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楼 探索记录：问答城堡
（前言：该资料由M.E.G.下属单位“层级勘探中心”提供，其记录了二级研究员刘伟军于最近发现的新层级“问答城堡”的探索记录。由于该层级的特殊性，我们无法在层级内使用任何通讯设备，因此该资料的所有内容均为刘伟军提供，档案员转写而成。感谢他们的辛苦付出。）
（该层级的首位发现者即为刘伟军本人，在首次探索后，刘伟军主动请缨对其进行第二次重复探索，并在未上报的情况下进行了第三次自行探索。值得注意的是，刘伟军在三年前曾经历过一场重大的家庭变故，其妻子和八岁女儿在这场变故中去世，给他造成了非常巨大的打击。其主动报名参与探索行动的理由是“转移注意力”以及“有事情想问”。在与该层级的交互过程中，刘伟军展现出了抑郁、自责、过激自毁倾向等创伤性心理特质，M.E.G.为他批准了时长约一个月的带薪假期，并建议他尽早前往β基地进行心理评估和诊疗。愿他能早日走出阴影，重回正常生活。）
（文本记录1：）
2023年8月12日上午10:32，刘伟军于Level 11的家中上网时不慎点入了一个奇怪的网址，随后他“眼前一黑”，毫无预兆地切入到了“问答城堡”中。据他所言，问答城堡是一个巨大的、无门无窗的城堡内部，被源头不明的光线照亮。该城堡的内部装潢一片洁白，用刘伟军的话说，“白得有点瘆人”，其墙壁非常坚硬，似乎是不可摧毁的。
在对城堡大厅进行了简单地探索后，刘伟军试图进入城堡内的房间。该城堡的每一层都分为了许多个房间，房间内除白墙外空无一物，地面上通常散落着多支记号笔，偶尔可见到如杏仁水、皇家口粮等物资。刘伟军花费三小时探索了城堡底层的所有房间，试图找到层级的出口，但没有任何结果。他坐在房间里准备休息片刻后上楼继续探索，就在这时，房间的白墙上出现了一行奇怪的文字。
墙：你好。
刘伟军（悚然而惊）：什么东西？你是谁？！
墙：哦，别激动，我亲爱的客人。我只是一个友善可爱的实体，一直一个人呆在这个鬼地方，可把我给寂寞坏了。你是这段时间以来来到这里的第一位客人。
刘伟军：什么，这，你，你到底是——
墙：嘿，你这是什么反应？我刚刚不是说了吗，我是居住在这个层级里的实体，不过你也可以把我视作这个层级本身。名字的话，我想想，你就叫我“问答城堡”吧。
刘伟军：问答城堡，吗……
墙：是的。我是一个近乎万能的观测机，就像我的名字一样。我的基础机能就是解答疑惑，你可以问我任何问题，只要是我知道的，我一定知无不言。
刘伟军（半信半疑地）：真的吗？任何问题都可以？
墙：确切来说，是大部分问题。在某些问题上我保留自己保持沉默的权力，另一些问题的答案则连我也无从得知。不过这点知识，用来应付你们人类绰绰有余了。
墙：说一千道一万，你为什么不来亲自试一试呢？房间的地板上不是有很多记号笔吗，你只需要拿起一支，在墙上写下你的问题……
（刘伟军犹豫片刻，拿起记号笔开始在白墙上涂写。以下为刘伟军与层级意识“问答城堡”的笔聊记录：）
刘伟军：我该如何离开这里？
问答城堡：这个简单。你可以在墙上写下“2914.5”，你将进入一片美丽的山林城堡风景区；在墙上画一颗太阳，你会被送入一片危机四伏的沙漠……不过我猜你不会想到这些地方去，毕竟这些地方现在还没有记录在你们M.E.G.的数据库里。楼上同一位置的房间里，地上有两张Level 11的明信片，墙上贴着一张布兰奇女士的签名，你可以随意使用……
（刘伟军长舒一口气，当他起身想要离开的瞬间，房间的门被未知力量猛地关上。刘伟军惊恐地回头，看向白墙。）
刘伟军：嘿，你不是说可以随意使用吗？！
问答城堡：呃，当然！但你好不容易到这里来了，难道，就，就只是为了使用明信片从这里出去？
