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Let me tell you what I wish I’d known. When I was young and dreamed of glory, You have no control: Who lives? Who dies? Who tells your story?”
昏暗潮湿的走廊传来阵阵铁链与地砖相撞的声响,自远而近像是通往阴世的钟声,似乎夹杂着那些盘踞在此的怨灵,每一响都让人的心脏猛地一缩。
粗暴的开门声之后是刺目的,让人睁不开眼的白光。押送的宪兵麻溜地把这头上套着麻袋的俘虏按在铁椅上——经过特殊设计,以折磨为乐的刑具立刻发出了一声急促的欢愉之音——可惜这家伙没有一起尖叫起来。
转着笔的审讯者有些失望地想。这只黑猫伸了个懒腰。
他眯着眼睛,打量起裸着上身,正被背手捆在椅子上的俘虏。麻袋被扯了下来,露出了伤痕累累的脸。
“种族:狼,亚种细分待定”。他在手头的记录纸上写下。视线接着下移,身体上也是狼藉一片,和资料的记录一样,他果然早就在别的战俘营里受过好一通“热烈的招待”了。新老伤口层叠在一起,化脓的老裂口里泛着病态的暗红,隐约还有淡黄的浆液。
“体格:匀称”。黑猫想了想,用笔划去,在后面补上“健硕”的字眼。即使在这样的境遇下,对面的战俘还是没有颓唐的迹象,灰黑色被血凝成的毛刺遮不住肌肉的痕迹,随着他的呼吸与法力,产生让人有些浮想联翩的形变。
审讯者舔了舔嘴唇,眼中的急切更甚,多棒的玩具,他已经开始想象游戏开始后对方美妙的声息了。
视线重又上挪,两人的视线在狭小的房里相交了。
“精神状态:良好(嘴硬)”。只是短暂的对视,经验丰富的审讯者就把对方的状况摸了个大概。眼中的光没有黯淡,依然在凌乱炸成团的毛发下闪着战士的火花。熊熊似要烧尽这些束缚。
只是,还没有一个人在这里做到过这一点。
这头灰狼算得上标致,看得出来很是匹配他“坚毅”的性子,集齐了一个悲情英豪的一切要素。只是在这里,托尔特最严酷的集中营——海森丹姆,有多少这样的战士最后还是变成了卑身屈体的奴仆,或者,一抔黄土。
想到这里,黑猫轻蔑地笑了笑,准备开口,嗯,也是例行公事。
还没等他的话说出口,对方却是抢先一步。声音冷静,无谓。
“林霄。39,中尉。卢克肖第四独立旅团。没见过高级军官,不知道军队部署,不清楚编制,没有亲人,战友死光了。”
他随意地对着审讯者淬了一口血沫,有些难以抑制地咳了起来。
“还有什么想知道的?我都说完了。”
黑猫啪一声合起了记录本。他翘起二郎腿,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文件背板,哒哒哒的敲击声回荡在幽闭的空间里,严酷的气场蔓延开来。
两个在一旁守卫的宪兵难受地扭了扭身子。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个新来的……祝他好运吧。
审讯者微微俯身,检查了一下捆住林霄的束缚带,它勒进了毛发。手指轻轻拂过囚犯的胸口,伤口传来的阵痛让灰狼皱起了眉毛,没等他做出更多反应就已经被蒙上了眼睛。蘸着不知是什么冰凉液体的厚布条缠了上来。隐隐有刺痛透过眼皮钻了进来。
林霄闷哼了一声。他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机械齿牙交错的碰撞声后,他发觉身下的椅子变了形状,他像待宰羔羊一样整个躺在扁平的铁板上,脚高头低半倒置地吊挂着。
“……你要干什么?”
