。

  我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太阳几近落山,我才又在那座雪城堡旁慢慢降落。

  将翅膀放下,阿黛拉就像滑滑梯一样从上面滑了下去。待她重新站起,我才发现,她原本冰冷的脸上有了笑容,虽然只是嘴角看起来与直线无异的弧度和眼中的光,但我很肯定,那就是笑容,实打实的笑容。

  几声呼喊撞击在田垄上,阿黛拉的家人来找她了。我向她昂首道别,随后直冲天空。藏匿在云朵里,我看着几个黑点由远及近,为首的那个人类一把将阿黛拉拥入怀中,蹲在地上紧紧抱着她,足足将她抱了好几分钟。而后,他牵着她的手,消失在了小房子的转角。

  我猜,那一定是他的父亲。他的父亲真好,自己的女儿不见了还知道出来找她,而我的父亲呢?我有些愤懑,不满地打了个响鼻。

  可能他从来就没有关心过我吧。

  父亲的脸在我脑海中浮现,似乎还是像以前一样不苟言笑。每次获得了什么成就,他都觉得理所应当似的,但是每次犯错,他都仿佛眼里喷火,冲上前就要狠狠教训我,而这时母亲就会上来拦着他,虽然还是要听他们唠叨,但至少免受了皮肉之苦。

  这一切都在母亲失踪后戛然而止。可能是五年前?我有些记不清楚了。

  在那之后,父亲再要揍我就不会有龙拦着。我也曾问过他母亲的去向,但他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地告诉我他也不知道,眼里一点波澜都没有,就好像母亲从来没有在他生命中出现过一样。

  我无数次地梦到过母亲的身影,也不止一次有过想用父亲来换回母亲,但这一切都不可能了,我再也找不回那个爱我的母亲,世界这么大,我甚至甚至连她可能在哪都不知道,只能在闲暇时望望她常出现的那个门口,希望她还是像以前一样站在那里。

  一团积雪塌了下来,直直地砸到了我的头顶,将我从睡梦中唤醒。

  天已经亮了。

  昨晚目送阿黛拉离开之后,我随便找了个松树底下的窝凼当做自己的临时休憩所,可能是有些累了的缘故,竟然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梦里,我好像看见母亲像天使一样降临,牵起了我的爪子,带我往天国上飞。天国是什么样的?要是没有那团雪,说不定就见到了吧。

  我擦了擦眼角已经冻结成冰的眼泪,从厚厚的积雪中起身。

  思索起昨天的梦,我不由得感叹自己和阿黛拉身世之相似,她失去了母亲,而我也失去了母亲,或许这场相遇,早就已经在冥冥之中确定好了。

  我迈步向着阿黛拉常去的那块田野走去。有了昨天的教训,我为自己加了一道认知障碍魔法,但是阿黛拉似乎并没有被魔法的效果所影响,看到我出现在眼前,她又像昨天那样兴奋地扑到了我的身上。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都带着她在天上遨游,飞得越来越高,飞得越来越远。有一次,我想就这么带着她跨越海洋,回到我的族群里去。但是来到海边,我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不仅是因为山高路远,更是因为——不管怎么说,她是人类。如果贸然带回,只怕族龙会伤害到她。

  时间过得很快,但也是时候回去了。

  分别之时,阿黛拉站在原地愣愣的看着我,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虽然不舍,但即使是收敛自己的气息,只要冰龙不离开,冰雪就永远不会融化。不管是为了阿黛拉的生活还是为了别的什么,分别总是不可避免的。但好在,下一次我们还会相见。

  走前,她扯了扯我的翅膀,从身后拿出了一支用冰做成的笛子——这是她送我的礼物,虽然做工粗糙,但想必下了不少心思。我将笛子藏进了鳞片之下,俯下脑袋舔了舔她的脸颊之后,便展翅出发了。

  顶着日光前行。蔚蓝的海面上波光粼粼,海豚和鲸鱼不时跃出水面,将完整的镜面打碎成无数的细钻。我肆意呼吸着带着海水咸腥味的空气,看着海鸥掠过我的身侧,心中不由得幻想起了下一次的见面,刚才低沉的心情不由得大好。那蓝白色的波浪,又使我想起穿着蓝色外衣站在雪地中的阿黛拉。