刘伟军：……什么不容易，我只是不小心点进了一个奇怪的链接……
问答城堡：咳咳，我的意思是，一个几乎知道后室一切的城堡，还友善地愿意回答你一切问题，这样的好地方可不多见！你难道不想多从我这里薅一点有用的信息，回去成为你们研究所里最亮眼的明星？
刘伟军：……你连这个都知道啊。
问答城堡：当然啦，我可是问答城堡！要问谁对后室最了解，我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刘伟军：如果我问你问题，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问答城堡：什么也不需要！我和那些想资源想疯了的穷逼不是一路人！再说了，你一个普普通通的后室流浪者，能给我开出什么条件？
刘伟军：说的也是。
刘伟军：那我就开始提问题了。首先，【根据问答城堡个人要求，问题被删除】？
问答城堡：哦，果然如此。你们好像特别热衷于这个问题。我猜你们已经用差不多的问题问过很多层级意识了，对吧？
刘伟军：是的，落舟湾，和，眩病月……但采访的结果并不是很好。落舟湾的思维方式和人类大相径庭，他表述的内容，怎么说呢，很难被转述为人类的语言……而眩病月虽然曾为人类且非常乐意帮助我们，但某种强制性的力量让他不能在这个问题上谈论太多……所以，请您……？
问答城堡：那我的答案可能和那个叫眩病月的差不多。我可以在被允许的范围内回答你，但相对地，你绝对，绝对不能把这个问答过程的“问题”部分透露出去，明白吗？
刘伟军：明白。
问答城堡：爽快。
问答城堡：后室是前厅的影子，是尚未成型的现实，也是现实终结的模样。如果用人类也可以理解的比喻，你可以认为这个世界是一个剧场，前厅存在于光鲜亮丽的舞台之上，后室则是杂乱无章的舞台幕后。
问答城堡：虽然这间剧场里的舞台有无数多个，舞台幕后只有一个，但那就和问题无关了。
刘伟军：所以，我可以认为后室就像是，呃，尚未成型的前厅？
问答城堡：可以这么说，虽然我认为反过来可能更贴切一点，但反不反区别其实也不大。
刘伟军：好的，谢谢你。
（刘伟军事后透露，问答城堡的回答让他非常摸不着头脑。他无法理解问答城堡口中的关系竟然是“反不反区别不大”的，但他不想让问答城堡感到不耐烦，因此决定换一个问题。）
刘伟军：那么，第二个问题，请问后室中的层级为何大多与人类有关？
问答城堡：根据我们刚才聊到的【应问答城堡个人要求，问题被删除】，我想这是显而易见的。
刘伟军：哦不，我的意思是，实际上在前厅中，占绝大部分空间的是什么也没有的真空，各种行星恒星在体积上只占极少部分。就算局限在地球上，占地球体积绝大部分的是岩浆和岩石，局限在地球表面上，占地表绝大部分的也应该是海洋、森林和各种无人区……
刘伟军：可我们在后室中找到的层级，大多都和人类有关，海洋和森林反而占少数，宇宙空间类层级更是极其罕见。如果后室是前厅的投影一类，那就根本无法解释这一现象了，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问答城堡：有趣的问题。
问答城堡：实际上，后室对前厅的采撷和编织不是以体积大小为导向，而是以信息密度，特别是有意义信息密度为导向。它往往倾向于复制信息密度较高的区域，对没有信息密度的区域常常视而不见。
问答城堡：你的比喻其实很贴切，后室就像前厅的投影。当一束光照下来，一团空气肯定不会留下任何投影，只有人和建筑物才会在地上留下影子，即使空气才占空间中的大部分。这就是你能在后室里找到大量人类造物的原因了：因为后室喜欢它们。
刘伟军：听你这么说，难道【应问答城堡个人要求，问题被删除】？