血液倒灌进大脑,脸也随之充血涨红,更不用说随之而来的丝丝眩晕之意。这让林霄也有些不淡定了。
“安静。聒噪的小子。”
一大块腥臭厚重的布,或者毛巾盖上了扭曲的脸,这对于嗅觉敏感的狼人来说更是一场灾难折磨。
林霄一下子就从中分辨出了许多:淤积结块的血液,体液,腐败的角质,还有腐肉……尸臭。
鬼知道这块布都经历过什么。林霄强忍着呕吐欲——现在吐出来只会糊自己一脸,他还不想在自己的呕吐物里被溺死,至少体面一点,嗯,一点点吧。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黑猫把爪子按在林霄赤裸的胸上,利爪戳进肌肤之下,缓缓地在体表有拉出了几道猩红的血痕。灰狼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想要大口喘息,又碍于口鼻的异味,最后变成了拧巴地咳嗽和干呕。
“难受对吗……让我来帮你洗一洗,呵呵呵呵……”
没等他想明白话里的意思,温热的水就倒在了那块毛巾上,水流不大,毛巾也很快从上到下变得湿润。溢出的热水流带出了无数脏污秽浊,顺着面门和毛发往下流。越发浓烈到难以忍受的恶臭,不断刺激着林霄的神经,混乱的呼吸间感受不到一口干净的气流。
终于他开始挣扎了,左右用力摇晃着,想要把毛巾甩下去,然而这块毛巾厚实又浸湿,像抱脸虫一样紧紧贴住了他,怎么也挣脱不开。反而是体力不支的林霄,在一阵用力之后更加眩晕,有些打蔫了。
随着毛巾被完全浸透,这般酷刑的真面目才开始显现出来。
毛巾的空隙被秽水填满了,林霄的每一次喘息都开始吸入一些细微的异物,它们积淀了难以计数的污秽,被鼻腔的细毛阻挡沉积,浓缩吸附在鼻腔内,几乎要把林霄熏到一头栽倒过去。
然后是水。厚重的水膜阻隔了气流,只是几个呼吸间,毛巾下的空气就被消耗殆尽了,而毛巾随着每一次吸气都会紧紧蒙在头面上,几乎吸不进任何除了秽水之外的空气。林霄的鼻腔里不断被飞溅的污水入侵,他猛烈地咳嗽着,呼吸全然没了节律。氧气快速消耗着,他越是咳嗽,就越是吸入更多。
“……呕……咳咳咳。”
他几乎要把自己的胃干呕出来了,恶臭和缺氧交替冲击着大脑,像是裂隙般的虚空和空白开始在脑海中蔓延,侵蚀着他的神志。
“喘不过气了……感觉,肺,要炸了……”
林霄无助地想着,他试着用力憋住气,可本就虚弱的身体让他有心无力,几番尝试都以更大口吸入秽水告终,腥臭和血味填满了整个鼻腔,还在不断往气管深处侵蚀。他觉得自己的呼吸系统几乎要痉挛了,火辣辣的疼痛快要让他失去对自己呼吸的掌控,唯有神经的条件反射还在帮他维持着。
在他就要昏过去之前,毛巾稍稍干了些许——也许是那污水混杂着他的泪水流走了不少,又或许是被他吸干了一些吧——他能够呼吸到些许含有氧气的气流了,就像行将坠落之人抓住了绳索,他玩命似地呼吸,也顾不上有多么肮脏,胸膛如风箱般轰鸣着。
“唔!!”
这显然是审讯者的伎俩。
林霄刚喘平一会,比先前更多更热的水重又把毛巾完全浸透了,他绝望地高仰着头,喉结无用地滚动着——黑猫重重一拳砸在脖颈上。
“咳咳……呕……咳咳咳……”
林霄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几乎要昏过去了,剧痛风卷残云,把脑海里一切的一切尽数扫尽,只留下窒息的绝望,他在哭吧,他自己也不知道了。
他没有意识到,身体早已不受他的控制,痉挛抽搐着,在行刑台上扭曲挣扎。肌肉僵硬成石一般,身体像是禁锢般反弓着,用力撞着身下铁板,连带着手脚也绷紧,定格成了迸发出病态的生命力的雕塑。
黑猫满意地抚摸过林霄的身体,肌肉隆起的大腿,紧实的小腹,指尖总有意无意地抠弄几下伤口,搅动林霄早已成浆糊的神志。他的眼中透出羡慕和笑意。愉悦的音节回荡在着。
When I was young and dreamed of glory, You have no control——
仿佛面对着一幕巨大的老旧电视,荧幕上满是吵杂无序的雪花点,沙沙声掩盖了一切,林霄迷失在这样一片轰鸣虚无地混沌中。他已经渐渐感受不到自己身体了,唯有渐渐神游而无感的意识。
各种混沌的回忆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他想到了很多很多。母亲,远在大后方的母亲。战友,和自己失散的指挥官,他们怎么样了?自己的队伍呢,没能带他们回去啊。还有,还有,那个人,里维斯……里维斯?
他还是晕了过去。在他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也许是他听错了,他似乎听到了里维斯的声音,一如多年之前,熟悉而令人安心。
Who lives? Who dies? Who tells your story
2
里维斯·米勒少校很少有这样仓皇的时刻。熟悉他的士兵们早就习惯了他沉默寡言地穿行在一扇扇牢房门外,黑色面甲下只能看到毫无波澜棕色的眼睛,一无所有,就连冷漠也似乎是点缀。
而今天,守门的士兵察觉到了什么异样。当少校风风火火从他身边经过时,气场似乎与往日的从容相比,更有些许急躁,就像从来精确的机械,本应毫无波动地运转,今天却不知为何快了不少。
违和感让士兵不由得多看了里维斯几眼。
他今天有些匆忙,是的,确实如此。他右侧的领角有一截还没翻下来,左袖的扣子也有一颗忘了扣上,一进门里维斯匆匆签字,就直奔最深处的那间囚室,通常……他还是会巡视检查一下别的隔间。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士兵悄悄看了看刚送进来的不久军邮,上面的红戳还泛着油光。
“卢克肖第四独立旅团,中尉,lam siu?林……林笑?好奇怪的名字。”
里维斯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已经多年没有见到这个名字了。
不,也许是重名……不不,不可能,这个来自远东的姓氏,不会有第二个的……
lam siu……惊讶伴随着恶寒吞没了他,他果然是不可能忘记这个刻在记忆深处的名字。大爆发之后,他和林霄就被分隔在了对立的国家,短暂的通信之后便再无消息。战火烈烈,音信杳无。
日子一天天难起来,迫于生计而就读军校的日子里,除了让自己日渐麻木,一点点忘却记忆中这个名字外,别无他法。
甚至他努力说服自己,林霄早就离开了故乡,离开了边境撕裂的小城,去了后方,也许是卢瓦肖远在天边的首府,或者是,远东。以至于再后来,对于他来说,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了。
可当这份写着林霄姓名的档案袋出现在他的办公桌上时,白纸黑字在他的心里搅动起了怒涛。
他怎么去参军了,他那样的性格……这些年他怎么样?他……物是人非,我们的手都沾染了血债吧……我应该怎么面对他?或者以……怎样的立场……?
