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有一天,信徒会将被遗忘的力量寻回,他也将成为最坚定的拥趸,永远追随努云尼尼。”
[chapter:开端]
“结果,到了这里也并没有什么新奇的事情。”
库赛躺在旅馆的床上,耳朵有气无力地耷拉着,尾巴也烦躁的甩来甩去。心中的烦闷让他不由得开始思考为什么他要来到这里,这个大洋彼岸,与他没有语言隔阂,却又处处不同的国家。
最近,他总感觉做什么事都很没劲,就连平时热衷的写作都搁置了,他开始对生活中的事物感觉到厌倦,那些千篇一律的马路,地铁站,在他下班路上到处追逐打闹的青少年,晚上城市稀疏的路灯,酒吧门口呕吐的醉鬼,他都已经习惯,到如今,这种习惯就变成了一种厌恶。
他想,他病了,他迫切的渴望新的东西来帮助他找回对生活的热情,所以他请了个长假(这是他一直积攒在那里的),给自己谋划一场旅行,他想去一个更远的地方。
那么,到底去哪里呢?他知道自己并不能说善于交际,要去应对完全不同的语言和习俗是不太现实的,于是他把目光投向了在大西洋彼岸的那一片大陆,那个说着相同语言(至少表面上是这样)国家,他想他唯一需要适应的,可能是货币兑换和记住那些原本是由他们自己发明的单位进制。
于是他办好了签证和护照,收拾好行李,踏上了跨国班机,他原本心怀无限的期待,但事实证明,他过高的期望差点摧毁了他的这趟旅途。
因为他发现即使他来到了一个新的国家,但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城市里是一样的高楼,有一样喧闹追逐,无所事事的青年,有一样在酒吧门口呕吐的醉鬼,还有一样缠绕着他心灵的疲倦和烦躁。
他租了一辆车,从城市开到乡野小镇,他已经记不清楚这是个什么地方,总之,一切都没有什么不同,他就在这里停下了。
这是一个和其他成千上万个正在衰亡的小镇别无二致的地方,衰败的气息从它的每一个缝隙何角落中渗透出来,开裂的马路,在柜台后面打瞌睡的店员,还有现在他所在的这间散发着潮湿霉味儿的房间。
他翻了个身,心里思量着,他花了不少钱买了机票,风尘仆仆地来到这个地方,结果现在却什么都没有得到。顿时,一股莫名的空虚感包围了他,他起来穿好衣服,尽管知道在异国的一个偏僻小镇晚上外出是件很不明智的选择,他也决定要出去走走。
等他走下楼时,才发现旅馆的大门上贴着一张海报,不知为何他之前从未注意到,上面写着——“慈善演出,你所购买的每一张门票都会用于保护我们的小镇!地址就在windy汽车旅馆!”
他知道那个地方,他进入城镇时看见过那个招牌,他走过那里的时候,可以看见有人在搭建什么东西,还以为是有人在装修门面。
现在,他觉得他找到今晚打发时间的去处了,他把车开到那里,发现这个地方已经被围起来了,两辆警车停在路边,为了应对突发情况,在场外他可以听见里面隆隆作响的音乐。
在大门处有一张桌子,一位女士正在售卖门票,像这种小型演出自然是会剩下没有卖完的门票的,但令他惊讶的是,所剩门票已经寥寥无几——他还以为里面起码会有一大半的是空着的。
他走进了会场,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这里基本上算是座无虚席,但台上的表演却是难以令人满意,完全是业余到不能再业余的级别,连他附近酒吧里的驻场都比不上。
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过也难怪,在这种地方还想看见什么有质量的节目呢?可即使这样,周围的人们虽然和他一样兴致缺缺,但却没有一个人离场,像是等待着什么,这样的气氛让他开始思索,他开始瞟过周围人脸上的表情,想从上面看到些什么。
他开始好奇,到底是何种东西,值得他们在此等待。直到他周围的人都开始站起来欢呼,原本如一潭死水的现场气氛转变成沸腾的油锅,他站了起来,往台上看去。
这是一支由五人组成的乐队,站在主唱位置的有两个人,一只灰猫青年和黑猫妇女,他注意到,这支乐队里的所有成员,包括站在后面的胡狼和驼鹿,以及坐在架子鼓后面的狮子,他们的年纪都不小了,起码不是他印象中会搞乐队的年纪。只有灰猫除外,可他却没有感觉到除了外表稍显年轻以外,这只灰猫和其他乐队成员有任何不同之处。
简单的问好之后,黑猫妇女向观众行礼,她开始在简单的伴奏中演唱福音乐和灵乐,悠远深邃,充满力量的声音一下子摄住了他,他开始明白为何众人都期待着他们——这简直和前面的表演不是一个世界的,单说这位女士,其水平可能不亚于真正的福音乐团里的领唱。
其后,乐队无缝衔接到摇滚乐的演奏,另一位主唱接过的演出,吉他和鼓点一下子引爆了观众们积蓄的情绪,现场的气氛更加热烈。他终于开始感受到属于演唱会该有的气氛了,在演奏的高潮处,他也随着周围的观众开始呐喊,开始鼓掌,开始随着旋律歌唱——那些都是经典到不能再经典的摇滚乐。沉浸在热烈的氛围中,人们丝毫没有察觉到时间的流逝。
演出结束了,人群似乎都带着恍惚而满足的神情四下散开,歌声的回音久久萦绕在库赛的心头,似乎有种魔力,拖住了他的脚步,让他不断望向那处被当做后台的老旧帐篷。
就像是被什么呼唤给吸引一样。
他对这个乐队越发好奇了,天色渐晚,玫红与橙黄的夕照洒落在Oelwein衰败的土地上,兴致阑珊的人群早已离去,留下一地爆米花桶和薯片袋,过不了多久就会有浣熊们出没于此吧?烈风吹过陈旧水管铺就的观众台,还有不远处那些早已石砖斑驳挂满电线的,近乎九十岁的老楼,卷起被时代抛弃的迷惘,于迷失在衰败中的回忆一起唱出不甘又无奈的歌谣。
短暂的人声鼎沸之后,Oelwein像是脱下衣装的腐朽老人,再度将它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伤疤和虚弱展现在库赛眼前。
“就像那支乐队一样……带来的只有旧时,短暂的繁荣。”
他们一点都不像会出现在这座小镇的东西,那演奏时令他无法忽视的,诡异的庄重与神性,还有隐秘的哀伤与解脱。这完全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快成为ghost town的地方,甚至在一场无关紧要的小慈善演出上。
他有点不知道怎么描述。
远远地听着后台的人声,他决心一探究竟。库赛蹑手蹑脚的摸到后台,还没等他探出头来,肩膀就被一只爪子重重捏住,吓得他差点一屁股坐下。
“呜哇!你……你是乐队里的?吓死我了。”
他扭过头,映入眼帘胡狼不耐烦的臭脸,他的眼神似乎要把自己看穿。库赛后背一阵恶寒冷,对方的眯着眼却带着让人不敢对视的威严。他感觉胡狼几乎要拽着自己的肩膀,把他拽离地面——库赛的直觉这么想到。
他记得对方,这是乐队的二吉他,他略微沙哑的和声在乐队的演唱里并不突兀,以一种奇妙的气质宣示存在感,和他那节奏感分明又时不时自由发挥的吉他一样,如同一团包罗万象的幽影,承托起歌声的底色。
没想到这家伙脾气居然这么臭,而且……神出鬼没的,库赛一点都没发觉对方的行踪。
“嘿……杰奎尔,冷静点,这家伙看着也不是什么怪人。”
那只灰猫开口了,胡狼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有些不甘心地把库赛放下。似乎有个熟悉而有压迫力的形象和这头凶恶的胡狼叠加在了一起,像闪电一般略过他的脑海,不过……不至于吧?几乎是一瞬间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喂,阿努比斯?……拜托这不可能吧。”
他正这么想着。
“进来吧,来坐坐。”
至于灰猫看着就眉清目秀多了,他还算和蔼地招呼库赛进后台,让库赛在一旁的乐器柜上坐下。
“我们正准备泡点茶歇息,你也一起来吧?”
他伸手揭开电壶的盖子,从一旁的玻璃壶倒入牛奶,醇厚的乳液翻滚进热气腾腾的红茶中,他又加了两茶匙白糖,相当熟练。
“英式奶茶?”
“嗯……是哈哈,我们都比较像老古董,自然也爱喝这些陈旧的茶饮。我给你介绍一下吧。”
为首的灰猫一只手握着茶匙在电壶里搅拌着,一边微眯着眼对库赛说。
“这是杰奎尔……我说,这幅样子很好玩吗,你又别着吓他了。”
胡狼不知什么时候居然已经出现在了灰猫身边,简直就是幽灵一样,他重重从鼻子出了口气,抓起一把曲奇丢进嘴里,看起来不是很想理会他们。
“唉……别介意,他一直都这样。然后是…埃里克,我们的好狮子,也是我们乐队的鼓手。”
“哦,你好!”
埃里克坐在帐篷的角落里,搓着纱布给鼓架抛光——那东西看着比库赛年纪还大了,到处是使用的痕迹。
“老西蒙尼,键盘手,他也会开嗓。”
胖胖的黑猫对着库赛笑了笑,他的眼睛像是琥珀,目光扫过库赛时竟让他后颈毛微微颤动了。
“他们都好,深不可测……怪渗人的。”
库赛咽口吐沫,直觉让他觉得有些紧张了。
“哦……别紧张,我知道很多人见到我们都会这样,但那只是……呃,‘小小的波折’。”
灰猫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柔声安慰起来,他的声音有种与他瘦削高挑体型不相称的厚重,稍稍安抚了库赛的不安。
“最后是我和这位,你叫我莫里就好了,他是舒格·曼登。哈,其实我们这个乐队也没那么明确的职责划分,都是玩玩的哈哈哈。”
名叫舒格·登曼的驼鹿正把一把贝斯塞进箱子里,远远对着库赛点了点头。
“好强的气场。”
库赛有些不自在地坐在椅子上,心中暗想自己是不是不应该出于好奇一头扎进这个虎穴里。莫里端出了盘子,行云流水地把茶壶里浓郁的奶茶一一分杯,蒸汽迷蒙库赛隐约在灰暗里看到了几双泛红的眼睛,幻觉般在他的视线里一闪而过,刺进记忆深处,微微的头晕目眩后,他只看到乐队众人端着茶杯轻珉,一幅老派贵族……?般的模样。
“我这是太累了吗……怎么老看到这种奇怪的幻觉。”
库赛轻声嘀咕,在莫里的示意下端起了他的那杯,轻轻尝了一口,醇厚的牛奶香在嘴里弥漫开来,清淡而不突兀的甜和红茶的微苦相得益彰,更是衬出别致回味多层次的茶香,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好手艺。
热腾腾的茶饮温暖了身子,放松了紧绷的神经,库赛长出了一口气。
“说回来,你喜欢这场演出吗?”
莫里带着好奇的眼神打量着他,似乎很期待他的回答。
“是,是的…… ”
库赛回想起当时在台下,看着台上单调的灯光映衬出的人影,他们按部就班的演奏着旋律,并不想让曲调显得太过激昂或者引人忧伤,从强调人声的福音独唱到乐器交相呼应的摇滚,风格跨度极大但却被完美的驾驭。他不知该如何形容,但这支奇怪的乐队的确深深抓住了他的心。
“说实话,我被吸引了,我从来没有想到能在这种地方看到如此水准的演出,所以我很好奇,你们是怎么聚在一起的?”
“是这个家伙的主意。”
出乎他意料的是,一直摆着副臭脸的杰奎尔接过了他的话,并用眼神瞟了瞟莫里。
“他说我们不能再过以前那种一潭死水的生活,他说必须得找点事做,让自己活跃起来,不然的话精神也会朽坏,那样就糟糕了。”
“所以你们组建了这个乐队?”
“你可以这样认为,”杰奎尔喝了一口茶,看起来没有之前那么生气了,“刚开始的时候,演奏这些乐器很困难,不过我们并不着急,毕竟我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后来慢慢就习惯了,这世上的事总是这样,所有看似无法忍受的,只是需要时间去消磨罢了。”
“当时把这群家伙组建起来还是挺困难的。”
莫里接着对着他说道。
“如何我要是直接对他们说‘嘿,我们来组个乐队吧?'我给你打一万个赌,这些人肯定连窝都不可能挪的,所以我一开始是,在他们工作结束的时候,给他们免费演出一下,用的是最简单的乡村调子,慢慢的他们有了兴趣,我这才有机会把他们聚拢起来。”
“他总能想到这些方法。”
舒格·曼登从角落里走出来,他的样子比库赛想得还要高大,像一座山一样俯视着他,驼鹿的眼睛已经显得有些浑浊,但精神依旧矍铄,在谈到莫里的时候,他的语气里似乎带着一点炫耀的意味。
“就连你现在看到的演出模式,也是他决定的,先让西蒙尼唱福音乐和灵乐,后面再加入乐器的演奏,这样可以满足不同观众的胃口。”
“有时候就是得想点这种办法才行。”
莫里靠着椅子上,现在的气氛在一来二去的对话中缓和了不少,库赛慢慢放下心来,只不过,他总是感觉能从那些边角的阴影里看见什么东西,让他的心里隐隐的有些不安。
“其实说起来,我才算是真正的发起者,”老驼鹿摸了摸下巴,如同他这个年纪的人一贯所做的那样谈起以前的回忆,“那时候,我们县的本地电台正在播出一些节目,我准备演奏一首曲子,只不过,这首歌需要两个人合唱效果才最好,我就带上了他,乐器只有一把木吉他,结果自然不必说,有听众甚至专门写信来询问他的名字。”
“那都是过去多久的事情了。”
莫里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他没想到这些陈年旧事也会被再次翻出来。
“要我说,也只有莫里能受得了你那个地方,” 西蒙尼像是已经享受够了茶饮,开始参与进来这场对话,“像缅因州这样的地方,我可是不会去的,没几天热乎的日子,几乎每天都冷的要命,还有下不完的雪,刮不完的风,天气冷的每年都能冻死人。”
“哈哈,风雪和寒冷也是一些有趣的事物,”舒格·曼登到是不以为意,库赛也看得出来,他本就生活于那冰雪之中,“在冬季来临之前,小镇上的人会开始发行一种彩票,他们会把一辆报废的拖拉机放置在结冰的湖面上,然后发行彩票,2美元一张,竞猜这辆拖拉机会在来年的什么时候沉入湖底,猜中的人可以获得一千美元的奖金。′”
“那他们也有够无聊的,还不如我们在一起唱唱歌有意思。”
西蒙尼琥珀色的眼睛再次落在库赛身上。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年轻人。”
“我叫库赛……库赛·拉塞尔。”
“噢……还真是个少见的名字,”西蒙尼看着他,虽然身材已经有些走样,但她的眼睛里流动着来自旷野的原始气息,让库赛联想到刮起风暴的沙漠,“看样子,你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
“是的……”
库赛的声音此时显得有些嗫嚅,他不知该如何回复这样的提问。
“你看起来很年轻,待在这里多少会让你感到不适——”西蒙尼说到一边转身去找杰奎尔讨要香烟,“——带烟了吗?我现在想来一根。”
“没有。”
杰奎尔干脆的拒绝了她。
“好吧。”
西蒙尼把头转了过来,对着库赛说话,带着戏谑的调侃到。
“你看到了吗?他一直都是这样,挺没劲的。”
库赛回想起刚刚在帐篷门口的情形,只能尴尬的陪笑,而再又喝了一口茶之后,西蒙尼才像是想起来了正事,在灯光下她吐出一口热气。
“你知道吗库赛,我喜欢福音乐,那些在教堂里由唱诗班演唱的曲子,会让我想起我刚来这里时这里的样子,那些过去的日子,还没有这么多的变故,人们简单的活着,不需要思考太多,也许是我太老了,有时候觉得光是动动脑子都已经耗尽了精力。”
“西蒙尼,对于我们来说这样的人来说,回忆里的日子都是美好的,” 杰奎尔淡淡的开口,“我们会把一些不快的细节给忽略掉,让那些过去的时光显得完美无缺,不过有一点变的不好,就是越来越少的人采用土葬了,那些仪式的费用,鲜花和灵车,唱诗班的童子和神父,都是一大笔钱,现在人们选择另一种方式迎接死亡,这确实让我们的收入缩水。”
“所以现在我们就得把目光放在那些乡下的老人身上了。” 埃里克端来了一盘新的饼干,示意库赛拿上一些,接着他也参与进了这场旧日的回忆。
“我现在可不比年轻时候了,久坐之后腰就疼的厉害,不过还是得开长途车到乡下去,这样才有活可接,老天,那儿的人才老得不能再老了,我这样的年纪到了那些农庄里都要被叫一句小伙子。”
埃里克苦笑着。
“等等,恕我有些冒昧,你们的工作是... ”
“经营一家来自殖民地时期殡仪馆。”莫里出口解答了他的疑惑,杰奎尔也在一旁微微点头,在他们看来,这没有什么可避讳的。
“但是你知道的,现在做什么都不容易,为了给他们增加收入,我给他们在警察那里谋了份差事,让他们可以给尸体做一些初步的解剖和尸检,杰奎尔很擅长做这个,我也一直在建议他们装一台焚化炉,但杰奎尔一直不同意,他不喜欢那种东西。”
“我告诉过你,我得再想想。” 提到这件事,杰奎尔显然是有些烦躁,于是又沉默的喝起了茶水。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我们的确欠了莫里一些人情,” 埃里克为了打破尴尬,向他解释起来,“给我们谋了这趟差事,还帮我们找到了赛特,不然我们都以为他死了。”
“在淘金热的时候,他离开了我们,说是要出发去探险,我告诉过他一定要给我们写信,但在他去到加利福尼亚之后,除了给我们寄来了一张他在火车站的照片之外,杳无音信。” 西蒙尼提起赛特时的话语里明显带着怨气。
“事实上,他一直住在旧金山,一开始他还靠着卖给淘金的人们一些简单的衣物,针线,刮胡刀还有肥皂一类的玩意发了财,当然他也过了一段时间的苦日子,现在他经营着一家阿拉伯餐馆。”
莫里重新给茶杯里添上茶水,语气依旧是不紧不慢,不过库赛到是从这些谈话中听出了些端倪,这些事件的时间跨度都已经长到超乎他的想象,为了让自己不至于大脑短路,他现在已经不想去深究这些细节了。
“如果有机会,你会把他带来见一见我们吗?我们的年纪已经不支持我们再去做什么长途旅行了。” 埃里克对着莫里说到。
“我会的,前提是他愿意的话。”
“也只有你还有这个精力到处乱窜了。” 杰奎尔看着莫里,少见的开始揶揄起来。
“这或许是我本身的性质决定的,一些东西驱使着我在这片土地上游荡,不过我也会发现一些有意思的东西,你们还记得我在马赛诸塞州的地下发现的那道门吗?”
“噢,得了吧,”一直没能插上话的驼鹿在一旁惨叫一声,像是想起来一些不堪的回忆,“我打包票,我绝对不想再去那里了,那绝对是我和你一起做过的最蠢的事情。”
... ...
他们的谈话引人入胜。
如同鲜活发生的神话故事,将尘封遗失的传说娓娓道来,串联起堪称奇迹的画卷。库赛早就被震撼得说不出什么话来,捧着茶杯出神,他努力想要说服自己这些只不过是吹水的故事罢了,然后那难以伪造的细节与真切的描述又让他不得不相信。
这些声音有魔力,由无数老幼男女的低吟混杂而成,变为细腻的笔触,如晦如梦幻般将箴言画成幻境,他遥望着言语勾勒出的一个个神祇的背影,被迷住了。
“怎么了?嘿,你还在听吗?”
莫里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只是短短的一瞬。他呆呆地看着莫里翠绿的眼睛,还有他背后的被昏黄灯光映照出的,巨大而自由移动的影子般的活物,硕大不真实的角。
这是啥啊,这还不如坠入幻觉吧……
“说起来,你是做什么的?遥远的异乡人?”