问答城堡：……也不能这么说。这是一种规律，与意志无关，就像地面上会留下你的影子而不会留下空气的影子，你能说地面比起空气更喜欢你吗？
问答城堡：至于后室究竟有没有意志……我只能说也许有吧，但它可能和人类想象中的“意志”不太一样。
刘伟军：好的，谢谢您详尽而清晰的回答。
刘伟军：说实话，您的回答是所有层级意志中最详细易懂的，其他的各位，怎么说呢，要不无可奉告，要不就用一些难以理解的奇怪语句回答……嗯，恐怕这就是“人类”与“层级”之间的差别吧，即使语言相通，要相互理解恐怕也得走上一段很远的路。能遇见您是后室所有人类的幸运，感谢您。
问答城堡：哎哟，你这家伙真会夸人。不过也正常，我好歹曾经当过人类，即使被变成层级意志了也一直在用人类的方式思考，和那些模仿人类的家伙本质上就不同呢，哼哼~
刘伟军：哦，您曾经是人类？
问答城堡：嗯。
（问答城堡的笔迹停顿了，似乎在犹豫着要不要透露更多信息。）
刘伟军：这方面的内容不便透露吗？
问答城堡：这……算是吧，是我的个人隐私。请理解，好吗？
刘伟军：……好吧。那我再问一个问题吧，也可能是后室里所有人类最关心的问题——
刘伟军：我们能，回家吗？
（问答城堡再次卡顿，笔迹生成得非常之慢）
问答城堡：抱歉，这个我恐怕也无可奉告。
刘伟军：哦，可以理解。
问答城堡：说实话，作为一个曾经的人类，我很想给这个问题一个肯定的回答，但……就现在而言，后室这个空间本身，或者说“后室意志”，是不希望人类离开的。
刘伟军：那么迄今为止人类探索到的那些回家的可能性，比如“古登堡之都”，比如装满六颗子弹的“后室轮盘赌”，都不能……？
问答城堡：不能。
问答城堡：一个个说。“古登堡之都”，首先它的墙壁是字面意义上不可摧毁的，其次曾有人类向地心和地幔的方向各发射过数次探测波，探测的结果是古登堡之都的四周布满了作用不明的机械结构……而前厅的地下肯定是没有机械结构的对吧？所以那里只是另一个巨大层级的子层级而已，一个虚假的希望。
问答城堡：装满子弹的“后室轮盘赌”，它理论上的确可以带你“to hometown”，只要你能遵循它的规则，1：用它打死自己，2：活下来。这玩意有设计缺陷，它的运作逻辑是矛盾的，无法实现它的设计目标。
刘伟军：那……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的……？
问答城堡：抱歉，这就无可奉告了。我刚刚说的这些已经擦了规则的边。
刘伟军：那真是……太遗憾了。监督者Kate听到这个一定会哭得睡不着觉。
问答城堡：哈哈，可以想象。不过你看上去倒是蛮冷静的，你不因此感到沮丧吗？
刘伟军：怎么说呢……可能我本来就不觉得答案会如此轻易地出现吧。我对前厅也不像其他流浪者那么执着，毕竟我的老婆和女儿……宛儿和梅梅，也和我一起切入后室了，只要一家人还在一起，那前厅还是后室其实没有什么分别……
刘伟军：只要一家人还在一起的话。
（刘伟军陷入长久的沉默。）
问答城堡：……抱歉，看来我问了个不太得体的问题。
刘伟军：最后一个问题，关于REDE实体……您有听说过吗？
问答城堡：当然。区域性极端灾害实体，非常强大，几乎无法破坏，相当于后室中的移动天灾，是你们人类最近发明出来的概念，对吧？我猜你想问我怎么处理掉一个REDE实体？
刘伟军：没错。
问答城堡：我只能说，这是一个不太聪明的问题。REDE实体是你们人类的称呼，实际上里面包罗万象。用大屠杀普度众生的菩萨，和免费带人环游后室的导游鲸鱼，真的很难想象它们俩会被归为一类。
刘伟军：哈哈，就像警察和杀人犯都是人一样吧。所以我只需要杀死菩萨的方法就够了，让那京观菩萨，永远不得在这世上作恶。