越来越多的问题翻着跟头浮现了出来,一切的答案就在这扇厚铁门之后,他却变得犹豫了,当他艰难而痛苦地和过往做了切割,自以为把回忆和另一面留在了过去,终于可以催眠自己后,命运却是这样捉弄和顽劣地把它们又送回了自己眼前。
里维斯·米勒,精明的狐狸,冷峻的审讯官,这次也迷惘了。
犹豫着,踌躇着,又不知第几次正了正脸上的面甲。他还是没有下定决心打开这扇门。
“咳咳……呕……”
而剧烈咳嗽声穿透了铁门,夹杂着几近中断的呻吟。如同重锤,砸在他的胸口。里维斯咬了咬牙,用力推开了门。
“你在做什么?”
还是熟悉的血腥味和陈设,然而这里的一切似乎又不再那么熟悉。负责审讯的黑猫触电般将手从囚犯身上移开,慌乱地看着他。而被束缚着的灰狼,几乎用尽了最后气力,失去了意识,瘫软,毫无生气。
“少校!”
里维斯的手抽搐着,藏在袖口,他不希望下属看到这一幕,这样有失形象的不体面的自己,只是好在还有面甲可以遮掩。
“出去吧,我来接手……”
“是!”
黑猫弓着腰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里维斯和林霄。少校走上前去,有些颤抖地揭开了压着灰狼口鼻的脏毛巾,然后脱下手套,轻轻把手指凑到了他的鼻尖。
他如释重负般地松了一口气。
林霄只是晕了过去。
里维斯的眼神缓缓扫过林霄的全身,努力把面前这个浑身伤痕的战俘和记忆中的,情人,联系在一起。胸腹布满了愈合和尚未愈合的划伤,被弹片,钢板划开的口子依稀可见化脓的肉,重叠压在愈合结痂的老伤上。肩膀有一处被枪弹贯穿的伤口,里维斯从边上的柜子里取了酒精纱布,为他简单做了包扎。
他的脸也是,与他记忆中那些俘虏伤员的脸并无二致,久疏打理,被硝烟和尘土掩埋了年龄,连毛发都有些变色了,到处都是弹片之类留下的擦伤。如果不是还和记忆中相似的轮廓,他也有些不敢确认。
回忆如同涌泉冲破了干涸的地表,把他脚下的坚硬尽数冲毁,里维斯的世界颤抖、翻涌着,他看到一枚枚炸弹,在厉鬼般的尖啸声中把一切都炸成碎片,遮天蔽日的烟尘中,无数的回忆碎片,化作扬起的尘土四下飞溅,将他团团围住。
无孔不入的食脑虫,急速钻进了他的脑海,激活了一些被他封存的东西。那些让他永生难忘却亲手埋葬的日夜,灰狼喉咙里挤出的浊音,相拥的温暖,不可告人的秘密,那还有些酒吧里欢笑的曾经。
林霄静静地躺着,屋内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借着昏暗的灯光,里维斯只是站着,静静看着他的脸。他不明白,一点也不明白。
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又动摇了。如果是面对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他还可以做到麻痹自己,自己,还有所有人,都只是这架庞大的战争机器上微不足道的一个零件,被裹挟着又能做些什么呢?他一直这样对自己说,用言语和安慰掩盖心中的痛苦和迷惘。也许苍白,也许卑劣,但是自己得相信才好。
可林霄出现,又落入这样的境地,他很难再说服自己,往前即是毫无方向与希冀的泥淖,面对这样一个,对自己人生如此重要的人时,他真的无法再保持淡定。
他明白自己早就失去了那些桀骜的勇气,早就被无尽的混沌和波折磨去了棱角。
在乱世中念了军校,成为一名后勤官,再到后来接手审讯,他无非只是为了逃得远远的,逃离那地狱般的前线,逃离那些埋葬了父母的弹坑,只是……想要活下去,为了自己,更是为了家中仅剩的妹妹。如果就这样成为尘埃一粒,寂寂无名而过,也多好。可是……命运就是个玩笑。
我该怎么做?他在心中问自己。
狐狸站在审讯台边,看着天花板上的水珠一滴滴落下,看着自己的倒影出现,然后随着水珠被砸碎,四分五裂地破碎在昏暗的地牢中。他什么也没有做。
突然,他听见林霄咳嗽了几声,重重喘了几口气,应该是快醒了。里维斯立刻转过身子,林霄正无意识地皱着眉,挣扎着。良久,里维斯叹了口气。
他脱下自己的军外衣,摘掉胸牌和肩章,然后轻轻盖在灰狼赤裸的身体上。这一切发生得如此自然,就如同……发生过的无数次。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去,他需要时间,更需要空间来好好考虑。合上门时,他最后抬头看了一眼被缚的俘虏,但他很快后悔了……他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做这件事。
灰狼睁开了眼,看到了他。他遍布血丝的黄褐色瞳孔,如同凝固了一般,死死盯着自己,眼瞳中积蓄了诸多绪意,哀伤?震惊?畏怯?里维斯还没来得及细读,门就随着惯性关上了。