“我……我……”
库赛很想说他是来自大洋彼岸的英伦,做为一个业余作家,来这边采风旅游罢了。但是这些话和思绪停滞在脑海里,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看到……
那暗影是活的,库赛分明听到方才莫里的声音出自他口,他根本不是影子,在莫里的影子里存在着…怪物?那是一具骷髅,有一对硕大的犄角,陈旧的破斗篷猎猎作响,遮不住粗壮惊骇的脊柱和肋骨……扑面而来的植根于灵魂的威压与恐惧让库赛的膝盖颤抖着,强烈的冲动让他几乎想要跪伏在地。
“好熟悉的感觉……”
库赛头疼欲裂,有些奇异声音的呼唤着他,有男有女,有年长也有年幼。用一种自己熟悉又听不真切的语言,重复着同一个亘古的单词。
“努云尼尼。”
而莫里,或者说努云尼尼,也在端详着这个莽撞的凡人。这家伙的瞳色与自己有几分相似,都是少见的通透的绿,只不过此刻这头灰狼正被泛滥着的被超现实击溃了认知,经历着发自内心的恐惧,还有身体上的苦痛。
“这是什么反应?他看见什么了?”
莫里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才反应过来自己确实没有戴着努云尼尼的头骨,库赛这样的反应,可能是他真的能够看穿他们……难道说……
莫里伸出右手,搭在灰狼的头顶。库赛手中的茶杯坠落在地,蒸汽从升腾而起,在两人之间飞旋了一会,有灵似的形成了一小片雾霭。如同一枚水晶球,幻化波动着将意识具象化了。
其他人见状识趣地收好了茶具,悄声退出了营帐,这里留给他们为好。他们都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这团水汽剧烈翻涌着,沸腾般扭曲着空气。
“恐惧……不安……还有困惑。”
莫里另一只手轻轻插入了这股气流,淡淡萤火般的蓝光自他指尖开始,与掌心汇聚成团,逆时针徐徐旋转,带动周遭的气流逐渐规律地流转起来,在他手中酝酿。那些负面的情绪被他一一梳理,抽丝剥茧地为力量驱使着,顺着脉络回到它们该去的地方。
库赛也随之慢慢止住了颤抖,他闭上了眼,神情安宁,婴儿般睡去似的。
“很好……做得很好,接下来,让我看看,这股冲动的最深处是什么……”
气旋逐渐有了形状,像一朵小小的风暴在掌心旋转,龙卷风状开出清晰凝实的风眼,那里漂浮着一颗墨绿的光点,被情绪意识的风墙簇拥环抱着。随着莫里指尖轻触,璀璨的绿光绽放开来,极光般的异象充盈在营帐里。
“努…云…尼…尼…”
莫里怔怔地看着库赛,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怎么可能……努云尼尼……他居然知道……?”
已经有多少年,多少年没有发掘到这样的家伙了。莫里忍不住想要问脑袋里的东西。
片刻后光芒消散了,这次轮到莫里愣在原地。灰狼慢慢睁开眼睛,眼底变得清澈如池,看不出些许波澜悲喜,库赛只觉得疲惫淹没他,也许是巨大刺激后的自我保护,又或许方才的共鸣消耗了太多力气,他无暇思考,向着莫里倒了过去。
莫里沉默地把库赛搂入怀中,让对方倚靠在自己的肩膀,他也有太多问题,他想要回到头骨里。不过现在,先带他休息吧。他轻轻搂住库赛的腰,打横将他抱了起来。
灰狼的毛发蓬松柔软,手感好得和个大娃娃差不多,反倒是身体稍显瘦削,莫里很轻松就能将他抱在怀中,温热透过皮毛让常年冰冷的莫里周身有些痒痒的,胸口贴着微微起伏,竟让莫里对自己的这具身躯有了几分“生命力的错觉”。
“终有一天,信徒会将被遗忘的力量寻回,他也将成为最坚定的拥趸,永远追随努云尼尼。”
[chapter:幕间(1)]
库赛睁开眼,看到乌云密布的阴晦,他躺在一处草原的斜坡上,身无寸缕。半米高的草在狂风中如同水草般舞动,伸出无数触须抓住他的小腿与脚踝。空气中弥漫着腐朽与潮湿的苦寒,黏腻似瘴毒钻进了周身的五脏六腑。
“这是哪里……好熟悉的感觉……”
灰狼的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他隐约记得之前自己和一只名叫莫里的大猫有过交流,那些不少关于传说的幻觉,似乎还见到了一头野牛神祇的魂灵,格外熟悉。对方一行人身上浓厚的……成熟和老迈,就和这里的景象一样。
库赛慢慢起身,环视着周围。阴沉的乌云间隙中射出几道斑驳的光,而在漫天乌云的天幕两边高悬着一红一白两轮圆月,远处的山坡顶上,矗立着一尊巨大的方尖碑,看不出形制,斜坡下的沟谷中有火光跃动,帐篷、木屋,燃烧着,黑烟打着旋升上天空,分裂成一群群硕大的黑鸟。
似嘶哑鸦鸣的叫声回荡在空中,黑鸟伴着烟,越来越多,逐渐铺天盖地,无孔不入的凄厉叫声让人心中发怵,库赛感到有液体落在身边身上。那是鸟儿嘴角滴落的黑血,一滴滴浓稠如漆,所落之处草木立刻开始枯萎,露出血红锈般的泥土。
仿佛一眼千年,他再望去,四下早已是寸草不生的荒芜,气体刺激着气管,他几乎要咳出眼泪来,枯死的树下遍布发黄的枯骨,一双双黑洞眼窝闪烁着诡异的红光。库赛手脚并用地往山上爬去,土壤和黑血接触到的肌肤均是火辣辣的疼,他感受到体表的毛正在一点点失去根基,指甲也松动了。
“我必须要到那里去……”
脑海里只有这一个念头,那尊方尖碑像是有魔力一般,让他移不开眼,夺走了他所有思考的能力,唯有朝圣般病态的执着和念想。
黑血不断滴落,一步,两步……每一步都带着钻心的疼痛,他的皮肤在融化,血肉顺着骨架流淌,透过皮肉间隙能看到紫红的心脏,一下,两下……跳动着。他伸出森然的手爪,抠住歪斜峭壁一点点蠕动着,逐渐模糊的眼中,方尖碑越来越大了。
所有疼痛都已经麻木,终于灰狼抵达终点,他伏在方尖碑前,黑血并没能腐蚀这块造物,反而洗去了尘埃,上面写满了字迹,满是他不认识的文字。
一尊身着披风的骷髅盘腿坐在方尖碑下,似乎是听到了库赛的声响,他缓缓站起身来,水牛硕大的头骨缓缓扫视,灰狼感到似乎有无形的视线从内到外将自己看穿了一遍。
库赛这才意识到那股动力和威压的源头,并非石塔,而是这尊水牛骷髅,他抑制不住地想要在他跟前臣服。他正欲开口,一股突如其来的风暴以两人为圆心猛烈爆发开来,灰狼几乎要被刀刃般的风壁吹走,他只得死死将自己抠在地面的石堆里。
“努云尼尼。”
他忽然猛地想起来对方的名字,那个早被人遗忘但其实深植在他的血脉深处的神灵。
“努云尼尼……呃啊……”
库赛的话被越发强大的风暴扼住了,他不知道自己看起来怎么样,但应该快没有人形了,风刃一圈圈切去他的肉体,殷红的血沫雾气般将这团风旋都染红了,最后的意识也在被粗暴地从体内剥离。
努云尼尼大踏步向前,他的骨骼碰撞在一起,发出钢铁般地轰鸣,粗壮的骨骼将库赛搂入怀中,用披风将他环绕。库赛听见烈风切割钢铁的刺耳声响,听到努云尼尼上下颌吃力地摩擦,听见神祇喉咙深处传来的越发虚弱的低吼,神祇的身形逐渐模糊下去。
库赛茫然地用最后地力气伸出双臂,搂住了水牛的脖颈,指节用力甚至让颈骨发出骇人的崩裂声,他不再疼痛了,和煦温暖的微光笼罩着他,将他与呼啸的世界隔绝开,终于他在一阵轻松解脱中短暂失去了意识。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但他又睁开了眼,这次他看到的是明媚的阳光,一轮灿烂的明日。他躺在一朵柔软的云上,身边簇拥着数不清的白鹭与红雀。他的身体完全恢复了,灰色的皮毛在阳光下闪烁着健康的油光,努云尼尼的头骨静静地躺在他的怀中,只是再没有神性的光泽,普通得与一般头骨无异。
倏忽一瞬,云朵消散不见,灰狼紧紧怀抱着神祇的头颅,与风中自由下坠,在似乎永无止境地坠落中,他又失去了意识,遁入了黑暗与安眠。
恍惚中他还能听到自己的梦中有一个词熠熠生辉。
“努云尼尼……”
这是什么意思?他把这个词铭记在心。
[chapter:旧时遗迹]
库赛醒了,他睁开眼,眼前是一块发黄的木制天花板,木条纹间似乎还曾有别的动物光顾的痕迹。他躺在一张不大的床上,空气中散发着水生香薰通透的淡香。
他的大脑还在重启,零碎的梦境和回忆在眼前快速略过后,他终于可以掌握自己的身体了。灰狼立刻伸出手,完整的指爪和皮毛让他松一口气。呼……的确是梦境。
他歪过头,左边是一扇半开的窗户,阳光洒在木地板上,靠窗的书桌上有一本夹着书签的书,《霍乱时期的爱情》,边上的旧书架被各种名著和冷门书籍塞得满满当当,看得出这里的主人是个文学素养相当不错的家伙。
屋子的陈设充满着个把世纪前的风格,悬挂在窗边的居然还是一台挂钟,滴答滴答,让人颇为怀念。书柜旁的衣帽架挂了几件外套,是那种经典,或者说老气的制式。隐居的怪老头?
库赛正想着,扭头往右边看去,立刻倒抽了一口冷气。他看到一尊巨大的水牛头骨,沉默地悬挂在墙上,空洞的眼窝似乎有微光闪烁远远盯着自己,破旧的披风挂在它后方,和……自己方才在梦境或者回忆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嘎吱……”
门响了,是莫里走了进来,他端着一个托盘,在窗边徐徐坐下。他似乎一眼就读懂了库赛眼中的困惑,但没有做任何表示。
“你醒了,好些了吗?”
库赛注意到莫里的脖颈侧面贴了几张小绷带。
“还有点头晕,没什么大事。你的脖子……?”
莫里笑了笑,把餐盘盖拿开,然后把床板和小桌板给摇起来。库赛有点惊诧这种病床一样的玩意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别惊讶,我小时候身体不太好,卧床不起了很久。至于我的脖子嘛……看来你是不记得了,昨天你昏迷的时候差一点就把我的喉咙开了几个洞——我可没有人寿保险。来先吃饭吧。”
莫里打趣着,把餐盘放在库赛面前。盘子里盛着一枚煎蛋,一块精致的小三明治,还有煎五花肉和焗豆子。
不知为何,莫里的声音里的魔力能让库赛惴惴不安的心放下,哪怕心中有再多疑问甚至惶恐,在莫里面前他都会安心很多。
半流的蛋液在嘴里晕开,胡椒粉和浓郁的蛋香填满了鼻腔,让灰狼的精神为之一振,他也十多个小时没有吃东西了。几乎是两口喝下了煎蛋后,他又咬了一口三明治。
毫不夸张地说库赛几乎没有吃到过比这还好吃的面包片,外层烤得酥脆,内部松软清爽,麦香四溢,夹着的是一种奇异鲜香的烤肉和蘑菇,汁水在口腔中流淌,和几片酸黄瓜一起取悦着味蕾。
“太好吃了。”
库赛把最后几片五花肉风卷残云地扫进肚中,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莫里吹了个口哨,似乎很满意灰狼的表现,将餐具收到一旁,该是时候谈正事了。
“我把东西收一下,你稍等。”
莫里转身出门去了,库赛还在回味这顿美妙的早餐,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感猛地闯进他的脑海。他的眼前幻化出一幅画面,他看到一颗巨大的火球,从远处的原野上爆裂开来,热浪与火焰像一堵墙般吞噬了一切。
天空中的飞鸟纷纷坠地,一瞬间化为残破的灰烬,这个膨胀的火球刹那间将自己一口吞入,烙铁般炽热的疼痛遍及了体表的每个角落。
“呃啊……”
他努力环抱住自己。然后是一声毁灭天地的巨响,耳膜迸裂,鲜血顺着鼻子耳朵流了出来。他明白这是幻觉,可是真切得就像是自己切身经历的回忆一样,巨大的恐惧和濒死感拖拽着他,宛若地狱。
一切只余下寂静,他什么也听不见了,眼睛被灼伤后,连最后的视觉也消失了。他感到自己的七窍都在流血,置身于刀割般的疼痛中,只有尚存的粗重的呼吸还能被感受得到。
“我还没死?老天,这要到什么时候……”
灰狼盘腿坐着,死死咬着牙颤栗着,于风暴中等待自己的结局。
“你怎么样了!快醒醒!睁开眼,没事的!”
得救了?
视线逐渐回归,身上的疼痛也缓缓消退,阳光拨开了天空的阴霾,他感到有一双手握住了自己的肩膀,不停摇晃着。
他看到莫里焦急的脸,灰猫盯着他的眼睛,似乎在努力确认什么。
“谢天谢地……你现在怎么样了……”
莫里长出了一口气,他的手臂也微微颤抖着,就连声音都没有往日的沉稳,平添了几分萎靡。神秘莫测深不见底的家伙也会失态?
“我不知道……好像有一些别人的记忆,就像我亲身经历一般,陨石……燃烧的大地,和……毁灭……还有努云尼尼。”
库赛还是忍不住恐惧,断断续续地在寒颤间把方才经历的简单讲了讲。莫里坐在床边,抓着灰狼的手,轻轻摩挲,也只有这般库赛才勉强把幻觉说了出来。源于灵魂深处的死亡的烙印,比一般的幻觉梦境还是恐怖太多了。
“我有些……唔?!”
莫里轻轻抱住了他,偏冷的鼻息钻进了灰狼后颈的毛发里,他有些无措地伸着手。莫里的体温真的很低,仿佛不是一个活人,而他缓缓起伏的胸口里,有力跳动着的心脏又是那么惹人注意。太隔离了。生命与死亡结合地这么突兀。
库赛感到一阵孤独,从对方的怀抱中,那是股带着年岁气息的无奈,冰冷如亘古雪山的坚冰残雪,厚重得犹如荒原沉默的基岩。荒凉,无言又……不甘。库赛下意识地从后方揽住了莫里,在他的背上抚摸着。灰猫的毛很顺,细腻又柔软,唯独身体冰冷得像没有活力,或许体温体温稍稍传递吧。
莫里悄悄把自己的力量注入了灰狼体内。这应该能够稍微压制库赛身体里的那份共鸣,他推测。
“抱歉……我有点失态了。之后你跟我去找我的朋友吧,他在孟菲斯,我想他们会有更好的办法。”
莫里竟然伸出手在他的头顶摸了摸,更奇怪的是……库赛居然没有一丝抗拒的念头,唯有完全的服从。这感觉……有一种并不违和的熟悉感,让人很安心。
“我有点没明白……主,莫里。”
他差点就把“主人”两字说了出来,他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字眼会出现在他嘴边。
“没事,我会跟你解释的,相信我”,莫里对着库赛笑了笑,“这是个很长很长的故事,有关于我和我的朋友。今天我陪你在城里转转吧,你不是很想了解这里吗?”
莫里在心中隐约有了感觉,眼前的家伙的确和自己,和努云尼尼有某种联系,只是他一时也拿不准对方身上的种种异象的缘由,这种情况下,还是把他留在自己身边更保险,嗯——他不想承认这里头似乎也有点私心的意味吧。
莫里没有忘记库赛此行的目的,在孟菲斯之旅前他决定带着他好好在小镇里转一转,就当做一次简单而深度的定制游,他自信自己能做个不错的导游。
当库赛看到他那台深灰色的庞蒂亚克卡特琳娜旅行车的时候,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不同于那些自诩为收藏家,然后把经典老车改到面目全非,装上增高、改成低趴和火箭尾的庸俗家伙不同,这台车实在是太素了。
重新镀铬的四区中网和崭新的圆灯让人看不出这是台六十年前的造物,车面的油漆也被精心修整过,甚至看得出主人尽力还原了当年的色泽工艺,可堪称得上一句新造的艺术品。
“天呐……你对他花了多少心血?我确实没想到你会开这种风格的,呃,车。”
库赛蜷缩在副驾上,把自己在莫里的毛毯里攒成一个球,伸出手来拨弄手摇窗把和收音机旋钮。车里的空气中淡淡地飘着木生檀香水,这种禅意与深沉的香水与老派肌肉车品牌显然有些过于割裂,倒是特别符合莫里的气质,以及他的分裂感。
“没少花心思,不过我最不差的就是时间。我倒是对肌肉车没那么大兴趣——不然也不会买辆‘Safari’不是么,只是,这种已经死掉消亡的品牌,才更适合我的口味。”
莫里把弯曲的长挡杆往下一拨,高亢的引擎轰鸣透过车身传递进来,八缸引擎迸发出早已不算充沛的动力,推动这辆船般的老东西向郊区驶去。
“而且你不觉得这辆车,看着很像……”
库赛点了点头,他很轻易便想到了。
“灵车,是吗?”
他转过头,莫里也正看着自己,不止莫里。他又看到了那头水牛,他的颅骨化作面甲,扣在灰猫的脸上,散发着生机与死亡交织的气流,包裹着莫里缓缓旋转着,又看到幻觉了吗?他想。恐惧总是不期而至。
他伸出左手,抓住了莫里搭在排挡杆上的手爪,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这么做,只是隐隐约约好像有个声音呼唤自己,告诉他如此,像是……箴言。
“好冷啊……”
他还是会感慨,这家伙居然真的是个活人吗?他似乎可以透过冰冷的肌腱直接感受到骨骼的存在,像是握住一块寒玉。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确实感受到自己没那么害怕了,有什么温润的东西包裹住了他战栗的灵魂,睡意慢慢涌了上来。
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西部老歌,以莫里的记性他居然少有的想不起它的名字,他一向都如机械般精密……他觉得库赛虚弱了很多,仅仅两天,他看到灰狼的灵魂有了慢慢剥离的迹象,生命也更快地流逝着。
莫里有个推测,但他开始不敢贸然介入对方的躯体了,那太冒险和自以为是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攥得指节作响,余光瞟见灰狼的睡颜,是的,他全然不知正在发生的一切。莫里的后脖颈一阵刺痛,那是昨日的伤口,他又是一阵惊诧。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因为这样的小伤感到疼痛了,似乎自己也发生了变化。
Oelwein很小,他们抵达了目的地,这是一处荒废的郊区学校。莫里缓缓把车停下,他走到副驾一侧拉开车门,本想开口,却发现库赛的衣襟有些开了。秋风吹过莫里风衣的下摆,钻进了灰狼的衣领,将灰色细密的绒毛吹起了层层涟漪,露出了锁骨的形状,他的眼睑微动,竟有几分雕塑的模样。
鬼使神差地,莫里服下了身子,将吻部探进了灰狼的领口,他试探着缓缓吸气,一股极淡地麝香与木桂花混合的温暖的体味钻进了鼻腔,甚至有些好闻而极具辨识度。莫里的尾巴……情不自禁地微微摆动起来,他久违地感到了源于身体的欲望。
他想剥开这具身体的外衣,然后切开胸膛和腹腔,把脏器扯出洗净,分门别类地做成美味,再将四肢挂在牛角上风干腌制,假以时日他就能将这些鲜美的肉干与内脏一片片吞进肚中,满足自己禁忌而必要的,欲望。
努云尼尼在他的脑中嘶吼着。
“吃掉它……吃掉他,我就能得到一切……”
莫里猛地清醒过来,他反身依靠在车门上,心有余悸地喘着气。这是怎么回事。他分明感觉,一开始自己的情感并不是如此,明明是让他更难以启齿的悸动,可怎么会变成这样……难得地感到不知所措。
理智勉强说服了他,莫里有点颤抖着抽出烟,在尼古丁的烟雾中他稍微冷静了下来。
“太危险了。等库赛醒了再说吧,带他在学校里走一走,把关于‘我’的故事告诉他……”
库赛又醒了,这一觉倒是难得的安稳,他不知道自己怎么睡去也不记得有做过什么梦,感觉自己被微微闷出点汗,稍有些不自在。他推开车门,莫里站在不远处的树下背对着他,似乎在眺望什么。
“你醒啦,我们也是时候可以进去了。”
“嗯抱歉,这两天不知怎么回事,我很容易睡着……”
库赛挠了挠头,走到莫里身边。两人一起行走在被各种灌木占领的路上,水泥路面早就禁不住时间的捶打,裂成了纵横沟壑的斑驳,不少小植株在缝隙中扎根,把大部分路面都铺上了厚厚一层绿毯。
林间鸟叫四起,呼吸的空气也满是超脱于烟气脏污的美好而清新,他们走到一处半垮的铁门前,红锈里三层外三层爬满了它,就连上部也长了不少爬山虎。莫里灵巧地从两扇门间的缝隙钻进去,库赛有样学样。
这里是学校的后门,再走过十几米浓密的林荫道,眼前豁然开朗。学校的操场一览无余地展现在眼前。足球场原本的绿荫地早已荒废,只余下在荒土地上长到半人高的杂草,一圈红色的塑胶跑道也是龟裂得不成样子,隐约还能听到啮齿类动物飞奔而过的声音。
“这里荒废了有多久了?”