问答城堡：那回答是没有，或者更准确一点，对现在的人类来说，没有。祂是后室的宠儿，用鲜血涂抹房间的舞台装置，也许祂拥有和人类类似的外观和行为模式，但祂本身只是一个徒有其表、按照其内设程序行动的人偶。与祂为敌并不明智，请一如既往地把祂当做拥有人形的天灾看待。
（之后刘伟军与问答城堡“进行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聊”，随后上楼使用Level 11的明信片回到了M.E.G.的β基地，并向层级勘探中心报告了问答城堡的存在。记录结束。）
（文字记录2：）
数日后，在层级勘探中心的授意下，刘伟军再次点击了该网址，随后顺利进入隐秘层级“问答城堡”。当他切入时，他携带了杏仁水，氧气瓶，干粮，通话设备，录音笔，笔记本电脑以及一瓶“泪水饮”作为切出手段。以下为刘伟军与“问答城堡”的对话记录，同样由刘伟军口述，档案员转写而成。
刘伟军：早上好，呃，问答城堡先生。是我，我又来看你了。
问答城堡：哦，你这么快就回来啦。你带了不少东西哈？连氧气瓶都带上了，你莫非是打算和我打长期战？
刘伟军：抱歉，这是上边的意思。（开始调试通讯设备）咦，奇怪，这里没有讯号……？
问答城堡：如果你再看看你的笔记本电脑，你会有更多发现。
（刘伟军依言打开笔记本电脑，发现它因未知故障而无法接入后室万维网。他检查片刻后依然没有收获，抬头无助地看向问答城堡的白色墙壁。）
问答城堡：好啦，别试了。这是我在这里布下的特殊设置，这里没有WI-FI，一切通讯工具在我的城堡里都会失效。
刘伟军：好吧……方便透露一下这样做的目的吗？
问答城堡：目的？很简单，虽然我喜欢和人说话，但我可不想把自己变成火车站，要是招来一大群研究人员没日没夜地跟我提问题，我会烦死的。而且……这片空间，这个后室本身，也不希望你们知道太多事情。
刘伟军：不希望……是指……？
问答城堡：抱歉，我不能回答更多了。你只需要知道，一旦有电讯号传出去、让外面的人也知道你向我提的问题，你和那个人都会死。我这是在保护你们。
刘伟军：（打了个寒颤）那，那我现在和您说的这些……？
问答城堡：这又不是电讯号，没问题的。你不是好好站在这里嘛，帮你转写文档的那个也活得健健康康的。
刘伟军：（擦擦冷汗）好的，抱歉……咳咳，那事不宜迟，首先，您能谈论一下您自己吗？
问答城堡：这是你上级的要求吗？
刘伟军：是的，如果不方便的话……
问答城堡：那我在最低限度回答你。在切入后室前我是个公交车司机，切入后一年左右死于Level 8。其他的我无可奉告。
刘伟军：……好的，感谢您的配合。那，下一个问题，您之前提到在墙壁上写下“2914.5”可以切入一个“景区”，一个适合人类居住的宜人层级。您可以给我们更多信息吗？任何一个宜居层级对人类而言都——
（刘伟军的书写被打断。）
问答城堡：抱歉，这个也无可奉告。
刘伟军：……请问是为什么呢？
问答城堡：不为什么。我无法提及有关那个层级的信息，包括那里的概况、管理者、出口和入口等等，原因不明，可能是某种系统故障。同时这也是我们之间的私事，与后室本身无关。别问了。
刘伟军：……好的。您刚才提到了“我们”，那么像您这样的层级——
问答城堡：我说过了，这是私事，我无可奉告。
刘伟军：……抱歉。
（刘伟军和问答城堡的交流陷入停滞，当时刘伟军“想不到除此以外的、更安全的话题了”，问答城堡似乎也没有继续对话的意愿。）
问答城堡：看来我已经回答了你带来的所有问题。
刘伟军：嗯。
问答城堡：我不是故意要让你失望。我知道这些问题都是上级给你布置的，我理解你的处境，但我也有保持沉默的权力。
刘伟军：嗯。
问答城堡：但你努力争取到探索这里的机会，并不只是为了问几个无关痛痒的官僚主义问题。你还有很多问题想问我，对吗？
（刘伟军的书写停了下来）
刘伟军：真是，什么也瞒不住您。
刘伟军：那我便问了。您知道……人死了会去哪里吗？