然后他听到了屋内传来了剧烈挣扎的声音,铁板铁链碰撞,和林霄的低吼声一起。里维斯沉默机械地为自己戴上手套,又正了正遮掩面庞的面甲,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在守卫士兵的注视行礼下,里维斯露出少见的空洞的眼神,恍惚中走出了地道,他抬起头,透过面甲看去,一片青天曜日,有两架战机从天边低空划过,奔赴前路未卜的彼方。
3
里维斯罕见的有些颓唐地回到家中,他疲惫地敲了敲门。在等开门之前,他不忘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脸,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屋内传来了和往日一样“哒哒哒”的脚步声,小罗丝打开了门,罗勒肉汤和欧芹的香味扑面而来。
“哥哥!……工作都还,还顺利吗……”
看到里维斯神情勉强,只穿着衬内的便装,罗莎莉娜下意识地犹豫了一瞬,她一眼就能感觉出哥哥大概是遇到了什么事。
但是无论如何她得尽量打探清楚。
“没什么,只是这几天有些累了,休息一晚就好了,吃饭吧。”
里维斯一边脱去军靴换装,脑中还在不断回想着三天来在战俘营的种种。
是的,他已经三天没有回来了——还是因为林霄。自从被林霄认出来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办法说服自己离开那里。
他也试着再次亲自去审讯过林霄一次。他做好了心理建设再度推开那扇铁门,这时林霄已经被从刑台上放了下来,戴着束具坐在椅子上,脖子上的厚铁圈坠进肉里,让他感到一阵扎眼。
灰狼披着一件破麻衣,而里维斯的外套被折好放在了一旁的桌面上。
狐狸提着两壶水,自己也走上前在林霄对面坐好,示意审讯官先行离开,把独立空间留给他们俩。林霄瞄了一眼水壶,对着里维斯有些挑衅地挑了挑眉。那一瞬间里维斯觉得好陌生,林霄看他的眼神这般漠然,他其实在心底多希望林霄能再挣扎一下,或者愤恨一些,他最不想看到这样的,像是死去的,无所谓的林霄。
“我没有什么好交代的。把水拿走吧。”
灰狼的声音很沙哑,也听不出感情,他往后靠在了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似乎早就笃定了里维斯只是在唱红脸,这些无非是撬开自己嘴的手段。
里维斯握紧了拳头,攥得指节发白,面甲下,他的嘴张了又闭,许久他终是无言地不再想说啥了,徐徐松开手,他也轻轻靠在椅子上。
审讯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只有两个呼吸声,除此之外尽是死寂。千百个纠结与迷惘,里维斯慢慢回想着曾经。当年他和林霄也有过这样的时刻吧?
他们俩肩并肩,倚靠着坐在防波堤上,海风吹拂漫天海鸥,夕阳还有一半悬吊在海平面上。只是坐在那里,闭着眼享受着相伴与和煦,不需要多余的言语,而两人的尾巴在背后悄悄缠绕轻拂。林霄侧过脸,他的被照耀着的金色的脸庞,在里维斯记忆中突如其来的大潮声中淹没不清。
他忽然听到林霄的声音,他说了一句什么,而当里维斯从回忆的深潜中醒过来时,那句话就像是被大风卷走,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连忙睁开了眼。
太晚了。
他看到林霄向前探着身子,睁开了眼,这次不太一样,他的眼中隐隐有光闪烁,那是积蓄了许久的期许。里维斯的喉头立刻哽住了,惶恐中被打回了原型,可无论他怎么回想都没法再朦胧中抓住那句转瞬即逝的话语。
他只能无助地沉默着。看着林霄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了,重新变回一滩灰烬,变回死水沉静的深谭,他再度缓缓向后靠去。
里维斯感到周遭的一切都在向他压来,渗水的天花板,摇摇欲坠的灯具,都活了过来,扭曲着带着难以承受的重量向他压来。身下的椅子长出了双臂,牢牢扼住了他的咽喉,里维斯一阵阵眩晕。
他再也忍不了死一般的沉默,狐狸仓皇地起身,他只想暂时逃离这里,远离让他头晕目眩的混乱。
当他打开铁门时,身后又传来了林霄的声音。
“谢谢……”
他举起水壶在桌上敲了敲。
之后的一天他再也没有和林霄见面过。他只是站在单向玻璃外看着审讯的进程。在他的暗示下,审讯官们再也没有上过重刑,自然一天一夜的审讯也没有丝毫进展。
“就这样吧,应该是问不出什么了,明天开始让他去参与集体劳动吧。”
里维斯向着疲惫地审讯官说,顺便从他手上接过了自己的外套,他抬头看去,林霄炯炯盯着玻璃,就像知道里维斯在这里一样。