“让我想想哦……”
莫里俯下身子在地面上翻找。摸出了一枚徽章似的金属物件,他用手帕擦了擦,递给库赛。
St.Laster High School。
这是一枚校徽,原本应该挂在学生们的胸前,下面的1935标识出了这座学校的开端。
“这座学校诞生于第一次大萧条,但很遗憾她没有挺过08年的那次。”
“原本这里只是个慈幼院,是这个教区的一位神父出于人道主义和宗教情节而创立的,他无法拯救处于饥荒中的所有人,但是他想,他起码能救一些孩子。很朴素的愿望,对吧?”
库赛跟随着莫里的脚步继续朝着学校的深处走去,他手指摩挲着那枚校徽,就像是在感受着莫里话语中那些被一笔带过的往昔的光阴。
“后面的日子里,这座学校就和普通的教会学校没有什么两样,就和这座和其他普通的小镇没有什么两样的镇子一样,慢慢的兴盛,稳定,然后不可避免的走向衰亡。”
他们绕着塑胶跑道走到了教学楼前,这栋外表由红砖砌成的建筑表面以及爬满了藤蔓,正门处的玻璃支离破碎,门框倒在地上,门前的台阶也已经龟裂,布满了灰尘和青苔。
库赛看着莫里站在教学楼的大门处,建筑物内阴影已经蔓延出来,将灰猫的身体笼罩其中。库赛凝视着那道在这破败,老旧的废墟中的身影,他心中隐隐有些发毛,因为在这一刻,莫里身上那一直困扰着他的某种非人的特征显露出来,和这栋残破的建筑纠缠在一起,映照出好似另一个世界的光景。
“来吧。”
库赛依旧没有走进去,莫里模糊的影子在教学楼大厅的阴影的掩映之下变得更加难以辨认,但库赛能感受得出来他就在那里。伴随而来的还有莫里的声音,他的话语似乎被回音所扭曲,带着一点诡异的空洞感,就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一般。
“让我带你去看看那些我常去的地方。”
库赛咽了口唾沫,此刻教学楼的大门成了一道分界线,在那里阴影里站着莫里,这个他结识不久,有些奇怪的家伙。他的心里有一种预感,如果他跟着莫里走进去,那么他就会一头扎进一个庞大的漩涡中再也无法回头,如果此刻他放弃的话...
他的大脑短暂的空白了一瞬,他好像无法想象此刻他转身离开后的生活,好像在这片土地上他已经无处可去,只能永远飘荡在一个又一个传说之间。还是说,从一开始,他就无法选择?
于是,他低着头,越过了那道残破的门框,踏着碎裂的玻璃和莫里站到了同一片阴影之下。
室内的光线一下子昏暗了许多,他花了一小会儿让自己的眼睛适应这里的光线,他看见莫里对着他微微点头,随后顺着楼梯往楼上走去,他们的脚步声在这栋建筑中回荡。
库赛更加发觉这里被废弃的程度是如此之深,甚至让他感觉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开始出现裂缝的墙壁,布满灰尘的教室玻璃,还有凌乱摆放还没来得及撤走就被彻底遗弃的桌椅,无不散发着一种颓唐且令人不安的气氛。
一路上,他们经过很多空置的教室,最后他们在三楼的某一间教室前停下,莫里摇动了一下教室前门的门把手,已经锈蚀的门锁发出几声干涩的金属摩擦的声音,连带着好像还有什么零件因为松散而相互碰撞的响声,看来是彻底坏掉了。
莫里对着他无奈的耸了耸肩,只好擦了擦教室玻璃窗上的灰尘,让库赛能够勉强看见里面的景象。
“这里就是我曾经待过的教室。”
库赛往里看去,教室白色的墙面已经脱落起皮,地板也已经被霉菌侵蚀,变得漆黑,看不清本来的颜色,教室里寥寥几个桌椅东倒西歪堆放着,不过黑板倒是挺干净,上面什么都没有。
“那个没有倒下的桌子,就是我以前的座位。”
整间教室里,只有那一个课桌,不知是不是因为巧合而没有倒下,这更加为这间空荡的教室增添了一丝说不出的诡异。
“每一天,我一进入这个学校,可以看见许多学生从我旁边走过,他们围绕在我身边,与我仅仅相隔几尺,可又与我相隔很远,很远。”
“归根结底,我和他们是不同的,夸大点来说,我和他们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所以整个高中生活,我都在尽力不让自己留下任何痕迹,因为我不想某个不相干的人物因为突然记起了我,而给他以及他的家庭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这废了我一番功夫,我不在任何课业上有突出的表现,从不主动与人谈话,也从不刻意去回避必要的交流,这样的结果就是没有一个人能记起我的模样和名字,留在他们心中的最多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最后的毕业照,我也托故没有参加,自此,我抹除了我在这里的任何一点痕迹。”
听着莫里平淡的讲述,库赛的心里一点点沉下来,他难以想象在这些话语的背后的东西。这样的生活究竟是怎样的孤寂与空虚?这已经到了扼杀情感的地步了吧,他究竟是怎么能做到,这样轻而易举的就将最基本的与人交流的欲望给抹杀掉?
他无言地与莫里对视,眼神已经开始有些闪躲,有点不太能确定自己此刻在面对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不过莫里的脸上依旧是如深潭一般的沉静,甚至他还感觉到,莫里此刻的某种怡然自得,好像这样的地方才是他真正的栖身之所
“不过,要在学校里打发时间,还是得找点事做的,不然也太无聊了,走吧,我带你去我最常去的地方。”
莫里拍了拍他的肩膀,接着走到了他的前面,他跟上去,走入了愈发阴暗的楼梯间,在向上的过程中,他听见了莫里似乎在哼唱着一首曲子。
那声音原本不大,可在这样死寂的环境里显得是那么突兀,莫里哼唱着的模糊曲子,此刻无比清晰的传入他的耳中。
......
“我已下定决心,要一直活在孤独的回忆中。”
“这已无需多说,我注定只能活在旧日的幻影里。”
“那些过去的种种美好,即使已过去许久,此刻想起,却依旧令我神伤。”
“人们说时间能疗愈一切伤痛,可我的时间,却早已停在我们分别的那一刻。”
......
听起来,这是一首有些年头的歌曲,悠扬又带着旧时的悲伤,在空荡无人的教学楼里回荡,激起一阵阵的回声,库赛听着莫里的声音和回声融合在一起,仿佛是有许多人在与他合唱。 库赛突然想起那些废弃的教室,那些虚掩着的门,倒伏的桌椅,无人的讲台,在那些地方,是否有一些他无法看见的东西在那里站立,是否它们一直在此处徘徊,是否它们此刻就在合着莫里的声音歌唱,因为这首歌勾起了它们的回忆...
库赛越想越脊背发凉,于是他加快脚步跟上了莫里的步伐,下意识地握住了莫里的手臂,或许能找到一丝心安,至少这是可以触碰到的真实存在。
“怎么了?”
莫里偏过头来看着他。
“没什么……”
库赛嘴上搪塞着,却将莫里的手握得更紧了。
他们走到了第四层,从陈旧的双开铁门上方的标牌看来,在走廊两边分列着的房间都被用作了图书室。
“相信你也看出来了,这个学校的规模并不大,所以他们没有建一栋专门的图书馆。”
莫里站在那扇落满灰尘的朱红色的门前,这一次,他顺利地将门推开,库赛紧跟其后,现在他的心里是一种战栗之后的麻木,在这暂时的平静中,他跟随莫里的脚步踏入属于莫里的回忆。
所谓的图书室,现在只剩下因为太过沉重而被弃置于此的书架,曾经陈列的书籍已经被搬空,但也可以看出来,这里曾经的藏书也是足够丰富,至少对于一个乡镇上的高中来说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从窗户里透进来的阳光照出空气里浮动的灰尘,它们在空中漂浮,有一些落在他和莫里的肩头,库赛有了一种他正在水底行走的错觉。
莫里最后在图书室里的一个不起眼的靠窗角落停下,库赛觉得这里以前应该是有桌椅供人使用,但现在被搬走了。此刻在这里的,只有午后的阳光,空荡的书架,逼仄的角落,斑驳的墙壁,还有如幽灵一般伫立在漂浮的灰尘中的莫里。
“他属于这些地方,”库赛在心里说到,“倒不如说他掌控着这些老旧,衰颓,被遗弃以及被抛弃的一切,他行走于其间,行使他的权柄,这里是他的领土,他们已经形成了一个整体。莫里,和这里空荡的书架,漂浮的灰尘,倾倒的桌椅,还有那些寄宿在这废墟之上,所有可见与不可见的一切一样,都是一类东西... ”
库赛的脑袋有一瞬间的高速运转,他好像发现了什么,这些日子里一直纠缠着他的幻象与折磨,在莫里影子里的怪物,巨大的头骨,风暴,陨石.....
“这里,就是我在这个学校里待的第二久的地方。”
莫里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库赛回过神来,看着莫里面朝着窗户外的光景,从这扇窗户正好能看见废弃的塑胶跑道。
“这个角落是专门用来堆放那些没有人看的书籍的,这个年纪的学生,能来图书室借阅一两本通俗读物已经实属罕见,而在这个角落里堆放的那些书自然是不可能引起他们的兴趣的,而我就很喜欢这个地方,每次在书架上翻找我都能找到惊喜。”
“比如那里,就你面前的书架上的最高层。”
莫里指了指库赛面前已经空荡荡的书架,库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里现在只有灰尘和蛛网。
“我在那里发现了一整套的大英百科全书,全部是用皮革做封面的精装版,要购置这么一套那可得花不少钱的。我真是喜欢的不得了,也不忍看到它们被扫到垃圾堆里,所以在高中毕业时,我自掏腰包把这套书,以及其他一些我看上的东西通通都打包带回了家,现在它们都存放在我的书架上。”
莫里谈到书籍时总是很活跃,库赛也能感觉得出来,莫里那发自内心对于书籍的喜爱,这些东西在他的生命里是不可或缺的。
“在以前,我就经常待在这个角落里,刨着故纸堆,就此消磨那些时光,哈哈,有时候我也觉得,是不是我就是应该待在这些地方才更合适呢。”
“每个下午,我都可以从我这个角落的窗户里,看见奔跑在操场上的学生们,他们在那里挥洒他们的汗水,肆意的喧闹,他们的嬉笑声时不时能传到我的耳朵里。那是属于他们的金色的时光,略带着些忧虑的青春日子,他们的时间在那里流动,与朋友们相伴,在一片光彩中散发着旺盛的生命力。而我的时间则在这里被消磨,在寂静与孤独,还有凝滞的空气和被翻动的书页中流逝。”
“你不会觉得孤独吗?”
库赛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他还是没法想象,莫里是怎样挨过这样的日子的,他光是在一旁听着都觉得自己快这些话语中的被寂寞和孤独压垮了。
而莫里在听到提问之后,明显楞了一下,然后对着库赛无奈的笑了笑,那是一种对糟糕的结果无能为力的惨淡笑容。
“也许会,但因为时间过去太久了,我已经忘了当时的感受,不过一切都已经无所谓了,孤独也好,热闹也罢,对我来说已经失去了意义,它们已经不再重要了。”
莫里走到库赛身边,揉了揉库赛头顶的毛发,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却没有说出口。
“你知道吗,人们总是说你应该释放你的情感,表达你的思想。但有的时候,你只需要忍耐,一直忍耐,屏住呼吸,压制你那颗跳动的心脏,到了最后,你就什么也感受不到了。”
莫里的话语让库赛沉默了,这番话似乎更像是莫里的独白,库赛现在明白,莫里身上那令人窒息孤独从何而来了。
“你刚刚说这是你待的第二久的地方。”
莫里越过他,朝着图书室的出口走去。
“没错,接下来我就带你去我最常去的地方。
他跟着莫里的脚步,从教学楼的后门钻出来,踏过一片被荒草覆盖的水泥地,来到了校园角落的另一栋建筑前。
这栋建筑显然比教学楼更高一点,不过破败的程度要比那里更甚,连大门口都被树枝给覆盖。失去玻璃的黑洞洞的窗口如同将死之人身上溃烂的创口,风从中穿行而过呼呼作响,发出不祥的声音。
“这是宿舍楼,我最常去的地方就是这里的最顶层,在那里我可以看见河流与堤坝,虽然不怎么出彩,但也算是难得一见的风景。”
库赛跟着莫里走到建筑的侧面,说真的他觉得钻进这里面肯定是一个不明智的选择。
“我们要进去吗?”
“不。”
绕道建筑后面的莫里指了指那一节用于检修的楼梯,现在那些楼梯的表面已经被铁锈覆盖。
“我们走那里。”
库赛跟着莫里,沿着摇摇欲坠满是落叶灰尘的外检修楼梯往上爬,每一步都能听到脚下金属不堪重负地呻吟,真的没问题吗?可是莫里似乎一点都不紧张。
很快他们到达了屋顶。宿舍楼顶是一片平坦的露台,各种垃圾中间还能看到几个曾经的大花盆,只不过现在早就成了污水泥垢的承载物了。
学生们留下的痕迹也几乎被尽数抹去,什么都抵不过时间的洪流。
时间……?
库赛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看着莫里那有些惆怅的背影,那个似乎有两个灵魂的影子,问出了那个他早就想问的问题。
“你说你是这里毕业的?”
“是的,我是这里的最后一届毕业生。”
“可是你说这里在08年就……”
“是啊,而且我在这里看到了她,或者更远一点说,小镇衰落的全过程。”
库赛理解不了这句话中的含义了,要么是他疯了,要么就是……莫里看着分明与自己年纪相仿,甚至可能还小一些,他身上那些异于常人的成熟或者老朽的气质也不是不能解释。他不是没想过现在这种可能,只是……这实在是太难以置信了。
“库赛,我觉得我有必要告诉你一些事情。”
莫里觉得是时候了,适当的袒露一些事情,也许对他们都好,因为库赛看样子是还要跟着自己一段时间,不,或许会更久。
“你所看见的那些东西,在我影子里漂浮的怪物,那巨大的头骨,风暴,噩梦,你不用怀疑你自己,因为那就是真的。你所看见的那个披着披风,顶着野牛头骨的怪物,是一个叫做努云尼尼的古老神祇,我相信你可能已经知道它的名字了。”
果然吗?库赛此刻心中有一种难言的苦涩,那些他不愿意相信的东西,他一直欺骗自己去无视,尽力去想将其视作幻觉的东西,正在被莫里的语言一点一点的证实。现在,一个噩耗被现实所印证,而他却无能为力。
“我自幼时起,因为一场足以致我于死地的病,从一个老人那里承接了这位神祇的信仰。我不清楚这是否是一种代价,那位老人用它的力量将我从濒死的境地中拉了回来,但我也因此背上了沉重的诅咒。”
“在老人死后,我从他的家里取回了那头骨和披风,就是你在墙壁上看到的东西,自那以后,我便开始考虑要抛弃我所剩不多的一切,我的过去,我现世的生活,还有我可能拥有的未来。我成了它的先知,行使它的力量,维持它的信仰,为它,也是为我搭建血肉筑成的祭坛。最后,我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它和我,这副躯体,那个原本的莫里·康普逊之间的界限已经模糊。如今,我也说不清楚,现在旋转在我大脑里的思维究竟有多少是'莫里',有多少又是'努云尼尼'。某种程度上……你也可以把我当做一个不合格的‘神祇’。”
说完,莫里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他没想到他会说这么多,但这是他可以讲述的事实,至于这会对库赛带去什么,他也没有把握。
“所以,你大可以称我为怪物,怎么样也好,那是你的选择,如果那可以让你好受一点的话。但你现在最好别想着离开,因为一场灾难即将降临在你身上,而这模糊的预兆就算是我也无法窥见细节,我建议你等到一切结束之后,再决定去留。”
库赛什么都没说,他只是依然坐在屋檐旁,看着那群蚂蚁在自己脚边来回不停,莫里也不知道说什么,他明白对于任何人来说那都是有些过大的信息量了,需要给库赛时间消化。
“你怎么样了?”
库赛什么都没有说,他转过头,像是看一个怪物一样看着莫里的眼睛。他的眼睑颤抖着,连带他的身体也是。莫里能看到他的灵魂,也在一起颤抖着。
“你让我怎么相信呢……”
灰狼重又颓唐地坐下来,双手抱着脑袋。莫里伸出手想要拍他的肩膀,僵在了半空,犹豫再三,他还是什么都没说。作为一个经历过那么多的家伙,他又如何能对对方说出口这一切的冲击只是开端……灰狼还会在今后的岁月里碰到无数次呢……
“这些蚂蚁。”
库赛闷闷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什么?”
“它们在破碎的地面上爬行,沟壑、裂纹、捡拾食物……这就是它们认识的全部世界。我原本也只能看到世界支离破碎的局部,对整体的含义一无所知…为什么要让我知道这么残酷的现实?”
“相信我,我…你有的选,我们去孟菲斯。”
“孟菲斯?”
他抬起头来,灰狼的眼睛有点泛红。莫里轻轻搂住了他的腰,或许肢体的接触能稍稍让他冷静下来。
“我在这座城市的记忆,可以追溯到1877年,那一年Rock Island列车把‘我’带到了这里,追随的是神祇的预言还有那些有信仰的族裔,或许遇见你也是预言的一部分吧。”
他们一起远眺着城市边缘的那座古老的堤坝,不少机械已经开上了堤岸,修补着被湖泊潮水冲刷出的伤痕。濒死夕阳悬吊着半空,对侧天空的上,初生的月尚未明媚。橘黄色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影在屋檐上,似乎莫里的影子比库赛暗沉许多,而且并没有完全跟随着莫里的动作……
“那座医院,看到了吗,像废墟一样的。”
顺着灰猫的手指,库赛也看到了那座遗迹,莫里将自己在这座城市的见闻娓娓道来,讲述一个又一个普通、又引人入胜的故事。库赛安静地听着。
“谢谢你。”
莫里从后方轻轻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库赛灼热的体温让他有些不适。他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然后惊讶地发现涎水缓缓由舌下逐渐溢进口腔。
那股诡异欲望不知为何再度出现了,并且变得越发顽强。那是来自另一个存在的旨意,试图将莫里的意志操纵。
吞掉他……吞掉他,寻回力量……
异象同样发生在灰狼身上,他忽然高抬起头,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库赛几乎瞬间就失去理智,双眼上翻只能看到眼白,如同触电一般的疼痛爆发开,全身的肌肉几乎都在同时收缩到底,躯体高高反弓,面庞扭曲。
“该死……”
莫里的头皮一阵炸裂,他赶紧向库赛扑了过去,希望还来得及。
[chapter:幕间(2)]
库赛仍然躺在云上,只是天空早已不再安宁,乌漆的雷云密布,从天际坠落地一道道闪电接二连三打在他的身上,如同白昼的亮光在眼前炸开瞬间让他暂时失去了视觉,他闻到周身焦糊的气味,四肢百骸的剧痛甚至让他感受不到自己是何种模样。
他又听到了凄惨的鸟叫,肌肉被尖锐的鸟喙撕扯开,神经被针刺般折磨,传递出足以使人癫狂的痛楚,他听不到自己的哀嚎,在黑暗的苦痛里他只能听到努云尼尼的箴言。
“坠落……然后飞翔,成为养料吧……”
“不,救救我……努云尼尼?”