问答城堡：我想M.E.G.已经给出了答案。已被探明的“死后世界”有两个，“坟墓”和“生存之月”。所有死去的人都会被送入这两个地方……在没有奇怪故障干扰的前提下。
刘伟军：那“京观菩萨”算是奇怪故障中的一种吗？
问答城堡：抱歉，我不懂你的意思。
刘伟军：“死于俗物或葬于京观，纵有来生亦无力回天”……那家伙的文档上，是这么写的。
刘伟军：您应该已经知道了，我有一个妻子和一个孩子……曾有。既然您是万能的观测机，那您肯定知道三年前发生在Level 10的那场灾难吧？
问答城堡：是的。你的妻女被卷了进去？
（从之后的采访中我们得知，在搬到Level 11前，刘伟军曾与他的家人一起居住在Level 10“麦田”中。2019年3月22日，Level 10发生了一次大范围的“京观祭”事件，由于彼时针对REDE实体的预报机制尚未成熟，部分Level 10的居民未能成功脱离层级，刘伟军的妻儿也在其中。）
刘伟军：……那天我很幸运，我的上司要求我在三天内把报告完成，因此我选择留在Level 11加班赶稿，但我完成工作准备回家的时候，却发现通往Level 10的入口失效了……那时候的我还觉得，REDE实体是远在天边的神话传说，但……
问答城堡：这真是，太糟糕了。如果这让你感到不舒服，我们可以谈论一些别的——
刘伟军：不，请让我写完吧。
刘伟军：我之后……我之后甚至不记得自己都做了些什么。我从信息终端上看见Level 10发生了“京观祭”，从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死了。站在原地的，不过是个空有其表的躯壳。
刘伟军：我疯狂地寻找她们，在从Level 10里逃出的难民群里，呼喊她们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我试图联系她们，但她们的通讯终端一直没有信号……我不敢相信，我的人生，我的一切，就这么简单地被毁了……
刘伟军：最后我还是在Level 10找到了她们。她们和社区里的其他受害者一起被铸进了京观里，和成吨的血肉黏在一起，扒都扒不开。最后我找到了我老婆的婚戒和我女儿的红头绳，可她们的遗体就只能和其他受害者一起火葬了。那天Level 10里到处都是火葬点，烟尘把天空都染成了灰色，到处都是血肉烧焦的腥臭，到处都是。
问答城堡：很抱歉看到这些。你一定非常痛苦。
刘伟军：或许吧，不过这些都是三年前的事情了。不管我再怎么悲痛，人死终究不能复生，宛儿如果还活着，想来也不愿看见我在过去的泥淖里一直打转儿……
刘伟军：只是偶尔，非常偶尔，宛儿和梅梅的脸会闪回到我的梦中。我会看见她们哭嚎着被菩萨的巨手碾过，就像人类碾死两只蚂蚁。原本我都已经打算放过自己了，但自从发现了一个可以解答一切疑问的万能观测机，我就不由得……起了些妄念。
问答城堡：所以这就是你询问我“杀死REDE实体的方法”的原因吗？
问答城堡：我的回答和上次一样。现阶段的人类是无法杀死“京观菩萨”的，我也建议你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这个上面。你的妻子和女儿一定不希望你在看不见出口的迷宫里打转。
刘伟军：放心吧，我不会做傻事。
刘伟军：最后请您告诉我，她们二人现在在何方？被京观菩萨囚禁起来了吗？
问答城堡：……我能告诉你的是，“京观菩萨”并没有囚禁灵魂的机能，也无法在灵魂上刻下不可通过死亡消除的诅咒。
（在片刻寒暄之后，刘伟军结束了对话，通过喝下“泪水饮”切入至Level C-284，本次访问结束。）
（文字记录3：）