晚上回到宿舍,鬼使神差地,里维斯把那件外套盖在自己脸上,血腥味之外他闻到了淡淡的,不属于他自己的体味,它立刻激活了丢失的回忆,林霄……卢克肖……
饭桌上的里维斯依然找不回自己的状态,小罗丝精心烹调的餐食吃起来也是味同嚼蜡,他咕嘟咕嘟直灌了一整碗奶油浓汤。
“罗丝……我有些累了,今晚就先去休息了,不能陪你了。”
“嗯,你还是要多注意身体,不要太劳累。”
陪着罗丝一起收拾完餐具,里维斯就独自一人回到了房间里,他有太多东西和思绪需要整理,他需要给自己时间。今晚大概会很漫长吧。
天色已晚,罗丝蹑手蹑脚推开了里维斯房间的门,台灯还亮着,里维斯趴在桌上睡着了,罗莎莉娜叹了口气,从床上拿过毯子,给里维斯盖上,余光瞟见里维斯的手爪,他正死死攥住一张有些泛黄的相片。
年轻的灰狼和狐狸咧着嘴对自己大笑,他们的面前是吉他和架子鼓,勾肩搭背,看起来十分亲密。罗莎莉娜一眼就认出了哥哥,只是她不知道那个看起来和哥哥十分亲密的家伙是谁。
她今晚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确认哥哥已经熟睡之后,罗莎莉娜轻轻在哥哥书桌的文件中翻找着,有一份全新的文件她的注意。
《瓦登瑞德俘虏的审讯报告7》,落款日期就是今天。罗莎莉娜连忙翻开了它,这是哥哥的笔迹,她快速浏览了一遍,总结出了“林霄中尉一下子吐了很多的内容,但真实性存疑,甚至不少与已经确定的情报完全不同,推测其因为受刑而编造情报试图免受刑罚”的结论。
在报告的最后里维斯写到,建议让林霄尽快参与集体劳动,他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她再仔细看了一遍报告,由哥哥亲自书写审讯报告,这很不寻常,让她尤其在意。于是她尽量记下更多的细节,不过巨大的信息量让她的脑袋有些疼,但她明白这都是值得的。
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罗莎莉娜丝毫不敢怠慢,她刨开了床下虚掩着的杂物,从不起眼的暗门隔板里提出了一台精心保存的电台。
罗莎莉娜熟练地开机调频,距离约定好的时间还有两分钟,她长出一口气——赶上了。不出一会,加密的电文源源不断地从耳机那头传来,罗莎莉娜飞快地在本子上划着长短线,今天的密文很长。
她预感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藏好电台她马不停蹄地开始译电,当她终于看清了电报内容之后,欣喜和紧张感同时钻了出来。
编号QL238 密级:机密
9月20日电收到,经过对情报的研判,司令部决定于23日对海森丹姆战俘营发动突袭,营救被俘人员,预计行动时间为集体劳作放风一小时。以下为拟定营救人员名单。
罗莎莉娜飞快地在一个个名字上扫过,她惊喜地发现相当多的名字正是通过自己传递出去的,不过有个名字引起了她的注意。
“林霄,Lam Siu”。
这个名字今天才出现在里维斯的笔记中,自己甚至都没来得及上报,上头居然就已经接收到了消息吗?也许是别的机要电台抢先一步收到了情报吧,罗莎莉娜想了想,也不再往心里去了。
她一步步仔细收好电台,再把写着电文的纸用打火机烧成灰冲进水池里,她向窗外看去,黎明的晨曦已经让天边些微泛白了,今天就是23日了。她在心中默默祈祷着,这次行动一定要成功。
4
林霄迷迷糊糊地从吊板床上醒来,空气中还是弥漫着一股腐败的潮湿味,他往小窗外看了一眼,天色已经没有那么漆黑如墨了,他只感到浑身都沾满了汗液和水汽,黏糊糊实在不适。
今晚似乎还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林霄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太安静了。前几天他总是在许多虫鸣声中入睡,可今晚,不论他怎么竖起耳朵,窗外都是死一般寂静,除了偶尔从窗缝里呼啸而过的风声,他什么也没听见。
事出反常必有妖……林霄敏锐的直觉警告他,一定有什么不寻常的事发生了,他记在心中,谁知道又会有什么事发生在自己头上呢。
很快天亮了。今天的警卫来的更早,一进门他就直冲林霄而来。
“伸手,别动。”
“你要干什么?”
林霄有些诧异,他本以为审讯还会继续下去,直到他们放弃,或者自己撑不下去。
“给你开锁。”
林霄被对方的话一震,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对方已经动作粗鲁地把紧锁灰狼的束具解开了,然后他又在林霄的脖颈处安置了一枚新的项圈。
“这又是什么?”