他用尽最后的力量翻过身,从乌云的边缘坠落。狂风呼啸在耳边,他看到燃烧的大地,到处是倒伏的枯木,焦尸遍地,熔岩从山崩的裂隙中滚滚流下。下方是一处像是某种阵法排列的巨石,他向着亮着蓝光中心坠落。
信徒看着越来越清晰的大地和盛放的光芒,疲惫又安详地闭上了眼,等待着的终局落幕。
[chapter:危险的接触]
“砰。”
是肉体重重地砸在地上的声音。预想之中的身体剧痛并没有发生,冲击力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卸去了不少。虽然疼,但远没有之前的折磨让人癫狂。
撞击的瞬间,几乎把他脑袋撕裂的电流刺痛唐突而至,一眨眼,眼前世界模糊而巨变,灰狼微微抽搐了一下,他意识到方才都是幻觉——鼻腔里的满是尘埃的空气是最好的佐证。
他闻到了不详的血腥味。这敏感的气味立刻让他清醒了过来。库赛勉力撑起身子,他完全乱了方寸。
莫里躺在他的身下。他们背后是荒废的宿舍楼。
灰猫的眼神失焦,呆滞地望着天空,他的胸口被库赛砸到完全凹陷了进去,像一具木偶一样仰面躺着,充当了十多米高度与地面之间巨大动能的缓冲,双臂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
红色从他的身下向四周飞速蔓延,长出无数尖锐的瘢痕,狰狞地把地面染成一片。
任何人都不可能在这种撞击下生还。
“不,不要死。”
灰狼颤抖着伸出手,泪水夺眶顺着脸颊滴落下来,然后和血液交融在一起。他不敢拨开莫里的风衣,光是想象肋骨刺穿器官的惨状就让他喘不过气。
库赛抱住了他。泪水打湿了两人的毛发。
“不要……你还在吗,莫里?能听到吗。”
他不知道为何自己会这么难过。就像是植根在灵魂深处的反射,他本能地觉得一定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在‘自己’身上。脑海中弥漫着努云尼尼听不清的话语。
那是一种自内而外,无源又熟悉的悲痛,如同巨大的帷幕在他面前坍塌倾覆,厚重棉绸窒息地将他的每个角落都围住。太阳穴发了疯地跳动,一阵阵上涌地血流,他只觉得天地也随着信念崩塌而旋转着。
可是他忽然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起伏了一下,库赛愣住了,
“咳咳……别哭了,我好着呢……”
耳旁莫里的声音很是虚弱,却把库赛直接变成了石像。莫里用力咳了两声,把带着些许脏器碎片的淤血吐了出来——也落在灰狼身上。
他脸色煞白,呼吸还很勉强,也不知哪来的力气能把库赛推开,撑着坐了起来。
“我不是在做梦吧?”
这回轮到库赛双目失神了。
他呆愣愣地看着莫里几个呼吸慢慢恢复了元气,胸口的塌陷也逐渐隆起,肌肉把骨头撑开发出骇人的嘎啦声,似乎就连稀碎的骨骼都生长起来。
“她妈的……咳咳,好多年没这么受伤过了,老骨头还是有点疼,真该锻炼锻炼……你没事吧?”
莫里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自己的肩颈,转头关心库赛的状况——毕竟虽说有他的缓冲,这家伙也是实打实从楼顶坠落的,更何况……他也能感受到一些方才库赛经历的折磨,就像进入了对方的脑海清晰可见。
“比起你来说……基本上没啥大问题吧。我说,你真的没关系吗?”
库赛的声音还是颤抖着,他微微扭动自己有些生疼的胳膊,他的骨头多半没有大碍,但有些部位也许有轻微的骨裂或者淤伤。
“哈……你不是也知道我的,‘身体’了么。”
莫里慢慢恢复了血色,他缓缓站起身来。在刺耳的骨骼碰撞声里,他对库赛伸出了手。
他就站在血泊中央,仿佛那一地狼藉都与他无关,绅士般弯腰,对灰狼发出了宛若恶魔的邀请。莫里背对着夕阳,他的脸隐没在阴影里什么也看不见,库赛不知道这是否是他的错觉,莫里分明在微笑着,露出了巨大的獠牙,涎水滴落时,在光影交错间如透镜般将彩色投到自己脸上。
凶兽一口将灰狼吞进了肚中。
这是与平凡的诀别,或许也是来自“幕后”的通行证。“库赛”没有犹豫,他紧紧握住了莫里的手,借着他的力量,站到他的身边。
回程车上的氛围有些微妙,莫里时不时向右侧目,他对库赛的反应依然是心中没底。而库赛也有自己的小心思,他对着飞速后退的景观发呆……他能够越发清晰地看到那藏在莫里影子中的神祇,那尊让他的灵魂为之战栗的巨像,他选择相信莫里,即使……他总直觉有什么东西在追猎着自己,要将自己化作养料。
莫里把沾满泥血的外衣脱下丢在一边,库赛胆战心惊地听着他的骨骼发出嘎啦啦的异响,他将衬衫脱了一半,这才意识到库赛还在屋里。他实在是一个人飘荡得太久了,屋里唐突多一个人确实有些不习惯。
库赛的脸泛着不自然的微红,他略略尴尬地咳了两声。
“没事,咳咳…嗯,只是有点胸口疼。”
莫里长叹了一口气,他挠挠头。后脑的伤口已经结痂甚至脱落了,可那里的毛发还是被脑浆和血液牢牢黏在了一起。他钻进狭小的浴室,一阵吱呀老朽的噪音后,热水氤氲的蒸汽飘了出来。
莫里探出头对着库赛问。
“你要一起来清理下吗?”
没有回应。
“好吧!一会你自己来吧。”
莫里稍稍撇了撇嘴,居然有些许失望,他转过身把衣物都褪去挂在水池边,自顾自钻进了热流中。温暖的水冲过满是血污的身体,立刻在地砖上形成了淡红的涟漪,毛发被浸透紧紧贴在体表,线条尽数勾勒。
莫里平时看着瘦削,这种时候才看得出他隐藏在外衣下的肌肉,手臂和胸部恰到好处的隆起,颇为健硕的肩膀让人难以忽视潜藏的力量。
水流流过后背的伤口,淡淡刺痛感流向四肢百骸,他闭上眼静静回忆着这两天的种种,想到的都是灰狼扭曲痉挛的肢体和满脸的恐惧。
忽然浴室的隔断门被人轻轻拉开,莫里转过身去,库赛犹豫地站着,有些嗫嚅。
“我,我的肩膀应该有伤到,没办法自己处理……可能还是得麻烦你了。”
莫里注意到库赛的右肩肿了起来,比左肩大了好一圈,显然是有些不方便。他笑了笑,把库赛拽了进来。
淋浴间很小,两人几乎面对面贴在一起,裹着热气的呼吸撞在一起。库赛尴尬地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对比之下莫里当真人高马大,库赛只能勉强够到他的下巴,他只得僵硬地听着莫里的指令做动作。
“转身。”
莫里用手搓揉着他的脊背,把沾满血污变得凌乱打结的毛发理顺,再轻轻抚摸肿胀划伤的创口。库赛不时发出忍耐的“嘶嘶”声,不过很快就变成了舒坦地轻哼。莫里这才注意到这家伙的毛发不是一个颜色,沿着身体侧面,他的胸腹和大腿内侧是浅灰偏白的幼毛色,其余部位才是深灰而近黑,还……挺可爱的。
“你不疼吗?”
库赛突然悠悠地问道,莫里手上的动作僵了一下。
“胸口都塌下去了,拜托,内脏肯定碎得像果冻一样,我真的以为你,死了……死透了。”
“我早就习惯了,没那么疼。”
是啊,莫里稍稍回忆了一下。他记得自己抱着库赛在空中时尽力转了个面,让自己的后背先着地,那一瞬间的撞击确实很恐怖,眼前一片血红,剧痛让他直接暂时失去了意识。或者说死去了。
他看到努云尼尼的背影,自己包裹在像是肥皂泡的光球内,向前飘着,漆黑的背景上不断涌出更多镜子似的窗户,每一扇窗户内都记载着他,或者说努云尼尼化身的一段记忆,他的脑海里响起四个男人和三个女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重复着同一句咒语。
那些回忆横贯古今,从数百年之前的部族,到钢铁林立的都市森林,那些他早就记住的回忆让他又重温了一遍……无一例外的,那些回忆的最后一幕都是死亡。
死亡会诞生出新的箴言,每一次死亡后努云尼尼的力量都会降临,任何未经他允许的终焉都是不可存在不可记忆的。这次也一样。
空间越来越明亮,神祇不断将月亮的光与力量引导至此,伴随着一阵刺眼的白光,莫里的意识回来了,那句咒语还在脑海里轻声回荡。努云尼尼暂时退下了,莫里全然掌握了身体。
疼痛,熟悉的疼痛刺激着神经,他的眼睛逐渐聚焦,随着呼吸一点点清晰,他看到灰狼绝望地哭泣着的脸,大滴大滴的泪水落在自己身上。
他很想说什么,但暂时还做不到。随着他每一次呼吸进白昼的能量,本就麻木的疼痛迅速消退,内视之下身体骇人的损伤修复着,肉体骨骼新生重建……
终于,他可以搂住灰狼了。
“嗯……!”
库赛猛地一激灵,莫里从后面环抱住了他,双手在他的小腹交叠,鼻息略过他的耳边,带去难耐的瘙痒。他不自然地扭了扭身子,将莫里的手甩开了。
“哦!抱歉!我走神了……”
莫里清醒了过来,他连忙松开了灰狼,从一旁拿过香皂在对方的后颈和背上抹上泡沫,真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做出了这种失态的举动。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脏剧烈跳动着,这种少有的慌乱有些过于扎眼,连他自己都看不下去了。
这是怎么了……
欲望赤裸裸地在体内翻涌着,灰狼散发着诱人的香甜,那是上好养料的味道,无时无刻不在刺激着他的神经,他心中的声音嚎叫着,撕碎他,占有他,如同看见珍宝的恶龙。
灰狼的脊背是好看的倒梯形,肩膀说不上多宽,只是犬科特有的细腰衬托下显得颇为秀气,灰毛冲刷后贴紧体表,他缓缓按摩着对方紧绷的肌肉,轻轻摩挲肿胀,顺便悄悄将自己的些许力量注入,帮库赛的伤口加快愈合。灰狼再没有回过头来正视他,只是默默地打理身前的状况,浴室内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
“谢谢,剩下的让我自己来处理就好啦。“
莫里听得出他话里的意思,于是退了出去。简单擦干身子他把自己裹紧宽大的浴袍里,卧室的窗大开着,他把床榻放平,然后关上窗坐在床边收拾那些被吹到床上的书签信笺。那些泛黄的信笺可以说是他存世记忆的佐证,有些与他通信的人早已不再人世,而信笺也都发黄变脆,莫里不得不将它们塑封起来,延长这记忆的保质期。那些他自己都掩藏在脑海深处的记忆。
“他也会变成这样吗……?”
看着手里一沓厚厚的信笺,莫里忽然没来由地想,像是手握着死亡记录,他忽然害怕,他担心库赛也会变成这没有厚度的一张,然后在之后漫长的无边岁月里被自己埋葬。
一定会是他们这一群老家伙给他送行吧?最后的日子里,他带着灰狼去孟菲斯,在那个格格不入的殡仪馆里。
有没有办法避免这样的命运……好像确实是有的。不,那样也不行。太自私了,库赛也不会乐意的。
床榻上还残留着灰狼的淡淡体味,莫里抱着被褥出神了。
库赛双手撑着墙,热水劈头盖脸浇灌全身,他感到无源的燥热,满心皆是烦懑。他有种奇怪的悸动酝酿着,每当莫里靠近他,或者与他有身体接触时,似乎就会有一股神秘的力量驱使指引着他,让他想要贴近莫里。
他也想不明白,虽说那种欲望与情色毫无关联,但这种事也未免太跌份,成何体统,可偏偏意识就是不听使唤。那是命令与期待被掌控和差遣的欲望……
莫里搂住他腰腹的时候,他分明感到自己的心率猛地变化了,脑海里一段莫名的被撕扯,被谋杀,被扑倒然后死去的记忆闯了进来,真切而剧痛……却让人兴奋?
最后他应该是被撕碎吞噬了吧?这是什么病态的欲望啊。
条件发射的,他推开了莫里,而再回想起来他更是苦恼了,总有种自己没能处理好意外的直觉。
“哎……”
他长叹一口气然后走出淋浴间。莫里为他准备好了一套浴袍,对于他来说有些太大了,穿上后袖口有些耷拉着,好在面料十分考究,松软厚实,稍微能平复库赛乱糟糟的心境。深深的疲惫感早就从内而外吞没了他,一个热水澡更是让他的脚步像灌了铅一样。
他想要好好休息了。
推开门,他走到床边,直接把自己摊在莫里身边。莫里和他肩并肩躺着,一起望着天花板,听挂钟滴答滴答走个不停。
库赛先开口了。
“谢谢你,嗯,救了我。还有,抱歉。”
他翻了个身,脸对着莫里的方向,看着莫里的侧脸。
“没什么,我怎能看着你掉下去。道歉就没必要了啦,我现在也早就恢复了。倒不如说,我才是更想要解脱,哈哈……”
莫里长叹一口气,语气中的孤独浓郁到几乎要滴落出来。任谁都听得出来。灰狼伸出了一只胳膊,搭在莫里的胸口。
“你真的像个幽灵,有时又像块石头。冷漠孤独的。”
透骨的凉意顺着小臂的肌肤钻了进来,很快在灰狼的胸腔连成一片,也许驱散点心中的燥热。他就这样静静地感受着莫里的呼吸。胸膛规则地起伏着,他很喜欢这样的体验。
库赛又往莫里身边靠了靠,另一只手臂似有似为地在蹭了蹭莫里地胳膊。莫里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紧紧握住。
“唔!”
库赛愣了一下,莫里不知何时已经盯着自己了,他绿色的眼瞳里写满了欲望,少有的露出了自己更加凶恶的一面。然而他并没有如库赛想象的那样暴起,而是直接将他拽了过去,把他抱进了怀里。
寂静的房间里只余下隆隆的心跳声,稍许片刻两人的心跳便融合在了一起,跳动着同一个节奏。
“你不是想这么做吗,那就做吧。我看到见。”
他就是能知道库赛的想法,毕竟他身上有努云尼尼的印记。是的,就这样放松下来,然后就可以被吞噬了。
“不对!他不是‘你’的养料!”
莫里闭上眼,把后半段意识驱离出去。这股狂暴的欲望,实在是不合时宜。
灰狼瞪大了眼,抱着莫里不知所措,莫里像一尊活体石膏像那样,他根本看不懂,双臂将将环抱在莫里背后,饱满的肌肉随着呼吸在他的掌心流动。真舒服。
他有些慢慢地享受起来了,淡淡皂香的毛发满脸都是,撩拨着敏感的鼻头和脸颊,他第一次有了对孤独实体的感受,就是莫里,他无法想象一个承载了千年记忆与诅咒的人要如何能够忍耐至今,不会疯了吗?他抱得越发紧了。
他简直就是孤独的具象。
哪怕在神祇面前他还是没法忍住颤栗,但他还是相信这家伙能够护自己周全,颇有种刀尖行走的赌博感。即使这样他还是没有变成非人的存在吗……库赛默默地琢磨着。
莫里也有些模糊,他干脆把一切交给库赛,和自己的欲望——只是需要克制那见血的疯狂。灰狼抱起来就像是大抱枕,温热柔软,他很享受对方热腾腾的呼吸,很享受他有些害羞又踌躇的试探,更无法拒绝这样热情的相拥。
在他的记忆里,这都是独一份的体验了。
只有这时候莫里还会觉得,自己不是个怪物,似乎也有点为人的痕迹。
两人谁都没有说什么,保持着拥抱的状态,或许他们都……希望能够一直这样下去吧,拥抱洗涤孤寂,拥抱也能安抚惶恐。
不知过了多久,莫里低下头,把吻部探进了库赛额间的发丝里,往他的额头上亲吻了上去,他感到库赛的手爪猛在背后抠了一阵,旋即又慢慢放松,他的心也渐渐放了下来。这样,好像真的挺不错的。
他是‘我’的信徒,理应得到这样的奖赏。一个,没有放弃被遗忘了的神祇的,忠实的信徒。
肉体的温润仿佛是将莫里内心的什么东西点燃了,现在的他想要更进一步,于是他略微在自己和库赛之间撑起一点空间,好让自己的另一只手能放在库赛的胸脯上。
“嗯……”库赛似乎这种触碰的反应略微有一些过激,但莫里很喜欢看着他这样的颤抖,他的手爪埋入库赛胸口柔软而绵密的胸毛之中,冰冷且布满细密茧子的肉垫轻轻的抚摸,这股痒意直达库赛心头,让他忍不住发出轻哼。他真的很难描述这种感受。
在黑暗中,莫里依然能看见库赛的眼睛,绿色的眼睛里透着迷离和渴望,而他此刻的思维已经迷乱,大脑一片空白,在莫里的抚摸之下,整个身体都软了下来,任由莫里索取。
莫里轻轻叹出一口气,他的手划过库赛的胸脯还有腰腹,匀称的肌肉带出良好的触感,让他忍不住多做停留。奇妙的经历,第一次让他有了某种渴望和期待,他期望能将他留下,这其中的感情非常复杂。
对于莫里来说,他已经在他漫长的生命中抛弃了太多的东西,他早已经不害怕失去,但库赛让他有了一丝贪念,这不光是身体的本能,而是他自己的意志。
他希望能将库赛永远的留在身边,他第一次对某件事物的消失而感到慌张。
这真的是他自己的想法吗?没有那个“必须满足的牺牲”的欲望在作祟?
所以最后,他又将库赛给抱在了怀里,而库赛也开始慢慢回过神来,一想起刚刚被莫里抚摸胸口和腹部带来的酥麻感,还有自己有些不顾形象的样子——他不想承认,但真挺舒服的。他的脸上也热了起来,趁着黑暗隐匿起自己的脸色,他往莫里的怀里钻了钻,把脸埋进了莫里的肩膀里。
莫里的身体似乎带上了一点温热,细腻柔软的毛包裹住他,让他忍不住沉溺其中,身体逐渐也放松下来。莫里适时的用手抚上灰狼的后背。略带粗糙的触感滑过,让库赛莫名的生出了些安心感,于是干脆又往莫里身上靠了靠。
不得不说,莫里确实比看上去要结实不少,稍微感受良好的曲线,也浅浅的满足了一下他的欲望,埋入毛丛深处时,他似乎闻到了一点点不寻常的味道,这股味道极淡,他刚刚甚至都没有察觉。
这应该是独属于莫里的味道,不过他的或许也不能叫体味?这是某种特殊的木质香味,如同在火焰中燃烧的树木所散发出的独特味道。一瞬间就让他难以忘怀,这股味道却实实在在的彰显了莫里的存在,让他愈发的想要沉入这怀抱中。
“累了吗?”