  昨天,她搂住我的脖子,和我一起共同徜徉于蓝天之上。尽兴时,她高兴而又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只有四个字,但却被风精准无误地吹进了我的耳朵里。

  那四个字是,“我的冰龙”。

  三

  那支笛子被我摆在了卧室里最显眼的地方。

  每天早晨的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取下笛子,然后擦擦上面落下的浮灰,将它重新摆回去,然后再欣赏一会。

  清晨的阳光会透过窗户射入屋内,将那支笛子照射得璀璨夺目,折射到冰屋墙壁上的光点就好像是众星拱月一般围绕着它,美不胜收。透过笛子,我仿佛都能看到阿黛拉那清纯的眼瞳。

  日子一如往常般,在四季轮回和漫长的等待中度过。直到那一天。

  我一跃而起,脑袋狠狠地撞到了床头的柜子,杂物稀里哗啦地掉了一地。力度之大,就连厚厚的壁柜都出现了些许裂纹。

  疼痛将原本强烈的恐惧和不安驱散了大半,浑身竖立的鳞片也慢慢平复了回去。但梦中遍地的废墟,火焰和梦境里那座被摧毁的城市却依然在眼前萦绕,驱之不散。

  天色朦胧,夜幕正慢慢褪去,铅白的色彩慢慢涂抹在天边。我摸索着来到窗台前,点亮了那半支冷光蜡烛。

  清冷的烛光亮起,我揉了揉自己有些发蒙的脑袋,俯下身子收拾起了地上的狼藉。我写的人类学书籍散在地上,其中一本和地面形成了一个奇怪的夹角,半截笛子露在外面,而它的周围,则是许多晶莹的碎片。

  我拾起笛子,它的另一半已然破碎,蛛网一样的纹路爬满了全身。冷冽的光映照着我的眼瞳,也将它投在了笛身之上。慢慢地,梦里的一切朦胧都变得写实起来,火焰游走在裂纹之间,我的耳边仿佛响起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哗啦——

  笛子在我的爪中散为碎片,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我就这么坐在地上,直到天空变成铅一样的暗白色,直到蜡烛终于熄灭,直到阿黛拉的脸庞再次出现在我的脑海之中。

  一个想法占据了我的思想——去滨水城,现在就去。

  此时尚是夏天,海洋在洋流的催动下变得阴晴不定,海面波涛汹涌,不知何处吹来的狂风让我不得不消耗大量力气摆正自己的飞行方向。这条我本应无比熟悉的航线在此时却如此的陌生,风浪就像一堵无形的屏障阻止着我的前往,也让我心中的不安越来越膨胀。

  炙热的空气让我感觉很不舒服,按理来说,冰龙并不应该在这么炎热的季节长途飞行,但眼下的处境并不容我思考。我必须克服时不时出现的幻觉,不断向城市赶去,直到我确认阿黛拉安然无恙。

  海岸线终于出现在眼前,而伴随着海岸线一起出现的,除了城市,还有遮天蔽日的黑烟,火光,以及空中的几个飞来飞去的黑点。龙的生存本能告诉我,那几个黑点是我的同类。但此时,我却能看见他们的背上载着人类,他们驾驭着这些龙向着其中的一个黑点发动攻击,后者在火焰中惨叫着落向地面。也许是又一个城市的守卫者死在了战斗中。

  验证了猜想,我一转方向,贴着地面向着城外飞去。炎热削弱了我的力量,以一打多的局面,我绝不是对手,不过我此次前来也并非为了战斗,阿黛拉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避免战斗,隐蔽身形,这才是明智的做法。

  来到小镇,我没有直接前往阿黛拉家的农场,而是顺着气息向着田野那边的河流飞去。我在河边的一个岩石洞找到了阿黛拉,熟悉的寒意袭来,但此刻却让我感到安心,这至少说明她无性命之虞。