“电子镣铐。别动歪脑筋,你拆不下来的,只要超出设定范围它就会放电。好了,吃点东西,今后你就是劳工了。”
守卫丢给他两件黑白条纹衫囚衣,示意他换上,桌上不知被谁摆了小塑料盘,黑麦面包了无生气地躺在那里,边上放着一小杯水。
林霄的肚子咕噜噜叫起来,他已经三天没吃过正经食物了,不管怎样先把肚子填饱吧,一会还有重体力活要干。
里维斯撕开一片培根塞进嘴里,黑胡椒的香气满溢在嘴中,妹妹熟悉美味的手艺让他勉强安下心来,说到底,他去参军之后,做了这么多或违心或纠结的事,也只是为了小罗丝能够好好生活下去。
即使……她似乎也参与到了她不该参与的事中来。里维斯不是不知道一些妹妹私下里的小动作,只是他还不清楚罗莎莉娜做到了哪一种程度,他也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重要的是,他也还没想好,该怎么处理这件事。
热腾腾醇厚的牛奶下肚,里维斯饶有兴致地看着罗丝扒拉着碗里的面包片,今天的天气很不错,里维斯也难得有了休息的时间,他计划着今天带罗丝去镇上的集市转转,买点农家新做的干酪,再添置点日用品。
罗丝终于把早餐解决了。里维斯笑着摇了摇头,宠溺地抚摸妹妹的脑袋,然而还没等他开口,急促地电话铃声警报般响了起来。里维斯条件反射地站起身,冲进了书房。
下属们都知道里维斯的性子,他很不喜欢将工作和生活混为一谈,因此在休息日,如果不是什么天塌了的大事,他们绝不敢通过专线给里维斯打电话——那一定就是出大事了。
里维斯接起了电话,电话另一头很多噪音,到处是军靴的声响。
“怎么了?”
“少校……有,有人劫营!”
仿佛一道闪电劈过,里维斯一时间愣在原地。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四处扫过,停留在被笔记本遮挡一半的,和林霄的合照上。他的指尖微微颤抖,抽出了相片在手中摩挲。
“少,少校?”
“现在的情况是什么?”
“我们的士兵被突袭了,劳作区的战俘全部失散在森林里,将军……将军调来了宪兵队,他们得到命令是,可以随意开火,不一定要活口。”
“……”
里维斯倒吸了一口冷气,用力捏紧了相片。
“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里维斯火速穿戴好,他把相片塞进胸口的口袋,再把配枪挂在腰间。罗丝站在门口,看着一下子紧张起来的哥哥,她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哥?怎么了?”
“出了点事,你在家里好好呆着,我很快就回来。”
小罗丝站在窗台上,看着哥哥的吉普车扬起一阵沙尘,很快远去了,她在心中默默祈祷,为哥哥,也为另一边的那些人们。
林霄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第一天的集体劳作就会变成这样,此刻他刚脱光了衣服,把自己尽可能地隐藏在灌木里,即使身上已经爬满了各种毒虫他也一动也不敢动。他面前五十米不到的地方,一个全副武装的宪兵正用刺刀挑开他方才遗弃做误导的囚衣。
他祈祷着对方能够中计,往反方向追去。
方才的一系列爆炸和枪声让他的头到现在还是晕乎乎,战俘们本在场中列队,准备放风休息,突如其来震天动地的爆炸就摧毁了围墙,也不知是谁振臂一呼,他就被人流四下裹挟着往外跑去。
至少比待在里面等死强。
他握住那个项圈,方才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拿下来,令他很是头疼。不远处的宪兵随手把囚衣丢在一旁,他还是上当了,端着枪向另一个方向搜索去。
宪兵的身影消失在森林深处,不知过了多久,林霄终于撑不出了,他踉跄地往前跨了一步,随即一头栽倒在地。几日的疲惫和紧张彻底透支了他的体力,他大口喘着气。
眼前忽然一黑,一个身影从树上跳了下来,落在林霄面前。他抬起头,这是一头年轻的豹子,一身游击队员的打扮,脸上厚厚的黑泥油彩下只露出眼睛,看不清样貌。
“嘿,有没有受伤,还能动吗?”
对方伸出手来,把林霄从一片泥泞中拉起来,灰狼长出了一口气,虽然他不清楚对方的具体情况,但显然是来帮助他的,至少会比在战俘营里好多了。
“没,只是脱力得厉害,应该还能走……”
黑豹点点头,把林霄架在肩上,拖着他往前走,边走边小声和他交谈。
“坚持一下,大概两三公里,林地西边有我们的队员,只要到那我们就安全……”
毫无征兆,枪响了。
实在是太突然,灼热的暖流立刻飞溅在林霄脸上,他震惊地侧过脸,那个游击队员睁大了眼睛,鲜血从他的肩膀右胸喷出,两人摔倒在地。
“该死!你怎么样?”