“嗯……不少啊。”
他埋在莫里的胸口,瓮声瓮气的回答到,现在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安定和平静,一种久违的满足填补了他,让他放下了所有的戒备。
“睡吧,明天还得赶路。”
话语如同命令,顷刻睡意开始侵占库赛的意识,慢慢的他开始接受了自己正在一个他并不熟悉的‘人’怀中安眠的事实,疲惫的神经开始让他陷入睡梦之中。
“终有一天,信徒会将被遗忘的力量寻回,他也将成为最坚定的拥趸,永远追随努云尼尼。”
莫里感受着怀里库赛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想着他是真的睡着了,在这个无人察觉的间隙,他长长地叹出一口气——他的内心也陷入了纠葛,他多么想把库赛就这样留下,他知道该如何做,他体内的本能和意志也在驱使着他这样做,但是……
他又看了看库赛的睡颜,还有怀中的体温,毫无疑问,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的一副血肉之躯,他想起以前的日子,他是经历过怎样的痛苦和折磨才走过那漫长岁月,直至他丢弃掉他曾为人的一切。
如果他顺应欲望,就这么将库赛拉入他的世界中,不可避免的,那些可怖的一切,那些存乎于理性世界之外,难以言说的一切就将朝这个可怜的凡人扑去,库赛将被迫承受他本不应该承受的东西,而这都是因为与他的相遇,以及他的自作主张。
咀嚼了一下曾经的回忆,莫里也不得不承认这真是过于残忍的事情,他能接受得了吗?不过他还是知道,依然有另外一条路,那就是将库赛永远的推离这场风暴,斩断与他,以及这片土地的一切联系,而那将使他付出代价,异常沉重的代价。
于是,他迷茫了,在他漫长的生命中,面对摆在面前需要做出的决断,他从未如此的犹豫过。再一次抚过灰狼头顶柔软的毛发,他只能发出又一声叹息。
“还是让那帮老家伙再看看才做决断吧。”
他心里这么想着,眼下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随后他也闭上了眼睛,嗅了嗅库赛身上的气味,也开始了睡眠。
[chapter:幕间(3)]
梦,还是梦,又是梦,他总被梦境给捕获。
宇宙般无垠的空间里,库赛飘荡着,他的意识醒了过来,他明明裹在被褥中,空旷而毫无遮蔽的暴露感依然不可违抗地占据他身体的每个角落。他不自觉地绷紧了神经,找寻着那将自己看透的视线。
目光所及,均是银河璀璨的星光,各色斑斓汇聚,诡异的尖锐扭曲的仿佛是哭泣的声音钻进了脑海,像是音乐,他却完全说不出是什么,只觉得和指甲剐蹭玻璃的难耐并无二致。
那种被人看透的不安全感越来越强烈了,他的呼吸越发急促,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浑身的肌肉锁死在坚硬如铁的状态。
“呼……呼……”
他终于感受到了那股让他应激的视线。在他视野的余光之外,眼角发黑的阴影里,藏着某种东西,库赛无法描述那处阴影里藏着的东西,甚至他的大脑都无法认知和描述它,它几乎就是死亡和恐惧的具象化的存在。
灰狼想要大声尖叫,可是他扭不动自己僵硬的脖子,连同声带和喉咙都卡死了,他仿佛真的处在真空之中,周遭的环境随着他的想法悄然改变着,仅存不多的理智竭尽全力挣脱出了幻觉,漫天的星空一点点消散褪色,混进了木色沉沦的天花板上,凝聚成了灯的形状。
突然出现的床垫拖住了库赛不断飘荡坠落的身体,盖在身上的薄被像炽热的火焰,炙烤着大汗淋漓的身体。他似乎就要挣脱幻觉与梦境了,可那个可怕的东西还在这里,它脱离了幻想,来到现实中追杀着他。
灰狼已经被恐惧吞没了,那个死亡距离他是如此之近,几乎贴着他的肌肤,攀附在他的侧后方,思考已变成了奢望,他所有的念头只剩下……
无尽的恐惧。
“我要死了……被它抓到的话……”
他大睁着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呼吸着,心脏剧烈搏动着,用所有的能量抵御让人窒息的濒死感,然而任由他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他的尖叫似乎化作叹息样的微弱喘息,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用尽周身气力全力的挣扎有没有让僵硬如铁的身体产生分毫移动。
他只有意识是活的,被封印在死去的躯体内。
“莫里,莫里你在哪里……”
他想要呼唤莫里,他知道莫里就在自己身边,甚至与自己肌肤相触,他却看不见。他看到了努云尼尼的头颅,黑黢的眼窝中燃烧着熊熊烈火,那是让人无法直视的愤怒。
喘不过气了,他感到自己的脖颈被什么外物牢牢压迫,不容得一点气流通过,喉结被死死按进了肌腱深处,疼痛和干呕伴随着让人眼前发黑的眩晕涌了上来,成为了他最后的感知。
他很努力试图伸手,去抓住近在咫尺的莫里,终究是无济于事,越来越强烈的恐惧彻底击溃了他,他暂时失去了意识,或许死亡真的降临了。
莫里面前,一只兔子被捕兽夹夹住了双腿,他森林里在一条被灌木掩映着的小路上布下陷阱,他对狩猎的知识已经了然于心,不需细心分辨就已经明白这里是小型动物经常经过的地方。
他蹲下身去,被捕兽夹的锯齿贯穿大腿的兔子已经奄奄一息,这是被他捕获的猎物,也是他在森林中的食粮。很自然的,他把兔子从捕兽夹中取出,他的手往自己腰上摸去,想摸到那把他随时携带的剥皮小刀,可却扑了空,那里什么也没有。
他忍不住开始责怪起自己的粗心大意,怎么连这个事情都能忘掉,他看了眼在自己手中进行着微弱挣扎的兔子,鲜血染红了位于大腿侧的皮毛,腹部的起伏也越来越微弱。
没有办法,他只能一只手扼住兔子的脖颈,另一只手握住脑袋,准备拧断它的脖子,以这样原始的方法结束猎物的生命。
对于活跃于森林中的猎人来说,这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莫里的心中却能感受到莫名的违和,好像这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他握住兔子的手不断发力,却不能再移动分毫。
“停下!不然你将会追悔莫及!”
他内心的声音在警告他,可是,为什么?一定,一定有什么不对。
“呃啊……咳咳…… 莫… 莫里。 ”
他开始能听见某人的声音,对着他哀求的呼喊,还有痛苦的呻吟……
周围的森林开始崩裂,而好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屏障的遮盖之中出现,让他的心跳飞速地跳动,从他心底破碎溢出的血色欲望开始吞噬他。而此时他也已经意识到了一切。
梦。
他猛得从梦的泥沼中惊醒。
他看到自己的双手扼住库赛的脖颈,就如同在梦境中扼住那只濒死的兔子一样,灰狼双眼紧闭,脸上的表情痛苦且扭曲,浑身僵直,如同被什么东西魇住了一般,只能无力地呼喊着他的名字,期望着自己能施以援手。
“该死的……”
莫里暗骂一声,松开了手,癫狂的欲望从体内消退。库赛如释重负地大口喘着气,他转而将库赛抱在怀中轻轻安抚,他当然明白这种状态是什么,惊悸和濒死感,从科学上讲,这和神经系统有些关系。
曾经的他时常遇到这种情况,神志清楚但却不能动弹,心中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慌乱与恐惧,有时是在深夜,有时是在午后的休憩,在那漫长的一瞬之间,他有时会从一个梦境中挣脱后又掉入另一个梦境,直到自己精疲力尽才能终于苏醒,他对这种事情已经接近麻木。
但对于库赛来说,这无疑是痛苦的折磨,他的这份体质似乎已经传到了库赛身上。现在他的脑袋里如一团乱麻,似乎冥冥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将他身上过去的一切都强加到库赛身上,让库赛在痛苦之中变成和自己一样的东西。
更关键的是……他看着库赛脖颈处的极为扎眼的红爪印。哪怕没有梦魇,他……
莫里皱紧了眉头,那股预兆越来越强烈,让他明白,或许是时候做出选择了,无论如何,那个时刻都将会到来,这关乎他和库赛的命运。他叹息,或许今天的一切,是早就被决定好的也说不定。
在他的轻声安抚下,库赛僵直的身体慢慢缓和,最后,库赛终于从梦境中挣脱出来,他的神经再次接入他的四肢,灵魂仿佛从万丈高空被抛回他的肉体之中。
再一次感受到来自莫里的拥抱,他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尽管此刻他还并不知晓,这份痛苦正是来自于眼前这个与他拥抱的人。他将自己的整个身体都扑进莫里的怀中,眼眶中的泪水几乎快要因为刚刚的濒死而夺眶而出。
“你怎么了?”
莫里现在有些明知故问,他将一些力量包裹住库赛此刻那战栗不止的灵魂,让他能尽快安定下来。
一股清凉温润的感觉布满库赛的全身,让刚刚的惊惧褪去了大半,但他还是很想哭,他紧紧地抱住莫里的腰腹不肯撒手。
“ 我不知道,我只是,怎么都动不了,我很害怕,明明什么都看不见,但我就是能感觉到有一个很恐怖的东西,我知道它会抓住我,那个时候我就会死——但我就是动不了,我喘不上气…… ”
他埋在莫里的胸口处,染上了一点哭腔,这让莫里有些不知所措,他怎能开口告诉库赛,都是因为自己他才会遭受这种痛苦?
灰狼的脖颈处清晰可见的红印,几乎要被指爪抠出血……莫里指节微微的麻木感更是让他一阵阵后怕。
假若这清醒来的再晚一些,他会不会已经把对方变成一具扭曲的遗骸了?一股浑噩的悲凉倏忽爬进了他的脑海。
也许是太过疲惫亦或是耗费了大量气力,库赛渐渐安静了下来,他又俯在莫里怀里睡着了,或许叫昏过去更合适吧?
“这进展……未免太快了一点,唉……”
莫里再也不敢耽搁片刻了,他决心立刻带库赛去找朋友们,在孟菲斯们的老家伙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吧……他在脑海中回忆了一下路线,走80号和55号公路就行了,速度快的话全程应该不到十小时。
他抱着库赛走出门去,拿上他随时在门口备好的出行包——他永远会在那准备好一个远行的行囊,以备不时之需。像极了老古董会做的保险。伴随着卡特琳娜的咆哮声,他们又一次踏上了旅途。
[chapter:真实的世界]
库赛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清醒过来的,睁开眼睛看到的是泛着金属光泽的A柱和植绒顶棚,55号公路不甚理想的路况带来的颠簸通过车身敲击着他的身体,这一觉没有什么梦,只有不安定的些许燥热,让他感到胸口被堵住了似的有些呼吸不畅。
他看向驾驶座,莫里面带愁容地捧着方向盘,他头顶的毛发有些凌乱,透着平日难见的疲惫。
“莫里?”
“你醒了。再有一个下午我们就能到孟菲斯了。”
不给库赛任何插话的时间,莫里神经质地自顾自快速地说下去。
“西蒙尼他们会帮你的,没事的。他们知道怎么做,你会没事的。”
“喂!莫里!”
库赛提高了音量,灰猫语气中的紧张任谁都听得出来,毛刺似的扎在他的心里,他不得不打断了莫里。
“哦……抱歉,我说得有点太多了,请原谅我,我平时不会这样的,可能是睡眠不足吧。”
库赛打量了对方一会,也没有说什么,接着缩回了座位上,窗户半开着,夹杂着尾气的空气吹拂着,他看着一座座民居飞速后退,相较于66号、5号之类的明星公路,55号公路显得那么平平无奇,连风景都显得那么单调和无趣。
库赛似乎慢慢明白了什么,他隐约能够察觉到这几日的一切,都是那么蹊跷又相互联系,冥冥中似乎指向了同一个事物,难以逾越的事物。
“谢谢。”
莫里愣了一下,他转过头去只看到库赛侧身的背影,他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为什么这么说?”
他又将头转了回去,前方的公路一如既往的不停延伸着,在此刻他也稍微冷静了一点,在他们之间横亘着一股微妙的氛围。在莫里看来,他是这一切的起源,是他招来了这场风暴,他本不应该和库赛扯上关系,那样的关系无用的,只能给对方带来伤害。就目前来看,至少在他看来,他给库赛招来的只有痛苦,那是不应该任何一个人承受的痛苦。
“说什么?”
“谢谢。”
过浓的夜色让这世上的一切都开始慢慢消失,于是他们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中格外的显眼,而库赛开始感觉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那广袤的黑暗里,隐隐有着什么东西,它们数量众多,形态各异,层层交叠形成了另外一个世界。
他下意识地伸出了手,想要穿透那层帷幕,但他能碰到的只有呼啸而过的夜风。他没来由的生出了几分懊恼,不知为何,他现在的心态似乎已经失去了刚开始的无措,他开始平静地接受某个结局的到来。
“我觉得,你应该恨我,亦或是恐惧或者害怕我。因为你原本有着平静的生活,一套公寓,一份自在的工作,一点小小的喜好,总之是有着构成人所熟悉的生活的一切,但自从与我相遇之后,这些东西被打破了——你失去了你原本的生活,而且可能永远无法取回它们。没什么比这还要糟糕的了。”
“你是想让我怎么做?”
库赛任由着风吹乱他的毛发,也不想关上车窗,因为这些风似乎正在为他带来某种启示。
“这么说来,从我们相识以来,我一直都很被动,因为我从心底里感觉到恐慌,而又因为一些东西而饱受折磨,而我又的确不知该如何是好。但我不觉得那是你的错,或者是说,是我们两人的错。毕竟有许多事情是不在掌握之内的,哪怕是你也不例外。”
“我知道,现在我什么也做不了,所以我得把一切都交给你,但我想说的是,不论最后如何,我都不想责备你,因为这不是我们的过错。”
“要说我唯一能主动选择的,恐怕只有我对于这处境的态度,所以现在我想告诉你我的选择,那就是我不后悔。”
库赛把目光转回到车内,昏暗的光线让他只能看见莫里的侧脸,他感觉此刻的莫里是在笑。
“刚刚你的一番说辞,让我想起了过去的自己,那时候我也很喜欢这一套论调,所谓的自由意志之类的——我将其视作我唯一拥有的东西。”
现在他们好像是开到了一处城镇,周围竖着的路牌上面的彩色灯光照亮了莫里的脸,让库赛可以看见莫里嘴角的那抹笑意。
莫里把车靠边慢慢停下,嘴里的话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好像是有一些神经过敏了,这算得了什么事呢?比这还要麻烦的不多了去了吗?”
就好像他放下了什么重担似的,直到把车停稳,他才重新看着库赛,示意他下车。
“我很高兴了解到你的态度,库赛,起码我知道了,对你来说我的存在并不全是坏事。”
他们现在站在路边的一块霓虹灯招牌下,招牌上是一家饭店的名字,也就是在他们身后的那家店,这样的店在公路附近随处可见。
库赛跟着莫里走进去,值晚班的老板在餐台前打着盹,墙上挂着一台老旧的电视,播放着那些地方电视台上的深夜节目。
莫里给老板打了声招呼,随后指着点餐台上贴着的已经微微褪色的菜单指了指,似乎还说了点什么,但是库赛没有听清,因为他的脑子因为困倦还在嗡嗡作响,而刚刚吹过的夜风还没有消散,他能感觉到有微小的气流从他耳边拂过,像是有人在细语,当然这也有可能是他的幻觉。
然后他们挑了一个靠窗坐下,从已经斑驳的玻璃窗外,他可以隐约看见被停在路边的他们的车,从这个角度看上去,他发现这辆车是多么的巨大,像是一种生物,在它的栖息地蛰伏。
“其实一路上我们已经开过了不下5个这样的餐馆,往后面还有不知道多少个。而这家是我最喜欢的几家之一,他们做得最好是辣酱热狗,我觉得你也应该尝一尝。”
莫里在他面前这么说着,库赛明白这是他庞大记忆中的一角,让库赛忍不去猜想,这家店是否对他来说有着特殊的含义。
很快,他们点的热狗被端了上来,在看见的那一刻,库赛明白了为什么这家店能在莫里那漫长的记忆中占据位置——被油纸托住底部的热狗中间的香肠被从中间刨开,经过煎制带着褐色的肠衣表面冒着油花,中间填满了深色的肉酱,散发着复杂但却诱人的香气。柔软的面包和香肠之间还垫着两片生菜,虽然只是聊胜于无的添头,但那抹绿色无疑是增添了卖相,让这份速食有了一抹不属于这里的精细。
他学着莫里的样子拿起面前的热狗,想尽可能让自己吃得模样干净些,但嘴边的毛还是沾上了褐色的酱汁。不过热狗的味道让他忽略了这些,带着湿润酱汁,经过胡椒简单调味的香肠带来最直接的满足,肉酱带着复合香料和腌制辣椒的发酵风味,提供了恰到好处的辣味,让人忍不住想一口接一口的吃下去。
期间,他能感觉到莫里在期待他给出一点评价,于是在赶紧咽下嘴里的食物。
“我应该无条件相信你在挑选餐馆上的品味。”
“毕竟这是用时间总结出来的经验。”
莫里用纸巾擦了擦嘴,顺带擦了擦面前泛着油光,布满划痕的桌面。
“这家的辣酱热狗是我在这一带吃到的最好的,好到让我难以忘记,让我觉得如果有一天这里不在了,我会伤心好一段时间的。”
莫里站起身来,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纸币放在桌子上,然后向老板招了招手,表示自己已经付过钱了,就带着他准备离开餐馆。
等他们走到餐馆的玻璃门前的时候,莫里没有着急推门,而是和他站在门前,用意味不明的眼光凝望着眼前在乡下显得更加浓密的黑暗。
“怎么了?”
他用手搭上莫里的肩膀,而莫里适时叹了一口气。
“库赛,有许多事情,我都想向你一一展示,不仅是这路边的餐馆,还有许多其他东西。这是我的生活,也可能你未来的将会记住的日子,我想让你看看这些东西,以便你在以后需要决断的时候能更有把握。”
那双绿色的眼睛再一次向他投来让他无措的目光,似乎是带着对他的某种期待,又像是带着怜悯和惋惜。
“什么?嘿!等等,你是说…… ”
还没有等他反应过来,门被推开了,而一阵飓风席卷而来将他抛向看不见的深空之中,黑暗朝着他猛扑而来,灌入他的鼻腔,黏住他的五官。
“不。”
这一刻他没有预想中的慌乱,在一瞬的心跳加速后他又重回了平静。
“我依然还站在原地。”
现在他能看见两样东西—— 一面,他正站在餐馆的霓虹灯招牌之下,而另一面,他好像又站在广袤的黑暗之中,行走在卷起暴风的旷野之上,脚下是枯黄开裂的大地,周围是永不止息的狂风。
“台前”与“幕后”在此刻完全褪下了伪装,两个世界交汇在莫里身上,呈现出迥然不同的威严。
这两种景象撕裂着他的认知和思想,这种精神上的感受反应在他身体上,就仿佛有一双手嵌入他的头骨,想将他的身体劈成两半。
他现在感觉自己是真正地在被撕扯,连他的骨头和血肉都开始断裂。然后,他开始忍不住开始大笑,他不知道为何,但在湮灭一切的风暴中,他大笑着,但风声将他的声音淹没,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一边笑着,一边摇晃着往前走,狂风将他吹得东倒西歪,他有些站不稳,但他还是往前走着,于是他看见他在接近那辆黑色的轿车,但还看见在他的前方,有个庞然巨物遮住了他的视线。
那片阴影遮蔽了半边天空,比那黑暗更黑,在看不见的穹顶之上,一道目光正盯着他。
“这是你想要的吗?”
震耳欲聋的声音如平地惊雷,从空中滚滚而来,震动他的耳膜,让他的耳朵几乎流血,他头晕目眩,几乎是立马就双膝跪地,被这声浪震得几乎失去了意识。
但他依然在思考,因为那就是莫里,比他曾见过的任何一个模样都要真实的莫里,这才是他的全部,这里是他的世界,他和那群人的世界。他现在看见,那片黑影朝他笼罩而来,而另一面,莫里托住他的双臂,将他从地上扶起。
库赛感觉,他既不在这片荒原,也不在那条公路上,他哪里都不在,直到莫里再一次对他说话。
“你愿意接受你看见的吗?”