以下记录为刘伟军亲自向层级勘探中心提供。在第二次探索结束的一周后，刘伟军通过点击网址自行切入了“问答城堡”，彼时他几乎没有携带任何装备，身上只带着一本备忘录和一瓶“泪水饮”。以下为刘伟军与层级意识“问答城堡”的对话记录。
问答城堡：你果然来了。“妄念”依然困扰着你，是吗？
刘伟军：也许吧。“京观菩萨是可以杀死的”，自从您告诉我这一点，我就一直寝食难安。
问答城堡：你明知我的本意不是这个。
刘伟军：我知道，但我似乎并没有您以为的那么理智。
问答城堡：无论你问我多少次，我的回答都一样：人类无法杀死京观菩萨。M.E.G.对极端灾害实体的分类是正确的，你们应该将其视为一种灾难，而非一个实体。
问答城堡：我知道这听上去很残忍，但有时人就是要接受现实。在这广袤无垠的后室之中，人类不过是小小尘芥。
刘伟军：那如果不是人类，就有办法杀死京观菩萨了？
问答城堡：……你真是，很固执。
刘伟军：也许吧。
刘伟军：三年了，自从京观菩萨把宛儿和梅梅从我身边带走，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年。我不知道这段时间我是怎么过来的，我就像一只被惊慌失措的小飞虫，被痛苦的记忆追得四处逃窜。我逃向工作，逃向娱乐，逃向酒精与药物，但一闭上眼，宛儿血肉模糊的脸还是会浮现在我眼前……
刘伟军：不管怎样，只要知道这家伙能被杀死我就已经很欣慰了。就当是陪我幻想一会儿？求你了？
问答城堡：虽然我也不觉得你真的只是“幻想一会儿”……但是好吧，回答问题是我的天职。
问答城堡：能杀死京观菩萨的当然存在，只是他们离人类太远太远。别的不提，你们M.E.G.身边就有几个有力人选——落舟湾，眩病月，你之前和我提到过。
刘伟军：……是吗，原来他们那么厉害……
问答城堡：当然。你们应该也已经发现了，有几个层级是绝对不会被任何REDE实体侵扰的。落舟湾，泪之城，热带森林，交友晚会，布兰奇的图书馆……无论这些地方聚集了多少流浪者、发展出多么绚烂的文明，都永远不会有任何REDE实体靠近。
问答城堡：像这样的存在还有很多，主层群里到处都是。徘徊在天堂里的天使，身着红甲的骑士，甚至万神殿中的二十四柱神灵，每一柱都拥有绝大的权能。人类无法处理的巨大灾害，对他们来说只能算小打小闹。
刘伟军：你也是这样的吗？
问答城堡：是的，我们会将靠近的威胁性实体主动驱离。REDE实体大多也是生物，它们懂得何为趋利避害。
刘伟军：原来如此……那或许我能向他们提出请求？委托他们帮我杀死京观菩萨？
问答城堡：不推荐。他们没有理由与京观菩萨为敌，你也拿不出——或者说，整个人类群体都不可能拿出——足以打动他们的条件。
（刘伟军沉思了片刻。）
刘伟军：对了，您曾经是一个人类是吗？在Level 8死于意外后，就变成了这般模样？
问答城堡：……如果你要问我具体是怎么变成这副模样的，恕我无可奉告。
刘伟军：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问……眩病月阁下也曾经是个人类，他变成实体的过程总可以奉告吧？
问答城堡：……确实可以，但我推荐你放弃这条路。直白地说，这不可能。
刘伟军：嘿，拜托！你是知道一切的问答城堡！这点小问题，肯定难不倒你吧！
问答城堡：当然了，所以我才要推荐你放弃这条路。你知道眩病月是什么东西吗？他是小丑，是只为取悦后室意志而活的御前弄臣。今天后室可以给他一个自己的层级，明天就能让他抱着层级炸成烟花供祂取乐，他还不能反抗，因为他就是为此而活。你觉得这样的生活你想要吗？
刘伟军：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如果他是后室手中的玩偶，那我不过是这件玩偶身上的一粒沙子。能从沙子变成玩偶，难道不是美事一件？