林霄迸出了最后的力气,翻身坐起,用双手死死按住他的胸口,黑豹面色痛苦,鲜血不断从胸口流出,把他胸前的衣物尽数染红了。
“别管我了……”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想要推开林霄。
“走不了了。”
林霄听见背后越来越近的踩在枯枝落叶上的声响,他回过头去,宪兵已经瞄准了他,正一步步靠近,他的手指勾住扳机,只需轻轻一次按压,林霄就会变成枪下亡魂。
灰狼不敢轻举妄动,忽然他的手被什么硬物轻轻戳了戳,余光向下看,重伤的黑豹隐秘地把他的消音手枪往林霄手中塞,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灰狼面不改色,他耐心地等着对方向前,机会只有一次。
“别动。”
宪兵在离林霄三米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黑洞洞的枪口指着林霄的脑袋。
“背手,站起来。”
林霄把手枪藏在身后,有些艰难地起身,体力不支让他试了两次都没能成功,宪兵显然有些不耐烦了,他暂时收起了枪,准备来拉林霄——毕竟如此虚弱的俘虏不会有什么威胁吧。
树后突然又传来一声突兀地脚踏枯枝的爆裂声。
“谁在那!”
宪兵猛地转身,抬高了枪口。这是最好的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了,他毫不犹豫地对准宪兵的后背扣下了扳机。
“砰!”
一声闷响后,宪兵向前扑倒过去,林霄的神经却丝毫没法放松,他知道树后还有一个人。震起的落叶散去,那个人走了出来,他没有戴着面具,手中握着枪,林霄却没法再把枪口对准他了。
里维斯沉默地看着林霄,他浑身沾满了露水和泥土,看着比以往更加瘦削,军靴踩在枝叶上,断裂声入耳,也像是踩在林霄的心头。里维斯的脸上不见悲喜,只是灰狼还是能从他微微颤抖的耳朵和微眯的眼角读出些许端倪。
曾经那么熟悉的人,他的每一个微表情都刻骨铭心。他知道里维斯并不好过,他正在经历一场风暴。
不过,如果这是结局,林霄也认了。他索性把手枪往前一丢,闭上了眼睛。
When I was young and dreamed of glory, You have no control
里维斯的呼吸近在咫尺,热气吹在脸上,一阵阵发痒。有一块冰冷的金属顶上了自己的脖颈,随之而来的还有残留火药的气味。
他叹了口气,如果这是结局,死在你手里也不失为一个好结果。
“砰!”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反倒是脖子突然轻松了许多,那枚电极项圈被子弹擦断了,掉落在身上,恍惚间林霄被搂紧了,他惶惑地睁开眼。里维斯牢牢抱住了他,胸膛剧烈起伏着。
有那么一瞬间,林霄以为自己在做梦,或者自己早就死了。
“对不起了……”
里维斯在他耳边轻声说。没等灰狼反应过来,手枪的枪柄在他的后颈猛地一敲,林霄在里维斯的怀里晕了过去。
5
林霄醒了过来,身上污泥都被清理干净,他躺在床上,白炽灯放着昏黄的光,里维斯叼着烟端坐在椅子上,床头柜上的烟灰缸被烟头填得满满当当,他似乎已经在床边守了很久。
灰狼的后颈还是一阵阵生疼,里维斯那一下可真够狠的。看到林霄苏醒过来,里维斯抓过一根香蕉递了过去。
“快两天了,你终于醒了……”
他的声音有些憔悴,难得能听出些许颤抖。
“他……呢?”
里维斯摇了摇头,他就知道林霄一定会问这个问题。
“你是真不怕我被毙了啊……那个游击队员应该也被救走了,我设法掩盖了痕迹。然后伪造了你被救走的报告。”
林霄努力从床上坐起来,他有些搞不清里维斯的立场了。
“这是哪里?”
“家。战俘营被突袭,卫兵方寸大乱,我把你藏在车里带回来了——他们甚至都没有检查我。”
里维斯看起来疲惫至极,军装布满了褶皱,胡须又长又没有精神,甚至隔着一段距离林霄都能闻到他身上久疏打理的味道。
他的心中浮现出难言的感慨,这一切的发展都如此迅速而混乱。
“跟我……走吧。”
l stop wasting time on tears
里维斯埋低了头,唐突地说了一句。林霄没有说什么,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他不愿说这是什么柳暗花明又一村,但现在这样的里维斯,卸下了防备的狐狸,他记忆中的那个人似乎回来了。
罗莎莉娜有快三天没有见到哥哥了,从战俘营带回来那头灰狼之后,他就一直待在房间里,甚至都没有和自己说什么话。但她还是像往常一样,只不过按照三人的分量准备了晚餐,希望今天不会再落空了。
哒一声,哥哥的房门打开了。
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昨晚她也接到了上面发来的电报,行动总体顺利,他们救走了很多战俘,现在哥哥也终于踏出房门,最后的石头也落地了。至于哥哥带回来的那个伤员,她无条件地相信他。
她满心欢喜地继续收拾餐桌。
“哥,你终于出来了。这到底是?”
罗莎莉娜虽然早有预料,但还是被林霄的模样吓了一跳。
哥哥的身后跟着一头身形瘦削的灰狼,浑身缠着绷带,头面有不少骇人的伤疤,正努力避开罗莎莉娜的视线。隐隐的,小罗丝似乎觉得他有些熟悉。
“一个朋友。”
里维斯的意思很明白,罗莎莉娜也不是傻子,她乖乖地闭上了嘴。这一夜的饭桌上很是安静,三人都很有默契地保持沉默。就是为三人份准备的食物都稍稍有些吃紧,里维斯时不时把自己的盘子推向林霄。在有些微妙的氛围中,米勒一家吃完了今天的晚餐。
饭后,里维斯让林霄先回自己房间,又把罗丝叫到一边。
“小罗丝,来我这。”
“是,怎么了哥?”