在这一瞬间,他的记忆中,有什么东西开始碎裂,他看见他在公寓里的房间,简单的陈设,他的单人床,衣柜和餐桌,那些东西泛着光,开始慢慢变成碎片,像是玻璃一样,他能听见碎裂的声音。
他茫然地抬起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眼中的阴影离他越来越近了。
[chapter:幕间(4)]
“他属于这里,他是支配者,他是存在于这里的风暴.. .. ”
库赛大脑里的意识开始不可避免的变得混乱,他潜意识里的一切开始疯狂地搜寻东西来填补眼前这阴影的形象,无数的画面在他面前闪过,在他失去意识之前,他看到的,是莫里那副淡然的面孔,正用无悲无喜的表情注视着他。
他被卷进了无穷无尽的风暴中。
他站在狰狞嶙峋的石山顶,殷红的刺痛从太阳穴蔓延而来,变成一阵暗色的涟漪划过眼帘。他看到远处的天际,翻涌着的刺鼻的黑潮,裹挟着隆隆咆哮向着这边行军而来。
那是浓稠的黑,令人窒息的黑,所到之处阳光不见踪迹,只投下一道令人战栗的黑幕,黑幕中电闪雷鸣,神祇愤怒地投下一道道光剑。
“这是什么……”
库赛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到说不出话,然后“他”抬起了手,或者说是这具身体的主人——在库赛做出任何动作之前。库赛看到一根枯黄的臂骨,裹在破碎的近乎透明的奇异衣物下,想着天际的风暴遥遥伸出了手。
视线随之向下,仿佛鹰的眼睛,他一视千里,直抵山下的一处嘈杂的营地内。面黄肌瘦的老人孩提们紧紧簇拥在一起,单薄的帐篷在狂风中摇摇欲坠,其间围着一处篝火,青壮年们围绕着蓝色的异火跳起奇异的舞蹈。
他们的舞姿看不出节奏,似乎随时都在跟随一个意志的引导,确是那么令库赛挪不开眼睛,四肢如蛇形般游走,只是看着妖异的舞姿,那绵延空灵又让人折磨的乐声穿进了脑海中。
似乎总带着……“努云尼尼”这个字眼。
篝火顶部,巨大的烟叶和云杉树枝做成的简棺里躺着一位少女,她的面目被一副巨大的牛面具遮掩了。她双手交合在胸前,人们似乎再向她祈祷,或是哀悼着什么。
远处的风暴越来越近了,黑幕的长尾后,如地狱般的残垣断壁显露了出来,山火遍地燃烧着,大地皲裂,吞噬一切的岩浆追随着黑云,把所及之处一切变回混沌初开的模样。
库赛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他感到身体上传来一阵阵灼烧般的刺痛,越发明显难以忍受犹如置身火海,仿佛全身的皮肤都在炙烤下焦黑爆裂,神经扭曲萎缩,把将人逼疯的剧痛塞进脑海。
“呃啊……这是……什么!啊……”
他听到“自己”长叹了一口气,这声墨色的叹息犹如来自亘古,浓郁的悲怆滴落在地,他确是听出几分熟悉的声线。
一道闪电向他伸出的手劈来,沿着手臂钻进了躯壳,几倍于先前的剧痛几乎把库赛击倒在地,那是一股凌驾于意志之上的折磨,意识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捏住,压缩到几乎泯灭,再被毫不留情地撕扯展开,此刻几乎所有念想都被击碎难觅踪迹。
“啊…”
他脚下的山石直接崩裂开来,伴随着击穿耳膜的爆炸声。他早已看不见任何东西,模糊的画面似乎是直接通过躯体主人的记忆传递而至。黑潮停下了脚步。它像是有些疑惑,旋即雷霆大怒。
黑潮幻化出一张脸面,蒙着一层凡人无法窥视的面纱,库赛只能感受到无尽的威压,那是一位神祇,或是恶魔的面庞,他只能知道这个。
界的化身变了方向,黑云内一道接一道闪电向着库赛的方向劈了过来。
“努云尼尼……固执至极,可悲……”
或许这些已经难用语言和记忆描述了,只能感受到无尽的痛苦,他的灵魂无声地尖叫着,哭泣着,一切都不再重要,他只想知道何时这样的折磨才会过去。神经被一根根挑断,浸润在炽热的岩浆中,他被切割成无数意识的集合,每一个分身都在经受着严酷的刑罚。
奄奄一息。
营地里少女的遗体缓缓坐起了身子,她的子民纷纷跪伏在地,齐声呼唤着她的名字。少女的戴着的面骨飞向空中,几道虚幻的人影栖身于斑驳的光泡中,环绕着面骨,每一道飞向它的电光都被吸收吞噬,散出些微和煦微光。
面骨向着破碎的山峰飞过来,在他接触到库赛一瞬间,一切都失去了声响,他的意识被剥离了出来,包裹在馨香的黄光里,有来自荒原的味道。
他回过身,看向先前依附着的那个身躯。
他看到的是……莫里。
莫里的脸庞半遮在猎猎作响的斗篷帽下,其他的部位均是焦黄的骨架,他的表情看不出丝毫悲喜,黑色的血泪从他的眼眶里滚落,在脸上划出两道沟壑。面骨徐徐漂浮在他的面前,遮住了他的面容,他变回了努云尼尼的样子。
库赛想对他说什么,还没说什么,从周遭汹涌而来的风暴将他卷走了,撕碎灵魂的剧烈风刃,将他的魂魄绞碎撕扯,他即将堕入另一场回忆的折磨中。
现在,他什么都看不见。
库赛感觉他正躺在什么东西上,脑袋里像是被灌入了粘稠的液体,让他的思维运行起来带着明显的阻滞。与此同时,他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四肢,取而代之的是一簇绵密混沌的热潮,裹挟什么,他有预感那不是什么好东西,它们攀附在他身上,伺机而动,仿佛随时准备扑向他的每一根神经。
随着他的逐渐苏醒,那些蜷曲在他身体各处的东西一齐冒了出来,在他混沌一片的意识中撕咬—— 他的每一寸皮肤都传来烧灼一般的疼痛,疼的他眼眶里都渗出了眼泪,肌肉因为应激而抽动。
他这才发现,他浑身都缠满了纱布,不少地方因为伤口渗出的液体已经浸出暗红的污渍,让这具瘦弱的身体更显得残破。
然而,很快他就没法再去思考这些事情了,因为实在是太痛了,遍布他浑身的伤口让他疼的想要挣扎,可他身体虚弱得连动都动不了,简单的抬手仿佛都耗尽了他的力气。勉强在剧痛中把手抬到他眼睛能看见的地方,昏暗他看见的是一只枯瘦细小,缠满绷带的手臂,然后他充满绝望的将手臂一垂,摔在床榻上。现在,他只是一个残废,无力的啜泣着,他想祈祷,疯狂的期望能有办法结束这痛苦的,他已经无法承受,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声嘶哑的喘息和抽噎。
不可避免的,他想到了死,在如此剧烈且永无尽头的痛苦之中,他想以死能解决这一切,他再也无法忍受,只想现在,立刻,将他的大脑给搅碎,从而解脱。他的眼前开始浮现出一片虚空,从他的骨头里开始冒出一股不自然的寒意,甚至让他停止了一切活动,他那残破的神经感觉到他大面积损伤的皮肤开始渗出什么东西,他想那应该是汗水。
在那股寒意的作用下,他浑身都绷直了,僵直的身体里,寒冷在蔓延,从虚空中飞来一个巨大的口袋像是要罩在他的头上,他开始呼吸困难。
“是了,这就是死亡,我会死去。”
他的内心这样想到,身体已经虚弱到连内心活动的话语都开始残破,但是他却无比平静,就好像面临着死亡的不是他自己,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如此。以往,在午夜睡梦的惊悸中,那与死擦肩而过的瞬间,都足够让他心惊胆裂,无法入眠,甚至因为恐惧而痛哭,可是现在,在即将面临死亡的档口,他却无比平静。
他还没有来得及多想,一个东西罩住了他的脑袋,心脏处有一阵抽动,他感觉到胸口一凉,像是给心脏里塞进了冰块。然后,所有的意识在一齐中断,他好像就真的“死”了。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他没有死,只是因为他的身体承受不住疼痛和伤口发炎带来的高热,让他晕死了过去。
但这不是他。
他开始意识到了这一点。他被人从床上扶起来,疼痛和酸胀再一次突破了他以神经的困顿和麻木筑成的防线。在这个过程中,他感觉的他的脑子在他的头颅里翻了一个圈,就像是有一个木盒里装满了螺丝在他的大脑里来回颠倒,发出的声音让他以为这里已经塌了,他被吓得开始大叫。
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浑浑噩噩地看着自己身上的纱布被揭开,带起一片褐色的血痂,底下是不断渗出脓液,还有惨不忍睹的伤口,新长出的肉和坏死的皮肤黏在一起,连带着空气里都有一股子难闻的腥味。
“史蒂文斯,我劝你做好准备,他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他听见有人在他身旁走动,现在,他只能对周围进行某种模糊的感知,他感觉现在在他身边的大概有4个人。
“这只是时间问题,不管怎样,你得开始往后面打算了。”
“我会尽我到我对他最后一份责任。”
“我是了解你的,当然,你会这么说,愿上帝保佑你我,但现在,我更希望那仁慈的天主能把他的目光投向这个孩子。我从未见过苦难在一个人身上如此密集地呈现,也许他真的是对这孩子有所期望,让他回天上去寻个更好的去处。但这不是我们所能揣测的。”
“那我们就在这里献出我们的尊重吧,向既定以及未定的一切。”
他听见这两个人在说话,他们站在离床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另外两个人离他很近,但却一直没有说话。有冰凉的东西被涂抹在他被撕裂的疮口上,新的疼痛汇入了旧的疼痛里,他的肌肉也因为疼痛的刺激又开始抽动,他的头因为身体已无多余的力量支撑而歪倒在一边。
他无法想象在外人看来这是一副怎样的惨状,他被人轻轻地放回床上,他能体会到这些动作里带着的怜悯和慈悲。
可是,这不是他,他一直把这个念头揣在心里,直到他的意识开始融化,让他无法再继续思考为止。他又昏睡了过去。
最后一次,他醒了,是被心脏的强烈跳动给惊醒的。这是最后一次,这是他的身体为了活下去而做出的最后的挣扎。过量的肾上腺素开始分泌,让他的大脑清明了一瞬,然后,身体面临死亡时的恐慌和焦躁开始压向他的神经,这最后的回光返照,让他从床上翻了下来。
他跌倒在地板上,划出一片血污,他大口的喘气,用手撕扯自己的伤口,抓挠自己的绷带,这是机体出于本能动作—— 尽可能地挣扎,抓住那怕一点能让自己免于死亡的机会。
他在地上扭动,脚胡乱地踢蹬,呼吸像是破旧的风箱,一直呼呼啦啦地响。他拼了命的移动着,他混乱的大脑失去了基本的判断能力,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
离开这里,否则就会死,不能待在这里。
有两个声音都在说着这句话,一个他的,还有一个声音,很小,像是耳语一般,但却真实存在。
于是,他扭动着身体,朝着唯一的光源爬去——那是透出月光的窗户。
“快一点,快一点… 不能留在这里,会死,会死的…… ”
他扒上床沿,用尽全身力气撑起自己的身体,拔掉插销,他的身体一下就从打开的窗户中掉了出去,几乎是半挂在窗户外面。
清凉的夜风吹拂着他的身体,微光照耀着破碎的身体,大脑因为充血而肿胀,眼睛已经不能视物,但他却无所谓,因为他已经离开这里了。
不可避免地,他从窗子上栽倒下去,在身体完全悬空的一瞬间,他感受不到重力,也没有坠落感,他只是在漂浮,然后,一块无比坚硬的物体撞击到了他的脑袋,从脖子处传来咔嚓的脆响,肌肉撕裂的刺啦声,然后粘稠的各种液体都从他鼻口处喷出,上下牙齿被外力碰撞在一起导致下颌骨也错位了。
他的意识,在甚至还没来得及感受疼痛时就彻底中断了,但在撞击发生的那一刻,他能感觉到,有一个东西,因着这股力道,一并被撞进了他的体内。
一个瘦小的身影,以扭曲的姿势躺在一处庭院里,一身发白的病服,挂在他身上,被风吹得泛起褶皱。身上裹着纱布,撕裂的伤口沁红了它们,狰狞的伤口从散开的纱布下裸露出来,遍布他的躯体,和纤细得不像样的四肢。灰猫的眼睛睁着,里面是一片灰败,内脏破裂,头骨迸裂,汩汩鲜血从他的口中流出。
莫里·康普逊。
真是可怜啊,连死相都这么的凄惨,不过,一道阴影似乎掠过了他的面庞,这本应该失去生机的躯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在失去意识之前库赛意识到了……这就是莫里经历过的事,这是他在成为“怪物”之前的那场大病……
在现实时间不足半日的昏厥中,库赛快进般经历了上百年的时光,他被困在这只灰猫的记忆中,那些东西,那些无法被描述的东西,簇拥着无措的灵魂,裹挟着他沿着时间的单行线一路向前,甚至不给他任何缓冲和消化的余地。直到……
他的精神,或者说是灵魂正在往高处飘去,这些是他看到的,而现在,他整个人都怔愣住了,无法再进行任何思考。那股狂风依旧在呼啸,撕扯,但这一次它们好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它们从他身边掠过,却无法接近他半分。
他能感觉到,他在被接引向某个地方,一切都结束了,那些几乎令他精神崩溃的折磨。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感包围了他,他开始变得昏昏欲睡。
脑海里始终萦绕一句话,终有一天,信徒会将被遗忘的力量寻回,他也将成为最坚定的拥趸,永远追随努云尼尼。
[chapter:神祇的争吵]
“他妈的,要我说你简直是疯了,你怎么有胆子这么做?你会害死他的。”
“我只是,想让他看见他该看的东西,我不想让他做出一时兴起的决定。”
“有的时候,真相只会更加的残忍,如果这之后你无法留住他呢?你会怎么做?让他去死,还是牺牲你自己?他说他不后悔?你就让他这么草率地决定了?他真的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吗?哪一种后果你都会无法承受,我一直认为你是个聪明人。”
“可惜了,我并不是。”
“先别说这么多了,他还好吗……”
库赛听见有人的谈话声和脚步声正朝着他靠近,不知为何,他的听觉变得异常敏锐,但他的脑袋却和灌了铅一样沉重,眼皮也睁不开。等他终于从这混沌的状态中挣脱出来的时候,他看见的是一片有些泛黄的天花板,他转过头去,被打开的房门外,站着莫里,还有那头老驼鹿。他一个陌生的房间里醒了过来。
他的视线里布满时隐时现的黑影,从四角侵入中间,每次眨眼之后徐徐退散,然后又跗骨之蛆般再度袭来。他把头转了回来,只是看着天花板,看着斑驳的水渍,发黑的灯泡还有快速爬过的虫影。
他试着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还穿着出发时的衣物,也没有什么受伤的迹象——他的脑海里还是莫里挥之不去的惨状。他本能地觉得自己应该说点是什么,发表点什么感想或者怒骂几句才更像正常人的反应。可是该说些什么呢?王八蛋?没有意义了……休克,困惑,或者这种词才是他的状态。
我还是我吗?莫里呢?
他醒了,却被困顿得更深了。
莫里沉默地看着几乎只余躯壳的库赛,他决定把这里留给舒格。于是转身走了出去。不知为何,眼前的这一幕让他心神不宁,难以理智地思考。
“孩子,你醒了……来,伸出手,放在我的手掌上。对,做得很好……”
老驼鹿坐在床边,似乎声音中透出些许无奈,他小心地检查库赛的身体。后者有些机械地跟着他的指引,似乎一点点夺回身体的控制权。驼鹿的掌心满是坚硬的老茧,带着微微的暖意……
他扶着库赛坐了起来,轻轻抚摸灰狼的额头,四肢。小房间里只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良久,他叹了一口气,为库赛整理好床榻。
“你现在的身体没有什么大碍,那些幻境和梦魇,我也暂时处理了。不过只是暂时的,剩下的你还是得跟某人来解决。歇息会吧孩子,我去叫他。”
库赛没有做出什么回应,只是点了点头。
一出门,他就换了副模样,一把揪住莫里的衣领,狠狠把他按在墙上,老朽的臂膀上青筋尽出,莫里刚刚摸出的雪茄都摔到了地上。他很少这么火大,隔着凡躯莫里能看到舒格本体的幻影,漂浮在驼鹿背后,雷霆大发。
“你!他!妈!的!还有脑子吗?你到底有没有想过这会造成什么后果!”
舒格尽可能压低自己的声音,不让房里的库赛听到。他的怒火几乎要把殡仪馆给整个烧掉。
“冷静点……你一进来就对我大动肝火,我甚至不知道库赛的具体情况,我不枉千里来找你可不是让你打我一顿的——如果你之后想揍我或是什么别的那请便,但是现在,拜托,跟我讲讲他怎么样了,这很重要……”
莫里叹了口气,看起来状况比他想的还要差劲,他还是高估了普通人的……灵魂了吗?即使这样库赛还是没有脱离普通人的概念……?
“冷静?呵,你说得倒是轻巧,我问你,你还记得差不多六十年前那个误入你‘幕后’的家伙吗?”
莫里冰封的表情出现了些许松动,他当然记得。
“他在看到了一切后彻底疯了,开着车沿着公路狂飙了五百英里,没油了之后下车在高速公路上暴走,最后被载重卡车碾成了薄饼。要我说……库赛看到的东西远比他还要多得多,那一个只是旁观者,而库赛……他几乎是原模原样的把你的记忆经历了一遍……”
“什么?……怎么会那么深入?这是接近于,信徒和半神……”
莫里的脑袋嗡得一下,他怎么能……进入到那么深的层次?按照莫里的预计,库赛大概可以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看到神祇的沿革,库赛也能了解自己……这也是他们都有心理准备的事。但是切身经历一遍就是完全不同的概念了……
“这才是问题所在!”驼鹿烦躁地舞着手,他被气得几乎要翻白眼了,“要我说,这小子已经够坚强了,换做别人来说不定早就咬断自己的舌头去死了。他很不一样,努云尼尼,还是莫里,算了不重要了……他有那么点像你?我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也有差不多的感受。可是,你也太冲动了……”
莫里一把推开舒格,难得的,他后悔了,他在原地来回踱步,揣在口袋里的手剧烈颤抖着。
他本想给库赛展示真实的自己,并无把他彻底卷入其中,断了他的退路的意思,他想留给库赛自由抉择的机会,看清自己,再决定是和自己保持现状,亦或是走得更近一些。
舒格·曼登叹了口气,显然莫里也不知道是这样的,怪他已经毫无意义了。
“以你说。现在该怎么办,你是经验最丰富的。难道只能?”
“爱莫能助。”
老驼鹿摇了摇头,他有些怜悯地看着自己的同事。
“按常理的话,他现在早应该彻底迷失了才对,没有人能够经受的,但他还没有……我想这可能是最后的希望了。我在他身上能够感受到灵魂的搏动,是真的有些像——半神,但是微弱许多,只能勉强维持住状态,或许,你真的可以试试那个办法……”
莫里明白了老家伙说的,他的心里五味杂陈。
“把他留在身边,让他去做那件事。不然的话,神力会一次次把他拖进幻境里,他已经在漩涡的边缘里了,‘你’的,神祇的意识已经盯上他了,这种幻境会一直缠绕着他。即使他的精神力不算弱,到最后他的灵魂也会彻底消散。那时候,你就真的彻底失去他了。”
“有什么区别!!做那件事,无非就是主动与被动的区别。”
莫里厉声反驳,他的手指攥得嘎吱响。
“不,不是的,那样的话,他还能陪在你身边,你还能和他交谈,接触……还有同行。我知道对于他很残忍,把他变成和你一样的老不死,但是,总别烟消云散好得多。”
驼鹿着重说了最后几个词,他能够从莫里的失态中稍微察觉到二人关系似乎已经不再那么普通,因此着重提醒莫里。
莫里想到自己的房间,大开的窗户,被狂风卷走的纸页,还有那些一张张的没有厚度的情感……他颓然地坐到地上。舒格·曼登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想一想吧,抱歉老伙计,我真的做不了更多了。这是你们的事,好好想一想吧,说到底,他和你不一样,你明白的。我得去告别厅了——下一场告别仪式要开始了。”
莫里看着驼鹿远去的背影狠狠搓了搓脑袋,深深叹了口气。
库赛听见门开了,从幻境中解脱出来他稍稍恢复了元气,微微侧头,他看到莫里走了进来。独自靠着的时候他想了很多,心中已经隐隐有了感觉。
他不敢面对那个答案,即使他已经察觉,他愤懑又恐惧,那些被他试做真理的东西,只需一句话就会被摧毁殆尽。而莫里能告诉他这个答案。他期待又幽怨地看向灰猫。
“你好些了么……”
莫里看着有些坐立难安,他没有和库赛有眼神接触,躲躲闪闪的。莫里不由得在心中问自己,你这是干什么,他不过是个,普通人,你连这点胆子和魄力都没有了吗,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但是他就是做不到,心脏砰砰跳着,有什么东西提醒他眼前的家伙不一样,他无法像对待别人那样,用这么多年孤独练就的铁石心肠来对待他……尖锐严酷的话到嘴边都会被他拆散,咽回肚子里。
“好些了。你是不是有什么想对我说?”