  似乎是感受到我的到来,阿黛拉像是受惊的小鼠一样地从岩洞里钻了出来,而我心有灵犀地放低了身子,让她爬到了我的背上。她紧抱着我的脖子,身体抖得厉害,脸上却依然只有冷漠。不知为何,我的心猛然痛了一下。

  “快,冰龙,”她轻声唤道,“带我走,带我去永远是冬天的国度吧。我们再也不回来了,永远不回来。我要为你建造最棒的城堡,还要照顾你,每天都在你背上飞。现在带我走吧,冰龙,带我去你的家,和你在一起。”

  展翼,我带着阿黛拉向着聚居地飞去。

  昔日美好的城市,此时已然变为炼狱。大街的两边,横七竖八地躺着各种遗体,而大街之上,是拖家带口向着城外逃去的市民。他们的后面,敌国军队的士兵挨家挨户地搜刮着,甚至杀死不愿离开的居民,砸开上锁的大门,闯进店铺里抢劫。许多散发着硫磺气息的火龙飞翔在城市上空,其上的士兵正驾驭着他们焚烧着城里的建筑取乐,全然不顾里面是否还有无辜的市民...

  人类的本性啊。

  我心里清楚,这个情况只是冰山一角,这偌大的城市,还不知道有多少罪恶游荡其中。虽然于心不忍,但我明白自己此时能做的实在太少。人类崛起于其光辉,但也必将灭亡于其罪恶。

  小镇越来越远。也许今天过后,阿黛拉也将变得和我一样无依无靠,但是,我还有她,她也还有我,即使我们不是同类又如何?倘若同族无法接受她,我也可以带她到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生活,我已经失去了母亲,不能够再失去她了。我将会倾尽一切去保护她。

  即使,即使是付出生命的代价。

  恍惚中,我好像听见有一道声音在呼唤着阿黛拉的名字。那道声音由远及近,夹杂着无助的哭喊,在我们的身边不断盘旋。旋即,突如其来的灼热刺痛从背上传来,一下子打乱了我飞行的节奏。翅翼下传来的极地之风,此时却夹杂着一股并不属于此地的炎息。

  “冰龙,求求你把我送回去吧!”

  阿黛拉的身体变得滚烫,同样滚烫的泪水从她的脸颊落下,狠狠地刺进我的背部。不断传来的灼烧感侵蚀着我的意识,一瞬间,仿佛装满了水的冰杯骤然破裂,无数我难以分辨的情感在脑海里五味杂陈。我张了张嘴,野兽般的悲鸣从胸口奔腾而出,但却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冬之子!

  身上的疼痛尚可忍受,可是心里的刺痛却怎么都没法压制下去。绝望的潮水冲出了脑海,我的身体在一瞬间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强振精神才勉强将姿态摆正。

  我的冬之子没有了!此时此刻身上坐着的,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小女孩!

  我对她的呼唤置之不理。至少,我的心里还有点希望——肯定有办法让她变回去的,族龙们那么强大,他们一定有办法!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这个希望的!

  阿黛拉家的农场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几乎要消失在地平线上。我噙着泪,任凭她如何的请求,只是直直地向前飞去。

  “求你了,”她再次轻声呼唤,“帮帮我。”她的声音又细又小。

  一如既往的沉默。

  叹息。

  我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终于还是调转了方向,再次向着城市而去。

  阿黛拉家的农场并不小,因此可以很轻易地看见有三条暗色的火龙正在谷仓前,大嚼着几只烧焦的家畜。一个龙骑士正在他的龙旁边,用长矛的末端戳弄着龙的尾巴,而另外的两个龙骑士却不见踪影。

  夏日的热浪极大地限制了我的力量,甚至于认知隔离这样的小魔法都难以使出。没了魔法的掩护,龙骑士一下子就发现了我的身影。他大声呼喊,立刻骑上了他的龙,拼命地用鞭子抽打。而另外的两个骑士听见动静,也迅速从屋子里跑了出来,骑上他们的龙迅速升空。