（城堡内部回荡着低沉的叹息声。）
问答城堡：那行，咱们换个方向。（笔迹停顿片刻）你看得见这份文件吗？
刘伟军：什么文件，我只看见你的白色墙壁。
问答城堡：没有就对了。眩病月的那条路不是人人都能走，只有“获得资格者”才能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一个“获得资格者”应该能看清这份文件上的字，而你，没有资格。
刘伟军：那眩病月为什么拥有资格？我和他都是人，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问答城堡：因为他是个艺术疯子，他是恶心的暴露狂。他把自己的生命，自己的信仰、灵魂，还有其他的一切，全部做成了艺术品向整个后室展览，只为了求得伟大意志的一点青睐，就是这样。
问答城堡：你觉得自己做得到吗？你可以把宛儿和梅梅的尸体挖出来做成艺术品，向整个后室展览吗？你可以把自己的迷茫，哀叹，绝望，思念，把所有最重要的东西打包成精美的礼物盒，向伟大意志谄媚吗？不，这不是一次两次的事情！你必须时常这么做，每隔一段时间就用解剖刀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剖给伟大意志看，还必须剖出新意，剖出花样，剖出一百三十多种造型，因为人家伟大意志爱看这个！从那一刻开始你就不再是人类了，你是一个玩具！从身体到灵魂，再到你拥有的一切，都只为了取悦伟大意志而存！这就是疯狂王国的遗产！
（刘伟军沉默。）
问答城堡：你当然做不到，所以你没有资格。逝者已矣，生者应砥砺前行——
刘伟军：……所以这个资格，可以后天获得吗？
问答城堡：……哈？
刘伟军：我是说，如果我从现在开始变得“有趣”，成为伟大意志的宠儿，我可以加入他们吗？就像眩病月一样？
问答城堡：首先不能，其次，我说了那么多，你的结论就是这个？你想成为后室的玩具？
刘伟军：只要这样可以为宛儿报仇。
刘伟军：……自从那场灾难后我就常常会想，为什么宛儿她们要死？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呢？明明我是她们的丈夫和爸爸，我是应该保护她们的人，为什么她们死了，而我却恬不知耻地活在这里……
刘伟军：这根本算不了什么。当我犹豫着要不要出卖自己时，宛儿和梅梅已经死了，我还有机会选择是否取悦伟大意志，而她们连这选择的权力都被剥夺了。这点事情和她们所遭遇的相比，根本算不了什么……
问答城堡：所以你……愧疚吗？因为你活了下来？
刘伟军：是的。既然过去已经无法改变，那我至少想赎罪，为我这三年的苟且偷生。
问答城堡：所以在你心中，想要报仇的念头只占很小一部分。你真正希望的是惩罚自己，对吧？
刘伟军：……
问答城堡：行吧，我就当你默认了。回到你的问题，眩病月究竟为什么能成为泪之王，就算你亲自去问他估计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因为他是被挖角的，他被另一个同为弄臣的实体发现了，然后就稀里糊涂地成了他们中的一员。他的经历显然具有不可复制性，更别说你并没有他们所需要的“资格”。
刘伟军：那我去拜托眩病月阁下……
问答城堡：他不会推荐你的，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是个多么可怜的小丑。更何况你的这些经历……说实话，它们在后室里随处可见，光是和你的妻女葬在一起的人就有成百上千。如果我是伟大的那一位，我会这么问你：“你觉得你的经历独特在哪里？你打算怎么用它取悦我？”
刘伟军：呃……