库赛好像能读懂他的心情。
“……是的。”
莫里点了点头,踌躇着坐下准备开口。
“我看到也知晓了你的全部……但是这远超我的精神承受力,算我求你了……你们能帮我解决的吧 ……”
莫里的喉咙有些发干,他都做了什么……他早该意识到库赛的话有很多勉强的成分,他不想让自己太难做,而一直在勉强自己。
不论是那些炸裂的经历,死而复生,甚至是差点被自己给掐死……而自己呢,一步步变本加厉的,拖着他滑进深渊,甚至……让他经历非人的痛苦,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的给过库赛选择的权利……怎么可能会有人不后悔呢?
也许这是神祇和命运的选择,他也只是身在其中,难以自拔。
未免有些太过残酷了?但他还是没法说服自己。
“我该叫你哪个名字呢?怒云尼尼,还是莫里·康普逊。”
“你都知道了。抱歉,我本没想把你彻底卷进来的,我想让你有的选……”
他看到库赛看向自己的眼神变了,似乎有一种隔阂,是……神祇和凡人,怎么能够毫无芥蒂的交流。莫里忽然一阵刺痛,这目光几乎要把自己刺穿。
“我现在还有得选吗!这东西会一直追着我,对吗?我都知道。”
灰狼的眼中噙着泪水,他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揪住莫里的衣领,把他按倒在床上,一拳重重打在莫里的左脸上。
是的,他也明白……这不能全怪莫里,那段萦绕在他脑海的箴言,或者神谕,早就预言了他的未来,如定律般抹杀了他的自由意志。不论莫里做什么,这都是注定般的事。
努云尼尼需要他,需要一个没有自我意识的他。莫里的回忆更是有神力般,将一些他未曾察觉到的东西塞进了他的灵魂里。
他所有的梦境,所有的经历,此刻都串联在一起,他悲哀地发现自己早就是那个被选中的人,无关莫里无关他人,那些东西在脑海里盘旋飞舞,把理智烧成焦炭。他只是不想承认罢了,即使所有的一切已经如闪电般把他的世界和前路照得雪亮。
莫里的私心,自然是不想要库赛离开。他想要他一直陪在自己身边。可是,那样的代价只能是世界上又多了一个如鬼魅般的存在。煎熬……
他的脸火辣辣的生疼,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这种真切的,如普通人般的疼痛。只有同样具有“力量”的击打才会产生这样的感觉。库赛已经逃不掉了——他悲哀地想。
又是一拳,砸得莫里的肩膀都麻木了。灰狼的情绪完全崩溃了,他歇斯底里地在莫里身上发泄,不论如何,他都要告别他熟悉的世界。莫里没有做任何反抗,任由自己当一个合格的沙包,或许这样能稍稍缓解他心中的愧疚。
“唔……”
库赛的动作僵住了,莫里看到他的脸颊微微肿了起来,举着的拳头悬在空中微微颤抖,他的嘴角泛红。灰狼一张嘴,半截牙齿和血沫落了下来,落在莫里的脸上。库赛很想把这一拳头砸下,而有一股诡异的力量与他较劲,争夺着身体的控制权。似乎是莫里感受被惩罚似的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这是……啊……”
他吃疼地一头栽倒,趴在莫里身上喘着粗气。
“别打了,你会伤到自己的……”
莫里下意识地搂住了对方,库赛的脸埋在他的衣物中,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肩膀乃至全身都在抽动。他听见灰狼的啜泣,那种无奈与悲伤的寒意同样钻进了他的脑海里。
“契约形成了,我的信徒……追随努云尼尼的旨意。”
他们的脑海里同时响起了四个女人和三个男人的声音。
莫里的心彻底凉了下来。
“凡信徒者,皆不能违抗神祇的旨意,忤逆者必受惩戒……”
他小声地说。他的前辈们都说过一样的话。莫里想知道,他们是否也曾感受这相同的无奈,是否也在神性与人欲间煎熬,又到底有没有找到答案。
他曾天真地以为自己早就不会被这些东西所困扰。他还是错了。
[chapter:幕间(5)]
库赛躺在一片云上,这片云散发着澄澈的蔚蓝,举目望去看不到边。阴云已经散去,风暴不再肆虐。方才他在雷霆肆虐中,从天际如断翅的鸟儿,努云尼尼没有回应,他却被神罚击坠。就像一场梦一样。
他缓缓起身,不知何时那些狰狞的伤口都已经痊愈,他仿佛初生的婴儿般无瑕。莫里,或者说努云尼尼从远处缓缓走来。他一席洁白的长袍,戴着巨大的牛角面骨,散发出神祇的威严。
“我等你很久了……”
他们一同坐下。
“努云尼尼从未消失,他只是在一次次保护信徒的努力中耗尽了力量,陷入沉睡。而那些族裔的信念跟随血脉的传承,则在时间的洪流中不断分散聚合……终有一日会在某个地方重聚,在预言的引导下重新回到怒云尼尼的身边……”
“神祇的游戏,总有牺牲和祭品。”
莫里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块棋盘,那是一幅象棋的残局,白子的尖兵顶到了E7,直直对着黑子的后。
“sacrifice for edifice?”
库赛脱口而出。后翼弃兵。
“不错嘛,你果然知道这个残局。来吧,陪我完成它。”
莫里笑了笑,用后捉白子的象。库赛的大脑飞速运转着,他似乎在脑海里看过无数次这一步的重演,无数双手,无数个执白子的身影,在棋盘上走出一步步。在棋局的最后他们都失败了,但他们的记忆都在库赛的脑海中,失败的路径都被推演过了,并不极为精通象棋的他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冲兵,然后以后将军,再弃后砍马。
莫里的每一步都在他的意料中,而胜利的天平每向着白方倾斜一点,莫里脸上的欣慰和笑意就越发明显。他等了太久了。
车直冲上前,沉底抽后将,逼迫努云尼尼的后逃走。
就是这一步了。库赛把手伸向尖兵。
D8=Q。
尖兵完成了升变,在底线的兵散发出光芒,女皇再临。
莫里不断尝试后将,而库赛熟稔地应对,随着垫车和最后一次移动王,努云尼尼不再有任何将军的机会。局势明朗。
库赛长出一口气,而莫里则有些解脱地看向他。
他接受了神祇的指引,那些沉睡的记忆和执念都在他脑海中苏醒了过来。
“我就知道你能做到的。不错,我的使命已经完成了,神谕的终章已经由你,由你们写完了。静待结果吧,我想你也该醒了。你的坚强和执着,或许能把这个预言引向不一样的结局……”
莫里轻轻一挥手,透明的光泡包裹住了库赛,带着他向着遥远的天际飞去,穿梭在迷离的隧洞里,他又看见周遭无数光影庞杂的记忆形成的光泡,在无数记忆的轮转中,灰狼又沉沉睡去了。
[chapter:新纪元]
而他也很快再度醒来。
他知道自己躺在莫里的怀里,他什么都知道,所有曾成为努云尼尼信徒的记忆,全数为他所知晓。
莫里的怀抱很令人安心,可靠地庇护着他,信徒理解了全部,理解了努云尼尼的坚持,理解了横贯亘古的诅咒,还有族裔的厄难,神祇的牺牲。
无数的时间与话语编制出巨大的网格,最终汇聚在此时此刻,凝聚在他的身上。
“终有一天,信徒会将被遗忘的力量寻回,他也将成为最坚定的拥趸,永远追随努云尼尼。”
他确实别无选择,因为命运早就编织好了一切,在这不端编织地,向远端延续的羊皮纸上,写着库赛的名字,在努云尼尼旁,脚注一样熠熠生辉。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明白了。”
“命运和生活找上了我,神祇和那些飘荡的愿望需要我。如果命中注定我会成为那个羔羊,那我无话可说。”
他长叹了一口气,情绪也已经发泄,面对现实才是最重要的事。
莫里,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吧,不要成为“努云尼尼”,好么。
待到他再一次醒来,莫里已经离开,但这一次,独自面对这陌生的空间,他不再惧怕,只不过他的心里依旧残留着一些碎片,让他似乎能看见一些不属于这里的风景。
他从床下下来,步子轻飘飘的,让他不得不扶着墙。并不强烈的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提醒他现在是午后一段闲散又无所事事的时光,他盯着自己撑在墙上的手掌,现在的自己,仿佛新的婴儿,被迫适应这具不太熟悉的躯体。
但最重要的是,他还活着,接着,他开始挪动他的双脚,一点一点地朝着门外的过道上走去。
每走一步,他好像就取回了一些东西,一开始是他的呼吸,接着是他的毛发,他的眼睛,他的心跳.. ... 就像是一瓶浑浊的水在逐渐沉淀,变得清澈。
在要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举起自己的手掌放在眼前晃了晃,掌心的白色绒毛还有透着血色的肉垫,似乎是在昭告这是一具由骨骼和肌肉搭建而出的健康身体。
他轻轻地往上面吹了一口气,看着那绒毛被吹的微微晃动,他心想——这是他的身体,是他灵魂的居所,他的内里有什么东西被改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在大厅里,他看见了莫里背对着他,似乎是在望着外面荒凉萧条的院子,院子里是老旧的水泥路面,有的地方开裂长出来几簇枯黄的荒草,阴天并不明亮的光线将莫里的背影衬得更加的了无生气,甚至有些让人心里发毛。
库赛吞了一口唾沫,果然,不管多少次,莫里身上的孤独总是让他感觉到难以承受,那沉重的过去,光是回想起来就足够将他压垮。
但他还是决定朝着莫里的方向走过去,只是还没有走近,莫里就转过头来看着他了,应该是早就发现他的到来。
“你醒了?”
“嗯。”
他简单的应了一声,随后站到了莫里的身边,相似的绿色眼睛在这一刻交汇,这一刻库赛开始看见双重景象——他看见一个身影在寒冷的夜晚,行走在无边的荒野中,这荒原极其地广袤,看不见边际,脚下的土地覆盖着积雪,四周只有干枯扭曲的树木。这夜晚是多么的寒冷,冷得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如刀子一样,会将人的内脏划开血淋淋的口子,但那身影依然不知疲倦,即使不知道出路在何处...
但他的旁边,只站着莫里,用少有的复杂眼神看着他。
“你最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对不起,这似乎都是我的错,但你已经无法回头了。”
“事到如今,说这些话已经没有意义了,不是吗?”
“确实,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这是一场漫长到几乎看不见尽头的旅途,在之前你所看见的,只不过其中的百万分之一,还有很多东西,得需要你自己去体会。”
莫里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遗憾:“一直以来,我都自以为是的想把选择的权力交到你手上,可似乎从一开始,你就没有选择的余地,当然,我也是一样。”
库赛此时只觉得无言,他略微把自己靠在莫里的身上,借此给他带去一点温暖——太冷了,太孤独了。或许自己现在依旧无法理解莫里身上潜藏的东西,但他觉得,自己还有很长的时间去了解,因此也就不那么迷茫了。
“眼下,还有最后一件事需要我们去做。”
“我还以为已经结束了。”
库赛耸了耸肩,让语气显得戏谑。
“大概,差不多,基本上,我可以多找几个表示极限的词汇来形容我们当下的状况,但无可改变的事情是,这里依然残留着某样东西,需要我们一起去完成。等舒格回来了我们就出发,他和埃里克出去置办鲜花了,应该一会儿就回来。”
“那,现在我应该做什么?”
“到处转转吧,熟悉一下你以后的生活,如果你愿意,去找杰奎尔聊聊,他现在正在尸检,昨天晚上刚刚送来的。”
莫里给他指了一个方向——大厅里一道不知通往何处的通道。
“去看看吧,以后你会看见更多的。”
于是他沿着通道向内走去,它直直地通往一个向下的楼梯,他咽了一口唾沫,因为这让他想起了地下墓穴的入口。
但他的脚还是踏上了楼梯,一步接着一步,光线愈来愈暗,直至某一个瞬间完全消失。那一个瞬间是一个交汇点,他从一个世界跨入另一个世界(曾经这个界限对他来说是模糊,现在他能够清晰的感觉到他的身体跨过那些界限),在完全的黑暗中,他的脚步好像踩在了他的心跳上,直到他再一次看见光亮—— 一扇半掩的门,里面透出苍白的光线,门的上方写着“解剖室”。
“... 腹腔打开,内脏器未见明显异常……”
库赛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因为杰奎尔先生正在对着麦克风作记录——解剖台上,一个女人,大概20岁的模样,胸腔和腹腔已经被切开了一个标准的Y字,翻起的皮肉让她看起来像一个张开的钱包。杰奎尔先生带着一副橡胶手套,在女人的腹腔里翻弄着,然后将光滑的肠子一截一截地从腹腔内部取出,开始用软尺一点一点的丈量,口头记录完成之后又放回了腹腔里。
当杰奎尔先生把肠子拿起来的时候,他能闻到空气里有一种难以描述的味道,谈不上难闻,就是血液混合着生肉和粘液的淡淡腥味儿。
他现在站在门框里,不敢再向前一步——杰奎尔先生掏出那些内脏的时候,显得是那么的郑重,让他也不由得严肃起来。
在某一个呼吸的间隙,杰奎尔抬头看见了库赛,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光亮,然后又很快归于平静,杰奎尔用脚踩了一下放置在地上的录音机开关,空气中的一些不可察觉的声音停止了。
“你醒了?很抱歉我现在没法跟你握手。”
“没有关系,莫里说我应该来和你聊聊。”
“聊聊?”
胡狼轻笑了一声,当他露出不咸不淡的笑容的时候,库赛看见他背后的另一个衣着华丽,头戴冠冕,手持天平的杰奎尔也在雾中轻笑起来。
“他或许是觉得毕竟我与他有相似的地方,能为你解答疑惑,但很抱歉,他走在一条与我们中绝大部分人都不相同的道路上,既然你现在已经跟随他,那么就跟他走上那条道路就好了,我没法给你什么建议,祝你好运吧。”
接着胡狼绕过解剖台,举着一双带血的手套走到他的面前,上下打量着他。当杰奎尔的目光落在他胸口的时候,库赛觉得他是想把自己的心脏也剖出来放在天平上,就像他一直以来所做的那样。
“其实,从我第一次看见你,我就有预感,莫里会把你留下,现在看来果真如此,如果可以的话,尽可能的多和他说说话,照顾一下他,他虽然外表是我们中最年轻的一位,可他内心的衰朽要比我们所有人更甚。”
“我会的。”
库赛平静地回答,虽然他不知道哪里来的信心……但他冥冥之中觉得,一些事情,他可以做到。
“如果你真的很想从我这里听到什么建议的话,以上就是全部。”
杰奎尔转身又回到他的工作岗位,他的话已经说完。
“这个人,是怎么死的?”
没来由的,库赛还想再多聊几句。
“选男友的品味太差,因为一个传闻,觉得她和别的男人私通,于是在一个午夜冲进她的家里往她胸口连扎了几刀。”
杰奎尔继续在那个女人张开的胸腔里摆弄着什么,直到从里面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一颗心脏。
“你看到了吗?” 杰奎尔用手指了指那颗心脏上的两处暗红色的伤口。
“这是致命伤,不过,这也算是一种仁慈,因为她的其他脏器还算完好,不会像一些车祸尸体一样乱七八糟的。”
“你说,她的灵魂会去哪儿?”
“灵魂?今时可不比往日,在我那个时代,灵魂会排着队进入阴间,然后呢,我会把他们的心脏——里面装着他们一生中的好事和坏事,好事会让心脏变轻,而坏事则会让它变重。放在天平上和一根羽毛称重。如果你做的坏事太多,超过了那根羽毛的话,我就得把你喂给阿穆特—— 吞噬灵魂的象征物,它永远都在那里,它会把你的灵魂嚼成碎片。”
“那它一定吃了不少人了。”
“或许没有那么多,哈哈,毕竟你知道,那根羽毛是特制的,除非你真的恶贯满盈,否则很难压过那个宝贝。”
杰奎尔沉默了一会儿,把那颗心脏拿在手中掂量了着,然后用手术刀从上面片下一小片肉,放进嘴里开始咀嚼。库赛居然觉得这没有什么不对。
“好了,时间也差不多了,那头驼鹿应该已经回来了,去做你们的事吧,下个星期我们会在纳什维尔有一场演出,不出意外的话,会把你给带上。”
“那我可以白看一场演出了?”
“不,你会上台演出。”
“演出?唱歌吗?我一点经验也没有。”
“没关系,到时候,你就什么都会了。”
杰奎尔先生继续埋头工作,库赛向他略微弯腰致意便退出了解剖室。当他转过身面向楼梯的时候,他听见杰奎尔踩下录音机开关的声音。
“心包膜上有两处破损,内可见大量凝固的血液…… ”
当他身处楼梯上的那片黑暗中时他能听见杰奎尔那喃喃如低语般的声音,他正在走出位于殡仪馆地下的解剖室,就像是旧时的人们踏着石制的台阶走出修建完毕的陵墓,把那里的世界留给它们和掌管它们的人。
在上面,高大的驼鹿正在和埃里克从车上搬运鲜花,那些白色的叫不出名字的花一团团聚在一起,不知为何有些刺眼。
一筐又一筐的鲜花摆在地上,可库赛却没有想去触碰的欲望,这些花不是给他准备的。
“老东西,过来看看,他醒了。”
埃里克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对着他笑了笑,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同时招呼着还背对着他的驼鹿——他一向是这样热情的做派。
而如山一般魁梧的舒格·曼登,这次没有过多的言语,他的注意力似乎更多的是在莫里身上——那个如幽灵一样的家伙,库赛甚至都没有察觉到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站在那里了。
“你终于做了件对的事。”
“你满意了?”
驼鹿不屑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把装着花的塑料箱子放在地上。
“走吧,既然他已经没有什么大碍,那我们抓紧时间。”
莫里把停在角落里的黑色轿车开出来,库赛跟着上了车,坐在后座上——前座当然是留给这两个人的。
“又是一趟新的旅途。”驼鹿给自己系上安全带(得益于这辆车的顶棚够高,他头上的角不会戳到车顶棚),一边发出感慨。
“你觉得我们会有停下来的一天吗?”
“当然会有了。”
莫里发动汽车,发动机的震动在一瞬间传遍整个车厢。
“只不过时间我不敢保证。”
“那当然了,没有人能保证。”
他们的车缓缓驶出这位于郊区的偏远小院,开上一条不知名的主路,没过多久就转上了一条岔路,一条更为狭窄单行道。库赛觉得,这条路在别人看来应该并不存在,这是专门为了像他们这样的准备的道路。
这个时候,旅途进入了漫长的中间部分,闲聊自然是必不可少的,舒格·曼登轻松了不少,因为现在他没有什么可值得避讳的了。
“库赛,你知道吗,我第一次遇见这个家伙的时候,是在肯塔基的一处公路上。我从缅因州启程,凭借我对方向的感知,一路向南寻找他,就连我也不得不承认,那正是一场漫长又艰苦的旅程。”
“我在广袤的土地上搜寻着,迫切的想看见那个在这个时代依旧存在的东西,最终在一个晚上,我找到了他。”
“我发誓我永远都忘不掉我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那副样子——我的车停在路边,那是一条狭窄的无名乡村道路,乡下的晚上没有灯光,一切都在黑暗中,浓到化不开的黑暗甚至包裹住了我的车灯,就连刮过的风也是黑色的。”
“在黑色的风中,我看见了他,风把衣服吹得贴在他的身体上,那时候的他,看起来比现在的状态糟糕太多了,了无生气,站在那里,却没有一点存在于这个世上痕迹,从外表上都能看出他破碎的灵魂。呼啸而过的风将他扯碎,而他自己,就如同碎在空中的铁屑。”
“当时,我问了他一个问题——‘那个可怜人的灵魂,莫里·康普逊的灵魂,现在还剩下多少?”
驼鹿的眼睛从车内的后视镜看向库赛,库赛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了一座在风雪中耸立的山峰,在他脚下有一汪泉水,冬日不结冰,夏日不干涸。曾经的人们披着兽皮,现在的人们手里拿着速溶饮品披着厚棉衣,依次从那里经过。
“可惜,他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现在我想再问一遍。”
“你愿意回答吗,莫里·康普逊先生?”
“不。”莫里很干脆的拒绝了。
“哈哈,你看到了吗,这是个挺敏感的问题,他不会回答的。”
但是库赛此刻没心情去关心这个小插曲,他现在注意到的是窗外的景色——现世中的天空从不会像现在这样呈现出暗淡的黄色,就好像是在火灾现场,周围的光线一瞬间消失,只留下那些燃烧着的残骸。
现在,他们的车好像是正在沿着一条向上山路行驶,黄色的光从世界的另一头蔓延到整个天空,在他们周围堆砌着的是一大堆由各式各样的垃圾组成的森林——烧焦的树干,不知为何显得过于巨大,一根树枝似乎就比他们乘坐的轿车还要大;碎裂的建筑碎片,从房梁到砖块应有尽有;倾倒的书架,不知何处来的纸张在狂风中纷飞...