“不用担心他,他是知根的朋友,没有问题的,别的你就别多问了,时机合适我会告诉你的,乖。”
“嗯……我明白了。”
尽管心中还是有许多疑问,罗莎莉娜也不好多问,她还是毫无保留相信自己的哥哥的。
里维斯回到自己的屋内,他看到林霄站在自己的书桌前。狐狸凑了上去,林霄正轻轻抚摸着里维斯压在桌上的两人的合照,眼神有些闪烁。
里维斯拿过铅笔,在纸上书写起来。
对不起。
林霄没有多说什么,他轻轻摇了摇头,接过笔他接着写。
都过去了,不重要了,我会努力忘记那些……现在这样也挺好。
里维斯攥着纸条,直至汗水把纸条都浸透了。他才掏出火柴,把撕成碎片的纸屑烧成灰。他明白自己收留林霄的风险,即使他已经事无巨细地伪造了他的身份,他这个“乡下投奔”的表哥依然是很大的危险,稍有不慎就是万丈深渊。
洗漱打理之后,林霄已经褪去外衣,坐在床榻上,灰狼的鼻子窸窸窣窣,曾经他们也会这样,把彼此的气味铭记于心,此间战火飘摇,物换星移,两个灵魂能再度相遇,如何不是奇迹呢。
关灯,里维斯也爬上了不大的床。林霄背对着他侧躺着,他的肺还没有完全恢复,里维斯能听到粗糙的“摩擦”声。
狐狸犹豫着,最终还是向身旁的这个热源伸出了手。他轻轻抚摸上林霄的脊背,透过绷带他摸到嶙峋的肋骨,仿佛鸟类易折的翅膀,还有那些深深浅浅的伤口,一个个面目模糊的伤痂。他似乎觉得两人之间隔了更深的一层障壁,这么多层叠的伤,他又能说几处是和自己真的毫无干系呢。
神游之际,林霄翻了个身,他盯住里维斯的眼睛,黄褐的瞳孔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然后他抱住了里维斯,他把头埋进了狐狸的胸口,肆意抽吸着对方的气味,他的手爪死死扣在里维斯的背上。
l put myself back in the narrative.
里维斯抚摸着林霄的头,无数回忆涌上心头,子弹般击碎了记忆的镜面,破碎幻化成追忆的光斑与星辰,把他笼罩在内。经年的愧疚与心结,无处安放的感情,终于在此刻云飞泥沉。
里维斯·米勒不用再往后看了,他搂着林霄啜泣起来,背负的压力卸下了,他不必再被压弯了脊梁,所谓困厄,顷刻而讫,也许现在他还能来得及。
生活还在继续。罗莎莉娜渐渐习惯了三个人一同生活的日子,里维斯总是一大早就会出门,不过他都会尽量在晚上赶回家中,林霄则是分担了许多罗莎莉娜的家务活,从早晨的煎蛋吐司,到晚上的蔬菜浓汤。他的手艺着实令罗莎莉娜颇感意外,小罗丝也从他那儿学了几手。
她也不忘试探着林霄的来历,但都被他搪塞了过去。
即使是里维斯和林霄的话也很少,更不用说罗莎莉娜了。
但……能把内务做得这么用心,这么完美的家伙,应该也不会是什么坏人吧,罗莎莉娜只能这么和自己说。
她一边想,一边看着林霄熟练地把胡萝卜切段,倒进香气四溢的锅中。她不由得咽了口口水。林霄出现之后,罗莎莉娜明显感到哥哥的心情似乎也好起来了,他更像一个有血肉的人,不再那么干瘪冷漠,眼中也总有光,虽然不知道其中缘由,但她也深深对林霄怀有谢意。
生活这样延续,争端总有终结之日,她相信。
又是一个星河灿烂的夜晚,暮色抹去了树木锋利的轮廓,碧空无边的夜色托出明亮圆润的满月,把光泽洒落在广袤的地上。里维斯靠在扶手上,远眺星空,兴致盎然地数起了星星。他叼一根烟,伸手正欲摸火柴盒,林霄已经点燃了一根凑到了他的脸边。两人脸贴脸,在跃动的火光中默契地为彼此点上烟。里维斯深深看了一眼林霄耐看的侧颜,继续仰着头看星星。
Who lives? Who dies? Who tells your story.
无数双眼睛注视着璀璨星河,无数颗星辰闪烁照亮无垠的天幕。两簇火星跳动着,这时间流动,平静而奔腾,相拥取暖,他们,步履不停。
里维斯猛地想起了那天在审讯室里林霄问他而他没有捉住的话。
“你还是那个里维斯,对吧?”
狐狸凑到灰狼耳边。
“是我,我在。”
Oh l can't wait to see you aga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