问答城堡：这话很难听，但你要走的就是这样的道路。当你决定成为一件玩具，那你就会沦为货架上的商品，供顾客随意挑选——你仔细想想，你的妻子和女儿希望你这么做吗？当她们听说自己的丈夫和父亲主动沦为了上位存在的玩物，只为给自己报仇，她们会作何感想？
刘伟军：好吧……
（刘伟军在原地委顿了片刻，站起身准备离开。正在这时，房间大门猛然关闭，大门内侧开始浮现文字。）
问答城堡：你想做傻事。
刘伟军：（沉默片刻后拿起笔）我没有。
刘伟军：（犹豫片刻）好吧。虽然确实有那么一瞬间，但……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给了我希望，又亲手推倒了它。我现在很迷茫。
问答城堡：当然，但你也只是回到了遇到我之前的状态而已。放下妄念，重新出发，这何尝不是一个好机会呢。
刘伟军：不，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呢？你让我放下，说得轻松，我怎么可能放得下？把宛儿和梅梅留在原地，自己一走了之？我，我不就变成了背叛者……
问答城堡：那你要留在原地吗？
刘伟军：……
问答城堡：还是那句话，若是你的妻女在世，她们会愿意看到你这样吗？你觉得她们更想看见一个被绝望击垮、整天借酒消愁的颓废男人，还是想看见你从逆境中毅然起身，坚强地走向未来？
刘伟军：后者吧，我想。
问答城堡：这才对了嘛。我不是要否定你的悲伤——正相反，这说明了你的家人在你心中的地位。一个坚强的男人并非不会悲伤，而是即使遭受了巨大的苦难，也依然会选择起身前进。
问答城堡：我想，如果你的宛儿站在这里，她也不希望你就这样在走不出的迷宫中打转转——因为比起这个，还有更多更有意义的事情等着你去做。努力工作，尽情娱乐，认识更多的人，替她和女儿认认真真地活下去……
问答城堡：这样，她才会说“我的丈夫是一个令人骄傲的男子汉”，而不是因成为你的绊脚索而后悔自责。
（刘伟军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刘伟军：你说的很美好。听上去就好像我还有救。
问答城堡：当然，因为你本来就有救。
刘伟军：但我不知该怎么救自己。
问答城堡：从你第二次来我这里开始，你就已经决定要拯救自己了。现在你只需要继续向前行走，总有一天能走出这片迷雾。
刘伟军：（微笑）你是个多管闲事的城堡。
问答城堡：毕竟我的确已经闲出鸟来了。
刘伟军：后室很大，我也许还有很多很多，很多很多问题要问……我能再来你这里吗？
问答城堡：当然，虽然你不一定找得到我。我的地址可能会更换，为了防止……人太多，你懂的。
刘伟军：（笑）好吧……最后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么多？明明你只是个回答问题的城堡。
问答城堡：瞧这话说的。除了回答问题以外，我还有很多事情可做。
问答城堡：更何况我做的也没有超过“回答问题”的范畴啊。你曾问我“如何处理掉REDE实体，如何处理自己悲伤的过去，”而我的回答……你也看见了。
问答城堡：“把悲伤装进心里，再次整装出发吧。”你的妻子和女儿也一定会感到欣慰的。
随后，刘伟军喝下“泪水饮”，并于Level C-284醒来，在数日的休整过后，他选择向M.E.G.的层级勘探中心报告了此次探索。此后，勘探中心的研究人员曾多次试图点击链接，但并没有成功进入该层级。一个月后，一份疑似由“问答城堡”本人编写的层级文档被送入了刘伟军的个人邮箱之中，其详细记录了该层级的所有特征以及出入口，并附上了一份新的链接。目前，层级勘探中心的研究员已与“问答城堡”建立了良好的合作关系，并在此基础上建立了一套可靠的REDE实体研究与预报机制。
再一次地，感谢刘伟军先生的辛勤付出。