真是一片荒凉破败的景象,他不禁感慨。
“你现在看见的这个地方,我们叫它‘幕后’,就是像我们一类的,不属于现世的存在所栖息的地方,某种程度上,这里是现世的倒影,通过某种缺口与其相连。”
莫里在开口给他解释,现在他并不觉得这是个多坏的地方。
“当然,也不是每个地方都像这里一样糟糕,也有好看的地方,比如说森林,湖泊,花海,总之,你有的是机会去看看这些地方。”
“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这个国家的中心。”
汽车继续沿着这条与现世交叠却又并不存在的道路行驶,现在车外刮起了旋风,将那些残渣碎片吹向空中,他们的汽车却纹丝不动,这时候他看见了舒格·曼登所说的黑色的风——这里的风是黑色的。
“为什么要去那里?
“为了一个仪式。”
车窗外突然出现了一栋房子,这还是第一次他在这种地方看见完整的建筑物,它正在燃烧,火焰把它从里到外照的透亮,让他可以大概看清楚里面的东西。
所以,他看见了在燃烧的房屋里,地板与天花板上冲天的火焰里,有两个人影坐在已经碳化的木桌旁,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看着这两个黑色的人影,直到这两个人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站了起来,从窗户里朝他这里张望。
“闭上眼睛,不要看!”
莫里的声音带着命令和决断的语气,让他条件反射似的闭上了眼睛,让黑暗浸泡他的眼睛,洗净刚刚的影像。
“现在的你还不够成熟。”
那……他何时才足够有资格去直视这里的一切?
车子继续向前开,他没有睁开眼睛,直到车辆震动了一下,像是开下了某个土坎,他眼前的黑暗开始慢慢变淡,可以看见一些暗淡的光线。
“我们到了。”
库赛睁开眼睛,这又是一个陌生的地方,看起来像个公园,里面尽是些已经荒废的游乐设施和一些不知名的建筑。
“来吧,下车吧。”
莫里走到他跟前,但因为身高问题,得略微弯着腰把车门打开再迎他出来。
站在寒冷的空气里,他被平原上刮起的大风吞没了一瞬,然后他发现,他分不清楚这里是“幕后”还是“台前”。
“这是在,哪里?”
他的声音有些迟滞,用眼神打量着周围几栋笼罩在薄雾里零散,低矮,摇摇欲坠的木质建筑。
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离他不远处的一块空地中央,一眼看上去就是有人特意把这块地清理出来,为的是能在这里插上一块3米高的石碑。
在这一刻,他记忆中的影响开始与这块石碑重叠。
“现在我们所在的地方,是堪萨斯州史密斯县黎巴嫩市郊20英里外的一片空地,它也被成为,美国的中心。”
莫里开始缓步走向那块石碑,舒格·曼登则是站在原地,示意他跟上莫里的步伐,这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
“他们是怎么样找到这个地方的?”
“用一块地图模型,下面垫一块图钉,待到那块板子在针尖上停止摇晃,找到那个平衡点就是了。”
他们走到那块石碑面前,这块被薄雾笼罩的简陋花岗岩上面刻着的字也渐渐显露——“美国的中心”,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禁止私人拍照,若想合影留念,请联系景区工作人员。 ”
“这是个很有纪念意义的地方,于是很多人尝试把它打造成一个景区,在其之上,他们可以售卖纪念品和门票,但从来没有人成功过,没有人乐意来这个地方,他们赚不到任何钱。”
莫里的手扶上了库赛的肩膀,让他背靠着这块石碑坐下。冰凉的石头浸透他的后背,他仰头看去,他发现这块石碑其实比他想的还要高大,另一面,它其实是一块高耸入云的巨大方尖碑,上面篆刻着英语,法语,俄语,西班牙语,中文字符,维京人的符文,楔形文字,古埃及的象形文字,这片土地上土著人的文字...
这是每一个踏足这片土地的文明在这里留下的遗迹;它们互相交织,既是憧憬,感激,崇拜,也是无耻地诅咒,唾骂,怨恨;它们是血与泪,更是生命与死亡的本身。
这些文字布满了方尖碑,在上面不断的排列,融合,消失,然后又出现,围绕着这块石碑,是笼罩在这片土地上的巨大风暴,这里就是风暴眼。
在他的记忆里,原本坐在这里的会是莫里,或者说努云尼尼,为了一个使命而牺牲自己。但现在,命运让他们调换了位置。
或许,库赛想着,作为一个个体,他的主观意识,尽管是那么的渺小,却是实实在在地改变了命运的轨迹,改变了他和莫里的命运。
莫里抱住了库赛,随后莫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包围着库赛的带着火星的烟雾,他可以闻到在火中燃烧的焦树的气味,还有一股奇异的温暖和恰到好处的灼热。
他的身体瘫软下来,脑子里是一片眩晕,就好像是发着低烧缩在被窝里的感觉。
他慢慢的融化,开始燃烧,开始与一个庞大的存在融为一体,不属于他的模糊记忆开始流入他的思维里,他想一直体验这种感觉,直到莫里的脸再一次出现在他眼前,脑子里还是天旋地转的感觉。
他能感觉到莫里扶着他,他也顺势把身体靠在莫里的身上,感受着将他托举起来的冰冷又坚实的身体,还有那股带着灼热的气味,火焰和沉木的气味。
“我们不应该这么着急,至少得先买点快餐垫垫肚子,离这里最近的麦当劳得开上15英里。”
“那你回去的时候再补上就行了。”
“事实上,我已经饿过了,管他的,总之,你的这档子事可算完了。”
“是啊,可算是结束了。”
莫里和舒格·曼登正在交谈,但库赛的脑子是旋转的飓风,奇异的文字,在荒凉大地远处的花海,风暴,湖泊,那些与这个国家,这片土地分离又交织的东西,那些隐藏各处的“台前”与“幕后”的分界线。
或许有一天,他也会独立行走在这些地方,去看看那栋燃烧的房子里到底住着什么东西,不过,得让莫里陪着他一起去,因为现在的他还不够成熟,对于遥不可知的庞大未来,广袤无垠的新世界来说,现在的他,恍若新生。
[chapter:【续】直抵舞台中央]
“谢谢,让我们感谢西蒙尼,这位优雅的女士,漂亮的声音,经典的福音乐。现在是我的部分,不喜欢这些吵闹的乐器,只想听教堂里的唱句的人们,你们现在就可以退场了,当然票钱没有人会退给你。”
库赛坐在后台,面前的桌上摆着汽水和一些零食,这是莫里为他准备的消遣,应该也是怕他在这里百无聊赖。
但不管怎么说,他心里还是有点紧张,因为他没有经历过任何训练——莫里也没有要求他这么做,但一会儿,他就要登台了。
他自然是没有心情去享用这些精致的零食,只能一边沉浸在莫里幕间口播的声音里,一边在心中回忆起他对这座城市的印象。
纳什维尔,美国现代音乐的中心,从中可以挑出包括多莉·帕顿,埃尔维斯·普雷斯利,巴蒂·霍利在内的等等一系列名字,这些名字,他有所耳闻,但并不了解。总的来说,他觉得这是一座还算安静的大城市,虽然没有他想的那么大,或许这是这座城市以旅游业和音乐产业为重的原因。
现在,他或许就是在体验这座城市的特色产业,音乐,只不过还没有轮到他而已。为了排解心中的烦闷,他溜出了休息室,来到上台的通道处,从那里他可以看见台上的情况。
莫里的身影,从这里看过去是背对着他的,舞台的灯光打在他身上,看不清面容,但能感觉出来他面带笑意,那些俏皮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让他好像是一个真正的田纳西乡村歌手,或许给他配上一把木吉他会更合适。
总之,这是他没见过的莫里,就算是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演出中也没有见过。
从这个角度,台下观众的面容反而看不太清楚,不过,确实感觉出来,这场的观众人数众多,和在奥德温的那场演出不是一个级别,就算是在这里站着,他也能听见从台下传来的呼声,让他心跳加快。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们也许对我们的乐器演奏有点厌倦了,或者你们是觉得我的人声表现不如西蒙尼?”
“……让我们亲爱的小姐回来!你个死弹吉他的!”
一个醉鬼嘶吼的声音从台下突兀传来,随后是一阵巨大的哄笑声,一下子把他给淹没了。
“好的好的,那就,让我们先放下吉他,这是一首以人声为重的歌,堵上这位先生的嘴!”
接着,又是一阵起哄似的欢呼声和鼓掌,显然,每一个人都在期待新的花样。
库赛站在昏暗的过道里,他的心脏不知道为什么开始砰砰跳得厉害,舞台上的灯光切换,变成紫红色,像丝绸一样铺满了整个舞台。
接着,是轻柔的键盘前奏和拨弦,为接下来的声音做足了铺垫。
“当太阳落下,你正抬起头。”
“那是你生活的重担,我不能怪罪你,拉莱娜。”
“附庸风雅时,你的心已不能再感到悲伤。”
“那是你生活的重担,拉莱娜。”
“你的手指绕过你头上的秀发,可你的脸上却漆着绝望。”
“我不能怪你,不能怪你,拉莱娜... ”
……
库赛在这一刻屏气凝神,他从未如此清晰地听清莫里的声音,深沉的声音随着演出,一次又一次砸入他的心中。这是一首悲伤的歌,不是他的故事,却让他不由自主地相信,在夕阳西下时,会有一个女人抬起她的头,打开房间里的红灯,而有一个深爱着她的男人,会一直等待着她,走出那条小巷……
他从侧后方凝视着莫里的脸,他几乎可以看到那尊长着牛角的巨大幻影,矗立在舞台上,把影子投射到很远的地方,和其他神祇一起。莫里的表情,犹如歌词凝聚而成,他就是情绪的集合,而库赛完全无法用语言描述那般悲怆又肃穆的样子,唯有颤抖和臣服。
他还在恍惚之中,一曲已经唱毕,台下迸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库赛开始理解,为什么人们会喜欢这只乐队,因为他们的演奏,不是为了他们自己,甚至不是为了观众,而是为了演奏出潜藏在每一个人心中,对于悲欢离合的恐惧与渴望,人们一面期待,又一面害怕这些东西真正降临到自己身上。
这只乐队,正是把这些东西带上了舞台,让观众们能在一个安全的距离,欣赏这些危险的情绪漩涡。
“谢谢,谢谢你们,那么接下来我得回归我们的老本行,各位朋友们,在来到这里之前我认识了一位新人,他对加入我们乐队很敢兴趣,让我们有请这位来自远方的朋友——库赛!”
仿佛是知道他躲在一旁观望一样,聚光灯直直射向了他所在的地方,他吓得一激灵,赶忙抹了一把脸理了理自己的衣服,捋了捋头上的毛发,尽可能自然地迎着刺眼的灯光走上舞台。
他不知道他是怎么样走到莫里身边的,他紧张到连脚步都是虚浮的,直到莫里的手抚摸着他头顶的毛发,他才感受到他跳动的心脏。
此刻,莫里脸上的微笑不似作假,或许是他真的感到高兴吧,库赛也不再那么紧张,或者是说正是因为莫里的存在,他才有胆量站在这里。
“如你们所见,他有些太紧张了,可能没法让他跟你们问好了,但他是个挺不错的小伙子。让这位新朋友与我们合唱一首,我最喜欢的歌之一,《白色房间》!”
音乐突兀地响起,这是他熟悉的感觉,在密集的古典之后,吉他和贝斯开始了弹跳,而库赛则握紧了他面前的话筒,他好像是在一条晃动的大船上,又好像是被卷进了汹涌的浪涛中,身不由己。
“在车站附近装有黑色窗帘的白色房间内,望见乡下黑色屋顶的房屋,听见聒噪的欧椋鸟。”
“如瀑一般的月光,像银色的铁马从天上划过,倒映在你的眼中。”
“你在晨光中离去,脸上带着我难以忘怀的微笑。”
很快,便轮到了他的唱段,这个时候他明白了杰奎尔先生说他不需要接受训练,因为他现在已经身处这漩涡,无法移动,无形的针线穿过他的四肢,拖着他移动,他的灵魂逼迫着他开口。
“我所安眠之地,太阳永不会升起。”
“我与你躺在一起,在这影子也会争相逃离的地方。”
[chapter:【续(2)】渴望]
“终于是……结束了啊!”
库赛顺手把吉他塞给莫里,腾出手来从衣兜里摸出钥匙。又一次闻到屋里旧书籍和淡淡朽木混杂的熟悉味道后,他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潮水般直击灵魂的疲惫压了过来,刺激着失去防备的神经。
他拖着犹如灌了铅的步子,把自己重重丢到床上,烂肉似的摊着。
“嘿,至少换个衣服啊!”
莫里无奈地笑了笑,路过卫生间时他顺手把浴缸的水阀打开了。
“太累了……在舞台上的时候我感觉自己胃都要扭成结了,双腿都有些打颤。不过……”库赛翻了个身,盯住莫里的眼睛,“你是不是,又偷偷对我做什么了,我感觉得到!”
“嘛……毕竟我看你,还是有些紧张。举手之劳,举手之劳!”
莫里举起手来,不去看对方的眼睛,但肢体动作都出卖了他。
“好啊你个装神弄鬼的家伙,说好了这次全让我自己来的。”
“这不是怕你紧张尴尬嘛,我一直是相信你的。”
莫里也知道自己的话语有些苍白,但事实就是这样,当看到库赛有些许挣扎和怯场时,他还是情不自禁会动用他们的联结,稍稍把一些东西流转过去。
好在库赛也没有真的生气,他只是有些恼火——对自己。已经好几次演出了,自己却总还是差点意思,还是需要莫里的帮助,这感觉很不好,有那么几个瞬间有点像,提线木偶。
莫里凑了上来,轻轻抚摸他的头顶,安抚着他。顺带慢慢解去他粘上灰尘的衣服。灰狼顺从着,他也确实累坏了,任由莫里把他演出的衣着慢慢褪去。莫里发自内心地很享受这个过程,逐渐深入,逐渐触及体温,绒毛,触及对方隐秘的角落。
他隔着打底的T恤轻轻抚摸灰狼的下腹,指尖不安分地戳戳肋骨,引得库赛伸出爪子来把“黑手”拨到一边。莫里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发现自己对库赛的嗅觉越来越灵敏了,似乎整个屋内都能闻到对方的气息,微妙的淡淡的桂香,和丝丝汗味混杂在一起,说不上难闻好闻,但是着实令人安心。
“水也放得差不多了,走吧。”
他把库赛从床上整个拽了起来,不顾对方哼哼的反对声。片刻后两人就一起坐在了浴缸里。
白烟缭绕间,库赛微眯着眼睛,莫里坐在他后面,用力错揉着他的脊背,指爪戳进卷起的毛发下,把打结的毛发捋平拉直。他渐渐沉入了回忆里。
库赛想起自己和莫里的初识,也是在这间浴室里经历了些事。那时候还没有浴缸——这是莫里最近才采购的物件,和老旧的陈设格格不入的。他没有提过,但莫里知道库赛很喜欢泡澡——管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下意识地低头,涟漪上都是清香簇拥着的泡泡,还有浴盐里飘荡的花瓣之类的,没有令人不安的淡红,他没来由地送了一口气,身体也愈发松弛下来。
“怎么了?有什么心事?”
莫里从后面问到。
“没什么……有点走神了,唔…好舒服啊。”
库赛往下坐了坐,整个人几乎都泡在热水里,莫里撩起一捧水,从他的头顶浇下去。只有在这种环境里库赛才会觉得自己身边的是一个切切实实的活的生物,不再那么冰冷坚硬。
他转过身子,把脸凑到莫里的胸口,鼻子塞进脖颈的长毛里。立刻,灰烬的气息报过了他,和焦木的味道混在一起。该轮到他帮莫里打理了。于是两人交换了位置。库赛一直对莫里有些过于清瘦的身体有些微词,但莫里一直也没什么表示,他把莫里的颈骨按得嘎嘎作响。、
然后从后面搂住了莫里的腰,就像那次莫里对他做的那样。
“嗯?!”
莫里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难得的,他有些不知所措。库赛的呼吸在他脑后,灰狼的脸上又是怎样一番光景。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库赛也是一样,他只是抱住了这个孤独的灵魂,仅此而已。
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小时,又或者长似几个世纪。他们从浴室里出来,两人都裹着大浴巾,并排躺在莫里不大的床上。两人一起看着天花板正中那只蜘蛛辛勤地在网上奔走,享受着慵懒的晚间时光。
“所以说到底为什么是我呢?”
库赛伸出一只手,做成一个环套在自己左眼上,没来由地问了一句。
“呃……这种事情,我也不知道嘛,就是命中注定……吧?”
莫里怔了怔,旋即答到。他确实不知道。这大概只能用命运或者缘分来解释了,谁也不知道那份几乎消散的,在时间长河中漂流的信仰和血脉会在无数人的分分合合中落到谁的身上,并且还和莫里相遇。
“唉,我原本还挺相信自由意志之类的东西呢。”
库赛的声音里似乎有些遗憾和惆怅。
“那现在呢……”
莫里有些紧张,他小心翼翼地问,身体也不由得绷紧了。
“现在嘛……”
库赛转了个脸,把脑袋凑了过去,他先是盯着莫里的眼睛,然后凑到耳边,突然一口咬住了他的耳廓。热气吹拂耳道让莫里的身体都有些舒服地发软。
“你怎么就知道……我现在做的,不是发自本心呢,亲爱的神祇大人。”
灵巧地狼舌在莫里不小的耳廓内部乱来,肆意舔舐着敏感的绒毛,库赛顺势压到莫里身上,一爪按着他的脖颈强迫他侧着头,另一只则钻进了莫里的浴巾内,抚摸着莫里的胸腹。
出乎意料,但似乎也没那么意外。莫里没有挣扎,干脆跟着自己的直觉。灰狼的舌头从他的脸颊扫过,如同舔舐什么甜蜜糖果,一遍遍逆着顺着毛发舔着,甚至让舌尖在鼻头打了个旋。
这是难得的攻守异位。
两人身上微妙的共感,细微而入骨的瘙痒和刺激同样刺激着库赛,让他的脸也浮现了和莫里同样的绯红,连带着两人的呼吸也一并变得急促和炽热。
“唔……我,你…”
莫里含糊不清地抗议,而身体居然是诚实回应着,他从未被人这样对待过,羞愧和舒坦拧巴地纠结,不知如何回应,能被他支配的力量似乎一点点流失,连四肢都不是很听使唤了。于是库赛整个人压了上去。
双臂插到大猫背后搂住,张开嘴包住莫里的唇齿。浓稠的热气,一同呼吸的胸腹,都失去了间隙紧紧贴在一起,几乎把屋内的空气都凝固了,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库赛的舌头擦过大猫的上颌,寻找他的舌头,他像是要让莫里窒息一般,吻得极深,毫不克制保留地发出水声,双臂也紧紧把莫里锁住,不让他挣扎分毫。莫里只感到头晕目眩,任由灰狼索取,他似乎真的感受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那种并不是想把对方吞噬的,最原始的欲望,情欲,情感,还有快乐。
身上的重量是如此令人安心,他于是也伸出双臂,紧紧抱住库赛,手臂没进了背后的毛发里,勒出两道深深折痕,温热柔软,生气腾腾,他一点也不想放开。他也在灰狼身下四处摸索,从肩胛到侧胸,从腰肋到滑溜溜的大腿内侧,从未有过的美妙体验,这具对他宛若珍宝的身体着实让莫里流连,是的,别的什么都不重要了。他尽力铭记每次呼吸带来的气味,用指尖乃至身体每寸肌肤去记住对方身体的感受,他贪婪地想要把对方的一切印象牢牢刻在脑海里。
除此之外什么都听不到,唯有两个急促而旖旎的呼吸,渐渐融入了漆黑如墨的夜色中。
“我的灵魂里有种渴望,在那深渊的虚空中,时间仅仅是风景。”
“我会一直等待着你,亲爱的看向我的眼睛,然后告诉我,那里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