  攻击接踵而至。一条黑色的龙长长地喷出一口火焰,直烧我的面门。为了阿黛拉不掉下去,我只好放弃使出桶滚,转而向上飞去。

  火焰燎过我的腹部,钻心的疼痛顿时席卷了全身。我咬着牙,紧盯着那条黑龙。虽然没能躲开他的攻击,他攻击后露出的破绽却被我看在眼里,张开嘴,一道带着冰霜的寒流奔腾而出,立刻将黑龙的左翼牢牢冻结。黑龙发出一声嗥叫,拼命地扇动着双翼,然而他被冻结的左翼却断为两截,一人一龙旋转着向地面坠去。我乘胜追击,紧接着一口吐息将他们在空中冻成冰雕,在落地前就断了气。

  一条铁锈色的龙怒吼着飞来,和另一条血色的龙在空中交叉着喷出了火焰。空气的温度骤然升高,灼热的息流让我的脑袋有些发昏,身体上的冰霜化为了大大小小的水珠,如同下雨一样从空中散落。我向下俯冲,从两道火焰下钻过,对着血色火龙释放了吐息。他的骑手被击中,瞬间就死于非命,从鞍具上掉了下来。那条血色火龙没了骑手的掌控却灵活了不少,对着我吐出了第二口火焰。冰息再次从我的口中喷出,像箭一样和火焰撞在了一起。我被火焰击中,而那条血龙则被冻僵,顷刻间坠落而下。

  还有一条...

  我心里默默计算着数字。和前两只龙的战斗已经让我精疲力尽,身体也在不断地融化,如果不能速战速决,只怕是不能活着离开这里了。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在空中警戒,但是扫视一圈,却并没有发现那条锈色火龙的踪迹。

  逃跑了吗?我正这么想着,那条火龙却猛地从我的下方钻出,还不等我做出反应,一团火焰便将我的右翼吞噬殆尽。我拼命摆动着另一只翅膀,却无济于事,身体还是止不住地下坠。一瞬间,昔日的各种记忆一闪而过,瞬间充斥了我的脑海,让我头疼欲裂。但随着阿黛拉的脸庞出现在眼前,幻境瞬间消散,我努力将阿黛拉置于上方,以便降低坠落带来的伤害。随后,一道刺眼的白光在眼前闪过,轰的一声,我的狠狠地撞击在了地上。

  眩晕,失明,刺耳的轰鸣,以及无法遏制的疼痛,一瞬间将我包裹住。翅膀断裂,身体毁损,我无法移动半分,只能勉强抬起头,借着仅有的一点视力看向农场的方向,那抹蓝色的身影,以及先前从未听过哭声——阿黛拉的哭声。我终于还是失去她了,但是至少,她安全了。

  阿黛拉!

  充满哀伤的嘶哑鸣叫从我的嗓子流淌而出,伴随着的,还有一道白色寒流——带着我对这个世界最后的留恋,逝去的生命,寂静以及死亡,像是瀑布一样奔腾,笼罩在我的四周。我看见飞龙和他的骑手耀武扬威地冲进了冰雾之中,然后猛地扎在地上。

  我终于倒在地上,再没有一丝力气,任凭白光和轰鸣撕扯着我的意识。我想起了阿黛拉,想起了我的母亲和父亲。可能那个老东西还不知道,从今往后,这个世界上只剩他一龙了吧。啊,如果有机会当面原谅他,或许就没有遗憾了吧。无论如何,他是我的父亲啊。

  眼前的一切都消散为了光点,剩下的只有黑暗。

  四

  春夏秋冬,冬天过去,便是春天了。

  阿黛拉不喜欢冬天,冬天太冷了,会把她冻得手疼,虽然有可爱的冰蜥蜴,但是她的体温会伤害到它们。唯一能做的只是像往常一样搭个冰城堡,让她的小臣民们住进去。

  而春天就不一样了,万物复苏,枯萎的树木也开始抽出新芽。而在家的门前,则是一大片盛开了的花田。

  去年夏天,这里出现了一片从未见过的水塘,宁静的池水寒冷无比。时值战乱,并未有人在意。阿黛拉一家途径了这片水塘,向着更南方的城市转移。直到国王的军队反攻,将敌国的都城付之一炬,他们才得以回到家乡。

  水塘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山遍野的鲜花,各种各样,多姿多彩,阿黛拉就这么徜徉在花海之中。虽然这些花艳丽无比,但一朵并不出彩的蓝色小花却吸引了她的目光。仔细观察,这朵花的花瓣上还带着些许的冰霜。真是奇怪,夏天怎么会出现冰霜呢?

  阿黛拉微微一笑,将这朵花带着泥土一起装进了她随身带着的小桶里。

  你好啊,冰龙。

  小桶里面还放着一支笛子,她拿出笛子,走向了花海中央。笛声又一次响起,不过这一次,笛声中再也没有了寒冷,取而代之的是太阳般的温暖。

  

  

  

  

  

  

  

  

  

  

  

  

  后记

  老冰龙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他的儿子已经整整半年没回来了,虽然先前也有离开十年半载的情况发生,但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连气息都感受不到,要知道,气息消失的冰龙,要么是用了魔法隔绝,要么就是死亡了,可是自己明明已经很注意不让他学会这种魔法了,气息又是怎么消失的?

  他的步伐越来越急促,已经不知道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走了多久。看来,自己的儿子已经憎恨自己到了如此地步,甚至都不愿意让自己的老子知晓自己的存在——只是存在而已。

  要他相信自己的儿子死了,不如让他相信是他儿子从石头缝里学会的隔离魔法,他的儿子怎么可能会死呢?肯定是想让自己着急,所以故意藏匿了自己的气息。

  老冰龙推开儿子房间的门,坐在了他儿子最常坐的地方。

  自从那天他消失后,老冰龙就发现儿子依然没放弃人类的研究,甚至带回来了一支笛子,明显就不是给龙用的。但是此时此刻,这些他视若珍宝的人类学书籍和那支笛子却躺在地上,笛子甚至还碎了一半。这反常的现象立刻就让老冰龙警觉起来。但是转念一想,如果自己对他多加干涉,搞不好会让他们的父子关系更加恶化,还是随他的好。毕竟,冰龙那么强大,怎么会有性命之虞呢?

  老冰龙将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又连夜找出了那支笛子的所有碎片。他将它们拼在一起,花了好几天终于是修好了笛子。他把笛子摆在了原本的位置,按照儿子的习惯每天擦拭一遍,就等着儿子回来,说不定能让他高兴点呢。

  思绪拉回。今天的夜晚格外明亮,星星在空中闪烁,而月光透过冰窗,柔和地撒在了老冰龙面前的桌上。他的日记正摊放于桌面,上面笔迹未干,映出点点星光。

  霜冻月19号。

  今天儿子还是没回来,不知道他去哪了。这小子,现在还学会对我隐藏气息了,翅膀真是硬了。

  唉,但是这么多年了,他还是一直恨着我,觉得我对他的母亲绝情,但是我也很想她啊。七年前的那场灾难绝不是天灾,我一直都知道,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探查消息,直到现在我终于接近真相——她是被手下和罪龙勾结杀死的。这些老东西一直不愿意飞过大海去到那边的大陆调查,他们只觉得这只龙无足轻重,不值得他们跑一趟。但是,但是她是我的妻子啊!所有龙都可以放弃她,我不行!也不能!我是守军的将领,只有一直在这个职位上,我才能不断地接近真相,只有这样我才能借着探查敌情的理由离开。她死去的地方好像是——滨水城?我记得那个城市的是这样写的。那里的气息,死亡和冰冷的气息,我永远不会忘记,那里是她的埋骨之地。

  我对她绝情,更重要的是因为,我是雄龙,我不能在孩子面前落泪,我必须扛起这个家,我必须照顾他。他不理解我没关系,毕竟还是个孩子,总有一天,等我为她正名,我会告诉儿子我所经历的一切。现在,我必须保持沉默,直到那一天来临。

  儿子,爸爸一直爱着你,也爱着你的妈妈,如果可以,我愿意用我的生命来换取你的谅解,只是我需要等一切都尘埃落定。

  爸爸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